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70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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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

    温柔乡里是故乡,杯盏已经换了几遍,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宾朋又立刻忘掉了方才的国家大事。

    只谈风月,不问国事。

    金陵夜间金吾不禁,爱玩又有几个闲钱的人们,常常会寻欢作乐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秦淮河畔,也常有酩酊大醉之人酣睡街头,金陵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而每当东方鱼白时,金陵人又会早早地开始一天的繁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韩奕离开宋府时,已经是子夜时分,街头上仍有三三两两夜归的行人,沿街的酒家陆续打烊,但仍有些酒店彻夜灯火通明。

    “周相公回来了”

    “周相公安好?”

    突然有行人惊呼道。

    一支由健仆和十余辆车马组成的车队缓缓从城北驶来,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车上一位老者伸出头来,频频向着行人示意。

    这不得不引起韩奕等人的注意,深更半夜里,说是锦衣夜行并不为过,但竟有人如此受金陵人的爱戴,车上老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除了与宋齐丘地位身份相当甚至过之而无不及的周宗周相公,还能会有谁?

    韩奕与从人站在街边,对周宗一行行着注目礼。

    车马鱼贯向前,当中一辆被众人护卫中的香车徐徐与韩奕擦身而过。韩奕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正有一股清风掀开马车窗帘一角,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啊

    韩奕如遭重击,大叫一声,几欲昏倒当场……

    第七十章 阑珊㈣

    第七十章 阑珊㈣

    韩奕彻夜未眠。

    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停地埋头画着,以至于郑宝进屋时发现自己落脚之处,正踩在一堆画像上。

    这是一个二八少女的肖像,韩奕曾经描绘过无数次了,他甚至能够闭着双眼将记忆中的人物传神地描绘出来。只不过,以前那个魂牵梦绕的形象是那样的虚无飘渺,就在他差不多快忘记记忆深处有这么个少女形象时,偏偏在异国他乡眼见为实了。命运之神的力量,让他彻底投降。

    “兄长,你一夜未睡吗?”郑宝弯腰捡起几张画,看了一眼手中的肖像,还有几行蝇头小字,满脸疑惑: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

    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韩奕似乎充耳未闻,全身心地投入到绘画当中,早已陷入了痴狂的状态。直到郑宝第八次问起时,韩奕这才恍然惊醒,他揉了揉自己的双眼,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

    “哦,天亮了?”

    “兄长,你这是怎么了?”郑宝担心地问道。

    “你来的正好,我要你替我去办一件紧要的事。”韩奕转头说道。

    “请兄长吩咐”

    “让十三他们散布在外的全都撤回,不要再去盯着陈觉之流,这帮南朝大臣全都是一丘之貉,眼高手低,没什么好探查的。除了乔装混在市井采风的,其余人给我分班盯着周宗”韩奕命道,顿了顿又道,“包括他的家眷”

    “是”郑宝点头答应,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兄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为兄自有分寸”韩奕断然说道。

    “那好吧”郑宝将手中的画随手扔在地上,愤然转身便走。

    “郑小弟郑……”屋外传来韩成的呼声。时间不大,韩成没有敲门便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贤弟,郑宝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本公子又不欠他钱”

    看着散落满屋的肖像,韩成惊讶地问道:“怎么,贤弟改行做画师了?”

    韩成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过家学渊源,其父韩熙载也是个书画皆绝之辈,家中往来更无白丁,所以他这鉴赏能力倒是不遑多让:

    “这女子极美,这种细致入微的画法倒是少见,形象栩栩如生,宛如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般。这词也极好,只是相对来说,这字稍差一些,但也拿得出手了。真看不出贤弟还有这等本事。这是你夫人吗?”

