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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除了你,母亲还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总共四个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是多么的富有!多子多福,母亲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尽享天伦之乐了!潘梦婷的脑海里出现了儿孙满堂的情景,母亲就坐在正中间。
忽然,潘梦婷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母亲二女儿的形象,一开始是笑,灿烂的笑,然后是哭,毫无缘由的哭,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喊叫蹦跳,手舞足蹈,最后她跑出去了,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好像听到了玻璃的破碎声,尖锐,刺耳。
潘梦婷身子里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被灌进了一股冷气,浑身有点儿冷。大妹妹秋霜,和自己的姓名潘梦婷有一字之差,比自己小不到半年的潘香婷,这个母亲疼爱的二女儿,你,你还是那样惹母亲生气吗?
妹妹,亲爱的妹妹,你还是那样惹妈妈生气吗?
潘梦婷感觉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受多大的委屈都没有什么关系,自己早已经有了耐受力——哪怕承接屈辱也无所谓,反正自己这条命是母亲给的,无条件拿去都行!一点屈辱算得了什么!
但是母亲可不行,她生气身体和精神肯定会受不了的。生活强加给她的苦难和压抑已经像山洪海啸,蓄积多时了,多时了,她可是,可是再也没有多少河床可以接纳了。
有一句话说:知女莫如母。潘梦婷早就给它来个颠倒:知母莫如女。
是的,她隐约之中感到,母亲再也没有多少河床可以接纳了精神的伤痕了。不,不是隐约,她马上更正:是强烈的感觉。她心底对此已经不是隐忧,而是明晃晃的预感了。是的,这个感觉就在你身边一样,伸手就能抓住。
潘梦婷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慢慢的闭的过程,她感到眼泪汩汩流了出来。
山洪海啸马上就要爆发,就像是一只怪兽来临,虎视眈眈的,母亲,您还能腾出一处河床吗?还能吗?能从我的身体和心灵割下来一处这样的河床,给您吗?要是可行的话,绝不吝惜。
多年来尤其是近几年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可谓是每况愈下。多种疾病缠身,母亲瘦弱的身体河床几乎成了各种疾病的洪水汇总之地。虽然这些疾病还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是那种可怕的要命的病,但她也架不住这样长时间这么多病痛的折磨,就是身体非常健壮的人,也都会受不了的,何况身子十分虚弱的母亲?真令她担忧。
肉体的病状,其实还不算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母亲在不到四十岁的人生经历中,接二连三遭受的精神的打击。人生的、政治的、婚姻的,儿女的,太多了太多了。细细的数一下,它们就像是母亲头顶上的星星一样,怎么也数不清。尤其是婚姻上的最终失利,对她精神的打击最大。父亲和别的女人正式结婚后,那一段时间,母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潘梦婷还是发现母亲的头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全白了,后来,才黑了点。
除了婚姻失利的致命性打击,这个已经发生,影响力在缩小,刀口在慢慢的愈合,今后的母亲不会有新的打击和灾难了吧?好像是没了,不,应该是没了。有的话,也都是小事儿,不致命的。哦,潘梦婷在心底为母亲祈愿:可千万别有了,老天,放过我亲爱的母亲一码吧!让她安然的度过后半生吧!前半生她太糟心了,后半生,老天,你就给我亲爱的母亲一点补偿吧!就算是我拜托你了啊!
想到大妹妹潘香婷,潘梦婷头都痛。但心中有万言却无处诉说,有苦也说不出。自己这三年之所以走,出门在外读高中,还都不是叫这个妹妹给逼的?不出去不行,母亲怕耽误了你的人生大事儿,非叫自己出去不可。
让你有文化,潘梦婷知道母亲这是为了她好,虽然她不知道母亲李洁清心底的那个秘密:发誓要把孙姐的孩子供到大学,但是,这一点都不会耽误她对母亲的深深的谢意,因为母亲把无私的母爱给了所有的儿女,不偏不倚。
一想起大妹妹潘香婷,潘梦婷的心里就像是横卧了一座冰山一样。
虽然她从来也没有在母亲和大妹妹面前表现出什么来,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现在就是自己独自一人在想象与大妹妹以往的是非恩怨时,就像是有一把锥子在扎心口窝,血,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看来,这把锥子真的具有时空穿透力——无论何时何地。
那就别想这个大妹妹了,或者少想点她,不舒服就不舒服吧,一切都顺其自然好了。还是那句话,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受多大的委屈都行,只要是为了母亲,自己什么委屈都能忍受。
但事实上,潘梦婷很清楚,母亲处在自己和妹妹的夹缝中,妹妹的那些做法,那些刺激性的话语,叛逆性的行为,是不可能不生气,不可能不伤身的。这母女俩的关系一直很紧张,那你想,在紧张的关系中,母亲的神经能放松吗?
