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83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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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牛族人打量着官军严整的军营,窃窃私语,见辕门内走出一帮官军,当中一位披着紫色大氅的老将正是折从阮。

    “杀牛族长何在?”折从阮洪亮的声音,不怒自威。

    “在下便是令公在上,唤我拓跋雄便可。”拓跋雄恭敬致礼。

    折从阮闻声打量着对方,忽见韩奕站在杀牛族人身后冲着自己微笑,折从阮诧异之下,没好气地骂道:

    “北海侯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众部下们大吃了一惊。

    韩奕大步流星迎了上来,作揖道:

    “令公恕罪”

    “堂堂北海侯,天子帐下大将,老夫区区一个藩将,岂敢得罪于您?”折从阮道。

    “令公息怒、息怒,这不,晚辈今日正好有一大礼要献给令公。”折从阮没给他好脸色,韩奕却不当回事。

    郑宝将李乞埋押了过来,李乞埋早已苏醒,不过经过曹十三等人轮番照顾,他又被揍得半死,根本就没力气反抗。

    “此人乃是野鸡族族长的独子,身份非同小可。”韩奕笑道,又指了指拓跋雄道,“正是在这位拓跋族长的鼎力相助之下,韩某侥幸得手。”

    韩奕顺便将拓跋雄拉上,卖给他一个好,拓跋雄很是高兴,却不知韩奕只是想让野鸡族人知道他们的少主人被官军俘获,拓跋雄也是共犯之一,让他们仇上加仇。

    “族长远来,不知有何指教?”折从阮心中大喜,脸上不动声色。

    “令公客气了,小酋听闻官军征讨野鸡叛逆,特率族人奉上牛羊犒劳众军,乞请令公笑纳”拓跋雄连忙道。说着,他便命族人牵牛挈羊献上。

    “哈哈,族长盛情难却,老夫代将士感谢贵族美意。”折从阮笑道,回头命折德明道,“今日在我帐中设宴,款待拓跋族长一行”又瞧了瞧韩奕道:

    “也为北海侯接风”

    折从阮亲热地拉着拓跋雄往营帐中行去,故意冷落韩奕,自有众将校作陪,折从阮也想借此机会提升士气,这也是连日进兵无功之下难得的机会。那拓跋雄自然也是恭恭敬敬,大骂野鸡族人忘恩负义。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酒酣耳热,折从阮故意说道:

    “野鸡叛乱,我等远来,横山诸部坐山观虎斗,众心难测。拓跋族长有何可以教我?”

    “不敢有劳令公问起。其实我们党项人,虽然祖上本是一支,但子孙延绵,至今诸部已难统一,原来各部相安无事,各事畜牧生产,虽不富足,倒也安逸。今官军来此,大动干戈,大家难免会多想。”

    拓跋雄的意思比较委婉,其实是说以前历代朝代忙于内斗,腾不出手来威慎群蕃,群蕃虽然讲究弱肉强食,但也算是相互制衡,各有地盘。如今在这大周朝,官军一到,似乎就打破了各部势力平衡,未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意,所以都坐山观虎斗。

    这一点,折从阮早就想到了。

    “拓跋族长一心向善,恭良有礼,折某自会上表朝廷,为族长表功。若族长能派族中勇士助我一臂之力,功成之时,朝廷少不了会重重赏赐杀牛全族。”折从阮诱惑道。

    拓跋雄眨了眨眼,故作为难道:“这怕是有点难。关于助军一事,小酋也有此意,只是我初掌族权,族中人心不服呐。”

    折从阮暗骂拓跋雄狡猾,想讨好处又不想出力,他也不强求。安置下拓跋雄等人休息,折从阮与韩奕二人这才相对而坐。

    “子仲莫非对老夫有成见?”折从阮开门见山道。

    “令公何出此言呐?”韩奕装作不知。

    “我为正使,又兼节度,环、庆、宁、邠兵马均归我统管,另外我还有一千折家子弟可堪冲锋陷阵。子仲只有一都牙卫,莫非是怕我独断专行,仰我鼻息,只等着我费时无功,或者盼我出些差池后,折了我锐气,这才肯来与老夫共事吗?”