    “这不是我夫人。堂兄难道不认识这金陵女子吗?”韩奕问道。

    “不曾见过。”韩成想了想,嘻嘻哈哈地问道,“既是我金陵女子,贤弟莫要卖关子了,敢问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我倒想认识认识。贤弟你是有妻室之人,又是北朝人,就不要跟我抢了,愚兄孑然一身,尚未娶妻呢。”

    “昨夜我去宋国老府上赴宴,回来时正遇到周宗周公从外镇回金陵,这猜这女子应该是他的掌上明珠。”韩奕答道。

    “原来是她”韩成恍然道。

    “你认识?”韩奕追问道。

    “如果是她,愚兄倒的确曾与她有过一面这缘。家父当年被贬为和州任司士参军前,曾带我去周公府上做客,周公曾命她为宾客弹了一曲琵琶,那时她年纪不过十岁,我只记得她当时小小年纪竟能弹上一手好琵琶。”韩成又瞧了瞧手中的肖像画,不禁艳羡道,“没想到,六年不见,她竟出落的有如此闭月羞花之貌,当真是女大十八变。”

    韩奕怅惘道:“若是能见也她一面,小弟此番江南之行,也不虚此行了。”

    “看来贤弟也是个情种。”韩成取笑道,又接着道,“你还记得丽娘吗?”

    “秦淮河上的丽娘?当然记得,昨夜宋国老府上,她还有精湛表现呢。”韩奕道。

    “嗯,今日一大早,她便托人来找我,想请你今日拔冗去她那里做客。”韩成道。

    “白天?”

    “正是”

    韩奕疑惑道:“我跟她虽有两面之缘,但也并无太多交往,前一次随你夜游秦淮,跟她也不过说过三两句话,昨夜更是未曾交谈过。她为何要在白天邀我去?”

    “嗨,想那么多做甚,随我去便是,堂堂上将军,还怕她吃了你不成?”韩成说着便拉韩奕出门。

    韩成并未带韩奕去秦淮河,而是去了西城,在几条深深街巷间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偏僻高院前停下。韩成上前扣门,时间不大,一个老仆人出来,问明原由,慌忙将客人引入内院。

    这座宅子不大,但也有两进两出,粉白的墙壁下种植着几株翠绿欲滴的青竹,院子当中不大的人工曲池上,修筑着一个飞檐凉亭,宛如亭亭玉立的少女,匠心独运。曲池中种植着几株荷花,正有几颗蓓蕾含苞欲放,十分粉嫩可爱。

    “侯爷,奴家这个小院,可还入你法眼?”身后一个娇声说道,略带惊喜之色。

    韩奕回首望去,见丽娘已经站在了身后,她今日素装,一副居家打扮,未施任何粉黛,显现出腮帮上一两颗瑕疵,或许这才是她最真实的自我。

    “参见北海侯”丽娘深深万福,正式拜道。

    “我异乡为客,丽娘免礼。”韩奕颌首,伸手虚扶。

    “看来丽娘真是小气,认识了大官,就忘了我这个布衣。”韩成在旁故意抱怨道。

    丽娘并没给他好脸色:“哼,韩大少那日带侯爷来,却忘了介绍侯爷身份,若非看在你领侯爷来我寒舍的份上,今日哪能让你进来?”

    “这么说,我应当知足了?好吧,我知足常乐”韩成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丽娘招呼客人们在凉亭坐下,又亲自为客人生火煮茶,忙前忙后。韩氏二兄弟面面相觑,因为他们见丽娘今日的表现,绝非往常在秦淮河上的卖笑客套,而是满心欢喜和真心实意,就是与丽娘厮熟的韩成,仿佛也是头一次认识她。

    “奴家本是江北人”

    丽娘盯着面前的炭火认真地说道,俏丽白皙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再一次重复道:

    “奴家本是江北人生于宋州,在家乡时的那些年月,中原连年征争,民不聊生。幼时我随家父四处奔波谋生,幸赖亡父在世时,是位不错的乐师,我们父女寄托权贵篱下,靠卖艺为生,讨口饭吃,这在兵荒马乱之岁勉强也算不错了。但苍天无眼,即便是权贵之家,往往也只是一时富贵,转眼全都家破人亡了,所以人无常贵,世无恒久。我们父女失去依靠,最后只好辗转流落至江南。诗有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菊花花。奴家不过是个弱女子,不懂安邦定国的大道理,也不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只知道咱平民百姓,不求大富大贵,最想要的只是天下太平,仅此而已。”

