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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王峻心照不宣地晒笑道,“就是不知庆州一事,子仲将如何处理。老夫以为,子仲此行不简单吧?”
韩奕庆州之行,本就是王峻的提议,至于郭威与韩奕二人是如何讨论庆州之事的,王峻却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韩奕与郭威二人一起吃午饭,一直吃到华灯初上之时,紧接着今天便有朝命,这中间跟他王峻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这让王峻不得不注意。
“安抚为主,剿灭为备。这也是王相公的主张,至于具体如何解决,想必折令公会有方略,在下不过是副大使,为折老令公马首是瞻”
“子仲这是在自欺欺人了,折令公不过是面大旗,那掌旗的不就是你吗?”王峻收起了笑意,“庆州之事可大可小,你要好自为之”
王峻撂下话儿,扬长而去。
韩奕看了看他的背影,暗骂一声王老儿,掉头回府。远远的,韩奕见府门口的大树上拴着十来匹十分雄健的战马,七八位军汉正蹲在一边闲聊,军汉们见韩奕的身影刚出现,纷纷站了起来行礼,无比恭敬。
“侯爷,小的拜见侯爷”
吕福陪着一位军校奔了出来
“你是?”韩奕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在下姓曹,来自澶州。”那人恭敬如一。
“噢你叫曹翰”
“在下溅名,怕污了侯爷双耳。”来人正是名叫曹翰,原本是郭威为天雄军节度使时帐下一员小校,郭威见他机灵,就留他在郭荣身边听差,充为郭荣牙校。
“皇子派你来的?”韩奕问道。
“正是,皇子在澶州听说侯爷在江南蒙难,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恨不能只身远赴金陵迎回侯爷。”曹翰说道,“皇子曾对小人说过,国朝可以没有澶州节度使,但不可没有北海侯。此番侯爷全身而归,天之幸事,国之幸事,皇子直叹苍天有眼……”
韩奕听曹翰洋洋洒洒一大堆,微微皱了皱眉头,暗道自己与皇子郭荣虽然交情不错,但自己也不至于如曹翰说的那样重要,觉得曹翰添油加醋太甚,心中不喜。
“直说吧,皇子遣你来有何事”韩奕打断道。
“这……”曹翰本就有求而来,临来时早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辞被韩奕硬生生地打断,不上不下有些尴尬,“在下正是有事而来。您知道,皇子在澶州任上,将近两年了,他在任上兢兢业业,忙于公务,政绩斐然,只是思亲太甚,每每茶饭不思。就是德妃娘娘过世时,他也未能回京奔丧,非是皇子无情,而是有家难归啊”
曹翰为郭荣叫屈,原因是王峻嫌郭荣英明刚毅,怕他威胁到自己在朝中地位,所以屡次阻止郭荣回京。
“此事好办,今日早朝,朝廷决定要趁农闲时治理黄河,我刚举荐王相公主持此事,陛下允了过几日,王相公就要离京。”
韩奕笑道。
曹翰为之一愣,继而恭维道:“皇子殿下果然没看错侯爷”
送走了曹翰,韩奕忽然听到后院中传来一阵悦耳的琵琶声,他心中一动,迈步走入庭院。。。。
第九十八章 披甲㈧
深秋午前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庭院中,若不是随风而落的落叶,会让人错以为正置身于春天之中
周宪端正着身子,怀抱琵琶,悠缓动听的旋律自她的纤指间升起,美丽的脸庞上散发着圣洁的色彩声调舒缓,似在追忆似水年华,似在清风中呢喃,她用这动听悦耳的琵琶音乐编织起一个安祥、静谧的世界,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聆听,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李小婉就坐在她的身旁,似乎沉醉在优雅的琵琶声中她也生在官宦人家,虽然并无周宪那般多才多艺,但也是聪慧过人,懂得去品鉴雅致的事物,她此时完全沉浸在周宪的琵琶声中,暂时忘记了二人之间的不谐
突然,一个不太协调的音符响起,李小婉这才意识到因为韩奕的到来,而影响到周宪的弹奏
“夫君回来了?”李小婉迎了上来
“嗯,我刚下朝”韩奕答道
“夫君应该累了,我估摸着你也该回来了”李小婉指了指面前的小炉,笑道,“瞧,我正准备给你煮茶哩”
“我很久没饮过你亲手煮过的茶,今天正好就品尝一番,因为明天……明天我就要离京了”韩奕叹道当下他将皇命简单地交待了一下
李小婉伺弄茶碗的手突然僵了下:“这么急?”
