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75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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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奕狐疑地看了周宗一眼,自己虽然与王峻不对付,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之仇,但却不容外邦大臣说三道四,他在周宗家中做客,也不好直接反驳,便说道:

    “王相公是我朝陛下微时的好友,贫贱之jiāo最可贵,他在陛下前后左右鞍马服shì,参谋计议,奠定我大周江山社稷,汗马功劳岂是韩某区区一将可比?更何况,王相公乃是长者,身为晚辈末学,忍一时风平làng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周宗把玩中手中杯盏,颇为玩味道:“常听人言,韩侯年少却有君子之风,老夫原本不信,但依今日看来,韩侯当得如此美誉。老夫敬韩侯一杯”

    “不敢、不敢。”韩奕举杯自谦道,心里并未将周宗的话当一回事。周宗放下酒杯,忽然又说道:

    “方才韩侯避而不提王峻的不是,老夫也能理解,毕竟这里是金陵嘛,不有让外邦人笑话。不过,韩侯将来会后悔当日在晋州悬崖勒马,没有杀了王峻。”

    “周公,你这是何意?”韩奕见他一再地提前自己与王峻的矛盾,不禁有些生气。

    “有一件密事,韩侯或许还被méng在鼓里哩”周宗见韩奕变sè,莞尔一笑道,“这也不奇怪,我朝陛下旨意,京师与沿边行文,都说先前周军挑衅,被我边军水师以逸待劳,抓个正着。”

    “难道另有隐情?”韩奕奇道。既然是军事机密,周宗就没必要说出来,更不应该说给自己这个外邦使臣听。

    “刘彦贞xiǎo人,xiōng无点墨,却自诩为良将,他岂能未卜先知,知道贵国兵马趁着夜sè渡河侦察?那不过是有人事先透lù给他这个机密消息罢了……”

    “你是说,这是我朝有人告密?”韩奕不敢相信,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厉声打断道,“周公莫非是太xiǎo看韩某,拿这种事来离间我朝大臣关系。”

    周宗微微一笑,正sè道:“老夫也没说这是王峻所为,可是韩侯却往这方面想,哈哈”

    虽然言语中不承认这是王峻设计陷害自己,但韩奕内心之中却是相信了,因为关于荆山周军挑衅唐军之事,他也前后想过,此事太过蹊跷,今夜听了周宗提起的线索,就更加相信了。

    “王峻匹夫”

    韩奕在心里痛骂,手中不觉用了力气,将银盏捏成了一团。周宗看在眼里,轻唤自己的nv儿周宪道:

    “宪儿,不如再弹上一曲?”

    “遵命”周宪如黄鹂鸟的声音响起。

    当又一曲琵琶曲响起后,韩奕蓦然惊醒。他再一次打量了一眼周宗,仿佛头一次认识周宗一般,对周宗今日的一番言谈起了疑心。

    音乐果然是副让人善忘的良yào,在周宪新弹奏的美妙琴声之中,韩奕再一次将烦恼抛弃。周宪的琴声仿佛是一曲魔咒,让韩奕难以忘怀,这是宿命里的琴音,甚至能够让韩奕忘却伤痛。

    “这曲子很是悠扬动听,只是有些凄婉,恰如夏huā秋至,终究凋零成泥,又如男nv生离诀别,天涯相隔。”韩奕回味道。

    周宪嫣然一笑:“韩侯说的是,此曲名叫《恨来迟破调  》。”

    “这就是了。可恨迟来,未能尽赏夏huā绽放,秋来huā残;可恨迟来,属意的nv子将嫁作他人之fù。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韩奕评价道。

    周宪睁大了一双明眸,思索着韩奕随口的轻呤,周宗击掌赞道:

    “杨柳岸晓风残月,好句想不到,韩侯还有如此才情?”

    “呵呵,让周公见笑了,韩某在江南呆久了,也沾染了些江南才子佳人的才情,当不得真。”韩奕笑道,“韩某只是有所感怀罢了。”

    “韩侯纵横沙场,是沙场上的豪情英雄,我却想不到,韩侯原来也是个感情细腻之人。”周宪抬头轻声说道。

    “难道吾辈武将,应该都是黑面虬髯,胆xiōnglù背,壮如横冲直撞的野牛一般?”