    “哦,丽娘原来你是江北人,只是这口音倒是难以分辨出来。”韩奕颇感惊讶。

    “我来江南时,不过七岁,至今十多年了,乡音早已忘怀。奴家虽身份卑微,但仰慕侯爷英雄,昨夜宋国老府上,又听到侯爷豪言壮语,不禁想起幼时依稀旧事,故而今日特意请侯爷来寒舍饮茶,聊表奴家敬意。”丽娘继续诉说道,神情郁郁。

    “丽娘,我贤弟都说了些甚么豪言壮语?”韩成好奇地问道。

    “侯爷说,中原相比江南没有甚么值得夸耀的物什,唯有骏马、弯弓与烈士。还说平燕败辽,十年可成。”丽娘解释道,“侯爷才是真男子。”

    “这么说,我不是真男子喽?”韩成故意捏了捏自己嘴巴上的短须,“那你我就姐妹相称吧?”

    韩成天生风月场上的好手,为人又很诙谐,三言两语便将丽娘逗笑了,冲淡了她因想起幼时悲苦时的低落情绪。

    “丽娘方才之言,令韩某十分惭愧啊。南朝大臣们都讥笑我这是大言不惭呢。”韩奕道,“其实不说江南人,我这大话就是在中原,大半也会被人以为是痴人说梦呢。”

    “那是他们没有志气,整日里在温柔乡里倘佯。”丽娘鄙夷道,“真到了大难临头之时,保管他们卑躬屈膝,一个赛过一个,唯恐落在人后。”

    韩奕仿佛是头一次认识丽娘,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歌伎,竟有如此见识,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丽娘。

    丽娘许是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太直白了,轻捂着自己的朱唇,羞红着脸道:“奴家见识短浅,让侯爷见笑了”

    “不,丽娘说的好心直口快,方是我中原女子的真本性”韩奕赞道。暗道,若他日观兵金陵,必保这个弱女子一生富贵。又想到丽娘白天能够在这僻静之所居住,身边仆佣也不少,大概早已获得自由之身,并非在贱籍之中。

    “那日,奴家不识侯爷身份,多有冒犯,还请侯爷担待。”丽娘又起身再拜。她说的是曾逼迫韩奕亲自填词之事。

    “此属小事,何在挂齿?丽娘不必再提。”韩奕连连摆手道,“吟诗作赋,本非我所长,反倒是让丽娘笑话了。”

    韩成这时击掌笑道:

    “说到吟诗作赋,我倒是新做了一首好词,不如请丽娘评判一二,我这词作的如何?”

    说着,韩成从怀中取出一张画,正是他从韩奕那里顺手牵羊来的肖像画。

    丽娘接了过来,却是惊讶于画中女子的美貌与高雅气质,同样是怀抱琵琶,丽娘只觉得自己与画中少女相比,既少了画中人几分脱俗之态,更是少了几分高贵气质,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这画中女子,是哪个豪门权贵家的小娘子?”丽娘问道。

    “我说的是词,丽娘怎只关心人物呢?”韩成不满道。

    “词当然是好词,不过不像是出自韩大少之手。”丽娘评判道。

    “何以见得?”韩成故意追问道,“我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就是称不上大家,也有中上之资。丽娘莫要小瞧了我。”

    茶已经煮好,丽娘早已亲手洗净了几只杯盏,端起茶壶,用一副极是悠雅的姿势,替两位客人砌茶,空气立刻飘散着清雅的茶香,韩奕为之精神一振。她又伸出纤纤素手,将第一杯茶奉给韩奕,却给韩成夺了去。

    “韩大少生于富贵之家,整日里悠哉悠哉,哪里会有忧愁?金陵城里有谁不知,韩大少逢场作戏,纵意花丛,又有喜心厌旧的毛病,从未将心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哪会写出如此痴情清丽的词来。”丽娘恼道。

    她这算是给韩成面子了,因为韩成压根就不会做出点能上得了台面的诗词来。韩成也不生气,急道:

    “就算丽娘有见识,那你说说看,这词如何?”

    “奴家说的不如唱的好。”丽娘浅浅一笑,一语双关。她抚弄着散乱下来一绺秀发,更显出与平日灯红酒绿里所不同的风情来,让韩成眼前一亮:

    “愿洗耳恭听”

    丽娘忙命使唤丫头取来自己的琵琶,略清一清嗓子,便开始弹唱。虽然未经过练习,但她是位天生的歌者,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具有很深的穿透性,仿佛让听者看到鹊桥上有情人终成眷属,又似乎看到蓦然回首时的恍忽惊喜之慨,或许歌者如词中女子甚至作者一样,孤芳自赏、高洁自持。

    是耶?非耶?