“是啊,陛下催的紧”韩奕伸手替妻子理了理鬓角散落下的一束秀发,那动作十分地温柔,“看,这就是嫁给我的结果,总是聚少离多”
“夫君是因朝命而去,贱妾岂敢扰乱你心?家国不能两全,我只盼夫君此番远行,时刻要知阴晴冷暖,勿要挂念家里,早去早归”李小婉伤感地说道
“嗯,我知道”韩奕点头答应道
二人之间刚刚团聚,便又要面临分离,心头都生出不舍之意,倒把身旁的周宪给忘了周宪颇觉尴尬,却也不好自动走开,直到李小婉回过神来:
“周家妹妹,我家夫君喜欢听你弹奏琵琶,不如请你换上一曲,为我夫君壮行”
“就是不知侯爷想听甚么曲子?”周宪轻声问道从今晨起,李小婉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但她也听出李小婉这次倒是出于真心
“十面埋伏”韩奕脱口而出
“可是楚汉相争垓下决战?”周宪问道
“正是”
“有关两军交战的激烈高亢之曲,我以前倒见不少曲谱,请侯爷容我斟酌片刻”周宪答道
她的回答,倒让韩奕有些惊讶,他以为反映楚汉之争的琵琶曲《十面埋伏》早就有之,他惊讶的是周宪想现场作曲
“不用着急,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知道,我是武将,心里总是想着铁骑奔涌沙场逞豪的事情”韩奕道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周家妹妹是曲子大家,想必博学多识,烦请辛苦一番了”李小婉接口道
“白乐天之《琵琶行》吗?要想表达激烈高亢之意,并不太难,只是此时侯爷要命题而作,时间太过仓促……”
“你若是作不出来,那便作罢”李小婉转而说道李小婉颇感失望,知道强人所难,想让周宪知难而退,然而周宪却道:
“恰好我以前也曾有过类似之作,今闻夫人所提白乐天之《琵琶行》,大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请容我再斟酌斟酌”
“真的吗?快请奏来”韩奕奇道
“夫君,先让周妹妹喝口茶”李小婉埋怨道
“对、对,是我太心急了”韩奕轻笑道
茶已煮好,李小婉纤纤玉手将澄明的茶汤倒入乳白色的茶盏,一股诱人的清香立刻飘满庭院韩奕深吸了一口香气,笑道:
“婉儿亲手煮的茶,都不是凡品,看来这是我的福气”
李小婉白了他一眼,却将第一盏茶递给了周宪:“茶汤还烫,妹妹且稍等片刻再饮”
“多谢夫人”周宪接了过来
周宪毕竟是位酷爱音律之人,那对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红唇紧抿着,她将心思全部放在推敲曲子之上,似乎已经忘了置身何地,也忘了身外一切事物
李小婉与韩奕面面相觑,二人不敢打扰周宪思考,耐心地坐在阳光下品尝着茶水,对周宪思考的结果加希冀
这个季节唯有正午的阳光温暖,一阵秋风拂来,几片黄叶依依不舍地从大树上落下,落在了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毕竟是深秋,树叶终要依依不舍地离开大树的怀抱,正如游子或仕宦之于家园,总是要分别的,韩奕情不自禁地握着李小婉柔软的手李小婉冲着正处于沉思中的周宪撇了撇嘴,好似在嗔怪韩奕喜厌旧
韩奕赶紧摇了摇头,表情尴尬,既像是在求饶,又像是没奈何周宪没有注意到这对夫妻间的眼神交流,有时如老僧入定,任它五百年风吹雨打,有时则轻拔琴弦试音,忽而面露喜悦之色又忽而眉头紧锁,痴狂沉醉,浑然不知身外万物当她重抬起头来时,她发现面前的茶汤已经凉了很久
“妹妹真是痴人,单就是你这份耐心与执著,将来在音律上的成就恐怕没有别人会比得上你”李小婉由衷地赞叹道
“啊,是我太忘情了,我想了多久?”周宪讶道
韩奕指了指天上已经降下一竿的太阳:“你足足想了一个时辰,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欣赏你的大作了”
“敢问侯爷是钦佩汉祖刘邦,还是霸王项羽?”周宪问道
“这有分别吗?”韩奕问道
“当然,侯爷若是认为刘邦才是大英雄大豪杰,这曲子便是雄壮激越与大气磅礴的,以以欢庆祝捷结束如果侯爷替楚霸王惋惜,也认为霸王之败乃是‘天亡之’而非‘战之罪’,那这曲子便是沉雄悲壮简言之,一是赞曲,一是挽歌”周宪解释道
