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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了甚么新词等等,诸如此类。
书台前,一个商人打扮的心腹躬身回道:
“回王爷,北使来我金陵后,倒是安份的很。前几日,正使韩奕也没出门,听说是他对江南的水土有些不服,身子有些不适,只是遣副使与我礼部官员交涉。不过,属下猜测姓韩的或许有些不满,认为我朝礼部接待的官员品秩太低。因为与此同时,杭州钱氏的使者正好住他邻院,是由徐学士亲自出面接待的。”
“哼,在这金陵城,也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好来好去。”李弘冀浑不在意这一点,“但尔等要记住,汴梁才是我大唐将来的唯一劲敌朝中大臣们,只知贪恋身家富贵,整日里得过且过。我大唐这几年亡闽平楚,国势日隆,他们就都高呼天下太平,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鼠目寸光,庸碌无为之辈就是杭州钱氏我朝也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钱氏一族素来跟中原朝廷眉来眼去,脚踩两条船。”
“是”心腹应道,又道,“不过,昨夜韩奕带着从人游览了秦淮河,还遇到了一个人。”
李弘冀的眉头微皱,似乎对属下卖关子表示不满,那心腹连忙解释道:
“是韩夫子的公子韩成”
“就是那个著名的纨绔之徒?我倒忘了,他们都是姓韩的,原是本家,难道他们之间会有阴谋不成?”李弘冀倾着身子,问道,“你快将昨夜详细情形说给孤听听。”
“阴谋嘛,这个属下倒是没看出来。起初,北使一行人是冲着秦淮河上有名的画舫而去,不过却被主人家拒之船外,当着金陵人的面,丢尽了脸面,幸好遇到了韩成。王爷应当知道,这韩城是金陵城内有名的纨绔,平日里的行状与他父亲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没甚么才学,整日里流连风月之所,寻欢作乐,与一帮狐朋狗友厮混。有他出面,北使一行这才被让进了画舫。这韩奕,倒也奇妙的很,偏要听有关‘吴钩’的曲子。”
“吴钩?姓韩的是武将出身,这倒也不太令孤奇怪,然后呢?”
“那歌姬说她不曾学过,就先弹唱了首白乐天的《长相思》,所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与北使南下江南之行倒也贴切的很。随后,北使又听了本朝冯相公新撰的几首同为《踏鹊枝》的曲子,北使击节叫好,那歌姬问好在何处?北使却说词文一般,只是她琵琶曲弹的好,如天籁之音,为此词增色不少。”
“冯相公为政倒没甚么过人之处,在文学方面却是当代大家,那姓韩的凭甚么这么说?”李弘冀奇道。
这位冯相公便是当朝宰相之一冯延己,当代词坛旗手之一,声名直追温、韦,他也是皇帝李璟在东宫时游伴之一,因工于词章而受李璟重用。李弘冀虽然不喜欢如冯延己这类的幸臣词臣,但对他的在文学方面的才能却也是不敢否认的。
“王爷说的是。那歌姬便施展出媚狐的本事,要求韩奕自撰一曲,与本朝士人比试一下高代强弱。”
“哦?这怕是对牛弹琴喽。”
“王爷一言中的。依属下看,那姓韩的不过是嘴上功夫,本是武人出身,却推说甚么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平生不屑作命题之词云云。直到他的副使救场,这才没丢尽北朝的面子。嘿嘿”
“哈哈孤以为,这位歌姬应当受赏,也算是为国立功了”李弘冀大笑起来。
心腹见李弘冀心情大悦,小心地说道:“昨日,青阳公派人送来帖子,说今日在其府上设下一宴,既为王爷接风洗尘,另外也是为贺喜王爷晋封之事。”
“哼,我贵为王爷,即使未封王爵,也是皇子贵胄。他宋齐丘虽是三元老,于我皇家有大功,但说到底,君臣有别,他也不过是一个臣子,凭甚么要孤去见他?不去”李弘冀脸色剧变。
“青阳公非寻常人可比,奈何陛下十分信任他,对他向来言听计从,即便他有甚么不对之处,陛下也时常迁就他。朝臣当中,又大多出自他的门下,陈觉、冯延己、冯延鲁、查文徽等用事者都是他的党人,宋公权势滔天啊。为王爷身家前程着想,王爷不如暂且忍耐一二……”
