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74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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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勇军一招得手,立刻变换了阵形,以百人都为一队,自由出击,专挑岸上唐军xiǎo队聚集的地方,反复冲击,将唐军分割、撕碎,然后驾轻就熟地将对手踏成ròu饼,毫无怜悯地收割着生命。

    倒下的唐军濒死前的哀嚎声连连不绝,战马撞碎人骨的声响,铁枪刺入ròu体发出的噗噗之声,岸上成了一座修罗场。

    失去退路的唐军,不是跪地求饶,就是反向北方旷野里逃去,让周军huā了好几个时辰收容降兵、逃兵。

    战果超出了徐世禄的设想,他原本只需要俘敌数百,让金陵朝廷感受到威胁即可,义勇军仅凭两千马军,不仅一举斩杀了八百唐兵,还生俘了近千唐兵,己方伤亡可以忽略不计,更让徐世禄未能料到的是,唐军自luàn阵,有三十艘战船在此役中被焚毁,唐军真实损失也只有刘彦贞自己知道。

    厮杀了一夜的义勇军,在河岸上列队,他们平静地抚mō着伤口,好似昨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不是他们太强大,而是对手太骄傲太愚蠢太胆怯。

    刘彦贞在对岸遥望,见义勇军的战旗迎风飘扬着,黑sè的铁马洪流宣示着骄傲与血气之勇,他脸sè苍白,心中胆寒,痛定思痛之余,他在想着如何向自家朝廷jiāo待。

    “相公应尽快向朝廷禀明实情”左右部下建议道。

    “当初鼓动我向对岸进攻的是你们,自夸天下无敌的是你们,如今你们又想让我独自面对朝廷问罪吗?”刘彦贞出离愤怒了。

    部下们说道:“相公息怒我等失察,非是我等作战不力,也非是相公指挥失当,而是对岸敌帅太过jiān猾,更何况周军中最jīng税的义勇军与我jiāo战,我军败的不亏。相公不如抢先上表朝廷,就说周军秘密调集军队,意图对我淮南不利,相公顾念国家安危,亲自渡河侦察,故而不慎中伏……”

    部下你一言,我一言,无非是将涂山唐军的责任推到周军身上,他们竟然可笑地责怪对手太勇猛,尽量化解朝廷预料中的追责,唯独不提自己的自大和愚蠢。昨日一夜,他们吓破了胆,早已经忘记曾经夸下的海口,此时此刻,他们更担心来自金陵朝廷的愤怒。

    刘彦贞听了部下们的建言,心中担忧稍减,只好暗下狠心,huā财消灾,趁早分遣心腹贿赂朝中权贵,只是自己的官职怕是不保了。

    偷jī不成反蚀把米,刘彦贞垂头丧气,他看向阿谀奉承的部下的眼神也变的厌恶了起来。

    荆山之战,以周军压倒xìng的胜利宣告结束,周唐双方邦争局势立刻为之一变。

    义勇军强大的战力,让郭威觉得自己对这支军队的信任没有白费,而主持这一切的徐世禄更是郭威钦点的主帅,让朝廷大臣们都认为郭威有识人之明。

    荆山军亦在此战中出力不少,郭威立刻改荆山军为镇淮军,增加一倍兵额,委任徐世禄为帅,以前荆山军都指挥使魏景为副。

    至于义勇军,当然少不了有一番重赏,义勇军全军暂时移驻荆山,摆出随时将南下攻淮的态势,让金陵方面立刻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就连郭威写给李璟的国书中,语气也壮了不少,虽然不乏谦卑之语,但文字之间,郭威委婉地点明自己军力的强大,还恰当好处地点出此次唐军的理屈。

    这一切,远在金陵的韩奕还被méng在鼓里,直到某一天清晨,他突然发现公馆外的唐兵已经悄悄地撤走。

    然而,一bō刚平,另bō又起。

    第八十一章 秋月㈠

    第八十一章  秋月㈠

    唐主李璟感觉自己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背负着双手,在御书房中踱着步子,时而长嘘短叹。

    南北两国邦jiāo,虽然早前双方sī下里动作不少,但大体上还xiǎo心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李璟本以为自己灭闽亡楚,开疆扩土,威服四方,功盖前代,如今又是国力昌盛,还有哪国哪邦敢与自己争一雌雄?他整天活在大臣们的阿谀奉承之中,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军队一旦遇到真正的对手,同样是不堪一击的。