韩奕听她分析,连连点头说道:“虽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也有人曾云胜败兵家不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儿,但败了便是败了,因为沙场只能有一个胜者,唯有胜者才能笑到最后,武者不应为自己的战败寻找借口霸王即便逃回江东,江东人还肯为他卷土重来吗?当时天下纷纷,人心思定,不正与当今之势暗合吗?不过,那楚霸王也曾力拔山兮气盖世,沙场英豪,令人景仰,当然称得上‘英雄’二字,不可因为他的最终引颈自刎而忘了他的盖世武功,大概就是这种英雄末路的怅惘才让人难以忘怀,这远比胜者的赞曲让人感动,加隽永”
周宪冰雪聪明,当即点头答道:“侯爷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请侯爷与夫人听曲”
玉指在琴弦上轻轻拔动,起初发出的是散乱的琵琶声,由散渐快,以至有种压迫感,使人联想到大军云集时的肃然气氛,战鼓齐鸣,主帅点将,壮士呐喊,万军齐发紧接着,一连串长轮指手法与扣、抹、弹、抹的组合指法,仿佛让人看到汉军将军行军时的矫健身姿
琵琶声随后低沉了一些,但却扣人心弦,汉军埋伏在垓下,一股大战即将来临时的压抑感纷至沓来,让人不敢妄动
周宪全身心地投入到弹奏之中,头上高高的发髻因为她剧烈而极富节奏的演奏而颤动着,宛如一只乳燕在空中翩翩起舞淡扫娥眉,双目微闭,她用自己的心在演奏着
韩奕侧耳倾听,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仿佛看到楚军的前锋已经踏入了汉军的埋伏圈,一场战争的前奏开始了,两军短兵相接,音乐又渐渐变的急促起来,初战迅地演变成一场大战他想到了那个被围困数月的孤城,想到了晋中那个曾让差点走上黄泉路的无名高塬,回想起脑海深处无数张曾经熟悉的面孔
此时,激昂急促的琵琶声达到了**,声动天地,一场大战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战鼓震天,刀枪相交,箭矢齐飞,人马喧哗着呐喊着痛哭着,生死相搏韩奕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畔的横刀,他还穿着朝服,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却被李小婉那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
汉军的气势完全压制住了楚霸王的反扑,在一阵零乱恰似马蹄声的旋律中,霸王别姬突围而出,陷入沼泽,而追兵又至,他终于发出不甘的悲壮慷慨之声,举剑自刎
琵琶声恰在此处急急煞住,却不令人突兀,只会徒增无限的怅惘,没有汉军获胜后的喜悦,只有霸王兵败不甘的悲壮……
周宪略抚着方才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脯,定了定心神,抬头望云,她见李小婉微闭着双目,将脸侧靠在韩奕肩膀上,一行清泪潸然而下
“侯爷,夫人她……”
“你弹的太好了,婉儿她想的太多”韩奕轻笑道周宪正觉不解,李小婉颤声说道:
“夫君,此去关西,要多多保重自古征战几人还,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我又不是去打仗,此番西去安全的很”韩奕安慰道李小婉抬起脸来,盯着韩奕的双眼,韩奕不敢与她对视,因为他不想让李小婉看出自己说谎,但这却暴露了自己的心虚知夫莫若妻,李小婉并未点破,强颜欢笑道:
“夫君的那身铠甲,自上次卸甲,有半年未曾擦洗,怕是蒙垢纳尘了,请让我为夫君擦洗干净”
“那就有劳婉儿了”韩奕知道李小婉用心良苦,遂满口答应
李小婉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内宅走去韩奕目送着她离开,直到李小婉纤挑秀美的背影消失后,他仍痴痴地看着
李小婉丝毫没有阻止他远行的意图,因为她知道这既是君王的命令,也是自己的夫君此生追求,她压下自己满心地担忧与不舍,替夫准备征衣,盼郎早归,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周宪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若有所悟她出身富贵,十六年来不曾有过如此牵挂另外一个人的经历,她有些羡慕李小婉与韩奕之间深厚的感情,甚至在想假如当初韩奕留在江南并娶自己为妻,自己能否做到李小婉这样?