就在大清早南昌王李弘冀跟心腹议论韩奕的时候,韩成早早地来到公馆见韩奕。
“贤弟,昨夜休息的可好?”韩成热情地问道,经过昨夜一番宴饮,他已经自来熟地跟韩奕称兄道弟起来。
韩奕刚刚晨练回屋,赤luo的上半身大汗淋漓,精壮英挺的身材令人羡慕,他毫不避讳韩成戏谑的目光,擦拭完身子,给自己换上一身凉衫,将自己收拾地干净利索。
“堂兄来的有些早,我还以为你昨夜宿酒,得睡到日上三竿头才醒呢?”韩奕笑道。
韩成虽然比他年长几岁,但是个甚么性情,韩奕早就看穿了。韩成没啥才学,平日除了斗酒打毬风花雪月之外,一事无在,也就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是多金之辈,在风月场上颇受欢迎。
“家父有命,愚兄不得不早早来这里守着。”韩成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来。
“小弟还未过淮,早就想着要去拜见叔父大人,今日不如趁早就去吧。”韩奕道。
“这个……”韩成面显为难之色。
“怎么?莫非叔父不认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或许我高攀了。”韩奕故意道。
“这是哪里话?不瞒贤弟,家父以前常拿你在北朝的功名来骂我哩。”韩成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异常严肃地说道,“但家父说,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如今他与你各为其主,异国为臣,相见不如不见”
“就是因为这个?”韩奕大失所望。
“嗯,就是因为这个。”韩成机警地瞅了瞅屋外,小声地说道,“依我看,家父书读的太多了,心思越活越小,太迂他当初要是留在中原,说不定早就位列公卿了,哪像如今这般背地里吁声叹气,怪造化弄人。不过,他又说,你难得来这金陵一趟,让我小心伺候着,哪里好玩,就陪你去哪,一切开销全包了,这事可真新鲜平日里,父亲大人可没这样对我。”
韩奕掩饰不住失望之情。但他很理解叔父的处境,要说韩熙载的才学,当然是没说的。话说当朝第一元老青阳公宋齐丘,随着权势益大,便有了爱给人撰碑文的好习惯,他还曾经给自己写了一篇碑文后,派人找到了对头之一韩熙载,让精于隶书的韩熙载给自己抄一遍,然而韩熙载却捏着鼻子说:
“此文臭不可闻”
由此可见,韩熙载的性格有些孤傲,跟宋齐丘更不是一路人。六年前,枢密使陈觉擅自调发汀、建、抚、信等州军队进攻福州,李璟惟恐有失,命王崇文、魏岑、冯延鲁等率军共同攻取福州。诸辈志大才疏,吟风弄月尚可,奈何要领军打仗,又爱争功,加上吴越钱氏兵马的增援,唐军一度大败,损失惨重。李璟大怒,下旨诛杀陈、冯诸辈,因为宋齐丘与冯延己等从中周旋,竟然免死。
韩熙载看不过去,与徐铉等上表纠弹宋、冯二人与陈觉、魏岑等结为朋党,祸乱国事,并请求诛杀陈觉、冯延鲁等人,以正国法。
胳膊扭不过大腿,结果是,韩熙载被贬到了和州任司士参军。直到去年,韩熙载才重回金陵担任虞部员外郎,等于又回到了十年前任职的。但他毕竟是李璟为太子时的东宫旧人,今年升为虞部郎中、史馆编修的韩熙载得到了赐绯的待遇,而年轻时的好友李毂已经在汴梁做了宰相。
大概也就是这点的恩赐,韩熙载仍然做他的金陵忠臣,并特意与来自汴梁的使者韩奕撇清干系,或许更多的是文人的那点清高与坚持。
“叔父大人难道就这么绝情,不肯相认吗?”韩奕仍不甘心。
“那也未必?等到九州混一之时,自然会相见。”韩成撇了撇嘴,双手一摊,不以为然,“这是家父说的。与我无关”
九州混一,在韩熙载的眼里,自然是以南统北,以江南伐中原,直到天下一统。
“吴若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这也是二十六年前,韩熙载南奔时,在淮河北岸对好友李毂发下的誓言。
“请转告叔父大人,他的告诫,晚辈已经铭记在心,定不会有负于他。”韩奕慨然答道。
韩成虽然不学无术,但他明白韩奕话中的意思,嘿嘿一笑,没心没肺地说道:“这是你们朝廷命官之间的事,我只负责做个好伴当。那么,今日贤弟你想去哪?我保证让你宾至如归。”
“凤凰台上凤凰游,就先去凤凰台一游吧?”韩奕想了想道。
“主随客便”韩成笑道。
二人走出屋,正见扈蒙急匆匆地过来,手中拿着一张请柬。韩奕问道:
“扈兄,是谁送来的请柬?”