    丽娘动情地演绎着,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还有对未来更热烈的期盼。韩成随着那清丽的音调,手打节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多岁的年纪,竟然不知道到底在追求什么,就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年。

    韩奕沉浸在丽娘脱俗雅致的歌声之中,他因这画中少女而重生,因她而来到这个世界,因她而开始了自己注定会波澜壮阔的新生。

    这是个宿命,韩奕不知道自己如何办。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尽快去见见这位少女,寻找着他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

    第七十一章 阑珊㈤

    第七十一章 阑珊㈤

    金陵城,凤凰台昪元寺。

    这座始建于东晋时的古寺,原本叫做瓦官寺,六百年间曾经盛极多时,历朝僧俗负笈来学者不可胜数。据说杜甫年轻时游历金陵,特别喜欢瓦官寺内供奉的由顾恺之所绘的维摩诘居士像,并且特意写了一首五言长律来赞美它。

    因李昪称帝的那年年号为昪元元年之故,瓦官寺早已应运改名为昪元寺。画圣顾恺之的原作也早已经毁于兵火,如今供奉的是本朝翰林周文矩的临摹之作,虽然总令人觉得有些遗憾,但也颇有“迁想妙得”的顾氏神韵,如果杜工部复生,也会感叹周文矩的画技确实极为精湛。

    佛堂中的佛像连同内外建筑,也大多是近十年来新置的,这跟破败斑驳的寺庙墙院相比,显的很不协调。但这不妨碍这座古寺逐渐恢复了生机,吸引远近无数善男信女来烧香拜佛,其中包括刚回金陵不久的当朝元老周宗及他的家眷们。

    韩奕离开络绎不绝的礼佛人群,折向偏静的东院,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柏林,在本寺主持方丈修佛的禅院前停了下来。院门前站着几位年轻僧人:

    “请施主留步,您若是想拜佛还愿,请去大殿。”

    “师父,在下仰慕贵寺方丈道宗大师的修行,可否让在得以拜会方丈大师?”

    那僧人见韩奕气度不凡,又尽了礼数,便好意说道:

    “不瞒施主,今日我们方丈正在接待贵客,无暇见施主。施主不妨留下名帖,改日再临敝寺。”

    韩奕面露悲戚之色道:

    “师父,在下自汴梁而来,这一去便不知何时再来贵寺,机缘难得。家慈是佛门虔诚弟子,在家戴发修行,一生礼佛敬佛,她老人家在世时曾听说金陵昪元寺的佛像灵验,想亲自来贵寺礼佛,并恭听寺中大师们坐坛讲经,只叹南北天涯相隔,无缘来会。韩某身为人子,岂有不为家慈了却心愿之理?此番韩某因机缘际会得以拜会贵寺,愿献黄金三十两,助贵寺香火兴盛。”

    说完,韩奕示意曹十三捧出几锭金子。僧人们大吃一惊,金陵豪富巨商不计其数,为本寺捐钱的虔诚信徒也不少,但如眼前这般豪气的香客却是罕有。

    僧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将韩奕请入旁边的一间禅房,搬来软垫,奉上茶水,并派人去请方丈。时间不大,一位白眉大和尚走了进来,高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久等了。”

    “在下姓韩,有幸得见贵寺,不知大师是否就是本寺主持方丈道宗大师?”