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了?这才是潘梦婷最为牵挂的。
想到母亲的病,母亲的身体,潘梦婷就感觉自己的心特别急。而想到母亲今后遭遇的大的精神打击几乎为零,她心底真是很放松。其实,父亲那档子婚姻,早在预计之中,除了这个,好像没有第二个巨大的力量能对母亲形成致命的打击了。至于母亲身体上的疾病,那好办,看医生,吃药,慢慢会恢复的。
从此,母亲在精神方面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阻碍了。想到这里,潘梦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老天,请保佑我亲爱的妈妈!
妈妈,我回来了呀!我再也不走,就守在你身边。就是考上了大学,我也不走了。我再也不让您生气,一定要把您的病治好,一个一个的治好的。即将前行的客车啊,你听清了吗?我对你说,我要把母亲的病一个一个的治好。而且,有我在,母亲的精神状态将达到最佳程度,她的精神、她脆弱的神经再也不堪承受任何新的打击。这样的打击,也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呢!
潘梦婷想到这里,眼泪就要下来了,在眼睛里直打转儿呢!
这时,小客车已经开动了,再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会见到母亲了。别急啊,稳定一下情绪吧!于是潘梦婷就做了几个深呼吸。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似乎被自己呼出到外面的空气中了,真神奇。
她的家就在离民意乡客车站不远的乡中心村村子的边上。下了车,还得走不到二里路,才能到家呢!但县城通往小村子的路面仍是不平,好像路面的破损程度比上一次回家更厉害了。小客车喘着粗气,晃晃悠悠的,两个小时后才到达民意乡。什么时候能修修路,让乘车的人思想不要随着身子颠簸呢?
潘梦婷感觉时间很长似的,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像一天、一年那样的长。
但现在客车终于到达了民意乡的小客车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哦,终于到了,终于到了啊!
潘梦婷下了客车,脚下就像是有风,几乎是飞人一样,迅速的就跑到了家。那座土房,由纯洁的泥土累积起来的纯洁的土房子,就是她的家,像泥土一样的自然和朴素,像梦一样的清新和亮丽,它远远的在潘梦婷的视线中出现了。
那是她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地方啊!越来越近了,就是这座并不起眼的小土房,在外读书的三年,潘梦婷感觉自己日里梦里都望眼欲穿,日里梦里都在被它的纯洁的泥土牵引,这是一种乡情,母爱的情,无时无刻自己不被它的魅力吸引。
纯洁,这是作为少女的她对生活、对母亲的初步理解。
现在,她又一次的看到它了。
她听到自己心里默念道: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再也不用往出走了。
第二章 (1)哦,亲吻母亲
哦,母亲!正在院子里干活的那不是母亲吗?
潘梦婷看到母亲了,她的心猛一紧,那是她最熟悉最亲切的身影,这个身影在梦的场景里出现了无数回啊!家和母亲,永远连在一起,这是一个概念的两个组成部分,只有用思念用经受过种种磨难的内心去体会才能真切体会到的。
潘梦婷加快脚步,母亲的身影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了,直到完全看清了母亲。
母亲的腰弯的厉害,背驼得也厉害。从母亲的背影上看,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而母亲的脸也是饱经风霜的沧桑之色,道道沟壑触目惊心,一头银发,像是缺少光泽的茅草,实际上母亲四十岁都不到啊!
