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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的这座位于大江之中的沙洲却是极有名气的,正是李太白诗中所称“二水中分白鹭洲”之白鹭洲。它既如诗如画,又入诗入画,是金陵人出游的好去处。
这一日,韩成又来找韩奕,他拉着韩奕便往城外行去,然后雇了条船直奔白鹭州而来。韩奕正为去留而烦恼,当他看到这一片水阔天净的好景致,立刻便喜欢上它,心情也随着那一行行白鹭而变的欢快起来。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我金陵有这等好景致,贤弟难得能来我江南一套,愚兄怎会让贤弟错过呢?”韩成自豪地说道,他把自己当成一位地道的金陵人。
“景致虽好,但此地也并非堂兄祖居之所。想当年,令尊……”韩奕道。韩成打断道:
“贤弟休要说这话题。这是你们做官的人想的事情,人贵有自知之明,我韩成就是个平民百姓,不懂甚么国仇家恨,也没有才学去报效朝廷,我只管自己快活便是。”
“那好吧,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小弟终要北归,只恨未能与令尊相认,一叙宗族亲谊,堂兄难道不能助我达成所愿?”韩奕又道。
“贤弟,非是愚兄不愿意助你。家父平日里性子倒是极随意,只是在这件事上,家父执拗的很。如果贤弟愿意留在金陵入仕,倒是不错。你看,本朝李金全、皇甫晖这些武将,不也都是北人吗?那李金全还是个吐浑种”韩成道,他的脸上挂着戏谑之色,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韩奕会背叛中原朝廷。
韩奕没有答话。韩熙载重视自身的忠臣身份,不与韩奕私下会面,然而在韩奕看来,那一文不值。
正如韩成自己所声称的那样,韩成可不会去考虑太复杂的事情,他只管自己快活,见韩奕刚刚欢快起来的心情又暗淡了起来,连忙赔不是道:
“都是愚兄嘴笨,贤弟莫怪。愚兄今日定不会让贤弟失望而归。”
船已抵到了岸边,一个浪涛打来,那浪头撞在沙滩边的巨石上,激起了无数的白色浪花。兄弟二人跳到了沙洲上,信步往洲心行去,曹十三等几个护卫则带着酒食跟在后面。
洲上亭台花草众多,多半是近代文人墨客们附庸风雅的结果。韩成东张西望,似乎在寻觅着什么,直到一阵高雅的琵琶声传来,这才领着韩奕寻着琵琶走去。
那琵琶声,起初微不可闻,如低吟浅唱,犹如夜间绽放的花儿,悄悄地散发出沁人的花香。等走的近了,那琵琶声忽然又激昂了起来,似乎如大江潮涨潮落,曼妙之声夺人心魄。
繁花似锦处,两位丽人独坐,各抱琵琶,共同演绎着动人的旋律。那年长者,正是金陵名伎丽娘,而另位二八少女,却是韩奕朝思暮想的周宪。
如果说李小婉是朵生长在深谷中的幽兰,温婉而又沉静,悄悄地绽放出属于她的美丽,那么周宪就是百花园中牡丹,热烈而又高贵,风华绝代,自有一股豪门大家的风仪。
用世上最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周宪的美丽也不为过,她天生就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任何一种式样衣服穿在她身上,便好似专为她量身裁制一般。又是正值青春年纪,梳着纤巧弄云的高髻,上插一只翠绿钿子,每看一次,韩奕都会为之心神荡漾。
韩奕与韩成二人静静地站在一边,听着周宪白嫩的小手弹奏出的美妙音符,心中对她的琴艺赞赏之情不亚于她美丽外表,生怕因为自己的冒然接近而影响周宪的弹奏。
生在豪门,为何令她有如此美丽容貌?既然高贵并且拥有了美丽动人的外表,造物主为何又给了她美妙的琴技?即便是名动金陵城的丽娘,望她的眼神中也流露出自惭形秽之色。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丽娘忽然看到呆呆立在不远处的韩奕与韩成,娇笑道:
“侯爷与韩大少,莫不是傻了不成?”
