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71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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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扈载道,“各方使者,相继云集金陵,您看我们是否应该接触一下?”

    “这你不必去做,因为你我身为外邦使臣,太过显眼。要知我等的首要使命,便是了解江南虚实而已,所谓两国友好盟约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扈兄你若有暇,不如和徐铉这样的大臣多接洽接洽,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也不无不可。”

    “遵命”

    汴梁城,皇宫深处,灯火阑珊。

    这座皇宫并不广大,因为原本就是朱温时在宣武军节度使衙的旧址上建成的,在布局上先天不足。但对于大周皇帝郭威来说,这座皇宫实在太大了,因为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居住,显的冷冷清清,没有一丝活力。

    德妃董氏就在他从兖州凯旋而归的路上,便香消玉殒撒手人寰了。

    这成了郭威一生悲惨宿命的注脚,他先后迎娶的妻妾们都一个接着一个先他而去,留下他这么一个日见老迈的孤家寡人。

    郭威再一次失眠。人老了,自然睡眠便少了许多,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再也找不到一个贴心的人陪他说话,但他今日夜不能寐,不是因为德妃不久前病逝,也不是因为养子郭荣远在澶州,而是自己最信任的老伙计又给自己出难题了。

    这个老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复相的王峻。枢密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与自己的外甥李重进,原本都是郭威在藩邸时的腹心,郭威借着兖州之胜,想给这些人加官进爵,没想到却遭到王峻的极力反对。

    不仅如此,王峻还上表称疾,求解机务,躲在自己宅第内不问政事。这倒也罢,偏偏十余藩镇节度使、刺史,纷纷上表朝廷,都称朝廷一日不可无王峻主持,非王峻不能安邦定国匡扶社稷。

    这让郭威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昏暗凄凉的烛光下,郭威反复地阅览着藩臣们的表章,用朱笔在每个名子上划着大大的红叉,心中的愤怒更是无从发泄。

    “来人,宣韩子仲即刻入宫”郭威命伺命的太监道。

    “陛下,您忘了?韩侯月初便奉命出使江南去了。”太监答道。

    “噢”郭威蓦然惊醒。他既惊讶于自己的健忘,又惊讶于在自己得力臣子当中,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韩奕,而不是范质、李毂或者正在殿外值夜的李重进等人。

    “那就多掌几盏灯吧。”郭威命道。

    “遵旨”

    太监们忙着掌灯,很快的,皇宫里各处相继亮了起来,灯火由阑珊变的通明,烛光灯影之中,殿前卫士们矫健的身影忽隐忽现。

    郭威似乎从愤怒中冷静了下来,事情没有那么坏,因为军队大多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不相信王峻有非份之想,更不会认为自己没有了退路。想到此处,郭威回头命道:

    “命魏仁浦入宫,替朕拟一道密旨给北海侯韩奕,遣人秘密送至金陵,就说辽人犯边,命他收到朕命后,尽快返回汴梁。”

    当郭威的密使趁夜驶出汴梁城的时候,有“病”在身的王峻已经得到了消息。王峻府第里灯火也是阑珊,枢密直学士陈观是王峻的心腹之一,两人在前朝时私交便是极好,陈观疑虑道:

    “天下诸道,站在王公一边的就有十三镇,其余诸镇除了符彦卿、刘词、药元福这些老帅外,大多愿做壁上观。只是,如今天下兵马聚于京师,藩镇力量毕竟是太弱了,王公若是逼人太甚,恐怕……”

    “哼,陈老弟莫怕。郭雀儿也不能拿我如何,有十三镇支持我,他至少投鼠忌器,我又不是要谋反,掌握好分寸便是。况且你不要忘了,陛下虽是武人出身,但他身上还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太果断,又爱面子。想我王峻助他登上帝位,鞍前马后地操劳,功劳天下第一,他怎能忘本?郑仁诲,还有范质、李毂等人,凭甚么跟我平起平坐?”王峻冷哼道。

    王峻浑然不在意郭威的观感,却是越来越骄横了。

    “那陛下急召北海侯回朝,又是何故?”陈观问道。

    “这还不简单?陛下这是给我找个对头呢。韩奕这小子,与老夫有私仇,绝不能让他回来,我要是再次落到他手里,就不会如上次晋州那般侥幸了。”王峻想到晋州“兵变”,咬牙切齿,“晋州之仇,老夫深以为耻有仇不报非君子”

