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81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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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混乱的时代并不缺乏品德高尚的人,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知难而进的

    “侯爷积极用世之心,令老道心折不已老道前日留宿崤山之巅,夜观天象,见五星出东方,锋芒似压西方群星,当是有利中国征讨西方这是个吉兆,侯爷此番西去,料想必会得偿所愿”

    “哈哈,承蒙真人吉言,韩某以茶为酒,敬真人一杯”韩奕举起茶碗道,“真人吉言如若成真,韩某定当赴华山白云观拜访真人,以示酬谢”

    正说话间,店门外忽地来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佩刀挽弓看上去身份不一般,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精壮男子

    这中年男子相貌寻常,但右半边脸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令人触目惊心,配上那对白多黑少的三角眼,让他看上去有些阴狠

    “外面拴着的那二十来匹健马,是谁的?”中年男子环顾整个店内客人

    店家见来者不善,连忙硬着头皮上前道:“贵客,里边请”

    “店家,外面的健马是谁的?”中年男子再一次趾高气扬地问道

    “这个……”

    客人们都是有眼色的,见这中年男子公然带着一队持着兵器的随从,身份自然很不一般,众人都飞快地结帐走人,这立刻突显出韩奕等人的存在

    “马匹是我的,阁下有何指教?”韩奕问道

    “嗯,马是上等货色,爷看上了,给出个价?”中年男子径直走了过去

    “对不住了,我要远行,需要健马代步,无法割爱了”韩奕眉头微皱,促狭地指着陈抟道,“这位道长有匹毛驴,阁下要不要买去?”

    “大胆,回我家相公问话,安敢坐着?”中年男子身后的随从出声骂道,又骂陈抟道,“臭老道,这里将有大事发生,还不快滚?”

    韩奕坐着不动,陈抟也不动,那随从见状“呛”地抽出佩刀往茶桌上砍去

    “啊……”不见这刀落下,这随从却惨叫了一声,他持刀的右手已经凌空飞起,断处一片血肉模糊,再作反应时,一把染上自己鲜血的横刀已经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待那主人反应过来,茶舍内响起了一片拔刀之声中年男子回头望去,突然发现自己和部下们已经被一群年轻人包围了,虽然己方人数上并不吃亏,但他暗觉不妙

    “在下静难军节度使侯章,阁下尊姓大名?”自报家门的中年男子抱拳问道

    “兄长,静难军节度使不是折老令公吗?折老令公好像也不属猴啊”郑宝故意问道,方才正是他出的手

    侯章脸红了一下,他不知韩奕来路,试探地问道:“侯某刚从静难节度使任上卸任,嗯,前静难节度使,此番正要赴京面圣在下平生喜欢骏马,恰逢看到阁下的马匹不错,特想重金购买,以便献给陛下,不知阁下是否相告尊姓大名,以备陛下问起,万一陛下龙颜大悦,或许会对阁下另有赏赐”

    侯章这个前静难节度使确实爱马,因为爱马,他甚至杀害过自己的节度副使,只因自己的副使有一匹好马,那是前朝时的事了,韩奕也有所耳闻不过侯章此时特意点出此行的目的地和面圣的目标,却是想借此吓唬一下韩奕

    “侯相公,真不凑巧,店外的健马正是曹某十日前亲手从皇宫马厩中挑选出来的”曹十三不屑道,“陛下要我誓死保证,不准我等再将这些天子赏赐的健马宰了裹腹”

    “这……”

    侯章的那对三角眼眼珠乱转,心下忽然大惊

    “敢问阁下是否是北海侯当面?”侯章惊问道

    “不才,我姓韩名奕,侯相公还想买我的马吗?”韩奕答道

    侯章大惊失色,他到底是圆滑小人,先是挥命部下将那断手的部下拖了出去,又是对部下们一顿痛骂,最后又是作揖哈腰:

    “侯某真是有眼无珠,让这莽撞部下冒犯了北海侯尊颜,着实该杀”

    “侯相公买马,当真是要献给陛下吗?”韩奕问道

    “当然”侯章拍着胸脯道,“依照惯例,节度使卸任,照例要上表面圣,依惯例当然要买宴”