“哪里、哪里,因为二位的琴技惊人,我等俗人不敢惊扰,做那烹鹤焚琴之事。”韩成恭维道。
周宪这才从倾情演绎中回过神来,见韩奕稳健地走了过来,心中有一股没来由的慌乱,连忙起身拜道:
“见过北海侯”
“免礼、免礼”韩奕伸手虚扶道,他的目光盯着周宪看,周宪被这灼灼的目光刺的脸上绯红。
“真是巧了,不知丽娘为何与周家娘子在这里?”韩成问道,他原本听说周宪的美丽,却未料到真见到她本人,才知道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回韩大少,周家娘子痴迷于琵琶,这次随周公回到金陵,听说奴家略懂微技,这才邀我同游这白鹭洲。”丽娘答道。
丽娘与周宪身份悬殊,若不是因为周宪对琵琶痴迷,她们二人哪里会碰到一起。韩奕却疑这是丽娘跟韩成商量好的,否则怎会如此巧遇,韩成早在踏上这沙洲前就扬言要让自己不会失望而归,看来韩成早就得了消息,这才不由分说拉着自己来游白鹭洲。
韩奕击掌赞道:
“周家娘子的琴技,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韩某今日不虚此行是也”
“北海侯过奖了,我不过是略擅此道,只怕污了北海侯的双耳。”周宪道。
“不,周家娘子过谦了。”韩奕又道。
“噗”
丽娘发出轻笑声,她捂着嘴道:“你们二人也太过客气了,显的太陌生了。周家娘子怕是不知道,北海侯未见过你时,便能绘出你的肖像,依奴家看,你们前世便是认的。”
周宪听得此言,脸上立刻更加绯红,她虽在深闺,但这两日确实听家人说起过此事,她父亲周宗还当面问起过她,她无言以对。那日在昪元寺中初见,她只觉得韩奕相貌似如故人,今日再次相见,更是觉得自己真与韩奕似乎早已相识,韩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让她有亲切感,这种感觉让她惊心不已。
“丽娘说笑了。”韩奕将话叉开,又道,“今日有缘相聚,我等不如同游这白鹭洲,请二位赏脸。”
“侯爷折煞奴家了。”丽娘万福道。众人将目光投向周宪,周宪略想了想,便点头答应。
韩成自觉地与丽娘行在前头,让韩奕有机会跟周宪并行。
刚过了中元节的光景,天气早已经没了盛夏那般热情,但秋高气爽的好时光已经显露。秋天晴朗的天空,总是深遂空灵的,湛蓝的如同一块巨大的宝石,让人暇想。
韩奕记忆中的秋天,曾经是暗黄阴晦的,无论是家乡山野里的金菊,还是秋天战场角落里衰草,这些总是让感情敏感者会生出悲秋悯人之态,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挣扎着前行,仿佛一入秋便到了肃杀的冬天,只有非黑即白的必然结果,忽略了或许最重要的过程。
当他暂时停下来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原来初秋季节也是极其美丽的,还有周宪瑶鼻上的细汗。
“有一件事,韩某须当面向周家娘子讨个明白。”韩奕问道。
“韩侯请讲。”周宪道。
“我见你琴技妙绝,天下少有,没有十来年的功夫,怕是难成。又常言道,名师出高徒,不知是哪位名师教授出你这们的高徒?”韩奕问道。
“我幼时偶见有人弹奏琵琶,便喜欢上了琵琶,家父见我喜欢,便请了几位琴师,我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无一日不可无琴,近于魔道了。”周宪浅笑道,露出几颗贝齿,分外好看,让她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感。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看来你天赋惊人呐。”韩奕笑道。
“韩侯所言之事,便是此事吗?”