    “正是贫僧,听闻贵客来自汴梁?”道宗和尚问道。

    “回大师,韩某其实是北朝使者,奉我朝陛下钦命,出使金陵贵地。此番拜会大师,也是替家慈还愿来的。”韩奕道。

    道宗和尚略吃一惊,不过当曹十三将那黄澄黄澄的金子献上时,他很自然地命僧人收下,态度也变的更加和颜悦色。

    “让施主破费了”道宗称谢道。

    “大师客气了,在下早对贵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贵寺果然比我汴梁相国寺香火还要兴盛,这应归功于大师辛苦主持。”韩奕恭维道。

    出于客套,或许更是看在那三十两黄金的份上,那道宗和尚陪着韩奕说话。韩奕也故意装出请教道宗佛法的模样,直到道宗最后有些神不守舍。

    “大师,难道您另有贵客来访?”韩奕故作惊讶。

    道宗面露为难之色,点头说道:“确有一位贵客来访。”

    “韩某方才在山门外,看到有一众车马停在寺外,看上去主人家捧场不小,定是身份极贵之人。恕韩某好奇,以大师德高望众的声誉,还有谁能令大师如此不敢慢怠?”

    “是三朝元老周公”道宗说道,面显歉意之色,“失礼,慢怠施主了”

    道宗的意思是他要失陪了,但韩奕好似没听见,他伸出自己那双沉着有力的手:

    “大师,我这双手是握刀持弓的手,死在我双手之下的孤魂野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虽说吾辈武将,杀人盈野本属份内之事,但我心底着实有些内疚,于心难安呐”

    “施主着相了,施主也是与我佛有缘之人,老衲不如赠送施主几本佛经,以仁佛之心化解施主心中烦恼,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也。”道宗道。

    “若能如此,甚好。韩某不如再献上二十两黄金,给贵寺佛像塑上金身,也好稍减我心中不安之意。大师以为如何?”韩奕趁机又说道。

    道宗掩饰不住心中狂喜,红光满面,连忙说道:“阿弥陀佛,施主真是有佛缘之人,我佛慈悲,本寺众僧改日定会沐浴焚香,超度施主刀下亡魂”

    “嗯,有劳大师了。”韩奕笑道,“今日临来时,没带足金子,明日定会奉上。只是……”

    “只是什么?”道宗追问道。

    “韩某在北朝时,久仰贵朝周公誉名,此番近在咫尺,在下斗胆,烦请大师替我引见。不知可否?”韩奕道。

    “周公身份尊贵,老衲不敢擅自作主。”道宗为难,但面对金主,他退一步道,“请容老衲前去请示周公,就看能否得周公允可。”

    韩奕拜道:“有劳大师”

    道宗和尚刚走,曹十三见旁边没有外人,抱怨道:“这南朝的和尚也是这般势利德性,还是出家问佛之人哩。亏侯爷脾气好,跟他客气周旋,要是在我大周,看哪个和尚敢如此摆谱?”

    “十三,异国为客,休要造次”韩奕道。

    “是”曹十三敛容退后,又道,“侯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以前追随你行军打仗,走过不少地方,我发现天下州县当中,寺庙道观不少,似乎每县少则一二座,多则四五间,村落市镇破落,这寺观倒香火颇盛。本朝不禁私贩铜器,但禁止百姓私自销熔铜器铸造佛像的,只因天下铜贵缺钱,实际上民间崇佛却是日见兴盛,以至于天下铜器大多聚于寺观。今日侯爷一出手便是五十两黄金,这大和尚也坦然接收,我便知其实这是我小看了寺观。”曹十三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果朝廷要是禁佛,那国朝恐怕就不会缺铜钱了。”

    “哈哈”韩奕赞许地开怀大笑,又道,“十三颇有见识,其实陛下刚登基时,我便有此议,包括裁汰侍卫亲军之议。不过你要是敢这么做,恐怕天下人就要与你为敌了”

    “侯爷也认为此策可行?英雄所见略同”曹十三大言不惭道。

    “非有大气魄之人,不敢为也”韩奕断言道。

    “难道连陛下也算不上大气魄之人吗?”曹十三疑惑道。

    韩奕低声说道:“陛下是明主,但也为时势所逼,想当初若非前朝权奸逼人太甚,雀儿还是雀儿,怎会想到要去做真龙呢?你看他对那些前朝旧臣,也大多优待,只要不是犯下天怒人怨的过错,陛下也当作不知晓。虽然皇帝是九五之尊,但也并非对任何事都是为所欲为的。故我所奏之策,陛下没有让别的大臣过目,他说要留给下一代。”

    “下一代?”曹十三若有所思。

    正说话间禅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道宗大和尚带着喜气走了进来,像是邀功似地说道:

    “韩施主,幸亏老衲与周公是二十年的交情,周公卖老衲薄面,有请施主近前一叙。”

    “多谢大师”韩奕连忙致谢,整了整衣衫,随着道宗和尚往寺庙的最深入行去。

    只见几排翠绿青竹外,矗立着几株参天古柏。外面的阳光热烈,行至此时,韩奕觉得这片天地分外凉爽怡人。

    石桌旁坐着的一位鹤发童颜老者,穿着家常的练鞋,一边饮着凉茶,一边与身边的人说着闲话,时不时地发出笑声,除了两个使唤丫头,身边并没有其他女性角色。

    “敢问是周公吗?汴梁使者韩奕求见”韩奕遥拜道。

    那老者循着呼声望来,挥退了身边的人及护卫,向着韩奕招了招手,示意韩奕走到跟前说话。

    “听说北海侯要见老夫,不知北海侯有何指教?”周宗话意颇为玩味。

    “不敢、不敢”韩奕连忙摆手道。

    “听道宗大和尚说,阁下仰慕老夫,就是不知老夫身子骨半截入土了,有何可以令中原英杰人物仰慕之处?”周宗笑道。他这话半真半假,亦庄亦谐,却让人有亲切之感。

    “周公乃是南朝数代元老,德高望重,天下无人不识。韩某在中原不过略有幸名,哪敢在周公面前班门弄斧?”韩奕再拜道。

    周宗示意韩奕坐下谈话,韩奕这才有机会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周宗。周宗看上去并无过人之处,也无盛气凌人之态,反而像是一个很有富态的田舍翁,随意地坐在韩奕面前。但如果就因此而轻视周宗,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就连权势第一的宋齐丘,对周宗在朝野的地位也撼动不得。

    “北海侯来找老夫,应该不是巧遇吧?”周宗开门见山问道。

    “不瞒周公,在下无事不敢打扰周公,正有事请周公帮忙。”韩奕对周宗的直率,有些惊讶。

    “老夫洗耳恭听”

    “本使奉命出使贵朝,来金陵已有近两旬之久,只是迟迟未能如期觐见贵主。两国邦交友好,乃是南北头等大事,小使不敢怠慢,希望周公能替在下周旋一二,小使不胜感激”

    “就为这事?”周宗颌首道,“这也非强人所难,老夫身为大唐臣子,理应促成南北盟好之约。”

    周宗寻思本朝皇帝迟迟没有回应北方议和之举,将北使晾在一边,可能是故意而为。他刚从外镇返回金陵,并不知自家皇帝的旨意,虽然当着韩奕的面爽快地答应,却也没什么不妥之处,何乐而不为呢?

    “多谢周公”韩奕再拜致谢。

    “听说北海侯对饮茶有极高的见识,‘从来佳茗似佳人’之语,好句不如品品老夫自家的凉茶。”周宗邀道,示意仆人给韩奕倒茶。

    “乡野浅识,让周公见笑了。”韩奕自谦道。

    周宗把玩着手中茶盏,又道:“韩侯之名,老夫其实闻名已久。倒有一件事,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希望韩侯能为我解惑”

    “请周公直言。”韩奕道。

    “去冬之季,听闻韩侯几乎以一己之力,力挽西北危局,大破辽汉联军,亦是中原七年来抗辽未有之大胜,韩侯也称得上是北朝柱石之臣。老夫不明白,那王峻以一己之私,欲置韩侯于濒危之境,奈何韩侯最终还要放过他?韩侯恐怕有所不知,你刚到我金陵,那王峻又重登政事堂了,而你……”

    周宗含着笑意,故意留下半截话。

    “这是我朝家事,恕韩某无可奉告。”韩奕拒绝道,他觉得这位笑容可掬的周宗是故意的,遂又道,“不过,兵骄则逐帅,帅骄则欺君,这个天下已经乱了太久。韩某不屑去做那乱臣贼子”

    周宗嘿嘿一笑:“这数十年时事莫不如此,就算韩侯高义,你能保他人有不臣之心吗?”