    “那如何才能让北海侯回不来呢?”陈观问道。

    “附耳过来”王峻冲着陈观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声嘀咕着。

    “这……这……”陈观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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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历史上的大周后叫什么名字,并无明确记载。有人考证,她名叫周宪,字娥皇,一家之言。

    第七十三章 惊涛㈠

    第七十三章 惊涛㈠

    圣人之生,必记其瑞。着为令节,厥有旧章。

    伏闻轩帝生于寿邱,发绕枢之异。夏禹诞于石纽,流贯昴之祥。莫不炳焕灵符,延长宝历,谅惟圣德。伏惟皇帝陛下禀天地之英,挺龙凤之表,开疆扩土,兴邦佑民,功耀丹青,岂可使姚墟启圣之辰?

    俯及七月之初,寔为载诞之日。盍存嘉号,式纪休辰。伏以乾云发祥,万物资始,以圣继圣,谓之大明。

    臣宋齐丘、周宗等衔具表章,以贺无疆之庆,请以七月初二为圣寿节,群臣上寿……

    金陵内外,洋溢着喜气。

    正逢皇帝李璟大寿,去年又降服湖湘马氏,开疆扩土,国势正盛,臣子们觉得有必要大肆庆祝一番,夸耀一下国家的强盛,粉饰着国泰民安和天下太平。而来自各地州县的呈文表明,江南各地又多了无数祥瑞。

    皇宫外,各方使臣云集,等待着被召见赐饮。

    这当中,自然有一直处于金陵阴影之下的杭州钱氏的使臣,有南平高氏,成都孟氏,自然也有与金陵一同瓜分南岭以北诸州的广州刘氏的使者。广州统治者刘氏乃是大食商人后裔,那使臣自称出自“皇族”,看高鼻深目的模样也确实带有几分大食人的特征。

    除此之外,还有交趾、占城、西南罗蕃、高丽等海外使臣,好一个万国朝贺。

    当然,来自汴梁的使臣韩奕也成了这些人当中最受瞩目的对象。但是,金陵君臣不会因为他来自汴梁,而高看他一眼,反而有意冷处理。相反的,辽使却极受礼遇。

    这位汉名叫萧隆的辽使是前天抵达的,听说国老宋齐丘亲自出自郊外,亲自陪着辽使日日宴饮,好不热情,跟韩奕受到的待遇有天壤之别。

    韩奕站在庑下,远远地看着南朝朝臣、藩帅与军将分班依次入贺,听着一波又一波的歌功颂德声从金銮里传来,自辰至午,没完没了。

    “此番我等为使,南朝君臣傲慢异常,自以为是天下共主。待他日,彼等必将肉袒牵羊出城十里迎我周师”韩奕低声对扈蒙与郑宝二人说道。

    所谓肉袒牵羊,来自一个古老的典故,表示投降与臣服的意思。韩奕“居心叵测”,站在别人地盘上,一心算计着本地主人,谋划着别人的国家。可在南朝大臣看来,将他排在外邦使臣第一位觐见自家皇帝,也算是表示出足够尊重之意了。

    “外邦使臣……依次入殿……贺寿”

    皇宫外的一声悠长的唱诺,韩奕等使节依次就班,跟着导引官员后面,穿过翠柏环绕的长廊,往大殿走去。

    一股大国气象的场面立刻呈现在韩奕等人的面前。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殿中,九条合抱柱上各雕刻着一条金色蟠龙,栩栩如生,不怒自威。殿中常年燃着龙涎香,宫中常年采办的海外奇香就有三十五种之多,巨柱间坐满了宗亲与大臣,一片紫、绯。

    韩奕略低头着,匆匆扫了一眼丹墀之上的一个龙袍天子。

    “奉大周皇帝陛下钦命,为大唐陛下贺寿。愿唐国陛下: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

    韩奕恭敬地拜道。

    “呵呵,尔主有心了。”李璟听了,眼前一亮,不禁笑了起来,大概这是他今天听到过最别具一格的祝词了。

    韩奕这才有机会抬头打量了李璟一眼,见李璟的相貌果然与他听到的一样,温文尔雅,极富贵气,这种与生俱来的天子贵气,却是刘知远、郭威这些出身草莽的乱世皇帝永远也学不来的。