    折从阮直指人心,却说中韩奕心事。韩奕连忙表现出浪子回头的模样,说道:

    “令公明鉴,只是我一时被华阴陈抟老道迷了心窍,想学那长生之道,不料耽误了大事,待陛下震怒,我这才幡然醒悟,嗯,想韩某少年得志,骄傲自满,失了本心。请令公责罚”

    “是吗?”折从阮不信,暗道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副手可不是自己可以惩罚得了的,语气缓了缓道,“你我今后共事,那就得开诚布公,不得掩饰。你我都是武将,勿学那酸腐文人的习气,君命为重”

    “令公教训的是”韩奕连忙接竿上爬,又道,“听闻李处耘不幸被俘,韩某以为,不如用这李乞埋将处耘换回来。”

    “这个值吗?”

    那李处耘虽得折从阮喜爱,但李处耘毕竟只是自己的牙卫,要是将敌酋之子拿去交换,折从阮担心有人说他谋私。韩奕主动提起,正中折从阮下怀。

    “在来时的路上,我与那杀牛族族长交谈,探他口风,据说这李乞埋并无太大本事,而且据说他与族内一个名叫诺阿的人不和。”

    “这个诺阿,老夫是知道的。这些日子,老夫与他交手多次,这人颇得兵法之要,极难对付……”

    两人交谈声渐低,折德明守在帐外,只听得帐内间或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折、韩二人已将先前的不快扔得远远的。。。。

    第一百零六章 庆州㈡

    第一百零六章庆州㈡

    “族长,好消息,官军撤走了”

    李万全收到族人传来的消息,深呼了一口气。

    “诺阿,官军来势汹汹,想与我决战,这次退的蹊跷啊。”李万全问站在自己身旁的诺阿。

    诺阿想了想道:“官军虽然势大,但除了一千折家兵,其余人并无斗志,又不耐相持,再说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们野鸡族对地形了如指掌,官军只好无功退去吧。”

    “这次多亏了诺阿你啊,要不是你力排众议,拒绝与官军决战,利用地形小股偷袭,令官军无可奈何,否则结局难料啊。”李万全称赞道。

    “义父,我不过做了一个野鸡族战战士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居功不骄,很好”李万全亲切地拍了拍诺阿宽大的肩膀,“诺阿,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义父,官军已经尝到了我们的厉害,我们暂时按兵不动,料那折从阮一定会再次遣人来谈和。”

    “这样啊……”

    李万全脸上闪现过一丝失望之色,诺阿暗道自己的这个义父怕是已经尝到了与官军作对的甜头,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方圆百里就此站稳脚踏。

    “义父,我族虽然人丁甚多,不过我们不能承受哪怕一次的败仗。眼下四方部族都在观望,一旦我们落败,我们就没有了落脚之地,人人都想来分割我们的人口与牲畜。当然,我们要是胜了,恐怕诸部会因为害怕我们而去帮助官军,比如那杀牛族。”诺阿委婉的劝道。

    “嗯,我知道了,容我再想想。”李万全惋惜道,“若是官军不计前仇,我倒是可以与官军就此罢军,如果官军步步相逼,诺阿当如何?”

    “当然要与官军血战到底,我们野鸡族人决不会洗净自己的脖子坐等敌人来砍”诺阿大声地说道。

    “好”

    这时,帐外匆匆进来一个战士,诺阿知道这是李乞埋的心腹之一。那个野鸡战士身上带着伤,哭丧着脸跪倒在地:

    “族长,我等保护不周,致使少主人被官军夺了去”

    “甚么?”

    李万全大惊失色,上前一把掐住那战士的脖子,那战士被他掐得喘不气来。诺阿见状,连忙劝道:

    “义父息怒,让他细细说来。”

    那战士感激地望了诺阿一眼,连忙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如何伏击杀牛族人,又如何被从背后杀出的一伙骑射武艺高超的人,将少主人李乞埋活捉的事情说了出来。

    “天杀的,这个节骨眼,这个逆子居然私自离开族帐你这杂碎,怎敢丢下乞埋,独自逃生?”