    闻听官军在北方吃了个不大不xiǎo的败仗,李璟寝食难安,以为终于要与大国jiāo战了,急忙调兵遣将应付大战,却又未料到周军并未趁胜而进,适可而止。然后,他等来了郭威亲书的国书一封,郭威在国书中大谈误会与意外,并且说周军守土有责,并非对他土有染指之心,这让他心安了不少,尽管他能想像得出胜利者此时应有的“嘴脸”。

    与北方邻居有限的几次jiāo战,每一次都是偷jī不成反蚀把米,面子和里子都失了。

    “皇兄,刘彦贞日前连上三表,自请处罚,不知皇兄有何旨意?”皇太弟李景遂在身旁问道。

    “刘彦贞还有胆自请罪责?主帅无能,连累三军,朕要灭他九族”李璟怒斥道。

    “皇兄,刘彦贞是功臣之后,冒然杀他九族,是否太过了?更何况,他昔日戍边有功……”

    “住口,莫非你收了他的钱财替他陈情?”李璟斜睨地看了一眼李景遂,白皙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了。

    李景遂吃了这一骂,心里有苦说不出。天地良心,他可没收过刘彦贞一文钱,身为皇太弟又兼天下兵马大元帅,虽然并不实际掌握全国兵马,但那刘彦贞求到了自己,更有不少武将为他求情,他可不想得罪了所有武将,否则他将来就指挥不得武人了。

    “你们别以为朕不知道一些文武将臣正千方百计地想着脱罪,朕这案头上的奏折十有**是为他开脱的,难道边将轻启边衅,丧师辱国,朕就不能杀他吗?”李璟继续说道,“我大唐立国以来,未见有几位能让朝廷放心的边将。国危思良将呐”

    “请皇兄宽心,北方各地来报,虽然我有涂山之败,但周军仍未有大举调动迹象,今观郭威之书,他似乎并未有南侵之心。”李景遂劝慰道。

    李璟的怒火发泄了大半天,这火气也消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这刘彦贞是不能再为边将,有他在北边一天,朕寝食难安。朕杀他一人容易,若是牵连他的亲属,国人怕是怨我不仁。”

    “皇兄,那如何处置刘某人呢?”李景遂问道。

    “削职为民,永不复用”李璟断然道。

    虽然这个结果不会让许多人满意,但总算保住了刘彦贞的xìng命,李景遂只得躬身应道:

    “遵旨”

    “三弟,今日这里并无第三人,你身为天下诸道兵马大元帅,今日给为兄说句心里话?”李璟问道。

    “请皇兄明言。”李景遂听皇兄说的认真,连忙说道。

    “若是周军挟此大胜,突然发兵南下,我没淮驻军是否能够抵挡得住?”

    李景遂暗道自己的这个皇兄,显然是突遇北方兵败,有些后怕了,遂劝解道:

    “皇兄勿忧,依臣弟拙见,周军并无必胜把握。涂山之战,败在边帅轻敌大意统兵无方,假使周军南下,首先需要足够的兵力,其次还要有足够的渡船,而我军水师则是北人所不能一较高下的。北人利在战马驰骋,退一步说,就算失去了淮河天堑,我方还有江淮之间大片州县可以迟滞敌军,来犯之敌若不能速胜,则必会在我军前后夹击之下”

    “若是果如三弟如言,则也不必自夸,淮河以南,皆是我大唐根本之地,岂能任由敌军战马纵横?休要再有迟滞之语”李璟则道,“朝廷每年入项,大半用来养兵助军,指望官军能够保疆护民,避免百姓流亡之痛,将士们倘若不能守土,朝廷养他何用?”

    “皇兄圣明”李景遂面上lù出羞愧之sè。

    “朕听枢密院上奏,我涂山近万兵万,果真是败于两千义勇马军之手?”

    “回皇兄,枢密院所言非虚。但我军并未倾巢出动,敌军则是抓住了半渡而击的有利时机。”

    “这义勇军难当比得上当年杨吴王之黑云吗?”