“侯爷,方才是南朝的青阳公遣人送来的请柬,上面说他今晚设宴,为南昌王接风。听闻北朝使者光临金陵,特意请你我今晚去他府上宴饮。”扈蒙答道。他见韩成在场,特意将韩奕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
“宋齐丘乃是南朝元老,南朝将相大多不是他的旧属,就是出自他的门下,权势滔天,不可等闲视之。”
“只是他为何特意请我赴宴?”韩奕疑道,旋即又摇头道,“或许是我多想了。”
“在下以为,这也不过是他的待客之礼罢了。今夜想必他府上定是群僚毕集,侯爷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一观南朝官场百态,机会难得啊”扈蒙建议道。
“扈兄之言,正合我意。”韩奕指了指不远处不耐烦的韩成,对扈蒙说道,“今日我要与我堂兄出城游赏,就有劳扈兄替我做些准备。那宋某人也是文士出身,他如今位高权重,寻常的黄白之物,他也看不上,也太俗气。好在我受命南来时,从范相公那里临时讨要了些字画,本来就是准备用来送人的,有备无患,你就挑两件连同回帖提前送到宋某人府上。”
“嗯,侯爷尽管去吧。”扈蒙点头答应道。
韩奕又交待了些琐事,留下曹十三给扈蒙跑腿,这才带着郑宝等人随同韩成出门。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虽然正午的阳光仍然热烈,但凤凰台上游人仍然如织,更有一班文人墨客们带着家仆,坐在凉荫下一边品着茗茶,一边吟诗唱和,逍遥快哉,令人称羡。
凭高远眺,不见凤凰,三山如在云外,唯见秦淮河被一座鹭州分成两条支流,西入大江。群山拱卫之中,金陵城傲然峙立大江之南,向世人夸耀着它今日的富足与安逸。
这座凤凰台,因李太白而闻名于世。六朝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当李太白登临此台时,只会有身在金陵心在长安的怅惘与忧愁。
韩奕没有李太白那般感怀伤世与触景生愁,相反地,他满怀期望地俯瞰金陵城,就如同在看着一位向他展露着无穷诱惑的美人儿。他的满腔抱负,都化作一只美丽的凤凰,展翅翱翔。
想到此处,韩奕对今晚的宴饮有些期待了。
第六十八章 阑珊㈡
第六十八章 阑珊㈡
青阳公宋齐丘,今年六十有五。
虽是一把年纪,但他面色红润,保养的极好,这让他看上去至少要比实际年纪年轻上十多岁。他峨冠博带,雍容华贵,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他少时好学,尤喜纵横之说,又曾梦到乘龙上天,大有天生我材必有用之意,极为自负。他表字初为“超回”,连同他的名字“齐丘”,那便是与孔圣齐名,亚圣颜回自然是比不了他的。直到有个汪台符的人据此骂他,他才改了表字,不过此人因而命丧宋齐丘之手,被他使人灌醉了后沉到了长江里。
那时,宋齐丘也还年轻,拼命往上钻营。这就决定了从年轻时起,他便有喜好权术及不择手段的性格。
话说金陵方面虽然偏安东南,但金陵君臣明白只要中原政权一旦稳固下来,他们将会是中原兵马首当其冲的目标。所以,金陵方面一直与辽人保持着非正式的结盟关系。
当年辽主耶律德光得了江南送来的重礼,便遣使来金陵示好。宋齐丘却想出一计,使计离间辽晋之间的“父子”关系,他一边好生款待辽使,等辽使返程过了淮河,他便暗中使人杀了辽使,将罪过转嫁给汴梁,因为淮北不属金陵方面的地盘。
好一个犯罪不在现场,以此来获得江淮一隅的安宁,由此可见宋齐丘的狡猾。
从表面上看,他如今并非当朝宰相,而是镇南节度使,一个因为犯了错被贬到了洪州(南昌)之人,这是他第二次做镇南节度使。