    李万全像只受伤的老狼,嗷嗷地叫唤着,咆哮着,将那逃归的战士踢的半死。诺阿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四处暴走的李万全:

    “义父,折从阮手下的一名心腹不是还关在我族中吗?不如双方交换俘虏,将乞埋换回来。”

    “对,我手上还有一俘虏”李万全这才想起李处耘在他手中,心绪稍定,“诺阿,我只有乞埋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死”

    “是的,义父大人”诺阿心头闪过一丝快意,随后又觉得有些羞愧,不管李乞埋曾经如何当众羞辱过自己,又如何将自己视为眼中钉,但李乞埋毕竟是野鸡族中的一份子,决不能命丧官军手中。

    折从阮仅留一部人马把守野鸡族地盘一些要害地带,自己则率大部人马回庆州休整,从长计议。

    幸亏韩奕机缘巧合擒了李乞埋,否则折从阮不知自己的这张老脸往哪搁。

    庆州城外,城中官吏绅民一律溜须拍马,争相上前吹捧折老令公宝刀未老云云,连犒赏将士的酒食都准备好了。没人注意到折从阮身后仅着常服的韩奕,直到折从阮在州府官衙设宴时,人们看到一个年轻人堂而皇之的紧邻折从阮而坐时,机灵的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这位年轻人身份非同小可。

    一时间,众人仿佛忘了折从阮的存在,眼里只有韩奕这位敢与王峻分庭抗礼的天子近臣。韩奕早已经不是官场新丁,他与众人唱和寒暄着,谦虚地表示庆州诸事唯折老令公马首是瞻。

    “庆州野鸡之乱,罪在原刺史郭彦钦,余者无罪。”

    “天子震怒,故令折令公代天子巡狩庆、环,正合万民所盼所想。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野鸡一族能悔故,天子将既往不咎。”

    “今折令公代天子号令四方军民,谁敢不从?令公命我等务必谨奉公事,克尽职守,安抚百姓,为天子分忧是也”

    众人听罢,都齐声说道:

    “天子圣明”

    “令公英明”

    “韩侯英明”

    折从阮暗暗称赞韩奕八面玲珑,他举杯邀道:

    “借此机会,我等也敬韩侯一杯,为韩侯洗尘”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吹捧,三巡过后,韩奕得到折从阮眼色暗示,冲着众人道:

    “诸位都是庆州官、军、民的头面人物,不瞒诸位,天子对庆州之乱,极为震怒,今四海虽算不上太平,唯我庆州情势犹为天子担忧。韩某离京时,天子曾当面口谕,本侯此行只问罪魁祸首,不问无辜。今日我等会饮,令公与韩某想询问诸位以为当如何秉公处理前刺史郭彦钦?”

    韩奕的暗示,无疑让许多人看到了希望。这些头面人物,都曾在前刺史郭彦钦手下办差,朝廷若是彻底追查起来,许多人都会丢官,县官不如现管,眼前的这位年轻高官还真敢先斩后奏的,还没处说理去。

    脑子活络的,连忙抢先数落郭彦钦的种种罪状,将自己的责任全推到郭彦钦身上,这一问不要紧,军中文书当场秉笔直书,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千言。

    “将郭犯带上来”

    折从阮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军兵将郭彦钦从大牢里拖了进来。旧日属吏纷纷避开郭彦钦投来求助的目光,恨不得真成了陌生人。

    “郭彦钦,你可服罪?”韩奕将罪状扔到郭彦钦面前。

    郭彦钦见眼前的阵式,吓的一哆嗦,强自镇定道:

    “北海侯,郭某有罪,但郭某身为一州刺史,有罪当递解京师,由朝廷问罪。”

    “哼,死到临头,还兀自强辩。”韩奕冷哼道,一指堂中众人道,“今有庆州官、军、民及乡老五十七人,共同举告,诉状、人证俱在,你安敢狡辩?”

    “北海侯,我是有罪,可你不能就此冤杀了我啊?”郭彦钦脸色煞白,猛的挣脱了军兵,狂喊道:“王相公,救我”

    众人暗道,这下完了。

    “住口,难道庆州之乱,你秉承王相公授意?”果然,韩奕猛拍酒案,怒道,“文书何在?犯官郭彦钦穷途末路,肆意栽赃朝廷重臣,罪加一等。来人呐,杀无赦”

    “是”埋伏在身后帷幕中的刀斧手,涌将出来,手起斧落,郭彦钦的脑袋立刻滚落了下来,血溅三尺

    “令公恕罪,这郭彦钦太可恨了,竟敢乱咬人,陷害朝中贤臣,韩某出于义愤,为朝廷杀了此獠,若将来朝廷追究我的过失,愿令公能为我证明一二。”韩奕对着折从阮“赔罪”道,仿佛一心保护王峻。

    “韩侯这是哪里话,老夫岂是那小人?诸位以为如何?”折从阮一本正经道,将话头扔给在场呆若木鸡的众人。

    “郭贼罪大恶极,州人皆曰可杀”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正纲纪”

    “韩侯英明果断,击杀此獠,我等叹服庆州终见天子之威”

    折从阮忽然叹了一口气。韩奕问道:

    “令公何忧?”