    唐末群雄逐鹿之时,杨行密能够站稳江淮,最依仗的就是他的心腹牙军——黑云都。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当年杨行密打下来的江山,岂能轮到李昪做皇帝,更不必说李璟了。如今黑云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但黑云都的威名至今仍流传在江淮人的心中。

    “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景遂道。

    李璟在殿中踱着步子,低头喃喃道:

    “朕要是有这么一支jīng锐,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朕我朝武臣,除了李金全、皇甫晖,还有边镐等少数人可堪一用,还没有几个能与周军将帅相提并论的,北朝真是良将如云啊。”

    这话出自李璟之口,换作他人,当然都不敢这么自贬的。李景遂忽然灵机一动,进言道:

    “臣弟忽然有个想法,就不知当不当讲?”

    李璟佯怒道:“你是朕的三弟,这里又没有外人,兄弟之间还有甚么当不当讲的?”

    “皇兄,眼下正有一个良将,滞留我金陵哩”

    李璟愣了一愣,恍然道:“你是说北朝使臣韩奕?”

    “正是他,那义勇军不就是姓韩的嫡系人马。臣弟sī下里与宋公、周公等大臣们计较,此番义勇军突然南下与我jiāo战,怕正是为了韩奕,这是在向我朝示威哩。”

    “胡说,韩奕是北国大臣,岂会甘愿为朕所用?”李璟不敢相信。

    “世上事岂能都以常理度之?”李景遂笑道,“韩奕与北朝另一重臣王峻之间的矛盾,世人皆知,若非韩奕失势,他岂会成为使臣来我金陵?臣弟料想,韩奕在北朝过的并不舒心,受人排挤,郭雀儿明显更宠信王峻多一些。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shì,所以这韩奕若是换个投靠的主人,也并非没有可能。皇兄想想,李金全、皇甫晖之辈,如今都是我朝重臣,想当年他们不都是被迫投奔我江南的吗?”

    “就是不知北海侯喜欢甚么?若是王爵或者钱财,那就太简单了,朕自然会慷慨给予。但朕观其言行,他并非像是一个贪恋荣华富贵之人。”李璟摇头道,流lù出要招揽的意思。

    “皇兄怕是又忘了另一个姓韩的了”

    “妙哉”李璟击掌而笑。

    ……

    韩奕重得自由,但这自由也只是相对的,除了可以自由出行外,他要求北返的要求迟迟未能得到金陵朝廷的回复。

    这让他十分气愤。

    秋叶黄,湖蟹féi。

    当金陵城也感觉得到来自北方的凉意后,正是吃蟹的最佳时节。韩奕命人去街市上买回近百只的太湖母蟹,亲自动手清蒸féi蟹,又沽了数十斤的美酒,和义弟郑宝及部下们围坐在一起,放开肚子品尝féi蟹,东扯西扯,自午时至月上柳梢时分,仍然兴致未减。

    “侯爷,这眼看就要到了中秋节,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中原?”曹十三打着酒嗝。

    “怎么?十三郎想家了?”韩奕笑问道。

    曹十三低头道:“家,我早就没了家。不过,江南绝非我等久居之地,此地虽然繁华,物产丰富,还有这美味湖蟹,但中原才是我们的家。”

    曹十三的话,引起众人的共鸣。

    “依我看,江南朝廷分明是故意拖延,必有图谋。”郑宝说道。

    “稍安勿燥,此时此必我等反而不能太过心急。要学学冯太师。”韩奕道。

    想当年冯道被石晋瑭哄骗着去临潢府给辽主送礼,辽主久仰冯道的大名,想留冯道在辽国做官。冯道苦争不得,只好佯买大批木炭,给人他将久留辽国的打算。辽主见他“忠诚”,对他很是放心,就允许他南返,冯道此时故意慢慢准备启程,他老谋深算,知道自己就是日夜兼程,也跑不过辽人的战马,反让辽人疑心,所以他故意来麻痹辽人,走了两个月才离开辽国边境,逃出辽人的魔掌。

    虽然不知金陵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yào,但冯道的故事显然对韩奕很有启发。

    “不知兄长有好良策尽早脱身,难道就听由天命吗?”郑宝沉不住气。

    “怎么?你想杀回汴梁?你当金陵人是死物吗?”韩奕轻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ròu,凡事得多用点脑子,鲁莽不得。从今日起,尔等休要胡思luàn想,更不准轻举妄动。”

    “就像今日这般,品尝着鲜蟹美酒?温柔乡里是英雄冢,这是兄长说过的话。”郑宝扔下手中半只湖蟹,赌气地回到自己的屋中。

    “衙内、衙内”曹十三等人在身后呼道。

    “不要管他”