“嗯,我北来金陵之前,虽未与谋面,但却是多次见过你。”
“……”周宪感觉这话前后矛盾。
韩奕站在一处凉亭下,远眺着宽阔的江面,努力地理清心中头绪:
“在梦里,因为你,我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你,我无数次在恶梦中惊醒,而每当我遭受重创昏迷不醒之时,总会在梦里听到你弹奏琵琶……这世上最奇妙的事情莫过于此了……我曾认为这是上天在玩弄我,但当我真切地见到你时,我相信这世上,真有神迹存在……”
韩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他转头盯着周宪,周宪那一汪秋水尽是迷茫与惊讶之色。
“或许你认为我疯了,但是当我说出这一席话,我感觉舒服极了。”韩奕接着,长呼了一口气。
“我……我不知道……”周宪喃喃道,“我幼时得了臆症,总是在梦中见到一个男子……”
“如何?”轮到韩奕惊讶了。
“今日听了韩侯的一番话,我才忆起,我常在梦中依稀见到一位遍体鳞伤之人,莫非那人便是韩侯。”周宪答道。
“真的吗?”韩奕激动地抓起周宪双臂,这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神秘的力量笼罩着他。
丽娘与韩成二人听到身后周宪呼痛呼声,连忙回头观望,见韩奕与周宪二人拉扯在一起,相互望了望,挂着暧昧的表情。唯一周家的健仆们,个个怒目而视,就差要与韩奕拼命。
韩奕这才松手,连忙赔不是道:
“韩某一时激动,还望周家娘子恕罪。”
“不怪。”周宪脸色绯红。她真切地感受到韩奕内心中压抑不住的激动,也从韩奕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一丝让她悸动的怜悯情绪。
“侯爷、侯爷”
蓦的,曹十三在不远处惊呼道。
“何事惊慌?”韩奕问道。
“洲上渡口停了两条大船,有许多军兵正在往此处奔来,来者不善”另一名护卫惊呼道。
韩奕心中迟疑,就在他迟疑的时候,三百军兵已经开到,飞快地将他包围,曹十三暗藏利刃,做了最坏的打算。
人群中忽地裂开了一条道,只见大皇子李弘冀阴沉着脸走到了近前。
“敢问南昌王,我为北使,代表我朝陛下当面,不可侵犯。久闻南朝崇礼,以仁义自居,今日王爷此举,是何居心?”韩奕直面问道。
“无他,只有一件事需要北海侯说个明白。奉我父皇钦命,请侯爷与本王至枢密院一行”李弘冀道,他瞪了一眼怒视着他的曹十三等人,又道:
“听说侯爷有万人斩之勇,难道不敢去本朝枢密院理论一番?”
这李弘冀说的客气,用了“请”字,但瞧这阵式,众军士个个身披黑甲,身材魁伟,想必是从拱卫京师的六军中选出来的精锐,这分明是武力相逼。
纵是韩奕深沉多智,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团和气的李璟勃然大怒,不顾两国相交的礼节,派皇子李弘冀领兵来拘自己。身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便有为人操纵的自觉,韩奕喝令部下丢掉利刃,不得不登上了李弘冀的大船。
“王爷,敢问这是何故?”周宪出声问道。
李弘冀早已经注意到周宪的存在,只是因为元老周宗之故,他这才放缓声调道:
“周家娘子莫问,此乃邦国大事,非是尔等所能过问。虽然常言道,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朝上下只想讨个说法,郭雀儿欺人太甚”
众军士各持兵刃,严阵以待,防止韩奕逃走。韩奕负手傲然站在船头,回望站在沙洲上的周宪等人,大笑道:
“吾辈武将,沙场纵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待我赴枢密院理论一番,再来痛饮”
没来由的,一个巨*扑来,有力地击撞在船头上,激起了无数片浪花。
韩奕面如磐石,但内心却如惊涛乍起,毫无头绪。
第七十六章 惊涛㈣
第七十六章 惊涛㈣
夕阳西沉,一轮红日染红了荆山下周军军营,淮河河面上光亮如镜,闪耀着刺目的金光。
全军被狠狠地操练了一天,待那黑面魏军头一声令下,将士们暗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各回各的营房。
魏军头面黑如炭,人称“魏黑脸”,至于真正的名字,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今年也才四十七岁,不过从军却足足有三十年了,放眼整个大周军中,尽管像他这样的武将着实不少,但魏军头还是感到些遗憾,因为他既曾是前朝开国皇帝刘知远的嫡系部下,又跟本朝皇帝陛下微时有过交情,如今他也不过是个守备将军,管辖着两千号人马,而那些资历比他低的人,甚至曾同帐为卒的,有的却成了持节藩帅或一方防御、刺史,这怎能不叫他有些遗憾?