想到此处,周宪心中对韩奕的怨处似乎又少了些,她悄悄地离开,让这对夫妻不受打扰地去享受这即将分离的最后时光
一副铠甲挂在卧室粉白的墙上,片片甲片在灯光下熠熠生光这是李小婉整个晚上的杰作
李小婉今夜热情似火,抵死的缠绵与要命的温柔,令韩奕恨不得成为一介平民,将那功业、荣耀与豪情壮志全都抛弃掉
“我想为二郎生个一男半女”李小婉**着身子,灯光下她光滑的身子如同丝绸一般,散发着迷人的粉红光晕
“这事不急,你我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韩奕道
“不,二郎是做在大事业的,我不会成为你追求功业的羁绊,如果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安心在家抚养子女如果我生个儿子,我会让他像你一样,为国征战”李小婉坚持道
“万一要是生个女儿呢?”韩奕故意道
“那就将她许配给二郎这般的男儿”
“嗯,难道我在婉儿心目中如此出色啊”
李小婉忽然在韩奕身上揪了一把,道:“除了你拈花惹草这一点”
李小婉又接着道:“那个周家妹妹,才艺、相貌与性子,均是一流,尤其是这才艺世上罕有,令人叹服我要是男子,怕也会喜欢上她哩她今晨说是想返回江南,我想二郎怕是一头热,空欢喜一场我本想替二郎说些好话,不过这世上哪有做妻子的替夫君张罗纳妾的?”
“这个嘛……”韩奕听李小婉言下之意有些松动,连忙道,“婉儿是天底下最好最贤惠的妻子了,我怎敢有此妄望呢?”
“真的吗?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谎了,要不等你离京了,我就遣人将她打发走算了”李小婉轻咬贝齿,似嗔似怒
韩奕猛地翻了个身,将李小婉压在身下,笑道:“我明天就要离京了,良宵不可虚度了”
李小婉娇呼不已,欲拒还迎,一番浓情密意自然不为人所道也。
第九十九章 真人㈠
邠州官衙内,任静难军节度使折从阮皱着眉头,听着部下军吏们陆续汇报来的情报,一言不发
他是三天前抵达邠州的,初来乍到,两眼抹黑,他急于了解庆州的情势,可本镇辖内的军吏们了解的并不比他多多少,只知道目前庆州一带虽然并不太平,并且已经野鸡族隔断交通,但还未收到庆州被烧杀一空的最坏消息
这也算是一件好消息折从阮如此想
“北海侯到了哪?”折从阮问部下们
回答他的是牙校李处耘:“据说三日前有一队不过百来位人马的禁军打着韩侯的旗号,过了潼关不过令公留在陕州的人并未报告说迎到了韩侯”
折从阮是从陕州移镇邠州的,陕州及潼关是韩奕西去必经之地,故他特意让人留下等韩奕,虽然他完全可以倚老卖老,不过折从阮还是做了些官场上你好我好的事情
“他在搞甚么明堂?”折从阮不禁有些微怒,“皇帝敕命十天前就下了,他就是爬也爬过了潼关”
“人家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韩侯这分明是慢怠令公”李处耘说道
“韩子仲不至于此?”折从阮不相信
“依属下浅见,韩侯东来,不就是个天子监军吗?庆州野鸡之乱,令公一人足矣踏平,到时候令公免不了要将大半功劳记到他头上,属下再说句或许会让令公不高兴的话,令公万一要是败了,或者出了差池,韩监军就会将罪责全推给令公了”李处耘顿了顿,“所以,依属下拙见,令公不如耐心等他来一同参详军谋”
“处耘这些年长见识了”折从阮咧嘴笑道,脸上的皱纹如同犁过的土地,他一只大掌猛地拍在李处耘的肩膀上
折从阮表面上在夸奖他,可李处耘心里却忐忑不安:“令公,属下是否说错话了?”