    “使者来我金陵,已有些日子了吧?”李璟问道。

    “回陛下,有二十一天零九个时辰了。”韩奕答道。

    “唔”李璟微微一愣,想到自己故意冷落北朝使者,也就释然了,虚指一边道,“赐座”

    “谢陛下”韩奕致谢。

    “辽国使臣觐见”

    又一声唱诺,只见萧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旁若无人地以草原上的礼节鞠了一躬,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道:

    “奉我大辽陛下钦命,见过皇帝陛下”

    “辽使有礼,赐座”李璟颌首道。

    萧隆走到自己席位前,斜睨了韩奕一眼,却对李璟道:“陛下,我要坐在他的上首”

    众皆哗然。萧隆早在殿外,就对韩奕排在自己前面不满,他自恃金陵一向对辽国比较“恭顺”,便当众提出这一要求,故意找碴,更何况辽周本来就是誓不两立,互为死敌。

    南唐与辽相隔甚远,并不接壤,只能通过海路交通往来,更无任何过结,两者交好,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已。对于南唐君臣来说,与辽人眉来眼去,也是为了威慎汴梁,引来辽援自固,意在告诫汴梁方面,小心你的背后有只恶虎时刻在盯着你,如果胆敢南犯,定会遭到辽唐南北夹击。

    不管辽国如何强大,也不管辽国如何信誓旦旦地要与金陵交好,幽州太远,汴梁太近,汴梁始终是金陵直接面对的大国。所以,金陵表面上仍本着与汴梁息兵交好之策,将韩奕排在外邦使臣中的第一位,以显示江南对中原的尊重,但萧隆今日这一出,让金陵君臣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可站在萧隆的角度,他的这一要求也似乎是天经地义。既然辽唐双方都将周国当作现实或潜在的敌人,岂有敌人成为座上宾而盟友敬陪卑位的道理?

    “我大辽东西万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地域之广,国家之强,天下哪国可比?我大辽男儿,下马即是百姓,上马即是战士,披甲者有三十万之众,天下哪国可比?”萧隆“义正辞严”地说道。

    李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陈觉、冯延巳等人也不知如何应对,还是宋齐丘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使者所言极是,如果汴梁的使者在在此处,萧使者定是本朝第一贵宾,有朋自远方才不亦悦乎?但大周国也非小国,老夫听说周军与贵国铁骑屡有交战,并且屡有获胜……”

    宋齐丘是个老狐狸,故意转移矛盾,如果让辽周再交恶,那就再好不过了。萧隆毕竟是辽人,容不得别人揭短,闻听宋齐丘此话,立刻大怒,扬言道:

    “中原汉儿国,向来不敢与我大辽勇士正面交战,奸险狡诈,侥幸获得小胜而已。我大辽也只不过派遣了小部落的兵马,精锐未出,便让中原汉儿伤筋动骨举国迎战。哼,假如我大辽举国南下,以我大辽骑军之迅猛善战,十日可抵汴梁”

    君臣没有答话,都看向韩奕,看他如何说。韩奕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慨然笑道:

    “阁下既然是姓萧,那自然是来自后族喽?你身份尊贵,想必对贵国内情了解极多,我听说辽国猛将如云。”

    “那又如何?”萧隆挺胸问道。

    “以萧大人之见,高谟翰可敢称良将?”韩奕问道。

    萧隆哈哈大笑:

    “何止良将,高谟翰是我大辽第一元帅,掌管着我们皇帝三万皮室亲军。想当年,汉儿不服,先主以高帅为先锋,敢以三百击晋军十万之众,晋军懦弱,望风而逃”

    “萧大人若回到燕地,见了高元帅,问问他六年前宿州一战,为何仓皇北顾?”韩奕冷哼道。

    萧隆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说道:“就是马儿,也偶有失蹄之时。何况那是高元帅兵力太少。”

    “你既姓萧,不知可否认识萧禹珪呢?”韩奕又问道。

    广顺元年时,辽主应太原刘崇所请,派萧禹珪率军五万众战,结果一败涂地,连性命都丢了。这在辽人看来,是个奇耻大辱,因萧禹珪之死,辽主一怒之下,处死了十余个大酋泄愤。

    “我与他不太熟”萧隆觉得脸上发烧。

    “哼,韩某亲自用他项上人头,祭了我的军旗”韩奕的话掷地有声。“犯我军威,虽远必诛”

    萧隆猛然一惊,仔细打量了韩奕一眼:“敢问周使姓韩吗?难道是韩王亲至于此?”