四十岁正是女人香艳、清澈的年纪,而母亲却没有时间也没有钱财更没有心情来装扮自己。四十岁,正是女人经典的年龄,可是母亲把经典都给了孩子们,那就是母爱。
潘梦婷想起自己在绥化读高中的时候,有同学的家长到学校来,潘梦婷把母亲和她们暗中做过比较,她们甚至比母亲年纪大,但她们的穿着,打扮,气色,神气,幸福的表情都远胜过母亲。
其实她知道论长相论气质,母亲年轻时又白又胖,漂亮,有魅力,对生活迸发出的热情不比她对生活忍耐的力度弱,这些都堪称女子中的伟丈夫者,有天仙女的美称。
但岁月是一把刀,苦难则更是嫉妒美女的巫婆,她在一刀一刀在割走母亲容颜的美丽,最后把沧桑和痛苦刻在母亲脸上。
即使是这样,潘梦婷却一直十分坚定的认为母亲永远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也是天下道德和心灵方面最完美的女人,是最伟大的母亲。
尤其是母亲这种内在的美丽比那些外在的美丽,更容易感动人,也更容易使她不朽——即便这只是她在女儿心中的不朽也罢。
就要进院子了,潘梦婷刚要喊出声,母亲却转身进了家门,母亲没有看到她,母亲眼睛近视。
院子顿时就显得空荡荡的,没有了丝毫的生机。
哦,没有了母亲的院子那还是什么院子吗?是荒原。
潘梦婷进了院子,居然走不动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愣在那儿。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天有些擦黑儿了。但母亲好像打开了星星的光,熠熠生辉,促使潘梦婷抬头看天空,寻找星星,但为时尚早。
潘梦婷慢慢走到房门前,一只脚刚一踏进家门,就在落日的余辉里大声地冲着屋子里说:“妈,妈,我回来了。”这个声音像一座沉钟响彻她的心扉,也好像是响彻了傍晚的乡村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胸膛好像被这一嗓子撑开了,爆裂了,偌大的身躯居然装不下这一嗓子的重量。她被这重量重重的压在了院子里,一动不动。
妇人苍白的声音立即传过来:“谁呀?”
“是我,妈。”
“春雪吗?”
“是的,妈。”说着,潘梦婷已经跑进了屋子里。
潘梦婷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激动的看着母亲,想看出母亲有什么变化,然后她抱住了母亲,脸和母亲的脸紧紧的贴在了一起。但她没有去亲吻母亲,在见到母亲时她还是比较理智和冷静的。
她想:你生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情感上不怎么爱张扬,就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她也不太喜欢特别浓重的色彩,即使内心再火热,再激动,自己外表上也能沉得住气。
本来她早就想像到自己和母亲见面时,一定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烈,脸贴在一起不算够,还得热烈的亲吻母亲,才能完全表达对母亲的思念和亲切!
她对此又渴望又憧憬的,但真的见了面,不知道一下子就有了什么东西隔在了中间,使她愈进不能,嘿!好像是对不起母亲似的,也更对不起许久以来对母亲热烈的思念之情,潘梦婷此时真是对自己很失望,也真是很痛恨自己,埋怨自己怎么就这样无能呢!
天呢,这真的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感情确实到了,确实到了,但行为上怎么就是这样的无能呢!这,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了?潘梦婷心底惶恐极了。
忽地一下,细密的汗珠从她身体皮肤的四处悄悄的漫溢出来。
她感觉自己被这些汗珠组成的河流阻隔在了对岸,望着对岸的母亲,她使劲儿的摇晃手臂,扯开嗓子的喊,但母亲就是听不见。
“大姐,大姐!”
潘梦婷的小妹蒋凌和小弟蒋森一听是她回来了,就从小屋子里跑出来了。
小妹读初三,小弟读初一,他们这是放学后在屋子里做作业。大姐回来了,都特别的高兴。
潘梦婷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的肩,笑着说,“小凌,小森,你俩好吧?”
“好。大姐,你好吗?”小凌问。
“好,我不但想妈,也想你俩和秋霜。你俩想我吗?”
“想。”蒋森说。
“想,都想死了。”蒋凌说。
“那,你俩在家听话吗?惹妈生气没?”
“听话,没惹妈生气。”蒋凌抢着说。
潘梦婷脸上笑的很甜,“我带回了一点水果,你俩去吃吧!”
潘梦婷每一次从外面回来,多多少少的,她都想方设法的省出一点钱,给小弟小妹带回点吃的,自己少吃点没有什么,但弟妹还小,觜馋着呢,而且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再说,这对小孩子来说,也是一个欣喜啊!水果在这时的一般家庭里还不太常见,在她家里则是更不常见,只能逢年过节偶尔吃一点儿的。潘梦婷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在她看来,他们是孩子,而自己却是大人了。自己是老大,有义务让弟弟妹妹们高兴一下。
“谢谢大姐!”蒋森蒋凌接过一小袋儿小苹果,跑到外面的水井旁去洗了,吵着要这个要那个,争起来了,潘梦婷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觉得这是小孩子的游戏,很有意思,她笑了。
第二章 (2)爱情是有毒的?