他将营务交待给轮值的几位裨将,便出了军营,回荆山镇的家看看。他一心扑在训练部曲上面,已经有大半个月未回家和妻儿老小团聚了。
“敢问前面可是魏将军吗?”
路边有人高声问道。魏军头立马望去,见那人年纪大约四十,一副商人打扮,神情气质却是没有商贾的卑微,有种波澜不惊的镇定之态,操着一口汴梁口音。
“正是魏某,你为何拦我?”魏军头喝问道。
“在下姓朱,汴梁人氏,因在家排行老七,认识的我都呼我朱七。今日因有一个大富贵要送给将军,故而特意拦下将军。”那商人答道,不卑不亢,“此处并非说话地方,朱某已经在镇上酒家设下一宴,请将军移步一叙可好?”
魏军头心中惊讶,这些年身为临淮守备之一,有无数的商人想巴结自己,以便贩卖南北禁货或者逃避关税,但见此人神情模样,并非是有求于自己,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意味,大概定是有所仰仗,又暗想自己眼下无事,暂且随他去,听他如何说,再作计较。
“那就有劳朱七兄弟了。”魏军头点头道。
“请将军随我来”朱七微一躬身,走在前头。
会面地点在镇上的一个酒肆,这家酒肆魏军头常来,是治下生意最好的一家,但今日除了店家却空无一人,原因是被朱姓商人包下了,就连餐具也全换成了银制的,这要是在汴梁并不算什么,但在这荆山镇,却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将军觉得这酒如何?”朱七并不急于详说来意,而是先敬酒三盏。
“这酒绵甜香洌,回味悠长,难得一见。”魏军头赞道。
“将军是识货之人,不瞒将军,这酒并非我大周之酒,而是产自江南,据说是南朝皇家御用之酒呢。”朱七解释道。
“哦?”魏军头瞧朱七神情总有一副高深莫测之态,又无事献殷情,心中有些不悦,遂又开门见山道,“魏某是粗人,喜欢心直口快,不喜欢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倘苦朱兄弟有事要说,但请直言相告。”
朱七击掌赞道:“将军果然爽快看来王相公没有看错你”
“王相公?”魏军头讶道,“哪个王相公?”
“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莫非忘了河东旧人?”朱七轻笑道。
魏军头吃了一惊,急道:“敢问尊上名讳可是王峻王相公?”
朱七并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算作肯定的答复。魏军头端直了身子,严肃地问道:
“空口无凭,可有凭证?”
“早就知道将军会有此问。”朱七从怀中掏出一封印有王峻印鉴的密信递给魏军头。
魏军头一看之下,一头雾水。原来王峻在密信中简叙了当年河东旧谊,另外对魏军头如今的官职发表了一些同情的看法,暗示有意要提拔他。
“不知朱兄弟此来何意?倘若是公事,请去我营中详谈。”魏军头问道。
“我此来当然是公事,但却是一件极机密之事,倘若走露了风声,就是王相公也担保不起。这其实是陛下密旨……”朱七压低声音,手指屋顶,没有说下去。
“陛下?”魏军头又是一惊。
“正是。魏将军怕是不知,陛下与王相公已经决定要南伐,已经秘密调集人马,诸事具备,就只差最后一步了。”朱七的声音变的更低,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我大周既然要南下讨伐,却为何要派北海侯出使金陵呢?前些日子北海侯在我荆山军营中小住,我x夜陪伴着他,聆听教诲,谈起治军之道,北海侯的风范令魏某钦佩,枉魏某白活了半辈子。”魏军头道。
“将军说的是。北海侯去金陵,正是为了一探南朝虚实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否则陛下为何点名要遣他这样的心腹大臣前去?如果真要为了求和,我朝随便派一位四五品的学士去便可。北海侯渡淮北返之时,便是我大军南下之时。”
魏军头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我官小职微,未有耳闻,阁下奉王相之命来找魏某,不知是何意?那大富贵,又是何意?”