    周宪见韩奕说的有趣,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如huā的笑靥让韩奕一时失神。

    第八十四章 秋月㈣

    第八十四章  秋月㈣

    十里秦淮,流光溢彩,与明月争辉。

    自唐末杨行密经过多年血战割据东吴以来,大体上采取息兵保境之策,而北方走马灯似的政权又无暇南顾,因而这数十年来东南得以偏安一方,金陵城几乎没有遭遇过战事,休养生息之下,它已经成为天下最富有最安定的一座城池。

    单就是秦淮河上的画舫,达官贵人与豪绅巨富竞相一掷千金,竞相骄奢yin逸,过着似乎无忧无虑的生活,与其他久经战火的地方相比,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韩奕再一次光临秦淮河,这一次,他并不是因外乡人好奇心的驱使而来,而是受邀而来。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次却是李金全与皇甫晖这两位武将邀请他来喝huā酒。

    李金全与皇甫晖这两人的身份敏感,因为他们大半生都曾在北方为将,又都是先后南逃至江南为官的,他们享受着金陵朝廷给予的高官厚禄,都是位兼将相之辈。

    前者身高八尺有余,只是双tuǐ因少年时久在马背之上而显得有些罗圈。想当初,作为沙陀人,李金全原本是明宗李嗣源的家奴,历经李嗣源、李从珂两代皇帝,在节度使任上,横行不法,后晋时又杀了石敬瑭派遣来的官员,石敬瑭疑心他有异志,派兵进bī,李金全自知不敌,遂横心南奔金陵,直至今日。

    皇甫晖则是中等个头,脸上长着横ròu,看上去有些凶悍。他是在开运末契丹人大举南侵的背景下,自密州刺史任上南逃至江南的。而那时,韩奕奉亡母之命,挟弓离乡,杀敌报仇,走上了自己的从军之路。

    这二人或许属于见风使舵之辈,但他们应该说是唐军中少有的既知兵又有丰富作战经验之人,尤其是熟悉中原军队的作战方式。所以,这些年他们在江南,虽然谈不上是朝廷柱石,但也颇见任用,至少都是位兼将相之辈。

    李金全与皇甫晖今日二人联袂宴请韩奕,这让韩奕既警觉又好奇,因为他在想难道他们身为北方降将,与自己这个北方使臣sī下宴饮,就不怕金陵朝廷猜忌吗?

    金陵的美酒醇香绵长,江南的nv子婉约甜美,名伎张丽娘的琴声与歌声也同样让人回味难忘。

    温柔乡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李金全这个沙陀后裔眯缝着双眼,似乎陶醉于歌舞之中,而老将皇甫晖则抱着双臂,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韩奕不动声sè,也沉浸在美酒佳人的气氛之中,直到三支歌舞结束,皇甫晖这才打破沉默,呵呵笑道:

    “高爵厚禄,美酒佳人,人生夫复何求?”

    李金全在旁却故意挖苦道:“皇甫老弟,你忘了你当初南奔时丧家之犬的模样了吗?同处契丹肆虐中原之时,北海侯却比你有胆气的多。”

    “老夫确实比不上北海侯有胆气,正所谓长江后làng推前làng啊。”皇甫晖不以为意,恭维着韩奕,话锋一转,指着李金全的鼻子笑骂:

    “倒是李老哥你,当年比如丧家之犬好得了多少?”

    “呵呵,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石某人死了,他的侄子也做了亡国奴,那刘知远、刘承祐之流也如过眼云烟,中原的皇帝换的真快啊。”李金全笑道,“哪如我朝江山如磐,岿然不动,如见君明臣贤,兵强马壮,国家日见富强哩。”

    “你这老不羞的,当着北朝大臣的面,自夸自卖,也不怕叫人笑话?”皇甫晖大笑。

    “那就让北海侯评评看,我大唐与大周,哪个更强大?”李金全看向韩奕。

    韩奕听这二人相互拆台,心里纳闷,表面上却道:

    “二位令公,在下以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说富足,中原久战之地,自然不及江南百一。”

    “北海侯,你我三人都是武将,在兵言兵”皇甫晖则道。

    “好吧,就说兵事。北人善于骑shè,二位想必清楚,李老令公与皇甫令公当年在中原的威名,在下久仰的很。今日一会,幸甚、幸甚。但江南人善于cào练水师,这也是众所周知。既有淮河天堑,又有大江巨*,我们中原战马是无法逾越大江大河施展纵横的。所以,依在下拙见,南北各有所强,正是矛与盾的关系。”韩奕道。