    明月升的高了,皎洁的月光投在了庭院中,满月银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huā香气。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韩奕想念起了李xiǎo婉。

    第八十二章 秋月㈡

    第八十二章 秋月㈡

    华屋豪宅,美酒佳肴,莺歌燕舞。

    月光在庭前投下一片月华,与厅堂中的明灯jiāo融在一起,将几株古老桂树包裹在其中,形成一种温柔、美好和恬静的气氛。

    当朝名士韩熙载的府第,在金陵城虽算不上最奢侈的,但比起大多数官绅人家,已经相当不错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韩熙载从来就不知道“穷”的滋味,他随便给人写一副字,或者替人摹写一篇碑文,求字者定会好像占了他便宜似的奉上一笔不菲的润笔费。

    至于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则是另一回事。既然在仕途上不能一展抱负,那就千金买醉,搏美人一笑,嬉笑huā丛,潇洒过此一生吧。

    他是这座府第的主人,但在外人看来,他蓄养的十来位chūn兰秋菊各有擅场的歌姬好像才是此间的主人,只因在sī第中韩熙载从来就不在乎尊卑,即便家中歌姬们sī下里与某个文士有来往。

    不过今日,韩熙载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承受着韩奕向自己恭敬跪拜。

    他身穿家居常服,踏着一双练鞋,而他的纱帽却很别致,绝不会在金陵城的纱帽铺里买到同样的一顶。因为他有一项嗜好,那就是闲着无事自己设计纱帽,每每都会成为金陵士人竞相模仿的对象,这大半是因为他的才气与名气冠于江南之故。

    韩熙载全身上下拥有一股文雅中平的气质,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万物人情,既让人有亲近感,又令人不太敢太造次。这种有些矛盾的气质,在他的身上集合在一起,正如他身为北方人却在江南入仕一样,奇怪的是这并不让人有突兀之感,。

    “我年未及冠时,曾与令尊同窗过一年,屈指一算,四十年匆匆而过,仿如一旬。”韩熙微微点头,算是应承了韩奕这一拜,他见韩奕垂手站在面前,毕恭毕敬,又道,“你不太像你父亲。熙文兄年纪轻轻却迂腐不堪,食古不化,不知变通,像个老学究。还写得一手臭不可闻的文章”

    韩奕暗自腹诽,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联袂而来的郑宝见状,也不待主人吩咐,紧挨义兄韩奕坐下。

    “想当年,我们韩氏虽算不上豪mén,也未出过能臣贤相,但先祖自隋末迁至青州以来,历经数百年,也算是诗礼世家。老夫没想到,如今青州韩氏也出了个武将,这是个异数,但也不令人奇怪。**易代之时,武将比手无缚jī之力的文士要吃香。”韩熙载似是有感而发,“在我读书用功之时,即便是屡经战luàn,青州韩氏族学也还算兴盛。凡事必有盛极而衰,自明宗年间青州王公俨之luàn,我父惨遭霍彦威毒手,韩氏宗族大多一同méng难。若非你父熙文一脉乃是我韩氏远宗,这世上岂有一个名叫韩奕的?”

    “父亲大人,今日是我堂弟登mén认亲的喜日,父亲大人何须提及这些伤心事?”韩成在旁抱怨道,他生于金陵,对曾在北方发生过的事情,实在太过陌生。

    韩熙载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直面韩奕道:“贤侄以为如何?”

    “什么以为如何?”韩奕不明所以。

    “我父死于luàn臣贼子之手,尔父也死于契丹之手,俱为人子,以何为报?”韩熙载问道。

    “当以眼还眼以血还手而已”韩奕答道,“只是那霍彦威三十年前早就死了,几十年来,他的宗族早已泯于世间。”

    “是了,世上已经没有了一个名叫霍彦威的人,当年就是没有霍彦威,也会有张彦威李彦威。听说贤侄以恢复幽蓟为己任,志向不可谓不大但老夫的仇如何能报?老夫的仇人早已身死族灭,老夫找谁报仇去?”