    “今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但折某连日无功,有愧天子信赖。韩侯来庆州助我,老夫料想野鸡之乱,终会平抚,今日唯虑招抚群蕃、养军备战及安抚本州百姓尚缺钱粮,老夫束手无策啊”折从阮叹道。

    “这有何难?”韩奕笑道,“今日庆州群贤毕至,小侯相信诸位不会让令公为难的。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韩侯说的是”抢先站出来的是庆州榷盐使崔怀,“小使世代为宦,家中颇有些积财,愿拿出一万贯助军,尽以绵帛之力,望令公笑纳”

    “崔盐使高义,老夫感激不尽,敬崔盐使一杯”折从阮连忙举杯致谢。

    韩奕对这崔怀早有耳闻,庆州榷盐司本是国朝盐税重要来源,每天经手的盐钱不可计数,这是个肥缺,崔怀想不贪都难。

    人人都明白了,这郭彦钦一死,就等于是折从阮与韩奕替他们抹去了自己与郭彦钦同流合污的许多罪证。堂堂刺史,又跟当朝宰臣王秀峰关系非浅,说砍头就被砍头,他们自忖份量,哪个不愿效仿崔怀献财抒罪的?

    “属下家财不丰,但令公与韩侯为国征剿叛乱,军国大事,我愿献五千贯钱助军”

    “小老儿乃是本州大户,族丁分布本州各处,世代亦农亦牧,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但也能献粮千石兼良马百匹,唯乞令公笑纳”

    “……”

    折从阮不为人所注意的,悄悄地掐了自己一把,那郭彦钦的血迹未干,韩奕谈笑风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杯酒的功夫就为他筹集了一大笔钱、粮和牲畜。

    好手段

    唯独坐在最偏远的一位小官,低着头卖力啃着肉,像是饿鬼投胎似的,与周遭热烈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或许是注意到厅堂里安静了下来,那官员抬头见众人的目光都头到自己的身上,尴尬地放下一块熟肉,意犹未尽地说道:

    “秦某腹中饥饿,见笑了”

    “哈哈”众人笑了。

    “这位仁兄尊姓大名,官居何职啊?”韩奕好奇地问道。

    “回韩侯,下官乃是本州营田使,姓秦名良玉。”那官员起身禀道。韩奕注意到此人官袍下摆补着一块补丁,虽然很小,但因为新旧程度不同,分外显眼,又不修边幅,看上去十分潦倒。

    “今日群贤毕至,皆都慷慨捐献,助国助军,其心可嘉。不知秦营使有何教我?”韩奕问道。

    “下官家穷,膝下有数子嗷嗷待哺,下官三月未曾吃肉了,怕是会令公与韩侯失望了。”秦良玉毫不怯场,“令公与韩侯若是看上我这身官袍,尽管拿去,不穿也罢。”

    “秦刺头,你又胡说八道,你这七品官衔怎能入得了韩侯法眼?”有人嘲笑道。

    秦良玉浑号“刺头”,又如此穷酸,真不知在这庆州官场怎么混的,不过还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韩奕笑道:

    “郭彦钦已经伏法,庆州急须拨乱反正,不知秦营使有何教我?”

    “不敢让韩侯再次垂询。属下乃是本州营田使,就说说这官田。唐时国家营田,多在边地,以耕养战,我庆州亦然。时至今日,营田多已驰废,官府往往招募高户豪族营田,一般而言,营田所得大多尽归大户,而官府所得极少,大户又私蓄人口。此乃历代一大弊政。”

    “本朝天子与朝中诸公早有定论,官田一律重新丈量,分给无地百姓耕种。难道庆州并非如此?”韩奕问道。

    “回韩侯,郭彦钦为本州刺史时,私改帐簿,将官田纳入私囊,另佃百姓,中饱私囊。故下官以为,令公与韩侯若想本州初治,先从这官田入手,重新清查田亩,分给佃户,不另加赋。如此,百姓必将安居乐业。”秦良玉答道。

    韩奕不置可否,却问道:“你既为本州营田使,又详知郭彦钦贪赃枉法情形,为何不曾举告他?”