朱七嘿嘿一笑:“在下正要说到此处。”
“请朱兄弟明示”魏军头急不可耐道。
“陛下已经密令徐州王帅积极准备,一旦君命已下,定会自徐州一线南掠。但徐州、海州一线只是佯攻,将军此处却是我大周真正剑锋所指,这也是北海侯南下取道贵处目的之所在,否则北海侯当日为何为舍近求远呢?”
魏军头狂饮了一盏,想起当日韩奕在荆山军营小住时,特别关心此地的军务与地形,又想到以韩奕的尊贵身份,怕是早得了陛下密旨,遂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道: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魏某等待此刻已经多时了”
“将军豪气,王相果然没有看错河东旧人。”朱七再次击掌称赞,却道,“但将军莫不是以为,凭你部下两千人马,可以攻到涂山对岸吗?”
魏军头闻听之下,颇为泄气道:“守卫尚可,若是仅凭我这两千水军,恐怕难以力敌。难道朝廷不给我增兵吗?朝中大将如云,就是轮不到我话事,但让我做个先锋将,魏某却是当仁不让。”
“增兵当然会的,我虽未曾领过兵打过仗,也知以众击寡势同洪水的道理。将军稍安勿躁,朝廷需要将军另办一件密事,只要将军办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王相也好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依我看,凭将军的资历,做个两千人的守备,实在是太屈才了。”朱七轻笑道。
“请朱兄弟明示,魏某愿为朝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魏军头指天发誓道。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里说的是凡欲行大事,必先有妥当的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否则后果难料。待他日,我大周欲举国南征,必是一战即下,否则不战也罢。但常言道,北人控马,南人操舟,将军久驻淮河沿岸,对此应是最有体会。朝廷最担心的便是南朝水军,故朝廷需要将军弄清楚淮河对岸唐军兵力布署,此事说来容易,却是难办的很,不知将军有何高见?”
“不瞒朱兄弟,魏某在此驻扎了几年,却从未搞清楚对岸到底有多少战般与兵力,只因对方防务甚严,无法轻易侦知,再加上敌军常常换防,兵力与战船到底多少,谁也说不清楚。”魏军头面露难色。
朱七看上去很是失望:“看来这也是陛下与王相强人所难,原以为魏将军会有办法侦知,却未料到此处。罢了、罢了,待我回去复命,此事揭过不提,再遣他人也罢。”
魏军头面色涨红,急道:“朱兄弟莫要如此小看魏某,魏某从军三十载,也粗识文墨,但从未认识一个‘怕’字,请朱兄弟回去复命,就说魏某将亲自带人前去敌营侦察。”
“好,就等将军这句话了。陛下与王相公终究没看错将军。”
“不知可有军令公文?”
“如果有的话,还用朱某在此多废口舌?将军有所不知,此事陛下不能公开,以免走露了风声,要知我朝劲敌有二,一是辽人,二是太原刘氏,要是被朝中其他大臣们知道,朝廷要举国南伐,大臣们定会说,一招不慎,便是三面受敌,国将不国大祸临头了,恐怕君命都出不了京城,就胎死腹中了。有王相公私信在此,难道将军还信不过王相公吗?”
魏军头道:“王相公是贵人,位高权重,自然是一言九鼎,胜过公文万言,在下一介武夫,哪敢质疑他的命令。”
“那就好。王相公说了,出身河东的武将们,打从军时起,跟着一个又一个异姓主子东征西讨的,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他想趁着他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话,力荐将军担当此任,让将军挣个好前程。将军莫要让王相公失望了,富贵险中求嘛”
“不敢、不敢,请朱兄弟转告王相,魏某定会以死报恩。”魏军头深有同感。
“此事重大,魏将军不可视作儿戏了。”
“我以项上头颅担保”
“此事机密,死生之大事,不足为他人知道。除了陛下与王相公,朝堂上也只有范、李、郑、魏四公知道,魏将军可有办法不走露消息?”