    “北海侯,你耍滑头”李金全笑道,“应当罚酒一杯。”

    “敢问令公,在下有何过错?”韩奕装糊涂。

    “在北海侯眼里,我唐军怕是不值一提吧?”李金全盯着韩奕的神sè变化,仿佛想抓住韩奕脸上任何细微变化。

    作为出身北方的骑将,又是沙陀出身,李金全sī下里认为,北方人在阵仗上有天生的优势,这不仅是因为北方军队拥有机动xìng与冲击力强大的骑军,更是因为北方人有相较南方人而言更加剽悍勇武的xìng格。

    韩奕没有让他失望,因为他的眉máo一挑,然后迅速地舒展开来:

    “唐国广有两千里州郡,人口众多,可以chōu丁编伍,又多是膏腴之地繁盛之城,粮多、钱多,都可以用来的赡军养士。不像我们中原,朝廷恨不得将一文钱当两文钱使。这百年来太多的阵仗,军士们也被宠坏了,出征前要披甲钱,凯旋时要卸甲钱,有钱能让懦夫变成勇士,无钱不足以jī励士气,nòng的不好反会引起军士哗变。一旦打仗有了功劳,将士们的赏赐另算,逢年过节、国家庆典朝廷要有恩例,更不必说转输供给、市马籴粟,凡是与打仗有关的名目比税还要多,真是负担不起啊。”

    “江南这么好,北海侯在北朝前景堪忧啊,不如留在金陵为将?”皇甫晖大声说道,语气似是玩笑之意。

    韩奕心中一惊,他飞快地扫视了二位东道主,见二人有些紧张着盯着自己,他心思如电,故意开玩笑道:

    “那敢情好啊,韩某就可以常与两位前辈把酒言欢了,还不用自己huā钱买酒”

    “哪里、哪里,老夫只是开玩笑而已。想来以北海侯在汴梁的名声与将才,就怕我金陵这座xiǎo庙容不下你这座大神呢。”皇甫晖道。

    皇甫晖飞快地与李金全jiāo换了个眼s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显出他眼角的皱纹更加深遂。

    韩奕突然有些明悟,因为他联想到,自己这几日好像在金陵城突然变的受欢迎起来,韩熙载、周宗,甚至国老宋齐丘等人,接连举宴请他,都毫无例外地旁敲侧击,问他对江南的观感,他起初并没有细想,但今日李璟派出了两位来自北方的降将来试探他,让韩奕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迟迟未被允许离境的原因。

    “真是好笑”韩奕暗道。

    搞清了原因,韩奕心中冷静异常,并不点破这二人用意,摆手自嘲道:

    “韩某不过在中原略有薄名,岂敢在两位令公面前班ménnòng斧?自古以来,忠于王事者,虽赢得身后美名,但却丢了自家xìng命,而降将却不招人待见,以为降将只顾个人安危,不可重用,因而总惹官场倾轧,二公却在江南如鱼得水,这真令在下感到意外。”

    “这个老弟就不懂了吧?”李金全用过来人的口wěn说道,“我等身为兵将,在哪里效力,还不是一样?这几十年来,凡是上点岁数的人,哪个不是换过三两个异姓主子的?有几人从一而终的?又有几人真正死于王事的?”

    “这倒也是”韩奕很诚恳地答道,“我虽然年轻,好像也换了主子,良禽择木而栖,嗯,世事变幻,实属平常,由天不由我啊”

    “这就对了嘛,北海侯方才也说,良禽择木而栖,但北海侯莫要忘了,贤臣择君而事,吾主李氏,雍容大度,虚怀天下,所以对我等降将,并不分亲疏远近。”

    “哎”韩奕忽然叹了一口气,他猛地饮了一口酒,“我主郭氏,也是明主,只可惜他老人家太注重sī情,被王峻那老匹夫méng蔽……哎,家丑……韩某喝多了,见谅、见谅”

    “今朝有酒今朝醉,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做甚,韩侯也算是中原出生的英杰,今日老夫做东,只管饮酒听曲,来,喝”

    李金全心中大喜,大包大揽,那皇甫晖则在旁叫好,又吩咐店家换了杯盏,再添上两壶美酒。郑宝在旁shì立,他见自己义兄一杯接一杯地豪饮,心中担心,规劝义兄少饮为妙。韩奕一把将郑宝推开,骂道:

    “我在汴梁时,总有人制肘,让我不痛快,今日远离汴京,你也休想管我来,我再敬二位……令公一杯,不,三杯”

    “好、好,能与中原年轻一辈的豪杰痛饮,也是平生一大快事,老夫先干为敬”李金全连忙举杯应承道。

    “就是、就是,吾辈男儿就恨有人婆婆妈妈,在旁嘀咕下绊子,来,老夫也敬韩侯一杯”皇甫晖自然不甘落后。

    一杯接一杯,韩奕来者不拒,最后酒气上涌,就连说话也卷舌头:

    “酒逢知己……千杯少,还是皇甫令公……呃………知我”

    “兄长,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郑宝再一次劝道。

    韩奕猛地将郑宝推到一边,还打碎了面前的酒盏,指着郑宝骂道:

    “滚开我没醉别扰本侯……酒兴,还是……在这金陵城里……舒坦,没人压我……管我”

    说着,韩奕就满桌子寻找酒盏,竟抓起李金全的酒盏往自己嘴边送。郑宝气急,抱怨道:

    “找甚么借口,依我看,你分明是贪恋江南美sè,舍不得返回中原了,你莫非忘了临来前,县君嫂子对你的牵挂吗?”

    李金全惊讶地问道:“韩侯,我江南甚么样的nv子你得不到?说给老夫听听,老夫替你去做媒”

    “就是嘛,说给老哥听听,老哥立马派兵去抢来”皇甫晖拍着xiōng脯道。

    韩奕抬起mí离的醉眼,旋即又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头部直接砸在一盘菜羹上,仍浑然不知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韩老弟、韩老弟”

    “看来,韩侯是真醉了”李金全颇为惋惜地说道。

    ……

    中秋节一过,夜晚就有了几分凉意。月sè阑珊中,郑宝与曹十三两人将醉了的韩奕架出了画舫,将韩奕xiǎo心地扶进马车躺下往回赶。

    夜晚,秦淮河畔仍然有不少意犹未尽的行人,有人搂着nv子当街打情骂俏,有人扶着街角大吐特吐,还有不少xiǎo贩在街边叫卖。

    郑宝看了看夜sè,叹了一口气护在车外步行,他感觉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这里一切的繁华与温柔都让他产生厌恶的情绪,如果能够,他希望能早点踏上返回中原的路。

    曹十三追上一步,疑huò道:

    “衙内,侯爷今晚怎么醉了?我追随他不少年头了,还从未见他醉过,他一向饮酒有度的。”

    “我兄长今晚心里有些不痛快,所以醉了。”郑宝心中有几分焦虑,“李金全与皇甫晖两个无耻之徒,一个曾是横征暴敛的匹夫,一个是胆xiǎo逃跑的鼠辈,抛弃中原故土,只顾自身安危,贪图荣华富贵,有甚么资格与我兄长同饮?我看他们分明就是不怀好意而来”

    正说话间,街边有xiǎo贩高声地叫卖:

    “枣、香甜可口的大枣,梨、个大多汁的甜梨,便宜卖了”

    那xiǎo贩见郑宝偶然投过来的目光,立刻凑了过来:

    “公子,正宗的青州大枣与水梨,要不要称一斤?”

    “想不到金陵城还有青州的大枣与水梨可卖?”郑宝觉得诧异,脚下却没有停步。那xiǎo贩见有人搭腔,立刻眉开眼笑,连忙追上说道:

    “公子,xiǎo本生意不容易,这可是从中原长途贩来的,赚的就是辛苦钱,这是今晚最后一笔生意,只剩下这么点果子,折价卖给您呐您一看就是走南闯北识货的”

    “一边去”郑宝心中烦闷,扭头斥道。

    忽然,从马车中传来一句沉稳而又不可违抗的声音:

    “xiǎo宝,让他将果子送到公馆去”

    郑宝与曹十三在车外闻听此声,面面相觑。

    第八十五章 秋月㈤

    第八十五章 秋月㈤

    公馆中,赵xiǎo乙扑通地跪倒在地:

    “xiǎo人奉刘公之命,参见侯爷!”