“春雪,我就知道你快回来了。”李洁清脸上也是笑着,说。
潘梦婷边和母亲说话,边从包里掏东西:“我也真是想着早回来呢!妈,这是给您买的药!”
李洁清叹了一口气,“春雪,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你哪来的钱啊!”
潘梦婷脸上高兴,“饭钱剩下一点的。”
“春雪啊!你总是给人买这东西,你自己却不舍得花一分钱,妈是知道的。”
潘梦婷笑笑:“妈,没什么,谁需要就给谁嘛!”
“一路上累吧?”母亲关切地问。
“不累,您好吗?您身体好吗?”潘梦婷看着母亲。
“还好。来,坐炕边,让妈看看,看看我女儿变了没有?”
潘梦婷就坐在炕边,让母亲看。
母亲抚摸着她的脸,笑着说:“你的皮肤光滑,细嫩,腰板儿直流儿,奥,漂亮多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妈,你瘦了!”
李洁清不理会潘梦婷的话,旁若无人的继续抚摸着她的脸,“越长越漂亮啊!”
潘梦婷也用手抚摸着李洁清的脸,“妈,你真的是瘦了!”
李洁清摇头,“我瘦点无所谓,看到你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妈高兴啊!”
潘梦婷只是淡淡的笑,“妈,别说这个了,你——”
忽然,李洁清的眼睛一亮,潘梦婷好像被母亲眼睛的亮光给蛰了一下,只听李洁清声调里带有点兴奋的语气说,“奥,你和你妈年轻时一样的漂亮,真的,尤其是你的黑眼睛,水汪汪的,你妈妈就是这样。”
潘梦婷的心就猛地沉了一下。
母亲今天这是怎么了?母亲怎么,怎么这么反常呢?一直以来她很少跟她提起过自己的生母,现在怎么和自己一见面就说起那个女人来了呢?不好,亲爱的母亲一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情敌一样。
你怎么长了这样一双惹祸的眼睛?嗨,这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明白什么,只听“哗”的一下,潘梦婷心中的那个一直密封的装着什么东西的瓶子倒了,碎了,那东西就流了出来,硫酸!她只感觉心烧的慌。
潘梦婷的心就像千年的荒原燃起了细微的小火儿——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确是一个瓶硫酸吧!
但那个女人对你潘梦婷来说,就象是一个虚幻的童话,上古的传说一样;就像月黑风高一颗孤独的大树身上的叶子摇曳着,摇曳着,是把阴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看得见摸得着,但都是空的。
真的,有她没她都无所谓了,早就无所谓了。有点剩余时间且闲情雅致的时候,她可能拿起铅笔慢悠悠的写上一句两句的:我想从虚幻的影子脱身而出!但现在,母亲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女人,那她就不是什么摇曳的树叶了,而是树叶里包藏隐藏多时的火。
都说纸包不住火,对潘梦婷来说,这树叶就是金银铜铁做的,也包不住火。
二十年了,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但二十年的树叶还是包不住火。
而对母亲来说,潘梦婷并不费力的想到:这个女人的存在则永远是一个伤疤,是一个浓包,永远长在母亲的心脏的边缘不愈合——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提及两个女人的陈年旧事。
她知道,她就是有心想给母亲分担点什么,其他的什么她都能分担,但就是在那个女人身上,她无法替母亲分担什么!你想帮助母亲,但是到了这个事儿上你就得打住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其实,其实,你潘梦婷就是有力量,有气度,你很清楚你自己的这个特殊的处境:就是你心有余又有力,也白搭,太尴尬了,你的身份已经不是人为而是天定——血缘。
“妈,您怎么瘦了?”潘梦婷引开话题,慌乱中重复了话题。
李洁清叹了一口气,“春雪,你也瘦了啊!”
“妈,我年轻,没关系的,您可是要注意点身体。”
“我注意身体?嗨,不急,不急。你们两个都考上学,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唤!”