头一次还是烈祖李昪刚登基称帝之时,因为不满李昪黄袍加身后的论功行赏,他竟说出臣为布衣门客之时,陛下你也不过是个偏裨而已的激愤之辞。幸好李昪是个念旧情之人,只是将他遣出了京城。
第二次,却是拜韩熙载当年的一纸告状所赐,他因荐了陈觉、冯延鲁这两个草包领军,受征闽一度大败的罪过牵连,被李璟发配到了洪州,重任镇南节度使。
即便如此,宋齐丘仍是当朝第一元老,因为朝中最得皇帝信任的卿相陈觉与冯延己、冯延鲁兄弟,还有查文徽、魏岑等权臣皆是他的党人,虽然不在朝,但活的却更加滋润。
重回金陵城,宋齐丘是打着为皇帝李璟祝寿的名义来的,顺便的,他有想赖着不走的意思。他只需稍有暗示,陈觉、冯氏之流便忙着为他造势,这一招他已经不止用过一次了,就连齐王李景遂也为他说话,就等着李璟做最后的决定。
靠着三分才学和七分奸谋,如今他贵为当朝第一元老,号称宋国老,权倾朝野,令人侧目。
当韩奕与扈蒙应邀走进宋府时,早已为这座府第的富丽堂皇所震撼。王峻在北朝算是一个比较高调奢侈且并不避讳别人议论的一品高官了,但跟宋齐丘比起来,王峻就是个穷光蛋,更不必说这座宅子,宋齐丘已经六年未曾住过了。
满堂紫衣贵,皆是宋府人。
“北使……到”
知客的高声吆喝,让人声鼎沸的厅堂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停止对宋齐丘的阿谀奉承,呈现在韩奕面前的是一片绯紫,个个扬着高傲的头颅,像是打量着乡下人。
韩奕打量着正座之上,见到的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的下首是一个年轻人——正是与韩奕有过一面之缘的皇长子李弘冀,他暗想那中年人应该就是齐王李景遂,因为他早就遣人打听好了。
至于坐在李景遂另一侧的年长者,那便是当朝第一元老宋齐丘了。
“小使见过齐王、南昌王殿下,见过宋国老”韩奕不卑不亢地站在当庭之中,浑然没将众人审视、怀疑甚至不屑的目光放在心上。
李景遂微微颌首,冲着宋齐丘道:“国老是此间主人,小王不能喧宾夺主了”
“齐王折煞老朽了,老朽恭敬不如从命了。”宋齐丘笑道,又冲着韩奕虚指一座道,“使者能光临寒舍,宋某十分高兴,请使者入座”
“多谢宋国老”韩奕找到自己的座席。
“奉茶”宋齐丘又喝道。一声喝令,十余位**半露云鬓高髻的娇娥,从帷幕之后鱼贯而入,为满堂宾客上茶,个个春兰秋菊各有擅长,婀娜多姿,让人赞叹不已。
宋齐丘见韩奕饮啜了一口,这才故意问道:
“使者方才所饮的茶乃是建州贡茶,拜陛下所赐,我等方有此饮,不知使者以为这滋味如何?”
建州之茶,这几十年来名声鹊起,日见隆誉,其中精品已经成为皇家贡品,而在茶圣陆羽著《茶经》时,此茶还不为世人所知。自六年前,闽国破灭,建州便成了南唐的地盘,宋齐丘故意提起建州之茶,其实是在夸耀本朝的武功。
韩奕当然听得出来这一层意思,把玩着手中白盏:
“茶是好茶,天下绝品。但这茶具却是不妥。”
“何以见得?”说话的却是齐王李景遂。
“从来佳茗似佳人,茶要用贡品,水取清泉玉液,这器自然要用名贵之物,佳人唐突不得。若以韩某拙见,建州茶汤清丽,当用黑盏,方显得茶汤清洌澄明,未饮而色美,可以愉人。有了好茶、好水、好茶具,却要讲究如何品茶,诸位都是公卿将相,倘若如村夫野妇,用粗碗盛上一碗,牛饮而下,更是暴殄天物。”
“妙、妙,好一个‘从来佳茗似佳人’看来使者不是个俗人。”李景遂干笑道。
他却不知韩奕这一席话全是拾李小婉的牙慧,想到此处,韩奕忽然有些想念李小婉,以及她煮的好茶。如今虽有极品好茶,却毫无闲情逸致。
宋齐丘这时说道:“使者来我金陵怕是有一段时日了,不知我江南的风物比起中原来如何?”