    “这个……”

    “老夫问你,身为青州韩氏之后,此仇应当如何报还?难道要遍访天下,寻找一两个仇人后代,将他一刀结果了?”韩熙载仍在追问。

    “冤冤相报,恐怕没有终结。世间纲常荒废,人心涣散,致使群雄逐鹿天下大luàn,百年来你攻我杀。正是覆巢之下,鲜有完卵韩叔的意思莫非是,吾辈豪杰志士,应当xiōng怀凌云之志,共致天下一统神州太平?”韩奕想了想道。

    韩熙载脸上闪过一阵赞赏的神sè,轻笑道:“李毂那个老匹夫可曾跟你提起过我?”

    李毂是李xiǎo婉的叔父,实际上也称得上是韩奕的岳父,而李毂跟韩熙载年轻时是极好的朋友,想当年韩熙载决定南逃时,送行的也正是李毂一人。二人当年分别时,正是风华正茂时,都曾夸下海口,要凭己之力,助明君一统天下,使南北hún一。

    韩奕回道:“李叔常跟我提起韩叔当年在京洛jiāo游轶事,他说你若还留在中原,应早在他之前登阁拜相了,他甘愿为下僚。可惜的是,我此番来江南,自兖州出发,并未来得及问身在汴梁的李叔可有书信需要xiǎo侄随身捎来。”

    “可如今他在北面为相,而我不过是个五品官而已。”韩熙载自嘲道,“就好比,你父亲生了你这么个争气的儿子,而我养了个没甚本事的儿子一样。”

    韩成闻言,立刻抱怨道:“子不教,父之过。”

    韩奕惊讶于韩成这么跟他父亲说话,然而韩熙载却不动怒:“这么说,应是老夫无能了,我管自己逍遥快活,哪管得了你那么多?须知这官场凶险如战场,你如果有才学,就是真做了大官,免不了会成了别人的踏脚石,nòng不好还挨上一刀。你如果没有什么本事,做个xiǎo吏xiǎo官,还不是整天被人呼来喝去的命。所以,你只要识得自己姓名足矣,学那些俗人做甚?”

    “既然这样,父亲大人就不要再说我没本事。”韩成低头嘟哝道,“说到做官,父亲大人从不替我说情,还不容我去求别人。今日堂弟在此,我想跟他一起去中原,见见大场面,就是做个xiǎo吏,也总比在金陵老死的强”

    “哼,中原有什么好?中原乃是四战之地,四邻强敌,又无险可守,契丹兵马七日扬鞭澶渊饮马黄河,哪有江南风景独好?”韩熙载忽然道,显然真正动了怒。

    “江南好?堂堂北朝侯爷在此,那你问问他,若有美官做,他可愿意在江南为官?”韩成赌气道。这让韩奕认识到韩成xìng格中的另一面,他原本以为韩成无忧无虑,是个典型的公子哥。

    “逆子,滚出去”韩熙载怒道。

    韩奕见要遭,连忙求情道:“请韩叔息怒”

    “我观中原局势,江山易代频仍,人君尚且晨不保夕,何况人臣?想我江南,虽有禅位,但大体来说,偏安一方,君明臣贤,国家富足,百姓平安有福了。”韩熙载缓了缓道,“这岂是中原能比?”

    “国家算是平安了,难道不是苛且偷安乎?人君算是开明,但人臣贤明乎?”韩奕不屑道,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他国领土上指摘该国,连忙又道,“这是家宴,xiǎo侄造次,请韩叔见谅。”

    韩熙载沉默良久,呵呵笑道:“既是家宴,何话不能说出口?贤侄此话大谬,为叔且不批判。今**我叔侄相逢,老夫十分高兴,不如痛饮如何?”

    韩熙载虽然洒脱,就连国老宋齐丘他也敢不屑一顾,但他极是爱惜羽máo,此前他避免sī见身份敏感的韩奕,以免惹人猜怠,好继续做他的忠臣,而今日他敢设家宴款待自己这个在北朝任高官的侄子,却是按照李璟的旨意行事的。

    李璟昨日密召韩熙载,透lù出他想招揽韩奕的意思,这在韩熙载看来纯属意想天开,尤其是今日一番旁敲侧击,让他意识到这是对牛谈琴,但既是李璟亲自开口,韩熙载自然会尽力而为。

    韩熙载冲着厅mén外击掌,立刻一群打扮的妖娆的歌姬鱼贯而入,个个身着姹紫嫣红的薄衫,赛雪肌肤与峰峦叠嶂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一时间厅堂里莺声燕语,满堂如chūn。歌姬们的出现,让气氛陡的一变。

