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76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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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那韩奕喜好甚么?”周宗见李璟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这事就要指望周卿了。”李璟道。

    “老臣糊涂了。”周宗不解。

    “听说周卿长女,年已及笲,生的hu容月貌,又极有才情。朕想给令嫒寻个好夫婿哩。”李璟笑道。

    周宗心里一惊,因为他想到的是韩奕——今天君臣三人议论的焦点人物。那韩奕对自己长女周宪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爱慕,周宗当然可以看的出来,这原本是他的骄傲,但他瞧今日李璟的意思,是想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韩奕?

    这怎么成?

    “陛下,妙啊,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想那韩奕正值青net鼎盛年纪,哪个年青人不爱美人?正所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臣赞成!”

    不待周宗反对,宋齐丘大声表示赞成。宋齐丘对自己的政敌周宗平时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注,甚至包括周宗打算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入宫中的打算。宋丘齐可不想让周宗与皇家结亲,威胁到自己,所以他很乐意看到周宗吃瘪的模样。

    “陛下,外面传言并不足信,臣的长女不过薄柳之姿,望秋先陨,十二岁时曾得了梦呓症,臣请了无数名医才治后,但自从此落下病根,偶有作。臣担心坏了陛下求贤的大事。”

    周宗连忙搪塞道,一百个一万个不乐意。

    “陛下,您日理万机,夙夜奉事,天天所想的无非是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待他日恢复中原,使天下归一。吾等臣子,食君俸实禄,恨不能为陛下分忧,尸位素餐,内心其实有愧多矣。今陛下有意为国朝广聚人才,正如义祖、烈祖时那样,人无分南北,只要有一技之长,肯归附我朝便得任用,这才有今日国朝之盛啊。但周公此话分明是推脱干系,不原为国出力,愿陛下明鉴!”宋齐丘一通大帽子盖了上去,让周宗有口难言。

    “宋卿言重了,周卿是国朝大臣,向来勤勉,朝野自有美誉,岂会不明事理?”李璟摇头道,他看向周宗道,“不如宣令嫒入宫,令嫒是难登大雅之堂,还是才貌俱佳,就让朕亲自见见,以便评判如何?”

    “臣遵旨!”周宗只好应道。

    当下无话,李璟命宫人去周府宣旨。一个时辰之后,周宪奉命连夜入宫觐见李璟。

    李璟见到她的第一眼,不由得暗赞她的美貌,顺带的,他暗恼周宗似乎是有意门g骗自己,这分明是闭月羞hu之貌,哪里是什么薄柳之姿?

    “臣妾拜见陛下万岁!”

    周宪盛妆而来,怀抱琵琶盈盈一拜。

    水蓝色的长裙拖地,云带扎的稍高,衬托出她婀娜的女儿腰,堪堪只盈一握。清丽脱俗的脸上略施薄粉,眉如弯月,眼若星辰,鼻似琼瑶,net如朱丹,亭亭yù立,恰似一位仙子谪落在了凡世间。

    “平身!”多亏了宫人的提醒,李璟这才定了定神,“朕听说你擅长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日朕宣你入宫,正要品评一番,可否为朕与尔父及宋卿弹奏一曲?”

    “臣妾自幼喜爱琵琶,也曾受过名师指点,若是污了陛下圣耳,还请陛下恕罪。”周宪道。

    “无妨!”李璟颌,心里暗赞周宪颇知进退。

    琵琶声响了起来,如泼金nongyù,整个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

    周宪无疑是酷爱韵律之人,当她怀抱琵琶时,便全身心投入进美妙的弹奏声中,忘了自己身在皇宫内苑。

    聪明的少女,是美丽的,而聪明又专注的少女,无疑更加令人怦然心动。琵琶在怀,她那本就灵动的睫mo更增添了十二分的生气,xio山重叠金明灭,鬓云yù度香腮雪。

    手卷真珠上yù钩,依前net恨锁重楼。风里落hu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绿bo三楚暮,接天流。

    优美的旋律响起,令李璟意外的是,周宪竟然轻启贝齿,yín唱起他得意的一佳作《浣溪沙》,每个音符都极富灵动的气息。殿内shì应的乐工,闻听佳音,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琵琶声与歌声应和起来。