    所谓“买宴”,字面上的意思是皇帝召见卸任节度使,要在宫中设宴款待节度使,慰劳一下节度使们,然后再派到他镇担任节度使,这个摆宴的钱就由节度使们出这实际上是变相的贿赂皇帝,因为皇帝也缺钱,皇帝一高兴,说不定就会赏个大镇做节度使,最次的也要保住节度使的职位,这是历代沿袭下来的怪现象

    折从阮从陕州移镇邠州,此前邠州静难节度使正是侯章,可是郭威诏命中并未说卸任的侯章将要移镇何方,万一要是被召到了京城去养老闲赋,那就不妙了,再说侯章是李存勖部下牙兵出身,跟郭威以前没有过交情,所以侯章就想着方子讨郭威欢心,却未料到碰上了韩奕

    “我的马本就是陛下所赐,要是转卖给了你,若是被陛下发觉了,怕是不太好?”韩奕笑道他依然端坐着,侯章却不敢坐下

    “不敢、不敢”侯章连忙摇头

    “太让侯相公失望了,君子爱成人之美,我给相公指条明路?”

    “请北海侯赐教”侯章很是虚心,暗恨自己今天真是倒霉

    韩奕虚指陈抟道:“这位陈真人有一匹毛驴,这毛驴可不是普通驴子,它是一匹神驴,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之能你若能从陈真人手中购得此驴献给陛下,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侯章这才注意到陈抟的存在,暗想这位其貌不扬的老道跟韩奕面对面坐着,方才又是不显山不水地安坐着,定是来历不凡,遂问道:

    “敢问道长仙居何处?”

    “无量天尊,贫道常居华山脚下白云观”陈抟答道

    侯章恍然大悟,肠子都悔青了,连忙大拜道:“原来是陈神仙,侯某有眼无珠,望乞真人恕罪”

    “侯相公,陈真人的神驴你买还是不买?”韩奕问道,“这神驴价值万贯呐”

    侯章是个傲上剥下之辈,贪鄙奸诈,韩奕摆明了要戏耍他一番

    “若是陈真人愿意割爱,侯某当然求之不得,只是这毛驴,不,这神驴是否太贵了些……”侯章小心地问道,当他看到韩奕投来的冷峻目光,咬牙点头道:

    “我买了”

    “很好”。

    第一百零一章 真人㈢

    庆州已经遥遥在望了。

    静难军节度使折从阮率领着官军在宁州稍事修整后,于次日直扑庆州,一路上并未与蕃人有过任何接触。这让老帅折从阮连日积蓄起来的战意,如同打在空气中,没有派上用场。

    “报”斥侯自前方急奔而来。

    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折从阮下意识地握着佩刀,古井不波的面孔甚至浮现出一丝兴奋之色:

    “说”

    “前方来报,庆州郭刺史率本州文武军民,准备出城迎接折帅,问折帅行止”斥侯禀报道。

    “哼郭匹夫还有脸见本帅?老夫见到了他,定要替陛下劈了他这个狗官”折从阮骂道,“这个大娄子都是他一个人捅的。”

    “令公息怒”李处耘在旁劝道,“郭彦钦贪赃枉法,侵扰群蕃,自有王法处置。他贪官一个,早晚要遭报应,不值得令公动怒。庆州既然安然无恙,令公与我等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眼下紧要的是安抚本州军民,然后派人与野鸡酋长接触,尽快恢复盐路。”

    “听说郭彦钦与王峻有旧吧?对了,他这个刺史的职位还是王峻保举的。”折从阮回头冷笑道,“等老夫搜罗了郭彦钦罪名,我倒要看看王秀峰这次如何保住郭彦钦的性命。”

    “可惜北海侯不在。若他在的话,倒可以先斩后奏了,我现在倒是盼着韩侯早点来。”李处耘笑道,“否则,有王峻维护,郭彦钦性命无忧。”

    队伍后方一阵骚乱,紧接着一队剽悍骑军被部下引了过来,行至折从阮的帅旗两箭之遥的距离,这队骑兵全都整齐地勒马停止,马背上的骑兵又整齐划一地跳下坐骑,骑术精湛,引人注目。

    当中奔出一位大汉:

    “某镇北军吐浑营指挥使白如虎,奉陕西蕃汉安抚副大使、北海侯韩奕令,拜见折令公”

    “白指挥使请起”折从阮对这队马军的突然到来,感到有些愕然,待知道白如虎带来不过百来位吐浑骑兵,略感失望,“怎么,镇北军也对庆州感兴趣?”