    “哪一个刘公?”韩奕躺在榻上,装醉。

    “当然是大周左散骑常shì刘德刘大人。xiǎo人姓赵,名xiǎo乙,却是泰州人氏,自幼就往来于南北贸易,养家糊口。数年前行商于兖州,曾遭了一场大难,幸遇刘公,xiǎo人及全家才得以幸免,逃得xìng命,索xìng就将自家xìng命卖给了刘公。”

    赵xiǎo乙规规矩矩地站在韩奕的面前,他年纪不到三十,其貌不扬,一身寻常商贩打扮,即便站在东家的东家的面前,脸上也始终挂着和气生财的笑意。拥有这种相貌与气质的人,满大街都是,很难让人记住。

    “你既是刘公派来的,可有密信?”韩奕突然从榻上坐起。

    此时的韩奕仍然浑身酒气,却没有了醉酒模样,因为在今夜秦淮河上的洒宴,酒浆一xiǎo半从他嘴角漏出泼在了身上衣裳上。

    酒是好酒,宴非好宴,既然搞清了李璟的意图,韩奕就好见招拆招了。

    在装醉回来的路上,这自称名叫赵xiǎo乙的xiǎo贩高调的叫卖声吸引了韩奕的注意。“枣”“梨”,正是早离之意,又是贩自青州。

    赵xiǎo乙脱下自己衣裳,在衣领上mō索着,很快mō出了两只蜡丸。郑宝接了过来,捏碎了蜡丸,见密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大食数字。

    韩奕让曹十三将赵xiǎo乙领下去,又找来一本《论语》,对照翻译。这是刘德与韩奕二人之间传递密件的重要方式,此前极少用过,没想到在异国他乡派上了用场。

    刘德在密信中,寻问韩奕为何滞留不归,又说汴京已经有了流言蜚语,他劝韩奕尽早脱身,以免夜长梦多。

    “兄长,我们尽早启程吧!”郑宝道。

    “可李璟却想留下我,这间公馆以外,到处都是李璟的眼线,想要脱身谈何容易?今夜李金全与皇甫二位北方降将宴请我,他们的目的,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韩奕说道。

    郑宝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了,怪不得他们二位身为降将,就不怕人猜忌?原来他们是受人指使而来。”

    又问道:“兄长想如何脱身?公馆外或明或暗,有不少李璟的爪牙,我等若光凭武力,怕是连这金陵城也逃不出。”

    “附耳过来!”

    韩奕招了招手,与郑宝耳语了几句。郑宝眼前一亮,又不无担心道:

    “xiǎo弟自会依计行事,但兄长莫要辜负了县君嫂子。”

    韩奕气急,斥道:“我是那种人吗?”

    “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得看着你,以免你把持不住。”郑宝嘻笑道。

    “废话少说,我先修书一封,让刘叔与荆山徐世禄做好准备。你用大食字誊写一遍,让那赵xiǎo乙藏好带走!”

    “今日赵xiǎo乙被带进公馆,恐怕已为金陵爪牙所知,万一……”郑宝低头想了想道,“xiǎo弟不才,也有一计,管教xiǎo乙将密信带出。”

    韩奕飞快地写完密信,郑宝比照着字典译成密码,这才唤赵xiǎo乙进来,当面藏好,嘱咐他xiǎo心行事,并许诺将要重金酬谢他。

    赵xiǎo乙拍着xiōng脯保证道:“侯爷折煞xiǎo人了,刘公对我有活命之恩,归要结底,这也是因为侯爷之故,我才活了下来。想到年契丹南下,民不聊生,莫不是侯爷凭一己之力,救死扶弱,焉有我赵xiǎo乙的今天。”

    韩奕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自己拉起一支人马时,曾经黑吃黑解救过不少百姓,这赵xiǎo乙也是其中之一。刘德名下有不少产业,也有往来于南北的商队,当然背后的东家是韩奕,只因赵xiǎo乙是泰州出生,所以赵xiǎo乙就成了刘德放在江南的部属。

    这让韩奕有些启发,经过今天这一事,他觉得有必要要建立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情报系统。他以往不是不知道这一点的重要xìng,只是因为诸事繁杂,没有太多的时间打理。

    “你离开此间公馆后,暂时不要出城,以免引起江南朝廷注意。出城后也不要急着赶路,我可以多等一段时日。”韩奕命道。

    “是!”