    忽的,她站起身来,云袖轻摆,纤腰慢拧,长裙旋转着,如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半空中翩翩飞舞。她似乎沉浸在词中怅恨,重楼net恨,落hu无主,她微皱的眉头,彷徨无措,将此殿主人的佳词表达的淋漓尽致。

    一曲方罢,她又坐了下来,稍稍停顿,又另奏一曲,yín唱的却是: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李璟注目倾听,他仿佛看到了一对热恋中的男女长亭道别难离难舍的动人场面,艺术的感染力让对此极为敏感的李璟感动万分,就连宋齐丘也不禁在心里暗赞周宗养了位好女儿。此半阙词出自韩奕之口,恰恰是在周府的夜宴之中,李璟不由得认为这是韩奕在恋恋不舍。

    周宪已经连续表演了两段,正静静地端坐在御前等待着李璟评判。

    “父皇,这里哪家的姐姐,世上竟有这样有才情的仙女吗?”

    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从殿门口响起,正是皇子李从嘉。

    “原来是嘉儿啊,这是周卿的长女。”李璟笑道。

    “哦,原来是周家的姐姐,请受我一拜!”李从嘉笑着走到周宪面前,却端正地施了一礼。周宪慌忙站了起来,受惊似地避开。李从嘉却道:

    “周家姐姐的琴艺、歌喉还有这舞姿,让我大开眼界,我非是拜你,而是yn羡你的才艺!”

    “皇子殿下谬赞了,怕污了殿下的双耳哩。”周宪低头说道。

    “嘉儿,不得无礼!宋公与周公均在此宴坐,还不上前拜见?”李璟斥责道。李从嘉并不害怕,反而嘻笑着朝着宋齐丘与周宗草草地行礼,又来到周宪的身侧:

    “我还从未与周家姐姐谋面过,今日一见,方知周家姐姐原来是仙子下凡了。不知我以后能不能跟仙子切磋一下词曲哩?”

    李从嘉年轻尚xio,刚满十五,生在深宫,锦衣yù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喜欢与文人才子们jio往,不喜欢拘束与繁文褥节,这让他看起来举止有些轻浮。

    相较于大皇子李弘冀,李璟对这个六皇子李从嘉极为宠爱,既是因为在李弘冀之后李从嘉之前,几个皇子都先后夭折,更是因为他在李从嘉的身上李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曾不止一次对臣子们说此儿类我,而大皇子李弘冀xìng格爱好却截然相反,对武事感兴趣,对文艺却不感兴趣。

    李璟忽然想到若是将周家女儿养在宫中,等将来从嘉年长几岁,就许配给嘉儿,也是绝配,但又想到从嘉年纪还xio,还不懂男女之事,自己又刚刚说过要撮合周家女儿与韩奕的美事,皇帝金口,一言九鼎,若是食言反悔,恐怕会令天下人耻笑。

    宋齐丘却在旁幸灾乐祸地笑道:

    “六皇子此言怕是不妥,周家xio娘子要嫁人了。”

    周宪闻言,芳心一惊,只听宋齐丘像是自顾自地说道:“陛下听说北朝使臣韩奕,英雄盖世,文武双全,又听说韩侯心仪周家xio娘子的才貌双全,陛下正要赐婚呢。”

    “哦,原来是他!难道他要归顺我朝吗?”李从嘉奇道,他的脑海中浮现着韩奕独立舟头的伟岸英tǐng身影。

    “正是!”宋齐丘点头道。他望了一脸郁闷的周宗一眼,“不厌其烦”地向李从嘉解释着韩奕的才干是如何如何的重要,韩奕的归顺又对光复“祖宗”基业是如何如何的紧要。

    周宗此时的心情十分的郁闷,皇帝的话,他不敢不遵从,他先前借口自己女儿配不上韩奕,却未料到皇帝要当场验证,即便以后那姓韩的北朝人没有福份娶到自己女儿,他恐怕也只有冒着贪念富贵的舆论,才能与皇家联姻。此时此刻,他期盼着韩奕“不识好歹”呢。

    这一晚的主角周宪端坐在殿中,她脸上绯红,心如鹿撞,忽悲忽喜忽怨,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复杂心情。 …