    “本使姓韩名奕,好让使者知道”韩奕猛地一拍席案。

    这一声巨响,好像晴天霹雳,让那萧隆下意识地缩头往地上一跪:

    “小使冒犯了韩王,恕罪、恕罪”

    这一幕,让金陵君臣纳闷不已。他们却不知,韩奕曾以寡敌众,令辽人得到了刻骨铭心的教训,辽人最敬重英雄,即便他是敌人。也正是因为山西之战,辽人知道中原不仅有一个渐渐老去的符王(彦卿),还有一个新崛起的年轻杀神韩王(奕),尽管韩奕未曾被封王过。韩奕之名,可止河东小儿夜啼。

    “听说草原上,最讲究以力服人,以武折人。萧使者如果不服,你我可以比划一下刀箭功夫,不死不休,如何?”韩奕再次喝道。

    “不敢、不敢”

    人的名,树的影,萧隆早已被韩奕夺了心神,哪里还有半分胆气,简直是一败涂地。

    李璟可不想让自己的寿宴变成了流血之所,连忙说道:“韩侯息怒,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李璟对韩奕刮目相看,他虽听说过韩奕在北朝的名声,认为那不过是夸大其词,但今日却亲耳从不可一世的辽使口中听到,怎能不让他震惊呢?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他下意识地直呼起韩奕的爵位。

    萧隆乖乖地坐到自己的席位上,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各方使臣接连入贺,但原本隆重喜气的气氛似乎不那么张扬,直到酒过三巡一番歌舞之后。

    金陵的歌舞,自然是天下一绝。身着薄纱的舞姬,施展着曼妙的身姿,载歌载舞,抒写着江南的写意与闲适,还有富贵与精致。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这是冯卿的新作吗?”李璟问冯延巳道。

    “回陛下,这是微臣拙作,让陛下见笑了。”冯延巳道,他装作诚惶诚恐,言语间却含着一丝自得之意。

    “冯卿的词,自然是不错的。不过,这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李璟故意问道。

    “微臣词拙,不若陛下之‘小楼吹彻玉笙寒’,陛下此句,必将流传千古”冯延巳道。“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出自李璟近来的佳句,而那“吹皱一池春水”本就是冯氏得意之作,冯延巳自叹不如,这是变相拍李璟马屁。

    李璟不禁哈哈大笑声来,怡然自得。

    “父皇,儿臣有宝要献”说话的是南昌王李弘冀。

    “冀儿有何宝物要献?”李璟问道。

    “儿臣有幅画要献给父皇,请父皇御临览。”李弘冀面带希望冀之色。李璟却看向自己的第六子李从嘉:

    “嘉儿,你兄长孝顺,不知嘉儿可有宝物要献?”

    “正巧了,儿臣也有一幅画要献给父皇。”李从嘉乖巧地说道。

    “哈哈”李璟笑容可掬,“没想到朕的两个儿子都想到一块去了,礼轻情重,若是奇玩珍宝,倒是太俗了。”

    当下,两位皇子各将自己带来的画献上,李璟命人将这两幅画摊在殿堂中的空地上,供百官一同欣赏。

    大皇子李弘冀献的是一幅《万里平戎图》,将李璟描绘成一个亲冒箭矢临危不惧的马上皇帝,虽说名不符实,但勾画出李璟所自豪的开疆扩土的武功。

    六皇子李从嘉献的却是一幅《闲居图》,却将李璟描绘成了一个田家翁,看上去闲云野鹤,把酒临风,飘飘若仙。

    韩奕暗道这两幅画画旨不同,却是体现出两位皇子截然不同的性格与兴趣所在。不过要说用心,很显然却非六皇子李从嘉莫属,因为这是出自李从嘉亲笔所绘,画技虽显生硬,但业已登堂入室了。

    “周公,卿以为如何?”李璟问周宗道。

    周宗暗道,两位皇子分别献宝,各取所好,谈不上孰优孰劣,他不可能夸奖一个贬低一个,略忖了一会儿道:

    “依老臣拙见,两位皇子所献宝图,各有千秋,难分高下……大皇子嘛,侧重于陛下武功赫赫,功业彪炳史册。六皇子之图,则是说陛下高雅闲适,治大国如烹小鲜,运筹帷幄……一武一文,一张一驰,说的正是陛下文治武功……”

    姜果然是老的辣,周宗摇头晃脑品评,立刻赢得满堂彩,就是一心要压过自己皇弟的李弘冀,也觉得周宗评判的实在太公道了。

    李璟龙心大悦,吩咐左右给自己的两位儿子各有赏赐,李弘冀得了一把宝剑,李从嘉得了自己的一套文房四宝,各自欢喜。李璟仍觉意犹未尽,竟问起了韩奕:

    “听说韩侯文武双全,不仅善于领兵打仗,还擅长丹青?”

    “回陛下,小使乃是粗人,不懂什么丹青。”韩奕答道。

    李璟脸上忽然含着一丝暧昧的笑意:“朕偶得一副肖像,听说这出自韩侯之手,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啊?”

    宫人连忙取出薄薄一张纸交给韩奕,韩奕见这正是自己所绘周宗之女周宪肖像,惊讶于这画怎会到了李璟手中?他只好承认道:

    “无聊之作,让陛下见笑了。”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韩侯正值青春年纪,爱慕妙龄女郎,也是人之常情。”李璟笑道,他要是知道韩奕所绘的是周宗之女,大概就是不会这么说了,顿了顿道,“贵主出身军伍,因众军拥戴而登基称帝,正是英雄本色。朕虽身在江南,但朕对贵主仰慕已久,只是无缘相见,今日韩侯不如贵主作上一画,让朕一观贵主雄姿如何?”

    韩奕暗忖,这李璟说的是太好听,大概是想从自己的画作中看看郭威面相是否值得自己注意,遂道:

    “小使恭敬不如从命”

    “好,韩侯果然快人快语”李璟笑道。韩奕却又道:

    “陛下,小使出身军伍,以前常于行军打仗之中难得偷闲,因此染上了一个毛病,那就是必须要有一位绯衣高官为小使磨墨”

    “放肆”

    群臣纷纷低骂,暗骂韩奕想效仿李太白,既可笑又无耻,谁也不想做那磨墨者。他们宁愿相信这是韩奕推辞借口,事实上韩奕确实是这样想的。

    “陛下,臣愿为周使磨墨”

    就在群臣纷纷循声望去,只殿廊柱后面站着一个绯衣官员,蓄着一副美须,年纪不小,但却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站在众臣当中却有鹤立鸡群之态。

    君臣满殿一声失声,大殿之中忽然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情绪,甚至有人压抑着嘴角的笑意。

    韩奕没想到真有人敢主动站出来,他定眼打量此人,见他虽然身着绯衣,但所就坐的位置却不尴不尬,至少在满堂绯紫当中地位不高,离皇帝太远,只是此人面相倒是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所司何职?”韩奕拱手问道。

    “不劳使者相问,韩某乃是我大唐皇帝御下小吏而已,何须通报姓名与官职。”这位也姓韩的绯衣官员朗声说道。

    韩奕吃了这一呛,心中却是一惊。

    第七十四章 惊涛㈡

    第七十四章 惊涛㈡

    皇家所用的文房四宝呈现在韩奕的面前,韩奕打心底里艳羡江南文物的精致。

    笔是宣州人诸葛氏所制之绝佳好笔。此笔以鼠须为原料,不用柱毫,不分心副,硬软适手,百管不差一分,做到尖、齐、圆、健四德具备,文人墨客得此佳笔,犹如善射者得到最趁手的好弓,又如善骑者得到一匹如履平地的宝马。

    纸亦是宣州所制上等好纸,吸水性和沁水性都强,易产生丰富的墨韵变化,以之行泼墨法、积墨法,能收水晕墨章、浑厚华滋的艺术效果,正是抒情写意的佳品。金陵宫中所用宣纸,又经过再次加工,精美程度更是寻常人难得一见,六皇子李从嘉是始作俑者,此纸以他的寝宫“澄心堂”为号。

    墨是歙州奚氏好墨。奚氏本是北方人,因战乱避祸江南,而将制墨之秘技带到了江南,其墨以松烟、珍珠、龙脑、白檀、鱼胶等名贵原料,制成的墨坚如黑玉,用起来丰肌腻理光泽如漆,金陵宫娥甚至用它来画眉黛。