    “那就捣碎天下一切不臣之心”韩奕断然道。

    “若是杀不完呢?”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周宗神情一凛,直视着韩奕,气氛略显紧张。

    “爹爹”

    身后一声娇呼声让一切都化作了云烟,韩奕回首望去,只见一位少女如树梢上的百灵鸟,悄然立在了自己的身后。

    正是二八年纪,三千青丝仅用一支梅簪绾起,一双眉黛曲如远山。柔美的线条下,是一汪似水双眸,清澈透亮,带着一丝冰冷,却又显现出灵气来,似乎能看透尘世间的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隐隐透着一层胭脂之色。那裁剪极合身的水蓝色百褚襦裙,被她用一条翠色的丝带束的稍高,显出那袅娜的女儿腰。

    她似踏月而来,如意外落入人间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美丽不可亵渎。冰清玉洁,无法用来形容她的天生丽质,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千娇百媚,无与伦比。

    韩奕一时石化。

    第七十二章 阑珊㈥

    第七十二章 阑珊㈥

    “娥皇,你没去陪你母亲吗?”

    娥皇正是周宗长女的字,周宗爽朗的笑声,将韩奕从惊艳中惊醒。韩奕连忙回过头了,端起茶盏来掩饰自己的震惊与心中一股莫可明状的激动情绪。

    “爹爹,娘刚上完香,她让我来问您,是否要回府了?”娥皇轻声问道。她淡雅绰约的身姿来到了周宗身旁,正好见到了韩奕投来的目光,她似乎吃了一惊:

    “你是谁?我似乎在哪见过你,依稀相识哩。”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相见不相识。韩奕心中暗道,他收拾起思绪万千的心思,正要回答,周宗哈哈笑道:

    “你这傻女儿,这是来自汴梁的使臣北海侯,你怎可能见过?”

    “周宪①见过北海侯”娥皇盈盈一拜,恰如春风拂面,令韩奕过目难忘。

    “请起、请起”韩奕连忙伸手虚扶,目光灼灼。

    “乖女儿,你去告诉你母亲,现在就打道回府。”周宗说道。

    “是”周宪点头答应,望了一眼韩奕,转身离开。

    韩奕盯着她袅娜的背影,心情惆怅,心中有许多话儿,近在咫尺,却是无从说出。周宗这才注意到韩奕的失态,面上立刻有些不悦之色,对韩奕的观感由原来的欣赏变成了厌恶。

    “北海侯,恕老夫失陪了”周宗起身,拱了拱手道。

    “关于觐见贵主之事,还请周公多多美言几句,韩某不胜感激”韩奕再一次说道。

    “老夫尽力而为,成与不成,在于吾主定夺。”周宗不咸不淡地答道,便在从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曹十三见周宗离开,走上前道:“我看这事难成。”

    “何以见得?李璟即便是想着妄动刀兵,举兵向北,攻我中原,这表面上也应该和气往来。”韩奕道。

    “属下说的是这姓周的替侯爷向唐主进言之事。侯爷您盯着人家的女儿猛看,周老爷子明显不高兴了。非礼勿视是也”曹十三品评道。

    “真的吗?”韩奕瞪着曹十三。曹十三下意识的退后几步,道:“侯爷,国事为重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敢应私废公。”韩奕道,“不过你应当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多打量了人家小娘子一眼,难道也有错吗?”

    曹十三不敢再答话,心中却在想着一件很奇妙的事:侯爷此前未曾见过周家女儿,却能绘出人家的肖像,丝毫不差,就像朝夕相处过一般,那周家女儿养在深闺,却也自称好像见过侯爷,依稀相识。这事真够蹊跷的。不过,这周家女儿天香国色,竟比侯爷夫人还要漂亮三分,也难怪侯爷不心动。

    曹十三正腹诽自己的主人,抬头见韩奕往外走,连忙撒腿跟上。

    “侯爷、侯爷,等等我”

    昪元寺外,周氏家人已经登上了马车,扈从引导如云,往回城的方向行去。韩奕无心游览昪元寺,他跳上自己的坐骑,有意无意地远远地跟在周氏车马大队的后面。

    太阳已经西斜,给绿色的山丘与原野蒙上了一层黄晕,天地间似乎弥漫着一股迷茫的蓝烟,从江上吹来的风,带着一丝丝凉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韩奕一边打量着四野的美丽景致,一边想着心事。于公他想早点交差后返回中原,无论金陵君臣是怎么想的,于私又想在金陵多待上一段时日,一解心中无限惆怅。