    秦良玉脸上一红,答道:

    “下官势单力微,家中老小还靠着下官薪俸过活,故下官不敢捋那虎须。”

    韩奕与折从阮对视了一眼,已经知道了原因所在。韩奕见他与众不同,又能自揭其短,至少不是个贪官,在整个庆州算是个绝品,遂对折从阮建议道:

    “令公,秦营使身为朝廷命官,尸位素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今我庆州正是用人之时,不如就命他待罪立功,让他主持清点丈量官田之事。此事若办得好,你我不如就保举他做个观察?若是办的不好,就罢他官职”

    “嗯,就依韩侯所议”折从阮点头应道。

    秦良玉脑子中一阵眩晕。。。。

    第一百零七章 庆州㈢

    第一百零七章庆州㈢

    深夜里,李乞埋被冻醒。

    牢房里寒冷无比,仅有一个破褥御寒,还有一到夜里就横行无忌的老鼠,鼠辈甚至咬下他脚趾上的一块肉。更可怕的是饥饿让他丧失了自尊。

    自从被关进了庆州大牢,李乞埋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成了待宰的牛羊。不过,这些天他发现官府并未将他押出去游街示众,也没有人来审问他,这让他心里宽了不少,燃起了逃离牢狱之心。

    李乞埋期盼着重见天日,这庆州他以往也来过多次。庆州算不上繁华城市,但在附近山野里每一个蕃人的眼中,这里就代表着富足优渥的生活,柔软精美的绸缎、丰富可口的食物,有着婀娜多情的女子,还有金银。

    李乞埋喜欢这里热闹的街市,这既让他每次都流连忘返,大开眼界,又让他渴望拥有蕃人所没有的财富与只有汉人才能制造的一切精巧绝伦的器物。

    但现在他才知道山里的日子是多么的自由自在。在这里,就是一个牢卒也可以肆意奚落和嘲笑他。

    牢门外的走道尽头,传来一阵在夜里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那个蕃人还老实吗?”一个声音问起。

    “回侯爷,这蕃人刚来时嘴贱,我等饿他一天,他就成孙子了”牢卒们答道。

    一定是那个背后偷袭我的小人,李乞埋听出这是韩奕的声音,恨的咬紧了牙根。

    黑夜里,韩奕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晰,“这个蕃人眼下还不能死,我要拿他交换我方被俘之人。尔等好生看管着,给他留几口气,不要把他活活饿死了。”

    “侯爷,小的们敢拿自家性命保证,绝对不会让他跑了或者死在这大牢里。”牢卒们恭敬地保证道。

    “哼,区区一个蕃酋之子,算得了甚么?可惜不是野鸡族中的枭雄名叫诺阿的,诺阿此人狡诈善战,曾放言说十个百个李乞埋不抵一个李处耘,偏不肯一对一互换战俘,漫天要价。李处耘是我军军中一份子,亦是令公心腹,与本侯亦有一面之缘,为公为私,本侯不能坐视李处耘死在诺阿蕃贼手中。所以尔等不要伤了李乞埋性命,本侯偏不信诺阿能做得了野鸡族长的主”

    李乞埋屏住呼吸,直到听到韩奕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直起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李乞埋双目喷火,恨不得想跳将起来找诺阿拼命,他在心中祈祷,愿父亲李万全仍能执掌全族大权,早日营救自己离开这该死的大牢。

    万一诺阿要是此时趁机害了父亲,夺了族长之位,该当如何?李乞埋心底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可怕的想法。父亲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不管自己如何不肖,也轮不到诺阿来坐族长之位。

    韩奕带着从人离开州牢,他不过是略施小计,让李乞埋更加嫉恨诺阿,至于能否如愿离间野鸡族内部权力关系,他并不太看重,因为李处耘必须要换回来,这是他对折从阮的尊重和承诺。