    “回令公,白某只是奉命充作北海侯牙队,前来报道,接受令公差遣,与镇北军无关。”白如虎恭敬地回道。

    “既是北海侯牙队,那我来问你,北海侯现身在何处,怎不亲来见我?难不成当年洛阳匆匆一别,他的官威也大了些?”折从阮问道。

    “回令公,北海侯命我等前来与令公相会,并命我等接受令公任何调遣。临别时,北海侯说,若折令公问起,就说他以为我官军一到,庆州之围自可迎刃而解,他要沿途考察民情,徐后与令公会合。北海侯又说,庆州一带蕃部众多,人心各异,彼此并不统一,可以为令公利用。官军一到,群蕃必是迟疑不定。韩侯以为令公须谨慎用兵,严戒部属肆意出扰,防其狗急跳墙,以免蕃众抱成一团,韩侯还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令公引而不发方是上策”

    白如虎如实地传达韩奕的意见,这一番回答也是他反复背了几十遍才记得滚瓜烂熟。

    折从阮点头道:“引而不发?韩侯多虑了,老夫并非莽汉,老夫正要以不变应万变,只怕到时老夫的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哩。嗯,闲话少说,你部暂归入我麾下,随我入城吧”

    “我等遵命”白如虎和他的吐浑部下们应声答道。

    队伍再次向前进发,沿途茂密的山野中时不时的有人影出现,这当然是本地大大小小的蕃人部落的探子。

    折从阮并不理会有人窥探,但也命令部下多派斥侯,加倍小心地向庆州城方向进发。

    “白指挥是镇北军的?”李处耘拉在后面,与白如虎并行,“久闻镇北军英名,去年河东败辽之捷,镇北军居功至伟。”

    “正是,不知兄弟如何称呼?”白如虎打量了一眼李处耘,这位吐浑酋长的儿子虽然骨子里仍然桀骜不驯,但这两年跟着向训在京城驻扎,开阔了眼界,也增长了不少见识,他方才见李处耘与折从阮站在一起,知道李处耘一定是折从阮身边亲近的人,语气上也恭敬的很。

    “在下姓李,名处耘,蒙令公看得起,让我在他身边做了牙校。”李处耘特意套近乎道,“我看白指挥似乎比我年长,在下是否可称你一声‘白兄’?”

    “李兄弟客气了,韩侯交待过我,我白如虎来到庆州,是要听折令公的,甚么镇北军、折家军或静难镇兵,都是为朝廷效命,不分彼此。今日能与李兄弟称兄道弟,白某正求之不得哩。”白如虎抱拳道。

    “好说”李处耘笑道,“我瞧白兄相貌,也是吐浑出身?”

    白如虎没有体会出李处耘这话纯属脱裤子放屁,咧着大嘴自豪地笑道:

    “蒙韩侯厚爱,当年韩侯镇守泽、潞时,挑选豪杰,与高将军、向将军等一道创立了镇北军,将我归入向训将军麾下听令,后来我与族人随向将军征战,立了一些小功,好歹也混了个出身还有,在我家乡那穷山沟里,哪有我后来见过的大场面,韩侯说这里会有大场面,问我可愿来庆州,我便来了”

    “小弟倒是有些不明白,听说河东形势近来也有些吃紧,太原人蠢蠢欲动,白兄既是镇北军中人,为何不随向将军趋往河中,反倒随韩侯来这庆州呢?”李处耘问道。

    白如虎摸了摸盔甲,也是疑惑道:“我只听令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再说韩侯对我族有大恩,我们吐浑人又敬他是英雄,想那么多作甚?听他号令便是或许是因为我们吐浑人善于在山林中追讨敌踪,在庆州能派上用场吧?”