“待我回营,召集我的左右将佐,宣布王相的密令,让他们全都当面立下军令状,谁敢泄露半句,定让他脑袋搬家。”
“不,这绝对不行。人多嘴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朱某之所以在这里与将军会面,防的就是你军中健儿们多嘴。”
“那我该当如何?”
“除了你及随你去探查的军士,不可向他人泄露半句,尤其是朝廷不日将大举南伐的计划。至多只能让相干的人知道,你仅仅是去侦刺敌情,切记、切记这也是陛下及诸相公的谋划。”
“既是陛下旨意和相公们的意思,魏某只能肝脑涂地了。”
“好祝将军早日高升”
“谢您吉言,干杯”
……
夜半时分,月色阑珊,河面上起了大风,浪涛惊拍着河岸,发出哗哗的响声。
魏军头赤luo着上半身,背上绑着一把战刀,悄悄地潜入河中,身后九位水中好手,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他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潜到对岸,只不过很少能靠近对方水寨。
“我已经四十七岁了,还能这样搏多少次?”魏军头这样想,“除了胆气,要想得到荣华富贵上,还要靠运气”
看来,他今晚的运气不错。往日夜里,对岸水军巡查甚严,今日却悄无声息。魏军头的计划是在远离敌军水寨的地方上岸,然后沿岸潜行,寻一个有利的位置靠近敌寨观察,如果能抓住一个舌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魏军头猫着身子,悄然上了岸,小心地观望。惨淡的月色中,四野里无人,只有飒飒的风声吹倒野草的声响。
魏军头心头一喜,他不动声色地低声命令壮士们跟在自己身后,小心地溯河向前,一路上出奇地顺利,除了遇到一队巡兵外,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敌寨就在眼前,借着那里的灯火,魏军头可以看到他在河对岸所看不到的一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魏军头心头狂喜。
蓦的,一声暴喝就在身边响起:
“甚么人?”
紧接着,火光四起。野地里突然冒出了无数的军士,甲衣在火光中闪着亮光。
“不好,中伏了,快逃”
魏军头心头大震,当即立断,转头便往河边奔去。
噗、噗
箭矢在身后急射,有人惨叫着倒下。就在逃亡者以为摸到了河边时,河岸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堵由唐军组成的人墙,刀枪如林,在惨淡的月下散发着幽灵般地的光芒。
魏军头额头上冒着汗,他毫不犹豫地杀向了阻拦在自己面前的唐兵。
“不要让他跑了,抓活的,将军重重有赏”唐兵将官们高声命令道。
魏军头狠狠地挥斩着战刀,对手迸发的鲜血让他感到快意,这成了他最后的稻草。这难道是天意如此?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摸近敌寨是如此的容易,被敌军包围也是如此的容易。这难道是就是一个陷阱,等着自己直挺挺地跳将进去?
不
一支箭矢狠狠地钉在他的后背上,那巨大的惯性让他直接摔倒在地,往河堤下滚了下去……
第七十七章 惊涛㈤
第七十七章 惊涛㈤
“敢问王爷,这个阵式到底所为何故?”在回城的路上,韩奕问道。
“哼”李弘冀将脸偏向一边,拒绝回答。
“莫非是韩某冒犯了殿下?”韩奕又故意问道,“倘若真是如此,韩某愿向殿下赔礼道歉。”
“北海侯,你我之间并无sī怨,休要jī我我只是奉命带你去认认尸首。”
“尸首?”韩奕脸上一惊。
“侯爷天生有一副好口舌,就是不知此次你将有何话说”李弘冀讥笑道。
韩奕带着满腹疑问,被李弘冀强迫带到了金陵枢密院公房,见齐王李景遂、元老宋齐丘、周宗及枢密使陈觉四人早已等待多时了,人人脸上带着愤怒且嘲讽的表情。
公房内外站立着威武剽悍的军士,虎视眈眈,气氛十分紧张。
“见过齐王、国老、周公、陈大人不知诸公因何事召见韩某?”韩奕开门见山地问道。
众人没有好脸sè,纷纷怒视着韩奕,暗地里倒是佩服韩奕胆sè过人。李景遂问道:“使者远来我金陵,因何而来?”