潘梦婷听的心一沉,感觉自己顷刻间就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中了。
哦,刚见到母亲,自己就悄无声息的掉进这个无底洞中了,而且是深不见底的一个无底洞,还有吗?潘梦婷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儿抖动了一下!还有,前面的那个女人,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潘梦婷站了起来,“妈,有什么活儿,让我去干吧!”
“你歇着,刚坐完车,很累。”
“不累,妈。”
“那你就跟妈一起做饭,正好和妈聊聊!”
“好的。”
母女两个开始做饭。潘梦婷拉风箱,母亲往锅里舀水,煮饭。
“妈,妹妹呢?”
李洁清知道潘梦婷所说的这个妹妹是她的二女儿,潘梦婷的大妹妹,小名叫秋霜,大名叫潘香婷。
潘梦婷和潘香婷都是高三生,但所在的学校不同。
潘梦婷是去了远离故乡的绥化市读高中,就是那个绥化地区机关所在的中心市。而潘香婷是去了她父亲所在的肇州县城里读高中。
“她呀!还没有回来,不过,也快要回来了。”
“还要几天吗?”
“不,就是今天,她下午给大队打过电话来了。”
“真巧,我们俩个一天回来的。”
“秋霜其实比你歇假早,在城里和同学出去玩了。你说她,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书,都什么时候了,快初考了,她还往出跑,还玩,长心了吗?这个疯丫头,真拿她没办法啊!你不知道她几次模拟考试的分数很低,差一点就被筛下来。”
“妈,您甭担心,秋霜聪明着呢!她会考上大学的。”
“我是希望你们两个都考上大学的!”
“妹妹会考上的。”
“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光是你妹妹能考上呢?你呢?春雪,你是不是——”李洁清有点疑惑的看着女儿。
“妈,我,我学得不好。”
“瞧,你又谦虚了。妈知道你比你妹妹学得好多了,你会比她考得好的,你怎么能这样没信心呢?”在李洁清的心中,她一直认为大女儿春雪比二女儿秋霜功课学得好多的,事实上也是这样,谁不这样认为呢?大女儿比二女儿功课上用工,也懂事儿着呢!
潘梦婷低下了头,她很清楚自己在外的学习状态和情况,不像母亲说的那样,自己也绝对不是什么谦虚。成绩上恐怕是赶不上妹妹的。如果别人认为她比妹妹好,那也只是从前,而不是现在。
她很清楚自己在外学习这三年,总体上说学得太不好了,尤其是高三这一年,心里乱的很,心思好像不在学习上,劲儿也使不上。
那一段痛苦的感情经历,很牵扯自己的精力。很后悔自己就那么轻易的掉在里面,而且越是到后来还越是固执的不愿意出来,居然越陷越深。一个人默默的承受,默默的前行,的确耽误了学习的精力。
现在回忆起来都很后悔,但晚了。爱情,真正的爱情,当它处于一种痴迷状态时,使对人有毒害的。这是屠格涅夫的一个观点,当潘梦婷读过他的《阿霞》和《初恋》等小说时,不怎么认同,但自从自己有了初步的感情经历,才刚刚开始了一点点所谓的爱情就受毒不轻,自己就完全认同了屠格涅夫的观点了。
而且这三年身体也不争气,总是有病,头痛发烧什么的,想好好学都不可能,勉强把高中学业给完成下来拿了毕业证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指望上考大学呢?
这样的话又不便跟母亲说,要知道母亲对你寄予的希望很大很大,自己真实的情况会对母亲的精神造成打击,会伤了她的心,所以她此时就只好沉默。
但你不能总这样沉默!结局迟早会浮出水面的,高考就在眼前,你又不能不参加,参加了就必定有成绩,好也好不好也罢,到时候你想捂着盖着都不行的。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到那时再说吧!只好如此了。
第二章 (3)黑眼睛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饭菜都摆上了桌子,潘香婷才赶到家里,一进门她就大声嚷嚷:“妈,妈,饭好了吗?我饿了。”
“死丫头,你可真会赶饭点啊!”李洁清脸上很兴奋,笑着对二女儿说。
潘香婷连书包也不放下,上前一下子就抱住母亲,在母亲的脸上猛亲了几口,撒娇的说:“妈,我可想死你了,你想我了吗?”