“江南繁华,自然不是我中原可比。”韩奕承认道,“若论锦绣文章,似乎江南更胜一筹。当然,还有今日这上等好茶可以一饮”
“那么,中原有什么我江南所没有的?”宋齐丘“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中原贫苦,唯有战马、角弓和虎贲之师”
众宾朋面色一变,宋齐丘强按住怒火道:“看来使者也不过是个武人罢了。难不成使者以为我江南无人吗?”
“哪里、哪里,我本武将,俚语有云,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韩奕毫无惧色,针锋相对。
“依本王看,使者嘴上功夫却是一流。”半天没说话的李弘冀这时插话道。
“韩某实话实说,仅此而已”韩奕微微一笑,“倘若说实话也有罪,我愿罪上加罪”
“你……”李弘冀虽为皇长子,但毕竟年轻,又非能言善辩之辈,一时无话可说。
扈蒙见气氛有些紧绷,连忙打圆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等自中原而来,是为两邦友好而来,非是来树敌的,愿两邦划淮河而治,世代友好,永不侵犯。”
“扈副使说的是,妄动兵戈,非是天下之福。我朝以礼治国,君明臣贤,以孔孟之道教化百姓,渐臻大道,欣闻北国亦有和平之念,我朝自然乐而处之。”李景遂说着场面话。
李弘冀却道:“皇叔此言差矣,世上总有不自量力之人,就怕有人率先挑起争战哩。”
此话虽然是为本朝着想,但未免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有些不敬。李景遂强忍怒意。
“我朝兵多将广,国库充实,武备精良,如果有敌邦胆敢挑衅,那就迎对痛击。到时,还需南昌王为国一战呢”宋齐丘道。
“我东都水师将士,早有此心借用使者曾说过的话,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李弘冀自负地答道。
他本来不喜欢宋齐丘,但在这件事上,却跟宋齐丘一唱一和,立刻将韩奕方才的“嚣张气焰”压了下云。
群僚纷纷附和,既吹捧李弘冀的年少英勇,又吹捧着宋齐丘的高瞻远瞩。韩奕看在眼里,想到自己毕竟是个使者,今天又是来赴宴的,言多必失,没有必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然而枢密使陈觉却是让所有大吃一惊:
“我朝水军,十万之众,披波斩浪,敢称天下第一。但这步军却是不堪一击,陈某忧心忡忡啊,不吐不快”
“住口,陈公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就连好脾气的李景遂也不禁气恼,堂堂一个枢密使,怎能当着外邦使者的面说这种话?
“王爷息怒。我朝确实兵多将广,但难免良莠不齐,保大初年,朝廷为防备湖南马氏偷袭,沿边编了一军,叫什么‘义勇军’的,全是贩夫赘婿之辈,每年徒耗国帑三百万,实际上却不堪一用。如今马氏已经归顺我朝,故陈某以为,不如将此军遣散也罢”陈觉侃侃而谈。
众人恍然大悟,陈觉这分明是拐着弯藐视韩奕呢。韩奕起家,正是自创了一支兵马,正好也叫“义勇军”的,此义勇非彼义勇,这真是奇耻大辱。
“陈公此言差矣”韩奕不怒反笑,“韩某在家乡为民时,曾听乡人小民有云,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乡里小民尚知兵理,陈枢密难道不知吗?”
韩奕反唇相讥,暗骂陈觉不知兵却做上了枢密使这个管军的高官。
“嘿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陈觉轻蔑地说道。
这陈觉是宋齐丘最得意门人,也是宋齐丘最看重的党人,众宾朋纷纷说道:
“陈公文武双全,岂是鸿鹄可比?”