“皇上敕令上说的清楚,我是正使,韩小子是副使,老夫何必看他眼色行事再说我观他言行,也并非小人,处耘多虑了”折从阮自信地说道,“我折从阮是甚么人物,天下人都清楚的很,皇上也清楚的很,老夫没甚么大本事,但这把老骨头可以卖给天家”
“野鸡族小,可截断盐道事大,他韩侯怎敢如此慢怠军国大事呢?”李处耘申辩道,他小心地看了看折从阮的脸色,继续道,“为稳妥起见,令公不如上表一封,也并非弹劾韩侯,只是催促韩侯尽早赶来而已,这样的话,将来万一要有闪失,令公也好有话说”
折从阮低头思索了一番,却摆手说道:“你也是好意,不必多言老夫本以为韩小子会领兵前来助我,看这模样他也只当自己是钦差,摆着谱儿,且不去管他,你去传我军令,召集本镇所有兵马,凡是还能喘气的,明日午时全军饱餐后趋往宁州,违我军令者,斩”
“遵命”
马岭河自北蜿蜒而下,两岸植被稀少,河流在昏黄大地上勾勒出一座座巨川深壑
这条发源自横山西段的长河,最终将南汇于泾水,却将环、庆、宁、邠四州串了起来一支军队沿着这条河流,冒着寒风,溯河北上,队伍被拉得很长
就要进入冬季,黄土高原上的寒风一天冷比一天头发花白的折从阮抬头看了看阴晦的天空,他担心真正严寒的到来,让将士们去与熟悉这里气候与地形的蕃人打仗恐怕不是件好主意
何况这些本镇兵马的战斗力,并不令折从阮满意,这此兵马操练时连列个阵也要花上小半个时辰时间他唯一仰仗的是自己折家的子弟,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人就是这简单的行军,折家军与镇兵的精气神就明显不一样,前者精神抖擞次序井然,后者稀稀松松毫无生气,若不是慑于折从阮的军令与威望,镇兵们就要怨声载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庆州之乱是不能拖的太久,关中的食盐一天一个价,连京师都受到了波及,朝廷以往为了最大限度获取盐利,几大盐池所产食盐是严格划分销售区域的,以往河中解州产的食盐是不被允许过潼关,这次也只是为解燃眉之急才允许解盐销往关中的,这必然给河北河南食用解盐的地方带来影响,时间久了朝廷也撑不起
无论怎样重视庆州之乱,都不为过不过,折从阮并不气馁,皇帝将这个重任交给自己,是对自己的信任还有尊重,即便折从阮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私兵所以,折从阮很珍惜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尊重
“韩奕这小子到底在胡搞些甚么?”折从阮脑海里还在想这个问题要说韩奕给他的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想不明白当初那个在关键时刻偏向虎山行的年轻将军为何如此慢怠军国大事
韩奕此时并未想着军国大事,他遥望潼关,临风吊古
自京师出发,他用了十天时间才走到潼关下,这个度实在太慢了不要说折从阮,就是郑宝等人也不明白
秋风起函谷,劲气动河山
偃松千岭上,杂雨二陵间
低云愁广隰,落日惨重关
此时飘紫气,应验真人还
东起崤山,西至潼关,背倚雄山峻岭,头枕黄河天险,这里到处都是古代战场遗迹,乃是古今必争之地秋风惨淡,一股苍凉劲气令人膜拜,潼关及附近的峻岭中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气
唐太宗之徐贤妃所作的这首诗,是在李世民自洛阳西还长安时应诏而作,她在诗末笔锋一转,说是真人东来,愁云被紫气所驱散,此处真人当然指的是唐太宗
相传李世民后来过潼关时,为应和此诗,也作了一首:
崤函称地险,襟带壮两京
霜峰直临道,冰河曲绕城
古木参差影,寒猿断续声
冠盖往来合,风尘朝夕惊
高谈先马渡,伪晓预鸡鸣
弃溃Щ吃吨荆饽喔鹤城?br />
向有真人气,安知名不名
李世民的这首大气磅礴的《入潼关》,自有其身为帝王的气势与抱负,当中也用了不少典故“弃溃А背鲎浴逗骸站罚啻何涞凼逼谟幸桓雒兄站模嗄晔备俺ぐ睬笕」γ牒裙厥保乩舾站袄'”,即通行证,以帛为之,字于其上,分做两半,出入合符,方能通行
终军问:“此为何用?”