    砚是歙州有名的龙尾砚,石材出自当地的龙尾山,质地绝美,成品以其雕刻浑厚朴实、线条挺秀、刀法刚健著称于世。而皇家所用的更是其精品中的精品,任何一件都是文人们梦寐以求的文房佳品。

    江南文物,自然不是中原可比。

    身着绯色官服的虞部郎中韩熙载,神情专注地磨墨,面前古朴的龙尾砚令他想到了家乡青州当地出产的红丝砚,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雅的墨香。可惜的是,当年他逃离中原时,竟然未能带一件家乡器物,这不能不说是件憾事。

    韩奕握着诸葛笔,一边铺纸,一边偷眼打量着韩熙载。

    “韩侯是要画横幅吗?这宣纸可够大?”韩熙载似乎意识到韩奕灼灼的目光,冷冰冰地问道。

    “我想绘幅长卷,至少也有我大周君臣五十位人物肖像,就叫做‘群英图’吧。贵朝陛下临时有命,恐怕也是一时找不到这等尺寸的纸张,等我分别绘好了,拼裱起来也行。”韩奕答道。

    “这又有何难?”答话的却是六皇子李从嘉,他拍着胸脯道,“我宫中藏有不少长幅宣纸。即便是纵三尺,长五十尺的巨幅也有。”

    “来人,去我寝宫多取些贡纸来”李从嘉说着便差宫人去自己寝宫去取。

    “多谢六皇子”韩奕致谢道。初次见面时,李从嘉给的印象极佳,如果李从嘉不是南朝皇子,韩奕愿意将他当作小弟来看。

    古人将人的面相跟他的命运联系起来,甚至一个人的面相与国运气数有关,市坊间更有许多人以此谋生。

    千百年有关骨相的书籍多不可胜数,汉时的王充曾在《论衡…骨相》中阐述人的骨骼、形体、相貌同人的性格和命运的关系,列举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皋陶、孔子、刘邦、吕后、汉惠帝、汉元帝王皇后、赵无恤、黥布、卫青、周亚夫、秦始皇等历史名人的相貌特征以及被相面者相中的故事。

    李璟提出让韩奕画郭威肖像,并非心血来潮,正是想借此了解大周国的气数命运如何,想必大半是因为中原皇帝姓氏换的太快的缘故。城头变幻大王旗,说不定明年汴梁又换了个异姓做皇帝,只要中原又乱了起来,就没有什么令他担心的,江南可以高枕无忧了。

    通常来讲,韩奕应当婉拒,然而他却主动要绘出汴梁君臣五十人肖像,这当然会引起满殿大臣窃窃私语,勾起他们对汴梁君臣好奇之心。

    如果真要探讨人的面相跟命运的联系,韩奕也不得不信上几分。他微一抬头,见大皇子李弘冀与六皇子李从嘉并排坐在自己的面前,一个面色阴沉果毅,一脸落寂寡欢,另一个丰额骈齿,目有重瞳,神情却娇弱的很。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等我回到汴梁,再绘上一幅。”韩奕心中早就打定了注意。

    “哦?凡绘画之道,以人最难,其次山水,然后狗马、器物,韩侯要绘出五十人,怕不是一件易事。”韩熙载道,“古之丹青名家,善绘人物肖像者,张僧繇注重人物皮肉,陆探微注重人物骨骼,顾恺之注重人物神态,就不知韩侯注重什么?”

    虽然装作与韩奕毫无关葛,但韩熙载暗示韩奕至少在下笔之前应深思熟虑,哪想到韩奕见韩熙载一再称自己的爵位,故意与自己撇清亲戚关系,也中很是不爽,便道:

    “久仰韩大人学识渊博,韩某于画技初窥门径,略有所得,一个时辰后便知晓。”

    “韩侯画五十人的巨幅,只需一个时辰吗?你未免太草率了”韩熙载对韩奕的画技表示严重怀疑。

    “我胸有成竹”韩奕自信道,因为他所理解的绘画跟时人所理解并不是一回事,尽管工具都是毛锥子。

    “何谓‘胸有成竹’?”李从嘉又插话道。

    “敢问六皇子,何谓‘写生’?”韩奕反问道。

    “凡是临摹花果、草木、禽兽等实物的都叫写生;摹画人物肖像的则叫写真,而与之相应的有‘写心’和‘写意’。”李从嘉侃侃而谈。

    “皇子高论。听说皇子也是丹青高手,方才那幅《闲居图》便是如此,我想皇子在作此画时,想来并非是在陛下御前现场摹画吧?”