“陈公过谦了”
“依我看,应是宋国老有识人之明千里马常有,伯乐却是少有。”
宋齐丘满意地看着群僚,吩咐家人奉上酒食。他相当好客,考虑到韩奕与扈载来自北方,既有面食,还有奶酪、羊肉,当然少不的还有江南的菜式,当中最令韩奕食欲大开的却是本地的河蟹。
这玩意,韩奕在北方很少能吃到,他不知不觉地连吃了两个,连蟹甲都嚼碎了咽下,唇齿留香,这才发觉宾朋们用戏谑地眼神看着他。宋齐丘笑道:
“这道菜式,名叫镂金龙凤蟹,乃是江南名菜。所用河蟹产自金陵西南蟹浦,出自钟山,须用上等美酒泡上两宿,配以十余者佐料,方才可以下菜,据说当年隋炀帝驾幸江南时所创。只是可惜的很,眼下这个季节并非河蟹最肥美的时候,不过,既然使者喜欢,不如多尝几个?”
“恭敬不如从命”韩奕尴尬地说道。虽然嘴上如此说,却再也没有动一只河蟹。忽然,群僚中有一紫衣者高声说道:
“宋国老,方才使者说我江南能做锦绣文章,冯某不才,方才偶得一句,正愁没有下文,请诸公指教。”
说话者,韩奕刚才有听过宋齐丘介绍,正是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冯延巳冯正中,也是韩奕特别注意的南朝大臣之一。
“正中说来听听,今日此堂群贤毕集,定不会让正中失望。”宋齐丘道。
冯延巳看了一眼韩奕,高声说道:“先啖鱣鱼,后啖螃蟹,一似拈蛇弄蝎”
“好句”
冯延巳话音未散,众宾朋当中有人发出轻笑声,这自然是冲着韩奕而来,分明是讥笑韩奕刚才的吃相。
“兄长此句太多冷僻,小弟对不上来。”冯延巳之弟冯延鲁答道。
“陈某才疏学浅,也是对不上来。”枢密使陈觉嘿嘿笑道,又故意冲着宋齐丘道,“不知国老是否能指点一二?”
这些人都曾是宋齐丘的门客、部属,宋齐丘瞧他们的神色,已经了然于胸,装作为难道:“老朽真的老了,已经很久没有做诗了,江郎才尽啊诸位都是饱学诗书之人,连尔等都自认不行,老朽更是不能。”
南朝群臣似乎又下了一城,韩奕沉静着脸,慨然陈词道:
“不才,韩某也偶得一句,正好可以应了冯公此句”
“哦?愿闻其详”冯延巳不信。
韩奕朗声颂道:“先食奶酪,后食荞团,恰如噇脓灌血”
众人瞧着宋齐丘,见宋齐丘方吃罢一块奶酪,又扔了半个荞团,现在正在吃羊肉,那羊肉烤的较生,似乎还带着血色,看上去正像是一副“噇脓灌血”的“恐怖”情景。
“好”扈蒙激动地叫好。
南朝群臣,如丧考妣。
第六十九章 阑珊㈢
第六十九章 阑珊㈢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
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栖。
长袖善舞的舞姬,如春天婀娜的杨柳,在众宾朋前展示着自己动人的舞姿和妖娆的腰肢,任何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都会惹人爱怜。歌姬轻启朱唇,婉转着歌唱着冯延巳的这首《阮郎归》,呼唤着人们这正是大好时光。
满堂宾朋,或浅饮微酌,或低声品评着歌舞,或用折扇轻敲案几,随着丝竹之声轻声吟唱,沉浸在歌舞所营造的欢悦绮丽的气氛之中,似乎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战抛到了一边。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据说这诗出自一位名叫杜秋娘之手,她恰好也是一位能歌善舞的金陵女子。人生苦短,如白朐过隙,稍纵即逝,爱情、自由、理想、健康包括金钱等等,一切都很可能离我们而去,与其将来老去之时怀念过去时光,不如趁早珍惜现在。所以,她规劝人们应该及时行乐,莫待一切成为虚空时,后悔莫及。