    “原来如此”李处耘应道,暗地观察白如虎言行并非作伪,心里更是疑惑不解。

    庆州城转眼就到了,折从阮命部下们昂首挺胸,阔步向前,做出纠纠气势来,这倒让城外迎接的官民腥气不由得壮了不少,大呼王师威武。

    庆州刺史郭彦钦跪在城门前,手捧官帽,大冷的天,他肥胖的脸上冒着冷汗。

    “罪人郭彦钦,跪迎折令公驾到”郭彦钦匍匐在地,高声呼道。

    “你便是郭刺史,好大的胆子啊”折从阮用马鞭指着马首前一团肥肉骂道。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郭彦钦吓的瘫软,又仰头道,“下官已修书送至京城王相公,愿伏王法,唯待令公驾到移交公文钱粮后便赴京请罪。”

    折从阮心知郭彦钦这是故意扯出王峻的名头来压己一头,不禁怒道:“老夫是粗人,对于文墨笔砚并不擅长,待韩副使抵达庆州,你就与他交接吧。”

    郭彦钦心里暗暗叫苦,天下人谁不知道韩奕与王峻是死对头,自己若是在韩奕面前提王峻的名字,那不就是找死吗?也幸亏韩奕未随折从阮同来,想到此处,郭彦钦忙道:

    “折令公是正大使,北海侯只是副使,下官理应与令公交接才是啊。”

    折从阮心中厌恶不已,斥道:“少说废话,让你与韩侯交接那便交接,休要再在老夫面前多说半句。”

    当下折从阮挥令部下入城驻扎,迅速接管城防,清点城中兵马与器械、粮草,又派出斥侯四处警戒。

    与稳坐中军帐的折从阮不同,野鸡族族长李万全心中惴惴不安。

    李万全当然姓李,不过据说这个姓氏要追溯到百年前,是由大唐皇帝赐封给他先祖而得来的。

    李万全本人对这个赐姓既爱又恨。说恨,是因为这总让族中那些对自己不服的人觉得自己是汉人皇帝的臣下,说爱,是因为这可以让自己这个族长的地位得以名正言顺。

    他至今保留着汉人朝廷赐予的那个被磨光了字迹的铜制官印——尽管那个姓李的朝代已经灰飞烟灭了许多年。

    野鸡族是一个部落联盟,以畜牧和打猎为生,足足有二十一个部落组成,大的如李万全本人所在的部落有近五百帐,小的却不过数十帐。全族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总共有三千人,这虽然与附近的部族相比相当可观,但李万全不会天真的让整个野鸡族与官军死磕——那样即便战胜官军,也会让野鸡族土崩瓦解。

    “诺阿,今天庆州城里来了不少官军,你怎么看?”帐中众首领中,李万全指着面前一位黑脸壮汉。

    诺阿是野鸡族中公认第一勇士,机智勇敢,当他才八岁时,就敢独自潜入与野鸡族有世仇的杀牛族地盘中,手刃了杀父仇人,他后来又屡次在与其他部族的战争中表现出色,赢得族人的信服。

    李万全见诺阿勇敢为人又有机智,就收他为义子,百般笼络,将他培养成心腹。

    “义父,这队官军人马众多,加上本地州兵,足有五千人,应是冲着我们来的,怕是不好对付……”诺阿答道,却被人硬生生地打断,这人是李万全唯一的儿子李乞埋:

    “诺阿,你不是号称野鸡族第一勇士吗?这会儿怎像个娘们儿一样害怕了?你胯下的卵子还在吗?我早就说过了,应当趁早攻入庆州城,金银、粮食、布匹,还有女人,甚么都有了。现在汉儿有了援军,不过我今日远远地瞧了,也没见到他们多长一颗脑袋,跟那姓郭的狗官一样是胆小如鼠,一入了城就做起了缩头乌龟。”

    面对李乞埋的讽刺,诺阿愤怒地涨红了脸,他尊敬族长义父,但却看不起族长的儿子李乞埋,认为他狂妄浅薄目中无人。若是别人这样当面讥讽他,诺阿会立刻与他决斗,但李乞埋是族长的儿子,野鸡族未来的族长,诺阿只有谨守本份,不敢顶撞。

    “住口,诺阿是咱们野鸡族的勇士,他岂会害怕?”李万全怒斥儿子,手指帐外道,“你,给我滚出去”

    “走就走”李乞埋感到受了屈辱,狠狠瞪了诺阿一眼,“倏”地站起身了,掀开羊皮大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帐内的首领们面色各异。