    叔侄二人一边相互劝酒,一边欣赏着歌舞。韩熙载似乎沉mí于满眼妖娆之中,他一边和着歌舞打着节拍,一边矄矄然似乎醉了,很显然他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

    “今夜满堂金yù,美酒琼浆,笙歌玩月,又有如yù佳人,而又恰逢中秋佳节,良辰美景,此生何求也?”韩熙载突然大笑道。可惜的是,青州韩氏不过此间三人。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xiǎo侄也敬韩叔一杯”郑宝接口道。他跟着韩奕这么称呼韩熙载,又献宝似的取出一块砚石,道:

    “这是我兄长从中原带来的一块砚石,特献于韩叔。”

    韩熙载惊问道:“可是青州红丝砚?”

    “回韩叔,这是家父生前泼墨所用的红丝砚。虽谈不上名贵,也比不上江南名砚,但这是xiǎo侄少时离家时带出来的。愿韩叔能早日回乡看看。”

    韩熙载轻抚着郑宝献上的红丝砚,喃喃道:“乡音未改鬓máo衰,老夫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一时间,韩熙载情绪低落,泪眼摩挲,歌姬们见状连忙退了出去。

    ……

    月有yīn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韩奕走出韩府时,已是将近子夜时分。碧空如洗,圆月如盘,无边的银华笼罩在屋宇楼阁之上,给地上万物像披着一件薄纱的少nv。

    韩奕回头望去,韩府躲在街巷的深处,显的孤寂冷清。韩奕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韩熙载“回不去了”的喃喃低语声。

    “敢问阁下是北海侯吗?”韩府阶下停着辆马车,车外立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人。

    “正是韩某,不知你有何见教?”韩奕打量着来人。

    那人恭敬地取出一张请柬,谦卑地说明来意:“我家主人明日设宴赏月,望请侯爷光临寒舍同赏”

    “敢问你家主人名讳?”韩奕奇道。

    “敝主人姓周,讳‘度’。”来人答道,“家主说,如果侯爷明夜另有安排,这次便罢了,改日再邀请侯爷光临寒舍,全凭侯爷心意。”

    韩奕接过请柬,问道:“敢问周公还将一同宴请何人?”

    “家主叮嘱过xiǎo人,若是侯爷问起,就说这只是家宴,没有外人。”来人答道。

    韩奕想到临分别时韩熙载邀他共度中秋佳节,若是直接拒绝周度的邀请有些不妥,便答道:“周公好客,韩某异乡为客,不甚感jī,我明日一早回帖给予答复可好?”

    “如此甚好,xiǎo人这就回去复命了。”

    韩奕带着从人回公馆,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中秋节了,金陵城今夜彻夜无眠,车马如龙,行人如流,家家户户已经早早地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这几日金陵城各家酒楼座位早被预定一空,尤其是临窗可以赏月的位置,更是抢手,一座难求,而富贵人家都忙着搭饰台榭,采办瓜果酒食,就等着中秋佳节的到来

    回到公馆,留守的曹十三递过来一张请柬,道:

    “侯爷,宋国公差人送来此柬,邀你明晚赴宴。”

    “所为何事?”韩奕问道。

    “上面说是邀请侯爷一同赏月。”曹十三道,“来人恭敬的很,希望侯爷能尽早答复。”

    郑宝道:“兄长,周度与宋齐丘都是南朝重臣,他们为何不约而同邀请兄长赴宴呢?那周家仆人分明是扑了个空,才守在韩叔府前。要知我周军刚刚狠狠教训过唐军一回,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yào?”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为我特意设下一席鸿mén宴,纯属多此一举。”韩奕笑道。

    “那兄长是准备去哪家?”郑宝问道,又自作主张道,“韩叔已经邀请我们同过中秋,兄长已经答应,此时若改主意,怕是不太好。韩叔毕竟是兄长的长辈。”