酒不醉人人自醉,纵是韩奕善饮,也经不起宋齐丘等人不住地劝酒,他只好谦虚一下,让自己保持着一丝清醒。半醉半醒之间,忽听帷幕之后一声清悦的琵琶声响起,令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与韩奕有过一面一缘的秦淮名伎丽娘,也被好客的主人宋齐丘请来助兴。宾朋当中,懂得填词弄曲的不在少数,冯延巳等人兴致高涨,一边品着佳茗名茶,一边当场填词作曲,附庸风雅,命那丽娘演绎,极尽娇媚动人之态。
更有那一班穿花般的舞姬、侍女,个个明眸如水,眉似远山,绿鬓如春,在莺歌燕舞之中,更是金玉满堂,极尽奢华绮丽。一时间宾朋尽欢。
“敢问使者,北朝也有此太平胜景乎?”宋齐丘故意问韩奕道。
“我等粗人武夫,岂有见过此景?”韩奕承认道。中原士大夫们也有如此宴饮,但论排场与奢华,跟眼前相比,却是差的很远,更谈不上如此精美雅致。
宋齐丘微微一笑,将上半身半压在案几上,让自己更随意更舒服一些,睁着一双半醉迷离的双眼,似乎有感而发:
“其实这样也不错。甚么国仇家恨,甚么安邦定国,甚么快义恩仇,甚么修身齐家?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是,哪里需要管那么多?人一旦踏上仕途,便身不由己。身为臣子,要是不为朝廷出谋划策,君王便要说的你的不是了,身为一方官员,要是不能在地方州郡有所建树,那百姓就要说你尸位素餐了。难、难、难”
“或许是吧”韩奕不能确定宋齐丘这又是卖什么关子,敷衍道。
“就说我江南吧,自杨吴时代就秉承睦邻友好之策,相对中原易姓,这五十年来可以说是太平无事,更有我朝君明臣贤,以仁治国,可谓是江南百姓之福了。只可惜,总有人想着自家功业,成天想着开疆扩土呢”
韩奕不知道这宋齐丘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而为之,趁机顺水推舟:
“久闻贵上英明仁慈,而我朝陛下也有向善之心,韩某此来,正是有意与贵方修好,愿两朝永为兄弟之邦。”
韩奕说的冠冕堂皇,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嘿嘿”陈觉阴森一笑,放下杯盏,故意问道,“兄弟之邦嘛,就是不知谁兄,谁为弟?”
“听说中原皇帝都称辽主为父,而我朝与辽国却是不分贵贱,平等相处哩。”有人插话道,意思是金陵为汴梁叔父辈。韩奕循着声音望去,见是冯延鲁。
这冯延鲁长的倒是文质彬彬,自称胸有丘壑,满腹经纶,有经时济世之才,其实卸去了斯文,便只剩下了稻草。
“这是老皇历了,那石晋时的旧事,难道冯大人的消息滞后了许多年吗?”扈载当即反驳道。
其实不用扈载反驳,那冯延鲁是故意如此调侃的:“这么说,那就只能看谁立国久了。”
这更是废话郭威一把年纪,也才穿一年半的龙袍,让郭威称李璟为兄,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韩奕也并非非要在郭威与李璟之间分出个长幼来,这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也不是郭威关心的问题,所以他不想在这问题上多废口舌:
“这且休谈。两家求同存异”
“愿闻其详”齐王李景遂问道。
“回齐王殿下,韩某奉我朝陛下钦命而是来,是来寻求友好邦交的,而非来树敌的。倘若两朝君臣都不愿交兵,都有保境安民之心,那么韩某以为,两朝应共同向天下约定,世代永好,永不侵犯彼此”
“不知这个存异,是指甚么?”李景遂问道,“譬如,我朝想派大臣前往长安,祭拜列祖,可否?”