吏答:“为出关合符之用”
终军道:“大丈夫四游,必取功名,出关何用此物”
终军于是弃溃Фブ站脸ぐ参苏吒轮校苊残锌す纸诙梁裙毓乩羰吨溃骸按耸拐咴谴饲捌'后生”
后世遂多用“弃溃А北硎揪鲂脑诠刂写戳⑹乱祷蚰晟倭⒋笾局庵劣凇胺饽唷痹蚴侵浮逗蠛骸Z笙罚骸霸ㄍ踉┣胍砸煌枘辔笸醵夂裙兀送蚴酪皇币病贝宋绞毓厝绶饽啵笠蛞浴胺饽唷庇骶菔匦酃?br />
《道德经》有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唐太宗李世民在此感叹:这世上能有几人能明白这里的紫气呢?或许应该对李世民的这首诗有另一种解读:这世上有名的人是否真正的看明白呢?
韩奕揣度李世民过潼关时的心情应当是愉悦与骄傲的,他也要如汉终军一样,过潼关入关中,都带着抱负而去,不同的是,在终军的眼里关中是帝王之都富庶之地,而在韩奕的眼里关中已经破败不堪,宫阙万间都做了土,李世民创下的大唐基业已经淹没在了历史的故纸堆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韩奕道,“这世上就是一治一乱,循环往复,就是不知如何才能让天下永葆青春呢”
“兄长又大发诗兴了,这‘苦’也百姓,‘兴’怎又苦了百姓?”郑宝不解
“侯爷,咱还是赶路,依我们这脚程,实在太慢了”曹十三在旁催促道
“呵呵,不急”韩奕笑道,“大丈夫忙着建功立业,本是好事,不过有时欲则不达我等不如慢慢赶路,让别人去挣小功劳去”
“何谓大功劳?”曹十三瞪圆了双眼
“天机不可泄露”韩奕看了看坐在道边休憩的一个老道,冲着部下们笑了笑
“甚么大功劳的,兄长若是还是这般游山玩水,我们至多能赶上喝庆功酒了”郑宝不满道
“好,这就走”韩奕拍拍脑门道,“要是去的太晚了,折老令公恐怕真要怪罪我了”
众人齐齐上马,簇拥着韩奕往潼关关门行去峰峦如聚,关卡狭窄,等待通关的行旅着实不少,全都拥堵在关门
韩奕注意到方才那位老道也赶了上来,与他并行,令他注意的是这位老道其貌不扬,满身风尘,骑在一头瘦驴上显的弱不禁风,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如同睡熟了一般许是察觉到韩奕打量的眼神,老道猛地睁开了双眼,冲着韩奕微微一笑,还相当惬意地伸了伸懒腰
“道长这是西去化胡否?”韩奕觉得有趣,开着玩笑道话说佛道相争,道家说是老子出关西游,入天竺化为佛陀,教胡人为佛教之事,不过那个“关”应当指的是玉门关或阳关,看来方外之人也有名利之心
“我正睡的快活,阁下为何扰我清梦?”老道不悦道
韩奕讨个没趣,疑这老道是对自己的冒犯之语不悦,他也不在意,拱了拱手:“如此打扰了”
通关的队伍似乎快了不少,韩奕此行本有从镇北军抽调了百位人马充作仪卫,韩奕命吐浑人白如虎打着自己旗号先行一步,自己则是微服西行,并未惊动沿途官吏,此时也老老实实地排队依次查验关防轮到自己时,那守城的关吏却是将自己一行人拦住,让那老道先入关
“原来是侯爷驾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真是该死”那关吏收了关防,这才得知韩奕身份,恨不得抽自己几十个耳刮子
“无妨”韩奕将那关吏叫到自己身边问道,“我倒有件事要来问你”
“侯爷尽管吩咐,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关吏点头哈腰道
“眼下这潼关关东关西商旅通行可还通畅?”韩奕问道
“回侯爷,跟以往比,我潼关也还顺畅,只是如今关中盐价飞涨,朝廷一再下令严防有人往关中贩卖私盐,故而我等关吏也查的紧,不敢懈怠公事,通关要比以往慢了些”
韩奕微微皱起了眉头,又问道:“那你们可曾查到?”