    公馆外,早已是夜sè深沉。

    毕竟已经过了中秋,夜里有几分寒意,李璟派遣的几个爪牙仍然游离在公馆外,个个虽然暗骂这个差事不好,但没有人敢擅离职守。

    公馆的侧mén忽然dòng开,赵xiǎo乙的货担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枣啊梨啊滚在街面上。曹十三将扯着赵xiǎo乙的后领,将他拎了出来,狠狠地摔了出来。

    “蠢货,我们侯爷吃你几只梨,那是你的福份,还敢伸手要钱!”曹十三怒骂道。

    “官爷,xiǎo的长途贩卖不容易,赚的就是辛苦钱,求你给个本钱吧。”赵xiǎo乙被摔的鼻青脸肿,却一把抱住曹十三的左tuǐ。

    曹十三怒急,右退猛击赵xiǎo乙,那赵xiǎo乙也算硬气,偏不知好歹地死命抱住曹十三,让曹十三动弹不得。从mén内忽然奔出七八位年轻同伴,都是“追风十三骑”中的成员,众人一哄而上,冲着赵xiǎo乙拳打脚踢。那赵xiǎo乙痛的大呼:

    “xiǎo爷爷们,xiǎo的不要钱了,饶了我吧。不要打了!”

    有同伴机警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悄声说道:

    “十三郎,还是算了吧。要是万一打死了,金陵人追究起来,侯爷也不好办。”

    “哼,算你运气!要是在汴梁,我杀了你全家,就像杀一群jī崽一般容易!”曹十三骂了一句,又吐了一口唾沫,扔下赵xiǎo乙,转身回到公馆mén内。

    街面上,可怜巴巴的赵xiǎo乙,勉强站起身来,一边擦着脸泪,一边从地上捡自己的果子。李璟的爪牙们躲在街角注视着一切,听那赵xiǎo乙的口音属泰州一带的,既没有上来帮忙,又不放在心上,这种欺压良善的情况实在太过平常。

    赵xiǎo乙暗骂曹十三等人下手还真不轻,他mō了mō身上的痛处,心里却很高兴,然后扬长而去。

    次日早朝之后,李璟宣李金全与皇甫晖二人御huā园见驾。

    因为下了朝,他换了一身居家常服,闲适之余,动作轻缓,却永远都是优雅雍容,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在大殿召见臣子时更让人亲近。

    即便是李金全与皇甫晖这样的武夫,也觉得李璟是个雅人。

    “听说昨夜二位将军去了秦淮河?”李璟开mén见山地问道。

    “回陛下,臣昨夜与皇甫老弟在秦淮河宴请了北朝使臣韩奕。”李金全毕恭毕敬地答道。这李金全在北朝就经历过数位皇帝,他虽然在北朝时曾经跋扈一时,但在江南为将,却很本份守己,再加上他是知兵之人,所以很受李璟赏识。

    “二卿以为此人如何?”李璟背负着双手,抚nòng着一株秋菊。枝头金灿灿的菊huā,正迎着秋风摇曳着,恰似仙nv翩翩起舞,惹人喜爱。

    “韩侯的确有些见识。”皇甫晖老实地答道。李璟见他神sè有些兴奋,追问道:

    “还有呢?”

    “臣与李相公旁敲侧击,那韩侯言谈有大将风度,不过臣以为他好像并不愿深谈。”皇甫晖答道。

    李璟似乎有些失望,他转而问李金全道:“李卿以为如何?”

    “臣观韩奕崛起前后,历经数次大变局,其中不乏生死搏斗,想来他并非làng得虚名之辈。”李金全答道,“或许他对我等有所防备,才会守口如瓶。”

    李璟笑道:“朕也仔细研究过他的履历,此人似乎很识大局。晋亡,他招揽群雄,兴兵除luàn,接着又是首投刘知远,汉末,他又提前预判,在关键之时投效郭威,助那郭威登临汴梁。朕听说他为人忠义,既善于练兵,又善于以寡击众,还对施政颇有见地,郭威对他进策无不采纳。就是不知此人可否为朕所用?”

    皇甫晖见李璟已经对韩奕有了成见,连忙道:“昨夜宴饮到了最后,那韩侯醉了,口出愤jī之语,意有对北朝之主与朝廷不满之意。常言道酒后吐真言,臣以为或可以劝服他。”

    “果有此事?就是不知他想要什么?韩熙载说他这个侄子心中只有燕云之志,恐怕很难为朕所用。”李璟喜道,对韩奕他倒的确有招揽之意。

    李金全与皇甫晖对视了一眼,方才道:“韩侯正值青chūn年少,似乎对我江南nv子倾慕。”

    “哦?朕看他也并非好sè之徒,他究竟在我江南遇到了甚么样的nv子,居然让他爱慕?”李璟奇道。

    李金全犹豫了半晌,见李璟面lù不烦之sè,只好道:

    “好像是本朝元老周相公之长nv。”

    “周卿?”