    可是实际上,他并未遣人与野鸡族人讨论交换人质的问题,而野鸡族人也未主动来谈,双方一时各自罢兵,相安无事,处于一种奇怪的静默之中。

    双方都坐等对方主动伸出手来,以便将来谈判时在心理上占据上风。

    韩奕不怕等,只要野鸡族人不敢轻举妄动,他就达到了目的,至少让野鸡族人投鼠忌器,为官军赢得更多的时间。

    夜空中还在飘着雪花,雪花从掌灯时起洋洋洒洒下了两个时辰,好像越下越大,此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人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响声。

    这怕是今冬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距离李处耘被俘的那场初雪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光了。韩奕思索这场大雪之后,庆州城将会冻死多少人。

    官衙中亮着灯,墙角里烧着木薪取暖,倒是挺暖和。庆州以及整个渭北高原冬天寒冷,如何取暖对这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件极为重要的事。

    折从阮挑灯阅览地图,他伟岸的身影被灯光扯的长长的,像一把巨形马槊,他听到了身后稳健而极有节奏的脚步声,回头见韩奕走了进来,笑道:

    “子仲来的正好,你我正可议议下一步的方略。”

    韩奕来庆州,他从折从阮手中接过一切民政庶事,短短几天之内就将庆州官吏整治的服服帖帖,有郭彦钦的前车之鉴,以至于官员们不怕折从阮发怒,就怕韩奕召见问对。再加上韩奕本身就是一位良将,精通军事,又对折从阮十分尊重,与他配合无间,这让折从阮倍感轻松,可以将一门心思放在军政上,没有后顾之忧。

    “令公今夜有何妙策?”韩奕问道。

    “老夫观看图中所示野鸡族势力地域,加上前些日子我虽然进军无功,但也实地考察了方圆二百里地形,也算是做到了了然于胸。野鸡族人借助险要地形,或踞险抵抗,以一抵百,或居高临下,我则须仰功,或分出小股引我分兵,集中兵力攻我弱侧,着实难以对付。”

    韩奕没有接口,静听折从阮下文:

    “虽然从此前交手场面形势上看,我军看似处处被动,但细算下来,因我方行军谨慎,损失尚少,如若对方兵力足够,或者配备重弩,结果则将大有不同。”

    “如果令公麾下兵力足够,则野鸡族人也将插翅难飞,令公只需分出兵力紧扼要道,各处设立兵寨,以烟火为号,远近警讯,遥相呼应,铁臂合围,层层推进,压缩敌军回旋空间。”韩奕说道,“令公想让朝廷增兵吗?”

    折从阮愣了愣,猛地一拍韩奕道:“跟子仲说话,就是爽快老夫正有此意,子仲以为如何?”

    “不瞒令公,我在京时就有此意,可是令公忘了夏州吗?”韩奕手中马鞭指向横山北麓,夏州的所在。

    “李彝殷?这个人,老夫倒是没想到,如果朝廷遣大军来庆州,他一定会铤而走险,公然造反,说不定还会与太原方面勾搭联盟哎,我不在京师为将,这视野器局未免太小了些,不及朝廷诸公多矣。”折从阮恍然自嘲道,略思索了下,又缓缓道:

    “朝廷命你我二人主持庆、环诸州军事,要是不能替朝廷分忧,反要伸手向朝廷要兵,倒堕了你我的英名,只可惜,招不降,攻未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野鸡族人如果能归降,自是不必令公与我奔劳,朝廷固有诚意招抚蕃人。不过,在小侯看来,为将来筹谋,野鸡族必须族灭否则,他日群蕃轮番叛乱,朝廷岂有力气对付?”

    “杀鸡骇猴?子仲气魄虽大,但若是不慎,恐怕会逼反了所有蕃部,毕竟我庆州实力有限。放眼我大周四境,皆在虎狼环伺之下,朝廷又决计不会为了一个野鸡族另起乱局。”折从阮忧虑道。

    “令公所虑甚是。小侯倒有一个想法,还未成熟,正要说给令公知晓……”韩奕见折从阮并不是坚决反对,跟皇帝郭威有着同样的顾虑,想趁此抛出自己的全盘想法说动折从阮,却被外边匆忙的脚步声和军士的呼喝声打断了。

    “报”

    折德明匆匆奔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叔帅,韩侯,紧急消息,杀牛族反了”