那关吏拱了拱手道:“这盐价一日一涨,说实话,除了官府,哪里能有多余的的盐可供倒卖?如今非常时期,官府管的太紧,那此奸商贩卒知道厉害,都规矩的很”
“过往的百姓可有怨言?”韩奕又问道
“回侯爷,百姓居家过日子离不开盐,有怨言也在所难免,怪只怪庆州郭刺史,捅了大娄子,百姓们都盼着朝廷能早日解决庆州之乱呢”关吏委婉地说道
韩奕站在潼关关楼上,冲着来往行人行着注目礼,略想了想道:“给我取文房四宝来”
“遵命”
就在潼关上,韩奕当即亲笔写了一封告示,张贴在潼关城防下,以朝廷的名义通告四方,大意说解州盐榷院已经囤集五万斤颗盐,不日运往关中,又说朝廷自青州又调集了七万斤海盐,正在西运途中韩奕当然是在说谎,他变不出这十二万斤盐来,只是意在放出消息,影响关中盐价,聊胜于无
“方才那老道,是何等人物,竟劳尔等关吏如此尊重”韩奕又问道
“回侯爷,这道长不是旁人,正是华山隐居的老神仙,俗家姓陈,名抟,自号‘扶摇子’的世外高人据说陈真人服气辟谷,每每长睡百日而不醒,习得道家真术,历代朝廷屡召不起,关中一带的官民无人不知哪个不晓……”
关吏滔滔不绝地为韩奕介绍陈抟的来历
“原来是他”韩奕这才知道原来这毫不起眼的老道来历不凡。
第一百章 真人㈡
过了潼关,便是华阴县
众人沿着官道行了大半个时辰,正觉得疲惫口渴,韩奕见路过有个茅庐,门口上挑着一面“茶”旗,正是一间茶舍,便吩咐从人停下来歇歇
茶馆里坐着已经过关或将要过关的商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几张茶桌还有空位,其中一张只坐着一个老道,正是老道陈抟
陈抟端坐在交椅上,双目微闭,似乎不受四遭操着不同口音茶客的喧哗声所影响,面前茶碗中蒸腾着热气,让他看上去奇异的有种脱尘的气质,却看不出他已有八十岁的高龄了
韩奕径直走了过去,躬身道:“原来是陈真人,在下叨扰了”
陈抟又像是睡着了,没有搭理韩奕韩奕遂自顾自地一屁股坐下,招手吩咐店家上茶
“这老道怕是睡着了?听说他炼得道家真丹,据说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哩,咱们不如趁他睡着了,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金丹”曹十三见状,在旁故意大声说道
“这是搜不到的,我听说这老道修的是内丹,内丹讲究练气化神,是长在脐下半寸腹中十三,你要是想找长生不老丹的话,就只能杀人剖腹了,兄弟我就借你把刀?若得手了,你我一人一半如何?”郑宝笑道
陈抟的长须抖动了一下,韩奕赏了郑宝与曹十三二人每人一颗爆栗,斥道:
“你们两个都闭嘴杀鸡取卵,你们想吃鸡蛋,能把母鸡宰了掏蛋吗?”
“敢问侯爷如何办?”曹十三与郑宝对了个眼神
“你们得把母鸡带回去圈养着,那就天天有鸡蛋吃了”韩奕笑道,“最重要的,要是你们也学会下蛋,就不用惦记着别人下的蛋了”
“还是侯爷高明”
陈抟猛然睁开了双眼,他学识广博,精擅黄老之术,对富贵利禄看的极淡,这数十年上至皇帝下至贩夫走卒,谁敢如此对自己无礼过?但他有好修养,愤怒的目光也只是一闪而逝,代之而起的是那永远温润谦和的笑意,陈抟道:
“无量天尊,莫非贫道曾得罪过阁下?”