    第八十七章 秋月㈦

    第八十七章 秋月㈦

    夕阳悄悄地爬上了西墙,落日的余辉温柔地洒在满是车辙印痕的青石路面上。

    乌衣巷前,韩奕与当朝元老宋齐丘不期而遇。

    曾是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只有三两个外地来的文人墨客来此凭吊,思古之幽情,然后附庸风雅一番,金陵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宋齐丘身着紫sè公服,好像刚从官署出来。正瞧街边有一个茶肆,他亲热地拉着韩奕当街坐下。这倒让茶肆主人紧张万分,他何曾见过如宋齐丘这样的被前簇后拥的大人物能在他这简陋的茶肆里安坐,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唯恐惹火上身。

    “韩侯闲情真令老夫羡慕啊,老夫刚回金陵,便三天两头被陛下召去问对,竟是一日不得清闲。”宋齐丘抱怨道。

    “国老此言令人羞愧,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如国老一般忙碌而不可得呢!您老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韩奕笑道。

    “呵呵。老夫眼下可是坐着哦!”宋齐丘晒笑道,“你那族叔韩熙载不就是一位闲人吗?可就是这么一个闲人,却是文坛盟主士林领袖,潇洒自如,老夫羡慕啊。”

    “我族叔生xìng如此,对名利看的淡漠。”韩奕淡淡地说道,心中却道韩熙载可不是真心想做个闲云野鹤,还不是因为你宋齐丘mén人走狗控制着朝中局面吗?

    “不过,韩侯可不要学你那族叔,你可正值大好年华,有无穷的功业等着你去建立,万万不可荒废时光哦。”宋齐丘笑道,“熙载老弟喜欢狎伎狂饮,放dng不羁,有时实在是太荒诞不经了。”

    宋齐丘不忘损韩熙载一把。

    韩奕早有心理准备,他低着头,情绪看似有些低落:“男子丈夫,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不求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只求七尺之身能有用武之地。只可惜,世上识货的人并不太多。”

    “怎么会呢?你家尊上刚荣登大宝时,贤侄你曾上书言事十八条,无一不是有利于军国之良策,老夫听说令上无不采纳,如此说来令上应该是识货的啊!”

    宋齐丘抿了一口茶汤,眉头微皱,想是这茶汤味道太过低劣。

    “国老有所不知啊,想我家尊上méng难时,我深入虎xùe,保得郭氏一脉骨血,刘子坡下又是我韩奕代伤击破刘氏大军,更不必说辽人南侵,我与辽虏殊死拼命,扶助社稷。要说功劳,纵观大周朝野,论武功谁能大过我?却有人想假敌之手,亡我韩奕,令亲者痛仇者快!”韩奕满面愤懑之sè,又摆了摆手道,“嗯,此事不提也罢。仰天大笑出mén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噢,原来如此。”宋齐丘1ù出恍然之sè,又道,“正所谓英雄不论出处,以贤侄之才,天底下哪里去不得,何必受这鸟气?”

    “嗯,不瞒国老,其实有人并不欢迎我回汴梁。前些日子荆山事件,难道不就是个明证吗?幸méng贵上英明仁断,救我于危难之中,赦我无罪。”韩奕说道。

    “好说、好说。”宋齐丘捋须笑道,“我大唐天子圣明,世人皆知。圣上曾屡有感喟,说韩侯犹如明珠夜投,未得一试拳脚机会,可惜了这大好男儿之身。”

    “多谢尊上谬赞!”韩奕面1ù感jī之sè。

    “今天老夫找你,除了奉命邀贤侄后日随驾赴江边一阅我水师演武之外,还有另外一项大富贵要送给贤侄哩。”宋齐丘道。他改口称韩奕“贤侄”,无比的亲热。

    “此话从何说起呢?”韩奕奇道。

    “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挑明了说吧,贤侄若是愿在我朝为仕,老夫担保你前程远大永享富贵,一身所学也得报效天下。”

    “不可、不可……我已经跻身富贵之列了,哪敢想非份之福呢……”韩奕倏地站了起来,惊呼道。

    “贤侄莫要辜负了我朝陛下的厚爱,要知道陛下听说你对周宗周公之长nv青眼有加,想亲自为你做媒呢。周公也是赞成这一美事的。”宋齐丘接着youhuo道。

    如果说方才韩奕只是虚与委蛇,而现在那就真叫震惊了,即便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惊又讶,既喜又忧,却半真半假:

    “事关重大,容xio侄斟酌斟酌。”

    倘若韩奕一口答应,或者脸上只有兴奋喜悦之sè,宋齐丘那真要怀疑韩奕的用心了,正所谓过犹不及是也。

    宋齐丘见韩奕好似内心正天人jio战犹豫不决,自以为得计,便说了几句闲话,扬长而去。

    别了乌衣巷,韩奕无心游览,带着从人直奔韩熙载府。

    还未入府,韩奕便听到府内传来笙乐之声,其中夹杂着年轻nv子的娇笑声。

    韩熙载盘膝坐在胡netg上,一边欣赏着一众家伎的歌舞,一边喝的半醺半醒。

    堂中宾朋倒是不少,大多是文士模样的人物,各自放1ng形骸,当着主人面与歌伎打情骂俏。

    韩熙载睁着mí离的醉眼,见韩奕走了进来,也不答话,只是一指身旁,示意韩奕坐下,继续欣赏歌舞,或许宾客们与美ynnv子的嬉戏场景才是最令他欣赏的画面。

    “韩侯来我朝有一段不太长的日子了,却有数篇绝妙好词流传于世,一句‘蓦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有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情真意切,jīng妙好词,当真是风流倜傥。果然不愧于韩氏家学渊源啊。”

    一个文士举杯邀道。

    此人年近半百,面白微须,于众宾朋中紧挨着此间主人身边独坐浅酌,身边却无nv子相伴。

    “甚么家学渊源?他那酸儒父亲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他这几句词,定是临来我金陵时背熟的。”韩熙载毫不给面子,又指着这位文士对韩奕介绍道,“这位是翰林徐铉徐学士。”

    “原来是徐学士,晚辈久仰学士大名!”韩奕连忙规规矩矩地参拜道。

    这位徐铉徐学士,跟韩熙载在江南是齐名的人物,都是风云才子,江南人称他们为“韩徐”。在朝政上徐铉跟韩熙载算是一“党”,就连因反对宋齐丘荐人不明被贬,二人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sī下里的jio情自然十分深厚。

    徐铉见韩奕以晚辈自居,微微颌道:“贤侄今日面带忧sè,不知因何而故啊?”

    “不瞒学士,晚辈今日遇到了件难事,久决不下,想当面听听叔父教诲。”韩奕道,目光却看向韩熙载。

    韩熙载眉头微皱,挥了挥手喝令歌伎散去,韩奕看向了徐铉及一众安静下来的宾朋。

    韩熙载不耐烦道:

    “如果是军国重事,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也轮不到我等议论,你可以枢密院,也可以去中书找宰相们。如果是sī事,就在这里说吧,你我虽都姓韩,但分事二主,以免让人误会。”

    在韩熙载放dng不羁的表面之下,是一颗细致的心,他似乎已经对韩奕的来意了然于xiong。

    “回叔父,今天xio侄遇到了宋国老。宋国老说,贵朝陛下有意招揽xio侄在金陵入仕。”

    韩奕如实地说道。

    众人闻言,都显1ù出惊讶之sè。韩熙载mí离的双眼似乎变亮了些:

    “这是好事,二郎你意下如何?”

    “不知叔父有何赐教?”

    “陛下既然亲自招揽,你答应便是,有宋国老亲自出马,想必少不了你高官厚禄,保管比老夫的官位高。”韩熙载斩钉截铁道,半是自嘲。

    “是极,若是贤侄也在本朝为官,你与我熙载兄同事明主,可谓是一大佳话啊。”徐铉身为江南臣子,当然极力鼓动,在他眼里,这似乎代表着“天下归心”。

    “可家父惨死于契丹之手,家母与世长辞时,曾让xio侄榻前誓,定要杀辽报仇。如今契丹仍在幽云牧马,奴我中国士民,作威作福。xio侄虽心慕江南,却忧身在江南有违孝道。”韩奕诚恳地答道。

    “契丹人,你杀的完吗?普天之下,难到就只有你一个匹夫英雄?”韩熙载斥道,“男子丈夫,建功立业,何分南北?岂能囿于俗礼?以我江南今日之盛,统一南北,指日可待也,到那时,你若率军北上,杀辽报仇,自然不在话下。”

    韩奕抬头瞅了一眼韩熙载,他想分辨出韩熙载此话是否出自真心:

    “xio侄明白了。不过另有一事,xio侄还要禀明叔父。”

    “说!”