    “甚么?”折、韩二人大惊失色。

    “禀叔帅,昨日宁州刺史张建武奉命轮值出巡,进入杀牛族地界,他见杀年族中财畜甚多,就动了贪念,杀牛族人不满,遂相互间发生战斗,今日我部斥侯发现拓跋雄举族正往包山野鸡族地界行去。”

    “这个张建武,难道不知郭彦钦前车之鉴吗?气煞老夫是也”折从阮勃然大怒。

    韩奕冷静地分析道:

    “令公息怒,拓跋雄既然想与李万全联合,定会是举族搬迁,妇孺牲畜都会带上,这不是仓促之间就能办得到的。况且,杀牛族与野鸡族有世仇,拓跋雄此时一定有些犹豫。”

    “你的意思是立刻出兵,拦下拓跋雄?”折从阮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沉吟道,“我若率大军前出,加上外面风雪甚大,恐怕来不及了。杀牛、野鸡如果合二为一,不要说彼方实力大增,影响却是极坏,简直比老夫全军覆没还要坏”

    “令公,不如由我率百骑轻装急进,若是能追上拓跋雄,晓以利害,动之以情,或能说动他。况且我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听说蕃人最重恩义,想必他不会太为难我。”韩奕请命道。

    折从阮断然说道:

    “事出突然,子仲就先行一步,老夫随后拔营出城。若事不可为,子仲务必以自家性命为重,切记、切记”

    “遵命”

    韩奕立刻召集追风十三骑及白如虎的一百吐浑兵精锐,一人双骑,轻装急进。

    放下韩奕一行不表,杀牛族族长拓跋雄此时正处于悲愤与犹豫之中。

    他原本以为官军靠得住,巴巴地去折从阮军前迎奉,原来官军是狗改不了吃屎,也是强盗投胎,根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见财忘义,肆意抢掠,还杀了自己族人。可笑的是自己前不久还跟折从阮把酒言欢,以为可以借助官军壮大自己杀牛族的势力。

    拓跋雄年轻血性,索性率全族与李万全联合,等冷静下来,他又有些犹豫。

    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雪,既让道路变的艰难起来,又让拓拓跋雄有时间思索自己族人的未来。

    那野鸡族是自己杀牛族的世仇,如果为了共同对抗官军,就能忘了昔日血仇了吗?

    开弓没有回头路。拓跋雄是精明人,这是从他当年年仅十六岁便能获得族人认可而执掌大小数千人身家性命中可见一斑,越是精明过人,他更善于运用头脑,趋利避害,在这弱肉强食的年代,容不许他拿全族人的未来开玩笑。

    清晨里,族中男子们忙着重整行装。

    妇人们在为着走失的一两头牲口叫骂着,小孩子哇哇哭叫着,还有老人在痛惜昨夜这场大雪中又冻死了不少牲口。

    “族长大人,这种大雪地,可不是搬迁的季节,要不再等等?”

    “官军虽然可恨,但野鸡人是我们的世仇,他们跟我们不会是一条心的”

    “可是我们也杀了官军军兵,起了纠纷,官军会放过我们?汉人官府不可信,野鸡族为何反叛?还不是官府给逼的”

    族人们纷纷议论道。

    七里外,韩奕登高勒马极目远眺。山谷里,杀牛族人早晨的炊烟升起,被掠过的肃杀北风吹散,韩奕心中稍定。

    自昨日子夜时分紧急出城,韩奕等人冒雪急进,不敢耽搁一刻。雪夜里道路难行,吐浑兵中甚至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但韩奕还是自觉应当感谢这场大雪及时迟滞了杀牛族人的脚步,他总算追上了杀牛族人。

    “侯爷,怎么办?”吐浑人白如虎问道,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这家伙,只想着拼命硬干。”韩奕骂道,“人马都困乏了,急需休整,你还有张弓射箭的力气吗?你们不如在此观察,不可轻举妄动,我亲自去会会拓跋雄。”

    “侯爷,这可不行”白如虎急忙拦在韩奕面前,劝道,“万一杀牛族人要是昏了头,怕是对侯爷不利。”

    “白指挥不必劝我,我自有分寸。我们辛苦奔波了一夜,难道是闲着发慌?”韩奕摇头道,“此事极为重要,倘若不能劝服拓跋雄,形势将急转而下,到时令公与我将多费百倍力气去完成朝廷使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仅带少数人与拓跋雄会面,也显出我方诚意。”

    “侯爷英雄,我们吐浑人拜服。既然侯爷决意如此,请侯爷捎上我一起去吧,如果有功劳,让属下分一点,如果有不测,让属下也能分担一些。”白如虎请求道。

    “哈哈”韩奕仰天大笑,“好,如你所愿,那我们就一起去会会拓跋雄吧”

    大雪地里,韩奕、郑宝、曹十三及白如虎等人呼啸着纵马跃下山坡,向杀牛族人的临时营地奔去。。。。

    第一百零八章 庆州㈣

    第一百零八章 庆州4

    “侯爷此时出现,是来问罪的吗?”