“哪里、哪里,小子只是久仰真人的大名,这世上沽名钓誉者众,故而笑谈一试而已”韩奕摆摆手道
“贫道一介俗人罢了,当不得阁下一试”陈抟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老道倒是有一套修炼内丹之法,阁下若是想要,便送予你罢”
“韩某**太多,俗务太多,不修也罢”韩奕却拒绝
陈抟笑道:
“修练内丹,当以身口为炉,以宫室为灶,肾为水,心为火,肝为木,使木生心火以炼肾水,成尘得变,以致金丹大道侯爷既然自知**太多,无法修练,着实令人可惜啊不过金丹虽好,但也不过是个人之术,侯爷身为国之干臣,文武双全,胸有恢宏之志,当修炼治国活民之术,如此万民有福了”
“陈真人识得在下吗?”韩奕微惊道
“举朝上下,有几个如你这般年轻的侯爷?潼关关吏溜须拍马的声音,远在京兆府的人怕是也能听到”陈抟戏谑道
韩奕笑道:“韩某为虚名所累,不敢在真人面前弄斧,让真人见笑了听说真人著述颇多,擅长黄老易学,尤其是精研上古河图绝学如今天下虽不算太平,但当今天子圣明,兵多将广,太平可期也,这正是百废待举教化百姓之际,真人何不将文章著述公诸于世,让世间末学得以真传?韩某略有余财,如果真人不嫌弃,在下愿出浮财供真人付之印刷”
韩奕当即命郑宝取来一些金锭,递到陈抟面前
陈抟作“易龙图序”,从道家的角度发掘和阐明隋唐易代之际失传的河图之说,传至后世便是鼎鼎大名的太极、八卦之类的学说,有陈抟才会有历史上的周敦颐、张载、邵雍、二程等宋代大儒在学术上的成就,甚至连“数学九章”都受他启发不仅如此,陈抟身为道门中人,对儒、佛二门也极有研究,主张三家融合之说,只可惜他的许多著作没能留传下来
“多谢侯爷相赠”陈抟略想了想,也不推辞,当即收下金锭,“久仰北海侯英名,今日偶遇,侯爷与旁人果然不同”
“有何不同?”
“旁人多半会问贫道是否有飞升之术,达官贵人每每愿出万贯以购得所谓真术,唯有侯爷关心贫道的拙劣文字”陈抟感慨道,“听闻侯爷在郓州节度使任上,便奖励印刷开办学堂,**之际实属难得,吾辈景仰”
“这世上或许有延年益寿之术,即便是如此,一个人存世亦不过是百年左右,终究化为泥尘,只有那些写满微言大义的文章才能不朽,流传百世君不见长安汉宫唐阙,今日保存几许?然世人却怀念汉武雄风盛唐气象多矣”
“侯爷当真不想长寿吗?要知道一个人要是活的久些,便能做多的事情譬如侯爷已经富贵,如若寻得长寿之妙,岂不能长保富贵?”
“一百年就已经太过久远了,我只争这朝夕之间,不能虚度此生便是了”
“人人都知道侯爷是冲着庆州而去,贫道见你似乎并不急于赶赴庆州,这又如何是‘只争朝夕’呢?要知道军机大事,瞬息万变”
“哈哈,又让真人见笑了,此乃军机不可泄露也”韩奕卖着关子陈抟也不追问,笑问道:
“贫道既蒙侯爷重金相赠,贫道无以回馈,不如就让老道为侯爷算上一卦?侯爷是想问个人仕途前程,还是想问国运呢?”
“真人,道家师法自然,讲究的是人天合一,为而不争、利而不害等等,韩某尊重道家,但个人仕途如何,国运又如何?我不问天,也不问地,也不需真人费心替我算上一卦,我只愿穷己毕生之力,争它一争,事在人为,人或许能胜天哩等我将来老去之时,成功也罢,徒劳也罢,问心无愧足矣,没有虚度一生足矣”
陈抟怔怔地看着韩奕,暗自钦佩不已,他虽是修道之人,常年隐居华山白云观,但也常常云游四方,交往的人往往也是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所以陈抟对朝野风云与天下情势变幻并不陌生,甚至也曾以布衣之身向历代皇帝谏言他原本以为以韩奕在朝中敢与王峻对立的经历,以及韩奕在皇帝心目中地位,即便不是狂妄自大的,也会有年轻人的轻浮骄傲之色,他却想不到韩奕对功名利禄有着不同与寻常人的见解
这个混乱的时代并不缺乏品德高尚的人,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知难而进的
“侯爷积极用世之心,令老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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