南唐既然自称是大唐帝国的继承人,那么如今在“外国”境遇内的长安关中一带历代唐朝帝陵“祖坟”,就应该常去祭拜,尽管唐朝帝陵早就被掘了无数遍,成了一片瓦砾。
金陵早有大臣有此提议,但总是因为中原多故,金陵方面未能成行。换句话说,这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不能不说,这在眼下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韩奕万万没想到,李景遂会趁机提到这个要求。什么睦邻友好,那只是权宜之计,金陵方面都做了几十年一统天下的美梦,而汴梁方面也只是说说而已。相对来说,金陵方面更占着心理优势,因为太原刘崇和辽人至少目前仍是汴梁的心腹大患,如芒在背。
虽然心里纠结着,但韩奕还是飞快地给出了答案:“可”
扈载不由得多看了韩奕一眼,满是诧异之色,却不知韩奕转眼就会忘掉李氏的要求。
“好”李景遂心中大喜,举杯口称韩奕爵名,“本王敬北海侯一杯”
“齐王客气了”
韩奕喝下这杯酒,话锋一转道:
“这是我朝的诚意所在。不过,礼尚往来,小使听说贵朝常遣大臣泛海至辽东,与辽人约盟,王爷应当知道,辽人胡族是我中国心腹大敌,我朝以为,贵朝应立即与辽人断绝往来”
“这个嘛……”李景遂双手捧杯,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大半边脸,心里十分尴尬。宋齐丘在旁解释道:
“我朝与辽人相隔万里,并无仇恨,与他约好,也非是有意为难中原,那不过是互相贸易互通有无罢了,辽人喜我绸缎衣锦,我需北方珍货。有朋远来,乐而友之,使者莫要干涉我朝内政”
“互相贸易?宋国老此话实在太轻巧了。韩某曾领兵击辽,从辽人手中截获一些猛火油,这些守城利器,好像正是贵朝从海外购得,然后转卖给辽人的。这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吗?这且不表,就说慕容彦超吧,此乃我大周家贼,可贵朝却屡有暗助之意,不知宋国老对此有何看法?”
“使者是来问罪的?这便是北朝的修好之心?”
宋齐丘理屈,不由地变了脸色。这是金陵君臣最近大失脸面的地方,他们君臣总是以礼仪之邦之居,不料却被郭威抓住了把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非也,理不辩不明”韩奕慨然道,“听闻贵朝新纳疆土之内,也有不服王化之人,倘若我朝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不知贵国朝廷会作何想?将心比心罢了”
“使者的火气太过旺盛。”李弘冀勃然大怒,“听闻使者善战,号称良将,你不如先灭了辽人,再来金陵在灭辽人之前,贵国还是先解决太原刘氏吧”
哈哈
厅堂中,响起了一阵讥笑声,讥笑汴梁方面的不自量力。在这金陵城内,没有人认为汴梁能解决来自北方的两大威胁,至少十年内不可能,当然更不会有人愿意帮汴梁减轻一点来自北方的威胁。
但是,在韩奕看来,恰恰相反。他始终认为,辽人虽然强大,但并非是不可战胜的,可怕是己方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金陵本地人没有跟辽人交过手,从北方逃来的人让他们知道辽人曾经肆虐中原,铁骑如风,军力如何如何强大,嚣张不可一世。反过来说,这未免有些自卑和不求上进,将自身的长久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或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
“辽人不足为虑,幽、蓟十年可平”韩奕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弘冀冷笑:“哈哈,狂妄,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一个笑话”
众人又配合地哄堂大笑起来。
面对群嘲群讽,韩奕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甚至有些窃喜,不怕对手强大,就怕对手太无知。
尽管还未见到李璟,但是韩奕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南朝对他的基本态度是,谈友好可以,走过场也可以,但别想着更进一步。想到此处,韩奕已经想着要早点办完差事,尽快返回汴梁。至于能否达成南北友好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韩奕此行的目的。
“看来,韩某喝醉了,让诸公见笑”韩奕虚心认错。
“呵呵, 一家之言嘛。或许有韩上将军为帅,五年可成也不一定呢”宋齐丘笑道,这浓厚笑意的背后根本就是不相信。
“来,诸位痛饮”
那名伎丽娘,峨眉淡扫,面上略施粉黛,又自帷幕后莲花移步出来,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如绸缎的轻缓歌声自她朱唇吐出,为众宾朋营造出一片安祥柔美的气氛。舞姬又舞了起来,如三湘春水的轻纱飘动着,在灯红酒绿间,个个如仙女下凡,吸引着所有宾朋的注意。
温柔乡里是故乡,杯盏已经换了几遍,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宾朋又立刻忘掉了方才的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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