    “xio侄偶遇周公之nv周宪,得知周nv才貌双绝,惊为天人,因而与她jio往几次。听说陛下想将周nv许配给xio侄,xio侄不才,可不想耽误了周氏长nv的青net年华……”韩奕继续说道。

    宾朋们出惊讶之声,更有甚至认为韩奕真不识抬举。

    “陛下隆恩浩dng,二郎不要坏了陛下美意。难道你对周公之nv无意?”韩熙载反问道,语气当中有些戏谑之意。

    “若能娶到周氏之nv为fù,xio侄自然感恩戴德,只是恩德实在浩dng,xio侄心中忐忑不安。”韩奕答道。

    众人立刻暗自腹诽,原来韩奕前面说的父母之仇不过是愰子,贪恋美sè才是最重要的。就连徐铉看向韩奕的眼神也变了。

    “老夫言已至此,如何决定?出乎本心。何时决断?宜早不宜迟。”韩熙载道。

    言者有意,听者有心,叔父此话在韩奕听来,却是用意深沉。

    韩奕暗道,此时此刻自己已经将事情nong得世人皆知,自己本心却是一片清明。他偶然抬头,见韩熙载正盯着自己,眉宇间显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忧sè。

    “xio侄明白了。”韩奕再拜道。

    ……

    身着明亮光鲜铁甲的执戟金吾,徐徐从宫mén奔出。

    一阵宏大的礼乐声中,各sè旗帜万千,飒飒作响,宝马香车无数,更有导引、器物、鼓吹、shì从、随扈鱼贯而出,逶迤数里,前后不能相望,浩浩dngdng地簇拥着皇帝李璟乘车出宫,要去江边演武。皇帝华盖车驾所经之地,沿街遍散黄土,清水净街,所有商户歇业,楼宇上不得有人。

    韩奕见过刘知远的排场,当然更见过郭威出宫的依仗,但与李璟出行盛大庄严的排场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这不单是器物与车马的繁盛,更是皇家礼乐制度的规范、严谨与庄严。

    汴梁皇宫中也有不少乐工与各sè乐器,但那些乐工们大多数时候光看不练,因为不会。韩奕曾好奇地追问原因,答曰:前朝亦是如此。

    唐末革命易代以来,人命尚不得保朝夕,何谈衣冠文章与礼乐典章?江南偏安一方,唐末以至近代有许多北方人士相继来此避难,因此一些唐时衣冠得以在金陵保存。就此一点来,李璟值得为此自豪,这也是江南人看不起中原政权的原因之一,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正统。

    秋日下,大江东去,宽阔的江面上,战舰列阵于前。

    天下兵马大元帅、齐王李景遂一声令下,全体水师将士齐呼:

    “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万将士豪迈洪亮的声音,在天际间回dng着,惊起无数禽鸟振翅急飞。

    “众将士免礼!”

    李璟因为兴奋,脸sè微红。就是身边的大臣如宋齐丘、周宗、冯氏兄弟等人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

    “谢陛下!”众将士齐声再拜。

    韩奕与众外邦使节坐在紧邻主阅台的台阁上,他久仰江南人引以为傲的水师,今日终于可以真正一堵其庐山真面目,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听说韩王要留在金陵郊命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让韩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辽使萧隆的声音,这萧隆与他先后抵达金陵,只因贪恋金陵繁华,一直找借口滞留不归。

    就连萧隆都知道韩奕可能会投靠金陵的消息,韩奕也不解释,只是冲他撇了撇嘴。萧隆却1ù出招揽之意道:

    “韩王是马背上的勇士,应当策马奔驰我大辽辽阔的草原上。”

    “承méng阁下的盛情,如果时机得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韩奕“愉快”地答道。

    第八十八章 秋月㈧

    第八十八章 秋月㈧

    咚、咚、咚咚!