    “诺阿,不用管乞埋,你想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李万全再次问道。

    “回义父,庆州来了官军援军,自然是冲着我们来的。以我野鸡全族的男子,借助我们熟悉山林地形的优势,与官军正面交战,也不致很快落败,就是战胜他们也是有可能的。就怕官军将我们围困起来,长久围困我们,断了我们的粮食来源。”诺阿小心地看了看李万全脸色,谨慎地说道。

    “是啊,冬天转眼就到了。以往这个季节是我们用皮货和羊马跟山下汉人换粮食、布匹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过。”首领们打开了话匣子。

    “可那郭刺史欺人太甚,我们每年都孝敬他那么多牲畜,可他还贪得无厌,逼人太甚,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

    “对,我们要是与官军讲和,将来其他部落就要笑话我们软弱,尤其是杀牛族人”

    “拼?别图一时痛快,我们要替族中老老少少的以后着想,你们帐中男丁多,可我帐中只有一大帮老弱。”

    “那你说怎么办?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跟官军拼了”大大小小的首领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若不是慑于族长的权威就要动起手来。

    而那些老成的人则默默坐在帐里,此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诺阿,你的意思是与官军讲和?”

    李万全探询道,他需要一个替他讲出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诺阿并非是个没有心机的勇士,不论是他出于对全族生死存亡的考虑,还是他早就从族长脸上看出来的意向,他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杀了不少州兵,我们族中也死一些人,还差一点攻进了庆州城,现在庆州有了援兵,怕是很难讲和哩。”李万全道。

    “这时讲和却是不妥,不如我们寻机重创一次官军吧。”诺阿露出一丝微笑,像是深山中一头豹子的回眸。

    李万全眼中闪过一道惊异的光芒。。。。

    第一百零二章 真人㈣

    第一百零二章真人㈣

    连续几日yīn沉沉铅似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uā。

    上天用一场落雪宣布冬季的真正到来,风更大了,那刀子般的寒风掠过高塬与原野,刮得野地里东一簇西一簇的松树呜呜作响。行走其间的人们觉得如同掉进了一座冰窟窿里,浑身没有一丝热气。

    李处耘跳下战马,紧紧了衣领。

    地上是一滩暗黑è的血迹,还未被雪uā完全覆盖,再沿着地上杂的人畜印迹寻找着,李处耘赫然发现几具仆倒的尸体,均是尸首异处,死者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这应当是死后被惨忍地割去首级的,施暴者有意示威。

    “李军头,是咱们斥侯队的兄弟”部下悲戚地禀报说。

    这是第二十个了。李处耘暗道。

    自从驻扎到了庆州,官军并未对野jī族摆出进攻姿态,折从阮立足未稳,他一边忙着安抚城内官民,一边忙着招揽四方蕃部。但是接二连三的,官军派往城外山野的斥侯有去无归,最终都被证明已惨遭毒手,这令折从阮很是恼火。

    “将遇害兄弟的遗骸小心收运回去,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其亲属朝廷将来自会有抚恤。”

    李处耘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怒火。

    山坡上一丛松树林里,李乞埋压抑不住心中的骄意,这全是他的杰作。他不会去攻打庆州城,也不会去对付大队官军,但是对付几个散兵游勇,他自信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即便是官军斥侯加强了戒备。

    每杀一个官军,都会令李乞埋感到一股难言的兴奋,他要由此证明自己的血勇,并且证明自己将来是完全可以让野jī全族兴旺发达的。

    “少主人,咱们是不是该躲一躲?官军一定会往这边寻来。”身边的仆人问道。

    “躲什么躲?只有汉家官军才会如此胆怯。”李乞埋遥指李处耘站立的方向,对着身边的族人们说道,“那为首的身披战甲,明显是个大官,我若是能活捉了他,不要说咱野jī族,就是横山南北五百里内,看谁还敢小视我李乞埋?另外,我方五十人,对方不过十一人,谁敢再说要躲,我要将他剁成一千块,拿去喂狗”

    “是,少主人咱野jī族战士何曾怕过事?只有诺阿这样阿谀奉承的人才会怕了哩”族人们纷纷讨好道。

    “住口,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李乞埋恶狠狠地瞪了一下手下。

    马蹄声起。

    李处耘蓦然警觉,弓已在手。

    “敌袭戒备”