    “回陛下,听说韩侯未曾见过周家xiǎo娘子,便可绘出其本人肖像,见者无不称奇。臣又听说,韩侯与那周家娘子sī下里曾相会于白鹭洲,双方颇有好感,韩侯本人对周家娘子的琴技也是赞不绝口,以为天下罕有。”皇甫晖奏道。

    因皇甫晖长期在外任职,周宗也是如此,所以皇甫晖并未见过周宪姿容,只得补充道:

    “听说周相公的长nv,天生丽质,生的国sè天香,弹的一手好琵琶,还能自撰词曲,称的上是才nv,只是她不喜欢抛头lù面,又随周相公在任所长大,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李璟笑了,“朕自然是知道周卿有nv儿,朕当年应当是见过的,那时她还在襁褓之中,转眼都长大chéng人了,这日子过的真快啊。前些日子,周卿还跟朕提起过哩。”

    李璟却不知道,周宗在他面前提起自己nv儿,是想将周宪送入宫中服shì李璟。周宗甚至希望能将自己nv儿能入得了李璟法眼,借机嫁给皇子李从嘉,只是李从嘉年纪还太xiǎo,周宗也不希望做的太明显,更希望预订那个皇子妃的位置。

    “杨柳岸,晓风残月!绝妙好词啊!可惜此词少了半阙啊。”李璟赞叹道,“想不到韩侯还有此等才情,朕若能成全英雄佳人好事,也算是一段佳话。”

    李璟自顾自硬将韩奕与周宪湊成一对,以为如此就可以将韩奕留下。李金全与皇甫晖二人心中却暗道,那姓韩的xiǎo子“yín”了几句酸词,才更让李璟陛下动了惜才之心。

    当晚,李璟在宫中设宴款待韩奕,作陪的还有元老宋齐丘与周宗二人。

    李璟面sè和蔼可亲,却只字不提允许韩奕北归之事,反而畅谈江南风物,言谈间夹杂着典故,显示出李璟的博学。宋齐丘与周宗二人也知李璟心意,虽然觉得李璟太xiǎo题大作,太过重视韩奕,但他二人却不点破,在旁陪着李璟jiāo谈,将气氛渲染的很是惬意。

    李璟见韩奕看上云面带焦虑之sè,故意问道:

    “韩侯觉得我这江南美酒太过寻常吗?”

    “xiǎo侯不敢,陛下言重了。只是xiǎo侯远离故土,有些思念家乡,让陛下牵挂了。”韩奕回道。

    “常言道‘宾至如归’,看来我朝大臣们做的不好!”李璟笑道。

    宋丘齐连忙请罪,脸上却挂着笑意:“陛下,这是臣的过失,请陛下降罪!”

    “呵呵,宋国老无罪,只是宋国老没有体察到宾客的喜好,冷落了客人。朕可听说韩侯喜欢听人弹奏琵琶,可有此事?”李璟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韩奕。

    韩奕答道:“xiǎo侯乃是粗人,并不懂音律,只是喜欢听罢了。”

    “知音难觅,不知韩侯可有所得?”李璟探究道。

    “xiǎo侯少时从家父学文,家父曾品评王摩诘山水诗画时说,咏王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韩奕说道。

    李璟是此中大家,对文艺天生的敏感xìng让他连连点头道:“令尊好论断!就是不知跟今日所谈之音律有何关联。”

    “回陛下,xiǎo侯以为,这音律即是诗,也是画。诗、画、乐,本是一体。”

    “愿闻其详!”

    “画家用画笔抒写山河壮美与人物喜怒哀乐,诗家以绝妙好词抒发爱恨情仇,乐家则以乐声直抒xiōng臆,手段不同,本质却是雷同,皆是发乎于心之情感、情趣。譬如古道西风瘦马,闻此苍凉之诗,则眼前必有一副甘、凉古道之画,若是乐家,则必以羌笛怨声感悟人生,反之亦然;又如xiǎo桥流水人家,又是画中有诗,诗中见画,其中似兼有流水叮咚之声……”

    “妙!韩侯从军真是可惜了!”