    一阵接着一阵的战鼓声从对岸方向隆隆响起,晴天丽日下,对岸的“敌舰群”开动了。

    李景遂身着轻甲,笔直地站立在楼船上沉稳指挥,内心亢奋。这艘有三层楼的巨舰,是他的指挥舰,站在上面,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江面,视野尤其开阔。

    身为皇太弟,虽说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衔,他很少有机会真正指挥军队。所以,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实际指挥能力,事实上这支由近三百艘各种类型战船所组成的庞大水军力量,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实战的机会。

    即便如此,这支庞大的水上力量,仍让韩奕等外邦使感到震撼,并且这三百艘战船只是江南全部水师的一部分。五百艘战船一字排开,陈列江边,护卫着李景遂的指挥舰,面对敌舰来袭岿然不动。

    今日正刮西北风,敌舰当中,一艘可载二百人的中型战船行驶的尤其快。李景遂抬头看了看战船上的旗帜风向,断然命令道:

    “敌军来袭,风向于我军不利,我军应抢战上风口。打旗语,由左翼派出三十艘车船,进至敌军右翼上流!”

    “遵命!”

    水军作战,风向尤其重要,但风向又是人力难以控制的因素,车船是一种可以装有脚踏轮浆的战舰,依靠船舱内的水手脚踏的力量克服风向的影响,达到逆风行驶的目的。李景遂一声令下,左翼立刻有三十艘车船掉转船头,悄悄沿南岸往上游驶去。

    正面战场上,已经开始jio战。南北双方各有三十艘战舰正面遭遇,利用船上装配的拍竿与没有箭头的箭矢的相互“jī烈”地攻击,间或有人不幸落水。

    敌军看似渐渐占了上风,李景遂当即下令,十艘五牙战船杀向了敌军。这种五牙战船更为庞大,顾名思义,这种战船有五层楼高,前后左右设有六具巨大拍竿,利用杠杆原理举起巨石,可以轻易地击碎挨近的敌船,除此之外,还装备有各式强弩。五牙战舰本身的庞大体形,也足以令敌望而声畏。当年隋军南攻陈朝时,大将杨素就是利用这种巨型战舰顺江而下击溃陈军水师的。

    五牙战船出击,形势为之一变,敌军立刻节节败退。

    对岸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响起。敌军队型中,冲出近五十艘xio型战船,还未驶入江心,这些战船相继冒起了浓烟。

    “不好,敌军要用火攻!”

    兵来将挡,水来土堰。

    李景遂当即命令己方急出近百艘轻型走舸,利用这种船只船xio轻便的优势,迅截住自北而来的敌军火船。

    与此同时,三十艘车船利用正面战场的牵制,已经成功抢战了上游,立刻掉转船头,从敌阵右翼往敌阵当中冲了过去。

    敌军立刻大1un,所有的船只都被这从另一方向杀来的车船吸引,以至于互相冲撞难以统一指挥。

    “全军齐进,将敌包围!”

    李景遂终于下了反击的命令。

    敌军被全体“歼灭”了,唐军“胜利”了。

    “吾皇万岁!”

    “唐军无敌!”

    群臣争相奉承着观战的李璟,皇帝英武唐军不可战胜云云。李璟微红着脸,连连谦虚地说道:

    “这是皇太弟与众将士的功劳,还有众卿忠体为国筹措军备的功劳,这才有我大唐水军今日之强盛。”

    李璟将自己的牙帐设在江边,李景遂率领众将士前来参拜。然后,李璟照例是一阵论功行赏,所有将士均得到一份大xio不等的奖赏,外加酒食,皆大欢喜。

    一时间欢声雷动,久久不息。

    日已正午,众人一大早随驾出城,此时都觉得饥肠辘辘,李璟当即命令设宴,款待文武大臣与四方使臣。

    “今日水军演武盛况,真令冯某大开眼界。齐王殿下真称得上是当今周瑜啊!”冯延已拍马道。

    “不知谁是孙权呢?”李璟笑着接口道。话刚说出口,他方觉此喻有些不妥,因为那孙权不过是一个偏居江东的霸主而已,终究被他人兼并。

    冯延已察颜观sè,恰似李璟肚子里的蛔虫:

    “陛下岂是那孙权可比?孙权不过手握诸侯之剑,今吾皇有志于武事,更应该有天子之剑。”

    庄子曾曰,天下有三种剑,一曰天子之剑,一曰诸侯之剑,一曰庶民之剑。

    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yīn阳,持以com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此天子之剑也。

    冯延已这个马屁拍的实在叫绝,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全不费功夫,李璟龙心大悦,立刻赏了他一壶美酒。这让群臣暗自yn羡,只叹没有冯延已的博学与厚颜。

    辽使萧隆在旁听着,却如坠云雾之中,只觉得这冯老书生的学问太过深奥,成心不想让他明白这到底在说什么。他咧着嘴嚷道:

    “甚么剑啊刀啊,依我看,弯弓最好,尤其是能骑马shè箭来云如风的骑军才是最厉害的。这船造的大,有用吗?风1ng大了点,人在上面连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仗?”

    萧隆出使金陵,这才有机会做船,想必吃过晕船的苦。在他这个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上的人来说,脚踏实地才是最实在的,其它的都太过玄乎。

    众人也没太将他这个胡人当一回事,李璟笑着道:

    “来人,赐辽使御酒两壶!”

    萧隆不知道这是人家在打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两壶,比冯老书生还多一壶,这才叫本事,他喜滋滋地连连称谢。

    酒过两巡,李璟的目光投向了韩奕,开口问道:

    “韩侯今日观战,以为我大唐水军如何啊?”

    李璟的话音当中当然夹着一丝得意。这也是理所当然,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另一支同样强大的水军,就韩奕的判断而言,江南水军的训练相当不错,水上作战也极有章法,更不必说建造那些巨大战舰的hu费。

    “若陛下赦我不敬之罪,那xio侯愿略抒己见。”韩奕拜道。

    “哦?”李璟笑道,“韩侯尽管畅所yù言,朕洗耳恭听!”

    大多数时候,李璟是个比较和气的人,能不能听得进逆耳忠言,则要看臣子的运气。

    “方才冯相公提到周瑜,众大人以为周瑜有何功业?”韩奕问众人道。

    “当然赤壁之战中大破曹军了!”众臣说道。

    “那么敢问当时,曹、刘、孙,哪方最盛?”韩奕追问道。

    “当然是曹co了!曹氏兵多将广,挟天子以令诸侯,就连当时他麾下水师就远过孙刘联军。”枢密使陈观答道。

    “既然曹co占有船多兵多的优势,为何却落败了呢?”韩奕立刻反问道。

    “这个……”陈观一时语塞,末了又说道,“曹军多是北方人士,不习水战,江东xio儿皆知,韩侯难道不知吗?”

    “韩侯以为何故?”宋齐丘心知韩奕必有论断,当即问道。

    “不习水战当然是一大原因,但彼时江南君民一体,孙氏乃是人心所向,故而孙氏可以团结军民,共拒强曹。这与方才冯相公所言之‘天子之剑’同理。”韩奕微微一笑,“这也同样说明,光有坚船巨舰,并不能保证一定取胜,战法得当,兵卒训练jīng足,同样重要。”

    “那这么说,我大唐水师既有坚船巨舰,又训练充足,只要指挥得当,就必然无敌了?”宋齐丘立刻抓住韩奕话中的破绽。

    “天下从来没有一支永远无敌的军队。就以这帐外的长江而言,自古以来的水军战例还少吗?居上游者,顺流而下,势同山崩,此为‘势’也!南北相争,北方若有志于攻取江南,必先据巴蜀或荆襄,晋灭吴,隋灭陈,李卫公攻萧铳,无不是如此!正所谓,大江东去,1ng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江南水军jīng锐,料想数十年内难有匹敌之师,xio侯不敢辱没贵军。但君不见贺若弼之兵不厌诈吗?”

    “想当年,隋军五十万分八路伐陈,杨素亦是顺流而下,浮江向东,以上游攻下游,如击卵丸耳。”

    “世人皆言隋将韩擒虎出其不意,巧渡长江,入金陵,居功最大,然而xio侯窃以为,贺若弼才是最大功臣。”

    “那贺若弼为吴州总管,每每如群下议事,必是大军云集,让陈军以为隋军有南侵之意,每每必是云集国中军民隔江应对,如此反复,陈人疲惫,以为无事。待贺若弼突然nong假成真之时,陈人已经追悔莫及,此乃兵不厌诈!前事不忘,后世之师!”