    韩奕的突然出现,让杀牛族***感意外,杀牛族的男人们本能地纷纷举起刀箭准备战斗,神『色』有些惊慌。

    待派出十骑侦察四周,发现紧随韩奕而来的不过十四人,另有百余骑则远远地在五里外的避风处,公开下马休息,完全没有突袭杀牛族临时驻营地的打算,拓跋雄这才稍稍放下绷紧的神经——他以为庆州官军一夜之间趁着大雪,从天而降,将他包围了。

    “数日前偶遇族长,我见族长身陷重围,临危不惧,是位真男子,心中极为钦慕。只恨本侯俗务缠身,戎马倥偬之间,未能有暇与族长促膝长谈,甚是可惜啊。不料昨夜,本侯听说拓跋族长欲举族向西南迁徙,去寻找越冬的好地方,故而连夜冒雪赶来,希望能与拓跋族长话别的。难道堂堂杀牛族,是以刀箭欢迎客人吗?”

    “噢,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还不给我散去!”拓跋雄暗暗为韩奕的无畏气质所折服,他佯装冲着自己的族人呼喝着,族人纷纷收起刀箭,三三两两地散开,但并未走远。

    拓跋雄又道:

    “我族人久居深山旷野,『性』野不驯,也没见过甚么大世面,见了生面孔会失了礼数,还请侯爷见谅。侯爷曾仗义出手,助我拒战野鸡族人,小酋还未曾隆重致谢,今侯爷大驾光临,怎敢不欢迎侯爷呢?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若是不小心伤了侯爷这样身份尊贵的客人,小酋就犯了大罪过了!”

    拓跋雄一面赔礼,将韩奕迎入自己的大帐,看上去好似谦卑恭敬,实际上又暗含威胁之意。

    拓跋雄的大帐内至少可容纳五十人,帐内燃着柴火,温暖如春。韩奕面对着拓跋雄席地而坐,脱下自己的靴子,就着火烘烤着自己已经汗湿了的袜底,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郑宝、曹十三及白如虎等人看似神情轻松,实则绷直了腰腿,紧张地盯着拓跋雄及站在拓跋雄身后的杀牛族战士们,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杀牛族战士瞪着韩奕及他的护卫们,手按刀箭,只等拓跋雄一声令下。

    除了韩奕与拓跋雄二人,其余众人剑拔弩张,大帐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侯爷既然是来与小酋话别的,就不知侯爷想跟我说些甚么?”拓跋雄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谦卑,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大声地说道,“我们杀牛族人讲究恩怨分明,侯爷今日来给我送行,我十分感激,不如今日就在我这大帐中设宴款待侯爷,必有厚礼相赠。不过饮过酒后,我们就要远行了。”

    “这场雪下的不小啊,看这天气,晌午后怕还会再下一场大雪哩。”韩奕冷不丁的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冬天日子不好过啊。这庆州城里头的人,这时月里哪个不是窝在家里烧着炕,就等着过年哩。我这个陕西沿边安抚副大使不好做啊,昨天一夜庆州辖境怕又是冻死了不少人畜,眼看就要过年了,辞旧迎新,温饱都不能保证还奢谈什么过年?一到正月里,朝廷年假后,说不定就会行文斥责我巡抚不力啊。”

    “是啊,冬天不好过啊……”拓跋雄有感而发,他及时止住了话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一上来便在韩奕面前『露』了底。

    “拓跋族长怕是诓我,你们杀牛族家大业大,人畜兴旺,这样的大雪岂能难得了族长吗?”韩奕伸直了脚丫子,凑近柴火,脚上传来的明意,让他脸上挂着一层十分惬意舒坦的神情。

    “侯爷说笑了。我们杀牛族虽然在这方圆三?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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