    李璟听罢,不由得赞叹道。

    第八十六章 秋月

    第八十六章 秋月6

    御宴结束之后,宋丘齐与周宗二人被留了下来。Www。bxwX。Org笔下文学

    “二卿,朕yù留韩奕,令他为朕所用,二卿以为如何啊?”李璟直接问道。

    宋、周二人早就知道李璟的意思,宋齐丘略想了想道:

    “韩奕虽在北朝失势,不过老臣以为,他仍为郭威所看重,恐怕难以让陛下如愿。”

    “臣也附议。他平民出身,以弱冠之龄跻身北朝金紫之列,近世罕见。如此豪杰,我朝拿甚么留住他?”周宗也泼着冷水。

    二位元老立场难得一致,倒让李璟十分诧异:“良臣择主而shì,难道朕还比不上郭雀儿吗?”

    宋齐丘与周宗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里苦笑。周宗只好说道:

    “郭氏不过是个兵卒出身,乃是粗俗莽夫,只是机缘凑巧才做了中原霸主,当然比不上陛下圣明。”

    “哼!今九州分裂,天下四散,朕身为大唐天子,身负恢复中原之志,正缺良将猛士,若是那韩奕能够为朕所用,这岂不是凭空添一大助力吗?”李璟有些生气,“朕昨日遣李金全与皇甫晖二人去探他心意,朕已经知道那韩奕对北朝已生愤懑之心,只要朕求贤若渴之心坚定,谅那韩奕也会感jī不尽。”

    “倘若他还是不愿呢?”周宗反问道,又道,“万一要是被他拒绝……”

    周宗没有说下去的,他的意思是如果韩奕拒绝美意,你李璟身为大国皇帝的面子将会往哪搁的问题,咱丢不起那个人。

    “这……”李璟以为自己以大国天子之尊求贤,根本就不存在不肯受诏之人,周宗一提起,李璟立刻又不是那么自信了。李璟终究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天下有九十八州姓郭,比江南他李璟的地盘大的多,更不必说中原久战之地所蕴育的无数勇士。

    “求之不得,不如杀之,以绝后患!”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正是老谋深算的宋齐丘。

    宋齐丘手抚须髯,面不改色,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与周宗相比,宋齐丘更像是一个谋臣,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谋臣,就如当年他曾热情招待辽使,大谈邦jio友好,然后将辽使礼送出境,待辽使踏入中原时又派人将辽使杀掉,最后嫁祸中原一样。

    “胡说!莽夫之计!”周宗看了宋齐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1ù出鄙夷之色。

    周宗虽然表面给人老成持重之感,但也要因人而异,在他内心中尤其看不起宋齐丘,当宋齐丘还是个拼命找出人头地的门路的书生时,周宗就已经是杨吴时代的官员了。

    宋齐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在宋某人的心目中,周宗能得到李氏的重用,完全是踩在自己的肩膀往上爬的缘故。因为当年烈祖李昪架空吴王权力,大权在握,年纪渐长想趁早取代杨吴称帝,就派周宗驰至广陵,讽吴王禅位。尽管宋齐丘曾机关算尽为李昪巩固权力和将来称帝张目,此时却认为时机未可,反而请李昪斩周宗以谢吴人,但李昪没有采纳宋齐丘的建议,待后来李昪成功登基,结果是周宗名列功臣第一。这也是宋、周二人之间的矛盾所在。

    “宋卿此言差矣,两国jio战尚不斩来使,我朝是礼仪之邦,朕岂能让天下诸侯耻笑?”

    李璟对自己的名声极为爱护,当场拒绝宋齐丘的建议。

    “既然陛下志在必得,老臣愿做那说客,成不不成,老臣且试他一试。”宋齐丘当然比周宗更圆滑,他一见李璟拒绝,连忙主动请缨,“只是老臣以为以他在北朝的名声和地位,恐怕只有封他为王了。”

    “封王有何不可?朕要让天下知道,我朝求贤若渴,天下归心。况且,宋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李璟摆摆手道,“有人贪财,有人恋权,也有人喜欢娇妻美妾,只要找到其人的喜好,就不难让他屈服。”

    “不知那韩奕喜好甚么?”周宗见李璟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这事就要指望周卿了。”李璟道。

    “老臣糊涂了。”周宗不解。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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