    韩奕侃侃而谈,列举事实,将一干大臣说的哑口无言。帐内一时无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1nghu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com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韩奕豪饮了一觞,笑道,“xio侯不恭,恕罪、恕罪!”

    临江豪放的雄心壮志,都成了空,就像那长江东逝水,不可阻挡。众大臣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由得对年轻的韩奕有了新的认识,只觉得韩奕才是那临江赋诗笑谈古今的智者。那辽使萧隆目光灼灼地盯着韩奕看,仿佛想将韩奕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李璟面sè变的深沉,笼罩着一层yīn影。坚船巨舰虽然光鲜庞大,看上去牢不可破,但如果对方只要战略得当,己方能否抵挡得住,却是谁也不敢保证。

    “那依韩侯高见,朕应当如何整饬军备呢?”李璟问道。

    “xio侯才疏学浅,不敢妄论。”韩奕搪塞道。他越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李璟越是觉得他是真人不1ù相,招揽之心越盛,忙冲着宋齐丘使了个眼sè。

    宋齐丘举杯邀道:

    “韩侯英雄豪杰,博通古今,今日听韩侯一席高论,老夫心服口服。借陛下美酒,老夫敬韩侯一杯!”

    “宋国老客气了!”韩奕回道。

    宋齐丘饮尽了一觞,放下酒觞,冲着李璟奏道:

    “我朝明主相继,三十年来,息兵保民,睦邻四方,如今可称得上是国强民富,只差良将帅才。陛下英明仁义,暂留高爵厚禄以待良臣辅佐。臣久闻北使韩侯英雄豪杰,可惜尚无太多用武之处,令人扼腕,臣斗胆奏请陛下,不如就此挽留韩侯在我金陵入仕!”

    “卿之奏议,朕心欣慰!”李璟当即点头称善。

    众人鸦雀无声,静待韩奕答复。

    韩奕举着酒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众目睽睽之下,他放下酒觞道:

    “非是xio侯拂了陛下与宋国老美意,实在是……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李璟急问道:“卿有何难言之隐?”

    “xio侯在中原已经成婚,我与拙荆曾经患难于共,恩爱难分。今日我若只身投效江南,独享荣华富贵,让结之妻孤居汴梁,此心何忍呐!”

    “原来如此!”李璟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一半,“这有何难?朕yù修书一封,遣人送至汴梁,就说卿已经转投我邦,料想郭氏以君王之尊,也不会为难一个fù人。”

    李璟这话不是大话,却是空话,他求贤若渴,尤其是经过今天这么一遭,想暂时先稳住韩奕。宋齐丘在旁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老夫听说周公之nv年方十六,正值青com年华,又多才多艺,与韩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陛下不如将周公之nv赐给韩侯。”

    “朕亦有此意!”李璟与他一唱一和。

    “老臣爱nv岂能为他人妾室?”周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脱口而出。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其余只能算是妾滕,包括皇帝也只能有一个皇后。

    周宗一向谨慎稳重,这次当着众大臣的面,不给李璟面子,倒让李璟十分尴尬。宋齐丘却道:

    “陛下这有何难?玄宗时宠爱大臣王mo仲,mo仲微时曾娶贫家nv为妻,玄宗以为其妻不甚匹配mo仲,遂另赐一才貌俱佳之nv予其为妻。贫贱之妻不下堂,何况mo仲与结之妻有情有义,婉拒玄宗美意。玄宗皇帝遂别出机杼,准其拥有两妻,不分先后,俱为某国夫人。”

    “宋卿高见!”李璟闻言大笑,转而对周宗道,“朕今日就赐令媛卫国夫人之号!”

    周宗如丧考妣,没了言词。宋齐丘心里偷着乐,暗道周宗你的xio算盘今日就要付之东流了。

    韩奕目瞪口呆。

    第八十九章 秋月㈨

    第八十九章 秋月㈨

    落霞满天,烟光残照里,韩熙载与韩奕叔侄二人在江边垂钓。

    钓翁之意不在鱼。韩熙载今日主动约韩奕来江边,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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