    “侯爷、侯爷”

    身后一辆驴车赶了上来,车内伸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有数面之缘的丽娘。丽娘似乎十分诧异,惊喜道:

    “奴家总觉得你背影挺眼熟,没想到果然是侯爷,真是巧啊。”

    “确实很巧。我是来昪元寺拜访道宗大和尚,捐赠了点香火钱,没想到丽娘你也来进香?”韩奕面含微笑道,丽娘给他的印象极佳。

    “嗯,奴家四海为家,听说昪元寺签挺灵验的,就想来拜拜菩萨,顺便求个签。”丽娘说道。

    “那你求到了甚么样的签?”韩奕好奇地顺口问道。

    丽娘面色忽然变的有些粉红,她轻咬朱唇道:“是个中上之签。”

    韩奕察觉她脸色的异样,忽然想到今日他跟曹十三一起游览昪元寺时,见到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们成群结队地前来烧香求签,寻问自家的姻缘命运。或许这个秦淮河上艳名远播的名伎丽娘,在脱下光鲜的面具之余,也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最终归宿吧。

    “既是中上之签,那恭喜丽娘了。”韩奕笑道。

    “多谢侯爷的美言”丽娘在车上答谢道。

    韩奕骑在马背上,丽娘坐在驴车里,二人一边搭伴回城,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倒也轻松写意。

    “前面的可是周公及他的家眷?”丽娘指着前面的车马,忽然问道。

    “嗯,正是周公及其家眷,今日也去昪元寺上香。”韩奕答道。

    “前日,听侯爷说你爱慕周家小娘子,那今日侯爷一定见过了。”丽娘问道。

    韩奕始终并没有亲口说自己爱慕周家娘子,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爱慕,但联想到前日他跟韩成去丽娘私宅作客,谈起周家娘子,想来丽娘也能猜得到一二,遂坦然说道:

    “见倒是见过一面,只是未能详谈。”

    韩奕装作平平淡淡的模样,丽娘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倘若侯爷有意,奴家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那就多谢丽娘了。”韩奕抱拳称谢,却未将她的主动相助放在心上。

    “都是异乡为客嘛,侯爷之谢奴家不敢当。”丽娘连忙避让。

    入了城门,韩奕亲自将丽娘送回,这才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公馆。副使扈载正垂头丧气地等着他回来。

    “怎么?南朝朝廷还没有答复?”韩奕问道。

    “是啊侯爷,我等来金陵多日了,不知南朝朝廷怎么想的,迟迟不给答复。今日我先去了枢密使陈觉府上,那陈某人借口身体不适,闭门不见。后来,我去拜会了徐铉徐学士。”扈载一五一十地答道。

    这徐铉也是江南一大才子,跟韩熙载齐名,虽然并不掌实权,但也算是常常能见到李璟的大臣之一。

    “唔,徐学士的府第容易进吗?”韩奕问道。

    “徐学士倒没有为难我,是他亲自请我入府,一番寒暄后,尽是谈些文学之事,对政事避而不谈。不过我察颜观色,听徐学士言下之意,南朝朝廷似乎另有主张,大概要等到南朝大臣觐见祝贺唐主寿辰那天。届时,四方诸侯都会派使者前来祝寿。”

    “这就是说,最快要等到下月初二吧?”韩奕问道,“这算是所谓的‘万国朝贡’吗?”

    “大概如此”扈载答道,气愤道,“我大周乃是大朝,岂能与杭州、广州甚至江陵高氏为伍?”

    “扈兄稍安勿躁,真到了那时,我等必然要再争上一争。不过,你要记住,表面上的体面,于我犹如浮云。”韩奕道,“这个世道,只要兵强马壮,胆气才会壮一些。金陵近年来,开疆拓土,声势正盛,自然有些盛气凌人。但金陵君臣想必也清楚的很,只要我中原不内乱,他们便要小心提防了,所以他们不敢太过分。今日受他慢待,他日必要他百倍偿还。”

    “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扈载道,“各方使者?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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