    敌骑居高临下,迅速地奔到面前,李处耘随手就是一箭。箭矢突奔而至,奔在最前的野jī族战士躲无可躲,惨叫着栽倒落马。

    “军头好箭法”

    “快上马,敌从我寡,不得恋战,随我且战且退”李处耘头也不回地命道。

    说话间,李处耘又出了一箭,这一箭奔势更急,箭矢擦着最近一个野jī族战士的肩膀,直奔李乞埋,只因李乞埋穿了一身用极难得的白虎皮缝制的冬衣,李处耘也认准了这个蕃人身份特殊。

    “啊”李乞埋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剧痛,险些栽下马来。

    “少主人,您中箭了”

    族人惊呼道,纷纷勒马。

    李乞埋痛楚地喘着粗气,怒吼道:“不要停,给我围上去,将那箭的家伙给我活剐了”

    “杀啊”

    官军且杀且退,倒并不慌张,奈何前方突然出现路窄,一侧是深渊,一侧是壁立的高山巨石,只容一马勉强通过,殿后的李处耘见状,当即立断,索停了下来,横在路口继续放箭。

    野族族战士仗着勇猛,太过冒失靠前,接二连三地被李处耘翻落马。众人这才真正领教了他神的厉害,对这位汉人军官的箭法暗自心惊不已,一时不敢太过接近。

    “不要怕,他坚持不了多久的”李乞埋叫嚣道。

    果然,李处耘箭的频率越来越慢,一壶二十支箭矢已被他了十五支,饶是他自幼在箭方面下了苦功夫,并且在骑方面极为自负,但这已经接近了他连续张弓的极限,双臂sū软无力。

    “李军头,快撤啊”通过狭道的官兵部下们在另一头焦急地喊道。

    “大伙先奔还庆州,备好酒菜,李某稍后便会回去享用。这是军令,尔等不得有务”风雪中,李处耘傲视着八十步外的野jī族战士。

    “军头……”

    “少啰嗦,快去”李处耘怒道。部下们这才不情愿地拍马而去。

    不是李处耘托大,他寻思对方人多势众,幸亏自己反应迅速,没有让对方在刚发起进攻时包围自己,如果再让部下留下来无异于送死,若是部下们成功逃脱,自己一人反而可以放开手脚与敌拼命,全身而退逃得命也未可知呢。

    “喂,你快向我投降,我饶你不死!”李乞埋着马马虎虎的汉话喊道。

    “我已经杀了你们七个人,若我投降,当真可以不死吗?”李处耘回应道。

    “你放心,我是野jī族族长唯一的儿子,在我们族中,我说话算话。”李乞埋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便是李乞埋?”李处耘笑道,“听说诺阿是野jī族第一勇士,就是不知道你跟诺阿比如何?”

    “诺阿不过是我家中养的一头猎犬,他也能算得上是勇士吗?”李乞埋不屑道,“你如今只有一人在此,还剩几支箭,就算你支支都能中我的战士,最终还不是我的俘虏?下马投降,少费我的力气,我饶你不死”

    “哈哈,降或不降,我说了不算,那得看我手中弓矢答不答应了”李处耘放肆地笑道。他之所以跟李乞埋jiā谈,只不过是想多喘几口气罢了。

    李乞埋被彻底jī怒了:

    “都冲过去,给我杀了他每人赏二十匹骏马、三十头牛”

    重赏之下,野jī族战士再次举箭接近,李处耘却猛得一夹马腹,战马载着他冲出了狭道,气的野jī族战士在身后哇哇大叫。

    冲出了狭道,是一片地势较为平坦的草甸,李处耘伏在马背上往前疾驰,时不时回头怒但他此时气力已失,没有了先前的准头,再加上野jī族战士都有了防备,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让他箭箭放空。

    风雪中,野jī族战士分出几骑,从两侧迂回,想将李处耘包围。李处耘已经空了箭壶,只好ǐng枪左突右击,奈何野jī族战士都是剽悍勇敢善于控马之辈,让他陷入了包围之中。

    “哈哈,他就是一只mí路的兔子,跑不了了”野族族人肆意嘲笑道。

    雪突然下的更大了,很快天地间便是茫茫一片,还有风雪中黑è的人影与战马的嘶鸣。

    “难道天将亡我于此吗?”