    “这是自然,我可不敢打扰我父皇休憩。”李从嘉笑道,他愣了愣,忽然惊道,“我知道这‘胸有成竹’是何意了。大约一个人爱画竹,时常观察竹子的形态,以至春夏秋冬阴晴雪雨各有不同,做到了然于胸,即便独坐书斋,眼前无竹,胸中却有竹也”

    “六皇子所言甚是”韩奕表示同意。

    李璟见韩奕故弄玄虚,本以为韩奕夸口,但听到自己儿子的一番言论,欣然笑道:

    “嘉儿聪慧,朕心欣慰。就是不知韩侯是否真的胸有成竹了?”

    时间不大,宫人取来一叠宣纸,皇家所用宣纸果然神品,色如霜雪,平铺在地上,长达五十尺,然而自首至尾匀薄如一,不见丝毫瑕疵。

    “果然好纸”

    面对群臣的赞叹,李从嘉面有得色。

    韩奕踱着步子,用脚丈量着长幅,思量着人物整体布局,一盏茶的功夫就握起了诸葛笔。前世他也绘过长幅的,他若是如当代文人一般绘画,那也算不得什么,贵在让人耳目一新,看出点新意来。

    他一改常规,分别从卷首卷尾向中间画起,韩熙载跟着他的身形,捧着砚台,亦步亦趋,恰如一个老书僮。

    大臣们一边小声地聊着,一边饮酒,当韩奕笔下一个个人物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宣纸上后,人们都被吸引着离开了座位,就连李璟也坐在御台上伸着脖了往下看。

    “这位身材魁伟,右颊有颗黑痣的将军,定是燕人郭崇喽”

    “听说‘二威’不如‘一威’,紧挨着郭崇的那一定是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了”

    “听闻北朝铁骑军韩通为人耿直,性烈如火,浑号‘韩瞪眼’,那这位双目怒睁,貌如金刚的,一定是韩将军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符彦卿果然威武,不过光从仪表来看,齐王高老令公更显德高望重。”

    “武将怕是绘完了,就看文臣了。魏仁浦小吏出身,看他面目,一定是谨小慎微之辈。”

    “冯公四朝为相,为官清正,有古君子之风,只是这双眼睛,似乎有些圆滑和揣摩上意之色。”

    ……

    群臣围着韩奕,评头论足,既赞赏韩奕画的人物形象生动,宛如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般,更是议论汴梁君臣的风范,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郭威脖子上刺的一只青雀儿展翅欲飞的时候。此时,韩奕的所谓画技已经不重要了。

    仅仅是一个时辰便大功告成,韩奕回到自己自己的席位,装作低头饮酒,目光却是紧盯着李璟看。

    李璟信步走下御台,目光紧瞅着画卷正中央郭威郭荣父子,凝视长久,皇太弟李景遂在李璟身边低声耳语着,至于说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郭威相貌实在太平常,既不是丰神俊朗,也不见天庭饱满,除了那只雀儿恰当好处地突显郭威与生俱来的草莽英雄之气。韩奕忠实地记录下郭威的庐山真面目,不美化一分,也不丑化一分。

    相较而言,韩奕更想知道金陵君臣对皇子郭荣的观感。李璟闪烁的眼神中,略带些失望,但就是在这失望之中还有一闪即逝的忧心,让韩奕准确地捕捉到了。

    “韩侯辛苦了”李璟挥退了两位重臣,自己则回到御座上,“诸位卿家以为此画如何?”