“回齐王,小使远来,自然是为了贵我两邦睦邻友好而来。”韩奕说的理直气壮,内心未免有些心虚。
“这么说,两家理应各守其土各安其民,既不可妄动刀兵,亦不可有侵扰之心?”
“王爷说的在理。”韩奕承认道。
“好”李景遂大喝一声,“将证物呈上来,让使者瞧个清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传来,紧接着九盘被麻布罩着的东西被军士们整齐地摆放在韩奕面前。李弘冀将那麻布一一挑开,韩奕立刻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甚至记得自己在荆山周军军营中见过其中的几个。
整整九颗头颅摆放在他的面前,用石灰处理得很好,死者临死前的痛苦情状仍然栩栩如生,每个死者的额头上,都有刺青,表明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周军军士。
“敢问使者,他们是否属周军一份子?”李景遂压抑着怒火喝问道。
“或许是吧。要是有人杀害良民,冒充军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韩奕还想狡辩。
“哼”陈觉怒道,“这是三日前,我涂山军用快马急递送来的。北朝口口声声说是来修好的,却趁此机会暗遣军士夜窥我涂山军寨,这是何居心?幸赖我军将士戒备森严,才没让尔等得逞。”
韩奕这才恍然大悟,但是内心中的震惊却远比九名周兵被杀还要令他震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是韩奕自己向郭威的进言,但他不相信郭威会愚蠢到在自己还在金陵高谈友好的时候,命令沿淮将士主动挑衅唐兵。
是荆山周军魏指挥sī自的命令?韩奕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可能。难道是王峻?也只有他才有这个动机与能力。韩奕不敢这么想,却又想到了这一点。
“使者有何话说?”宋齐丘打开了话匣质问。
“回宋国老,此事如果属实,则是一件憾事,这有背于我朝陛下旨意,定是沿淮军士sī自所为,我朝愿就此向贵朝致歉。”韩奕硬着头皮道,“我愿修书一封回汴梁,禀明我朝陛下,给贵朝一个满意的交代如何?”
众人见韩奕态度谦卑,面sè冷漠的表情缓了缓。周宗这时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就等着汴梁来讯。在此之前,希望使者不要乱跑,安心在公馆里等着。”
顿了顿,周宗又威胁道:“希望韩侯能等来好消息,否则不要怪我朝不知好客之道”
这是赤luo裸的威胁,韩奕实际是被软禁在公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奕意在先稳住对方,再做打算。
当看到韩奕被大批唐军“礼送”回公馆后,扈méng、郑宝二人心中的大石头才掉了下来。
“侯爷,局势不妙啊。”扈méng毕竟是文人,没经过大阵仗,一旦大事临头,就乱了方寸。
“兄长,此事蹊跷的很啊。朝廷怎会挑这个时候挑衅南朝呢?”郑宝疑道。
韩奕负手踱着步子,良久才道:“此事当然另有内情,陛下英明,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裁决。就是陛下糊涂,朝中相公们哪位不是明事理之人?为今之计,尔等不要轻举妄动。”
“就怕金陵人穷凶极恶哩。”曹十三担忧道。
“怕个球”追风护卫们纷纷骂道,“只要能让侯爷安全,我等敢舍命杀出金陵城去”
“住口”郑宝抬手制止道,“动刀子见血,那是最万不得已的时候。此时此刻,我等应该表面上保持沉默与恭顺之状,让金陵人以为我们心虚胆怯,但背地里应做好最坏打算,万一到了真要杀出金陵城的时候,等我号令便是目前也只是两国朝廷之间的嘴仗,此事理亏在我,金陵需要的是一个体面道歉,就看我方朝廷如何应对。”
“衙内说的是”众人纷纷赞成道。
韩奕赞赏地看了郑宝一眼,对扈méng道:“今日在金陵枢密院交涉,我许诺要修书一封,派人送还汴梁。我现在就写,劳烦扈兄明日一早就启程北返,当面向陛下禀明情况。”
扈méng明白,韩奕这是给自己一个早日逃离樊篱的机会,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从来就没人将这当做定律,那苏武还牧过羊呢远者不必说,就是前朝旧将路昌祚,不也是刚刚被释放吗?他暗想万一要动起武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是个累赘,他遂也不矫情地推辞,心怀感jī地问道:
“不知侯爷,有甚么话需要我带到?”