    “我身负使命来金陵,若能够有机会接洽南朝重臣,了解南朝实情,当然求之不得。我想韩叔也会体谅我的,反正我一时也不会北返。明夜就去周家吧”韩奕脱口而出道。

    郑宝怔了怔,没有答话。

    韩奕则是惊讶于自己的决定,他想这或许是sī心在作怪。

    第八十三章 秋月㈢

    第八十三章  秋月㈢

    当朝元老周宗的府第令韩奕觉得有些意外。

    江南人都说周公居家俭朴,不喜奢侈,在朝野风评极佳,至少国老宋齐丘这辈子是比不上他的。

    周府占地甚广,虽然如此,但内外布置并不奢华,只是匠心独运,于细微处见其jīng致,几株桃竹,一两座飞挑的台榭,就突显出出主人高雅的情趣,可见主人家是动了心思的。

    可韩奕分明记得,自己渡淮时曾亲眼见到周家的商队穿行于南北。江南公卿之家普遍奢靡,周宗居家俭朴或许只是相对别的高官如宋齐丘、冯延巳等人而言,韩奕揣度或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周宗对钱财也许有特别的爱好。

    周宗好客,除了美酒之外,他颇为贴心地用féi美的湖蟹招待韩奕,看来韩奕在金陵呆了两月,他爱吃江南湖蟹的名声就已经为周宗所闻。可惜的是,中秋佳节没有月饼。

    “何为月饼?”韩奕随口一问,倒让周宗颇为惊讶。

    饼有许多种,既有北方人做主食的,又有各种点心之类,名目五huā八mén数不尽数,却都不是特意选择在中秋这一天吃的饼,更没有“月饼”这个词。

    韩奕一抚额头,笑着解释道:“回周公,月饼是有典故的。相传唐李卫公曾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征讨突厥得胜而归,唐高祖接过胡商献上的胡饼,笑指明月说:‘应将胡饼邀蟾蜍’。韩某身为武将,仰慕李卫公的武功,若是也能在八月十五吃上月饼,则不虚此夜良辰美景是也”

    “哈哈,原来如此”周宗闻言一笑。他虽然不知道韩奕所说的典故,是否真有其事,仍然吩咐家人撤去菜肴,送上各sè果子,兼又各式饼子。

    周宗随意手拈一块酥饼,道:“君子好成全他人之美,这便是月饼了,愿北海侯多尝几块。”

    “周公好客,韩某异乡为客,不胜感jī”韩奕答谢道。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夜月sè怡人,北海侯既然异乡为客,老夫希望您千万不要太生份了。”周宗又举杯劝酒。

    “周公实在太客气了,韩某有宾至如归之感。”

    周宗仍不嫌多礼,还命家中子侄之辈鱼贯向韩奕敬酒,饶是韩奕谦让,盛情难却之下也饮了不少酒。

    月sè皎洁如yù,月光shè进台榭之中,温柔地洒在众人的身上。夜风习习,轻轻吹动中台榭下方的一潭池水,一轮yù盘倒影立刻跟着生动了起来。

    这确实是周府的家宴,除了族中男丁,就是聚坐在稍远处的族中nv子了,一家人一边赏月,或饮酒或饮茶,一边闲谈着,其乐融融的场景,颇令韩奕羡慕。就是未成年之男丁,一律穿上chéng人服饰,登楼拜月,以期高攀仙枝,nv则愿貌似嫦娥,嫁得如意郎君,各有所愿。

    韩奕偷眼打量了一眼周氏nvxìng,寻找着周宗长nv周宪的身影。huā前月下,周宪端坐在一群盛装**与少nv当中,如一位huā魁,轻烟丽服,红袖飞huā,特别地显眼。她或许注意到韩奕投来的目光,回首冲着韩奕微微一笑,立刻让韩奕的心扉为之一dàng。

    韩奕不敢在周宗面前失态,连忙收回目光,道:

    “周公,韩某已经向贵朝请求回汴梁,不知贵朝为何迟迟没有应允?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周宗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北海侯多虑了,前些日子贵我两朝有些误会,让韩侯受了委屈,我朝陛下英明仁爱,深感歉意,故令老夫设家宴款待韩侯,以为赔礼。”

    韩奕“噢”了一声,心里却更不明白了。自己前些日子被软禁,但那是两国之争,受此待遇自己并不奇怪,但要让金陵朝廷主动认错,尽管是sī下的形式,也恐怕让金陵君臣面上不太好看,换作自己,只会早早地将外邦使臣打发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周公言重了,两国邦jiāo,总会有磕磕碰碰伤了和气的时候。”韩奕道,“我离中原已过两月,早已归心似箭了,还望周公成全。”

    “嗯,韩侯难得来一趟金陵,就不如多住些日子。我江南繁华形胜,物产丰富,人文辈出,盛唐衣冠多聚于此地,难道就没有一两件让韩侯挂念的?”周宗打着哈哈。

    “周公客气,江南风物确实非我中原相比。就是十里秦淮,也让在下恋恋不舍。”

    “金陵名伎张丽娘的琴技吗?”