    “回陛下,此画画品不高,唯有绘画技巧却是极有新意。”周宗奏道。他的笑看似矛盾,其实意思是说,韩奕绘画水平不高,但这种仅有聊聊数笔便能将一个人的相貌描给的栩栩如生的技法,完全写实,却是值得赞扬的。

    “周公此言差矣”宋齐丘哈哈大笑道。他与周宗表面上和气,其实他和周宗自帮助李昪代吴时便有冲突,要不是周宗深得两代皇帝信任,又爱惜自身羽毛,他早就扳倒了周宗。

    “哦,宋国老有何高见?老夫愿闻其详”周宗淡淡地问道。

    “陛下问的不是画品,问的却是画中人物。周公所言,答非所问。”宋齐丘道,他故意不看周宗投过来的愤怒目光,继续说道,“北朝人才济济,尤其是武夫众多,但文治略有不足,岂能与我朝相比?纵观中原时势变幻,莫不是武人乱政,韩侯以为如何?”

    宋齐丘这是暗骂郭威是个武夫,出身卑微。韩奕反驳道:

    “宋国老此言以偏盖全了,国老只看到这五十年来的时事,却看不到千年以降,历朝开国之君莫不是以武力一统天下,未闻以大言虚文一统天下者。我朝皇帝陛下虽是武将出身,但英明神武,骑马能打得了天下,马下亦能治得了天下”

    “韩侯好口舌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宋齐丘恨恨道。

    李璟一指韩熙载道:“韩卿以为此画如何?”

    韩熙载长身而起,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此画,尚缺两位人物。”

    君臣这才重新打量画卷,发现韩奕竟然将两位一流人物遗露了,一个是北朝第一重臣王峻,另一个是则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周军将帅中排名第一号的人物。因为江南人都未见过他们俩,又因为画卷中人物太多,韩奕又未详加说解释一一注名,以至于张冠李戴的情况发生。

    “北海侯,这是为何?”李璟奇怪地问韩奕道。

    韩奕面露羞愧之色:“小使方才分别从卷首与卷尾画起,因为布局失当,最后竟发现此画卷中没了他们二位重臣的位置,真是惭愧、惭愧。”

    “原来如此。”李璟微微点头,心里却是怀疑,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众所周知韩奕跟王峻有仇,只是不知韩奕跟王殷又有什么仇恨。

    “今日朕得了此画,胜似与尔君臣同殿宴饮。来人,赐北海侯美酒一觞”

    “谢陛下”

    李璟又挥了挥手,命人将画卷收起,大殿中又恢复了宴饮。当夜深宴散之后,韩熙载被李璟单独留了下来。

    “韩卿,卿素来善于相人,卿以为北朝郭氏父子如何?”李璟开门见山地问道,见韩熙载犹豫不决,微皱了皱眉头,“此殿并无第三人,卿畅所欲言,但说无妨。”

    “回陛下,臣观郭氏父子肖像。郭威其貌不扬,一身草莽之气,他能建国立号,也是时势巧合罢了。”韩熙载道。

    “这人所共知。”李璟追问道,“那这郭荣呢?”

    “臣不敢妄语。”韩熙载躬身答道。

    “卿因福州之事,受了点委屈,这性子也变的谨小慎微了吗?朕当年在东宫时,你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今日朕单独将你留下来问对,自然是希望卿能推心置腹。”李璟脸上显出不悦之色,他走上一步,轻拍着韩熙载的臂膀,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

    韩熙载深受感动,遂大胆进言道:“郭荣此人,怕是胜过其父”

    “郭荣小辈,朕未曾听说过他做过甚么过人之举,卿何出此言哩?”李璟讶道。

    “从面相看,郭荣口方鼻直,目有神光,有一股帝王之气。更何况,那北海侯作此画时,臣近身观察,臣见他直到最后才画此人肖像,且在此人身上所用笔墨要超过其父郭威三倍有余。”韩熙载答道。

    “怪不得如此”李璟喃喃道。

    韩熙载不知道李璟意有何指,暗猜李璟也是丹青高手,在这方面有极高的天赋,他火眼金睛,怕也是早从这长达五十尺的画卷中看出了郭荣才是韩奕笔下唯一的主角。

    第七十五章 惊涛㈢

    第七十五章  惊涛㈢

    辽阔的江面上,百舸争流,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上闪着白光。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如百合,一行白鹭展翅高飞,直插云霄。

    那白鹭欢快地鸣叫着,时而在空中追逐嘻闹着,时而降落到江中的一个沙洲上栖息,时而在浅水处踱着优雅的步子。

    金陵城外的这座位于大江之中的沙洲却是极有名气的,正是李太白诗中所称“二水中分白鹭洲”之白鹭洲。它既如诗如画,又入诗入画,是金陵人出游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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