    李处耘一枪击出,战马强大的冲击力,让铁枪轻易地刺穿了对方的iōng腹体被撕裂发出噗噗的响声,也让李处耘心中的怅惘少了一分:

    “杀一个,够本多杀一个,赚了”

    与此同时,李处耘的身上也已经留下了对方给自己的伤痛。李处耘忍着巨痛,继续与敌在广袤的原野上周旋。

    李处耘并不惧怕死亡,当他还是一个汴梁城里的无名之辈之时,就敢仗着弓矢杀肆意劫掠百姓的汉祖刘知远的部下兵。从此,他不得不远走天涯,四处游做一个了无牵挂的游侠儿,直到在晋北府州遇到了折从阮。

    他曾经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要能有个落脚之地就足矣,但这并不代表他甘愿如此轻易地死去,是折从阮让他一身武艺有了施展的机会,也让他看到了封妻荫子的奢望。

    所以,他不甘在这荒凉的雪原里寂寞地死去。

    蓦的,不远处的山坡上下来大队人马,足有五百之众。李处耘瞧着对面人马的远影,暗叫晦气。

    来的不是官军,却是野jī族勇士诺阿率领的战士,这让李处耘感到彻底的绝望了。

    诺阿没有一点要下场帮忙的意思,他明白这是属于族长之子李乞埋的战斗,他知道李乞埋嫉妒自己,甚至认为自己是他未来族长之路上的威胁,而他自己也同样看不起李乞埋——这个家伙除了会仗着族长之子的身份欺负弱小之外,只剩下自高自大的“好”脾气。

    如果不是因为族长对自己有养育和教导之恩,诺阿甚至都不想跟李乞埋多说一句话。

    诺阿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好心,李乞埋并领情,他似乎远远地能看到诺阿脸上的讥笑之意,讥笑他几十人围攻一人竟也损失了不少人。

    想到此处,李乞埋更加愤怒,他暴发出惨忍嗜血的本忍痛拔下了那根扎在肩窝里的箭矢,颇为硬气地没有哼出声来,草草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挥令余下众人向李处耘压了过去。

    李处耘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风雪中他大汗淋漓,吃力地应付着围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如针扎一样疼痛,双手中的铁枪也越来越重。

    李乞埋狠狠地盯着对手,就像恶狼盯着可口的猎物,一刻也不想放松,猛的刺出手中长矛,并不攻向对手,而是对手的坐骑。

    战马的iōng腹被这一刺,扎出一个血战马吃这一痛,狠狠地将李处耘甩了出去。待李处耘趴在雪地上回过头来,李乞埋的大矛已经紧接而至,眼见着就要将他扎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李处耘细想,他本能地在地上翻滚着,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然而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来,马蹄正狠狠地向他踩来。

    啊

    反抗中,李处耘丢失了兵器,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李乞埋并不急于杀死他,而是挥令部下纵马围着他转,肆意地玩着他的命,消耗着李处耘剩下不多的气力。

    李处耘jīng疲力竭,他索平躺在雪地里,接受那最后的命运审判。

    “狗官,你降还是不降?”

    李乞埋再一次问道。

    “你爷爷我不降”李处耘回敬道。

    “哇……”李乞埋被气的哇哇大叫,举起自己的大矛向着李处耘身上扎去。

    李处耘放弃了躲闪,他闭着双目,感受着大地的粗犷与宽厚,心想这个坟场不错,最起码地方足够宽广。

    然而,他没有感觉到长矛刺入自己iōng口,只听到一声兵器击撞的声响,时间仿佛停止了。待他睁开眼睛,见面前又多了一个粗壮的男子,正是观战的诺阿及时下场阻止了李乞埋。

    “诺阿,你这是甚么意思?”李乞埋怒道。

    “乞埋兄弟,这人杀不得”诺阿说道。

    “他杀了我十多个人,我为何杀不得他?”李乞埋反问道。

    “暂且留下他一条小命,问清他的身份,说不定可以用他来与庆州方面谈判的筹码。”诺阿解释道。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李乞埋疑道,“你总是拿我父亲的话来压我。笑话,我们野jī族人何时总想着与敌人谈和?”