    “让周公见笑了。”韩奕拱手笑道,“张丽娘的琴技确实堪称一绝,在下出身武将,也并不懂什么音律,但张丽娘的琴技真教人叫绝。”

    “张丽娘不过是烟huānv子,如果她的琴技就是一绝了,那xiǎonv的琴技该如何?”周宗嘴角噙着笑意,极为自负骄傲。

    韩奕连忙恭维道:“与令媛相比,恰如萤火之光与日月相比。”

    “好,承méng韩侯称赞,趁此良辰美景,就让xiǎonv献技一曲如何?”

    “韩某愿洗耳恭听”这正中韩奕下怀。

    时间不大,周宪踏着月sè,怀抱琵琶,款款而来。清风吹动了她的衣袂,飘飘若仙。

    “拜见父亲大人,见过北海侯”周宪依次盈盈一拜,韩奕慌忙还礼道:

    “有劳周家xiǎo娘子了。”

    纤纤yù手轻轻拨动着琴弦,一曲醉人的琴声飘了起来。众人围坐在一起,结束了窃窃sī语,沉静地听着周宪弹奏起动人的乐曲。

    明月高悬,金凤荐爽,yùlù生凉,丹桂飘香。

    此等良辰美景之中,唯有那动人的旋律最让人动情。韩奕注视着那张完美无缺并且专注的脸,人们常说认真的nv人是美丽的,那美丽脱俗的面孔让韩奕一次又一次心神dàng漾。

    他再一次想起了李xiǎo婉,此时此刻,不知亲爱的xiǎo婉是否在拜月祈福,向月亮nv神许下心愿,希望自己早日能够北返团聚。而面前的这个少nv,对自己却有特别的意义,与周宪在一起,让他体会到与李xiǎo婉独处时才拥有的沉静温婉感觉,这种感觉让韩奕诧异。

    轻柔的旋律,如情人温柔的手。

    韩奕目光变的温柔起来,他暂时忘掉了身世的悲惨,忘记了家仇国恨,也暂时抛弃了沙场上曾经的悲怆与万丈豪情,一切功名成败与爱恨情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山崖峭壁上的一株无人知道的xiǎo树,让那明月照拂全身,让轻风轻抚自己的额头,让那醉人的旋律抚慰自己的心灵。

    当周宪一曲终了,抬起皓首望向韩奕时,韩奕仍痴痴地看着她。周宪被他温柔的目光惊呆了,身为公卿之nv,她曾见过无数公子王孙,也曾遇到过无数mí恋她绝世面容的男子,但她却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眼神。

    少nv怀chūn,她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热,若不是身处月下,或许更让她觉得无处遮羞。虽然只见过韩奕三次,但她好像早已经与韩奕相识一般,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她暗自惊心。

    周宗似乎察觉到韩奕的失态,他轻声咳嗽了一声,将韩奕从沉醉拉了出来。

    “北海侯,xiǎonv琴技如何?”周宗问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就是不知此曲叫什么名字?”韩奕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答道,却是望向周宪。

    “回韩侯,此曲名叫《邀醉舞破调》,是我刚创的新曲。”周宪答道。

    “哦,原来如此,周家娘子真是技绝天下,还能自创新曲,果然是天生蕙质兰心。”韩奕由衷地称赞道。

    “呵呵”周宗见韩奕称赞,笑着摆摆手道,“琴曲终究是nv儿家所学的,仅可以用来娱人,却比不上韩侯男儿xiōng有兵甲百万。”

    “周公谬赞,韩某不过是个闲散的北海侯罢了,身边除了十来个牙卫,指挥不了一营的兵马。”

    “哎”周宗忽然叹了一口气,“韩侯是帅材,你年纪轻轻,也是贵国开国元勋了,居然落得了如今的境地,真令人感慨万千。定是那王峻在其中作梗,让英雄空有一身文武艺,无处报国效命,可怜可叹啊。”

    韩奕狐疑地看了周宗一眼,自己虽然与王峻不对付,可以说是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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