“昔日我为边将,为国浴血奋战,然却有人掣肘,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今日我为使者,远赴异邦,却有人yù置我于死地。我一忍再忍,倘若我无需再忍之时,便是你我君臣永别之时”
“扈某,定不会让侯爷失望”扈méng躬身良久,虽觉韩奕此话有些不妥,但也诚恳地保证道。
……
汴梁,郭威再一次雷霆大怒,今日郭威连夜召集宰相与大臣们偏殿相见,一改以往惯例,郭威命人移去了坐chuáng,让臣子们站着说话。他怒吼的声音,让宰相与大臣们噤若寒蝉。
“枢密院有何话说?”郭威的目光看着殿顶,问的却是枢密院使王峻。
王峻上次称病不朝,暗地里借助藩镇的力量,威胁朝廷,最后终究以郭威的忍让而结束称病的局面,又上朝言事了。因这事,王峻显示出了自己的权势,在同僚面前就显的更加跋扈,仿佛大周朝就他一个大臣,就连李毂与范质二人,也不得不忍气吞声,避其锋芒。
面对郭威的质问,王峻面不改sè,仍然举重若轻不紧不慢地回道:“回陛下,臣已经派出大臣赶往荆山军营调查此事。”
“哦?”郭威声sè俱厉,怒火却更高了,“朕关心的是,此事七天以前发生,为何今夜朕才知晓谁敢害我大臣?”
郭威说的是出使金陵的韩奕。
震怒之下,王峻不敢看郭威脸sè:
“陛下,此事也并非大事。以往北南二朝沿淮驻军双方各为共主,各守其疆,又分别有攻有守,更不必说当今天下分裂,诸侯都有一统神州之心,互有挑衅之事发生也不足为奇。”
“王公说的轻巧,难道你不知自陛下刚登基大宝时起,就连番颁过旨意,禁止我军挑衅唐兵,即便是江淮发生旱灾时,亦是如此,这还是出自王公自己的主意。今北海侯出使金陵,与江南人修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发生此等事情,我朝朝廷脸面何在?授人以柄”副使郑仁诲直言道,他将目光投向三司使李毂。
“陛下,老臣只想讨个明白,到底是谁下令荆山军挑衅唐军的?”李毂怒道。他目光直视郭威,纵是郭威身为皇帝,也难以招架,因为任何军令都必须经过他的认可,郭威感到自己像是个睁眼瞎。
“陛下,枢密院也只是秉承陛下旨意行事,臣没有下过令。”王峻急忙道,又补充道,“但凡枢密院用印,都需要经过郑大人、魏大人过目,才可通过的。”
郭威目光投向郑仁诲、魏仁浦二位枢密副使,这二人虽为王峻副手,但实际上是听命郭威的,他们二人均摇头表示不曾有过此令。
“臣以为,此必是武人擅开边衅。此等武人目中无主,该杀”枢密直学士陈观道。他与王峻穿一条kù子,一口咬定是前方守边将士的责任。这话惹来郭崇等人的侧目。
“陛下,臣已得消息,荆山军军头魏某,一向好大言,屡次对部下说,朝廷yù有事于南面,必先借助于他,还扬言取濠州如探囊取物。此次他擅自夜探敌营,落得个身死不明的下场,也是死有余辜。臣已下令将其家属解押来京,另外凡荆山军都头及以上军官,一同押来京城问罪。”王峻道。
“王公此策,太过草率。臣反对”范质突然大声说道。范质一向慎言慎行,为人又很有雅量,即便不高兴时也不会如此响亮地表示出来,这一声反对,让在场众人都大吃了一惊。
“范相公有何异议?”王峻问道。
范质没有看王峻,只是对郭威谏言道:“臣反对有三,其一,荆山军魏指挥使生死不明,倘若他侥幸存活,朝廷问明事实真相,再定他有罪与否,否则臣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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