    “不,义父大人还不知道,这是我的想法。”诺阿承认道,顿了顿道,“我相信义父大人知道了,也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

    “哈哈”李乞埋不怒反笑,指着诺阿的鼻子讥笑道,“我李乞埋为何要听你的,难道你现在就是我野jī族的族长?”

    “乞埋兄弟,我不过是义父大人的养子,您的身份才是最尊贵的,将来您才是族长。”诺阿面部肌搐了一下,忍下怒意,耐心地劝道,“不如,先将此人捆起来送到义父面前,听族长处置。他是您的俘虏,您可以借此让全族人看到咱们未来的族长的勇敢,俘虏要是在这里就死了,反而不美,你说是不是?”

    李乞埋见诺阿放低姿态,承认自己的身份,又听让李处耘活着逮回去可以宣扬一下自己的武功,可以抬高在族人当中的威望,心中暗想,遂点头说道:

    “既然诺阿兄弟如此一说,就暂且饶他不死,来人呐,将他捆好了”

    李处耘已处于半昏mí状态,他只记得风雪灌进自己的领口,还有彻骨的寒意。F@。

    第一百零三章 真人㈤

    第一百零三章  真人㈤

    汴梁城,王峻匆匆赶了回来。〾:〾隋〾梦〾小〾说〾网〾

    此前他奉命出京,一直整饬黄河大堤,这是朝廷今冬明ūn的一件大事,承韩奕所言,满朝大臣非王峻不能为也。王峻终于知道韩奕为何如此热心推荐自己去主持这件事,因为就在他前脚离开汴梁不久,皇子郭荣后脚从澶州回京觐见郭威,巧妙地避开了自己。

    其实王峻错怪了韩奕,这只不过是巧合而已,先有王峻治河,韩奕这才顺势而为建议郭荣此时回京。

    郭威深居内宫,自董妃过世后,除了外甥李重进与女婿张永德,身边并无其他至亲,皇宫里有些冷清。郭氏父子相见,自然是一番唏嘘,郭威很满意郭荣在澶州任上的政绩,便封他为晋王,这可以视作郭威已经选定郭荣为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郭荣只在宫待了一夜就借口澶州公务繁忙匆匆北返,让王峻没有来得及阻拦,反而让郭荣赢得大臣们一片赞赏。王峻突然有了某种危机感,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前跟韩奕争斗所获得的胜利变得一不值,因为郭荣不是郭威,不具备那种老伙计之间的信任与尊重,一旦郭荣用事,自己的地位将不保。

    一回到京城,王峻就召来心腹枢密院直学士陈观,详细询问郭荣在京前后的情形。

    “相公,依下官拙见,您要早做打算。如今看来,陛下将来会将江山jiā给皇子荣。而皇子年轻力壮,又是极有主见之人,他素来与相公不合,下官曾听说他在澶州任上屡次指摘相公执政的不是,对韩奕却以兄弟相称。下官担心皇子将来怕是对相公不利。”陈观说道。

    “范质与李毂对此事有何异动?”王峻面沉如水。

    “范相公一向公事公办,这次也不例外,大约在他心里,皇上早日定下人选,也是有利国家大计。至于李相公,他倒是手舞足蹈,连说陛下圣明云云,郑仁诲与魏仁浦二人更是不堪。朝竟无一人反对。”陈观禀道。

    “李重进与张永德,就没有一点想法?”王峻不信。

    “他们二人倒没表现出任何不满来。不过据下官揣测,他们二人心里面肯定对那至尊的位置也有念想,毕竟大家都是凡人,说不心动,压根就没人信。只是他们二人自知人望太低,远比不上皇子,相较而言,皇子有担当有魄力亦有治政的才能和手段,极讨皇上欢心。”

    “唔,这倒并不令老夫感到意外。”王峻微微点点头道,“老夫这次着了韩奕的道,让他钻了空,算是输了一阵。”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韩奕的。”陈观又道,“自有陕西之命,他一路缓缓西行,听自潼关来人说,他在华阴老道陈抟那里盘桓了多日,好似清闲的很。不过,今日刚从庆州传来消息,折令公吃了个小亏,连他的部下牙校都被蕃人掳了去,此事被魏仁浦故意压着不报,皇上还不知道呢。相公可以据此参韩奕一本,即便不能罢了韩奕差事,也要让治他个慢?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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