李洁清也抱住女儿,脸和女儿的脸蹭着,也在亲吻女儿,眼里泪花闪闪,“妈怎么能不想你呢?”潘香婷不停的亲吻母亲的脸,没功夫说话了似的。
潘梦婷看着母女俩的亲热劲儿,嘴上笑着,她很快默默的走了,进了里屋。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你看看妹妹抱住母亲就亲,你怎么就不能和母亲这样亲热呢?她也是这样想来着,但到真的时候,她就是和母亲亲热不起来的。
每当这个时候,需要自己主动和付出热烈的行动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挡在中间。这究竟是怎么了呢?是怎么回事儿呀?其实潘梦婷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但她一直也没有想明白。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挡在母亲和自己之间,使自己不能像妹妹一样和母亲肆无忌惮的亲热。当然她觉得自己和母亲在感情上还是亲热无比的,但显然,母女间的亲情也需要脸上的亲吻。
“我就这么会赶饭点儿,想知道吗?这就是我的绝活儿!”潘香婷说。
“别贫嘴,你大姐也回来了,哎?刚才还在这儿,进了里屋了。你去说个话,像个妹妹样儿!”李洁清对二女儿说。
“我刚才看见她了,妈,她一看我进来了,她就躲开了,她摆圆了架子,她都不和我说话,我为什么去和她说话?”潘香婷说。
“死丫头,你比她小,你就应该先和姐姐说话。”
“小什么小啊?才小半年也叫小?”
“就是小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那也是小。”
“好,好,我去。”潘香婷撅着嘴进了里屋。
潘梦婷正坐在炕沿儿,神情暗淡。
“姐,远道而来的功臣,你回来了!”潘香婷似笑非笑的说。
“秋霜,别这样说。”潘梦婷站了起来。
“你就是功臣嘛!”
潘香婷的话像是一把锥子,不是扎在她身上心上,而是扎在她刚才脑海中一再摇曳的树叶上。当然,她不觉得疼,但树叶疼的受不了似的。树叶好像纷纷由枯萎返青,好像它们活了。
她在树叶的脉络里,借着一双来路不明的黑眼睛的光泽,看到潘香婷热烈的亲吻自己生母的脸,就好象是她在和自己的生母如此这般亲吻一样。她好像在对那个女人说:妈,我的眼睛是和你的眼睛一样黑吗?
“你复习的好吧?”潘梦婷问。
“不好,肯定不如你好啊!在妈的眼里,我总是不如你的。”
“不要这么说!”
“你不知道,妈总是拿你当话题来批我,我一回来就损我,损我损得狠呢!什么话难听就说我什么!姐,人生艰难啊!我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妈说你,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我好?那这么说,妈不说你,不是为你好了?”
潘梦婷皱起了眉头,“秋霜,妈身体不好,不要惹妈妈生气,妈说你两句儿你就让她说吧!”潘梦婷知道母亲批评她时根本就不服气,总是和母亲犟嘴,她历来如此。
“谁惹她生气了?要说她总是在惹我生气。她凭什么管我那样多?我一回来就跟我婆婆妈妈的,什么都管我。再说,我妈今天到这一步,都跟你妈还有你有关系,她是该找你妈算账的,找不到你妈,那就该找你算账,她拿我出什么气?”
潘梦婷知道妹妹潘香婷就是这样的性格,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瞬间就阳转阴,成雨加雪,甚至暴风雨或暴风雪。
“只要你不惹妈生气,你怎么找我算帐都行。”潘梦婷心底真的是这样想的,今天嘴上特别想这样表达,于是就这么表达了。
“找你算账管用吗?得找你妈!”
潘梦婷的眼睛看着别处,咬破了嘴唇,“不许你惹妈妈生气,就是不许!”
潘香婷差点被潘梦婷坚毅的语气压倒,但她很快挺直身子,“好啊?还是你疼妈啊!怪不得妈那样疼你呢!看来,咱俩,你是她亲姑娘,我倒是后娘养的啊!”
潘梦婷看了一眼妹妹,“我就是妈的亲姑娘,随你怎么说好了!”
潘香婷笑出来声儿,“我告诉你,潘梦婷,你少在我和我妈面前装好人!那个疯婆子受你妈残害,又受你蒙蔽,你们娘俩儿合起来欺负我妈,我妈这一辈子可是太惨了!还不够吗?想把我妈欺负到哪里去啊?你们能骗得了我妈,但你们可骗不了我!一点都骗不了我。你妈是什么破烂东西,你是什么破烂东西,我一清二楚,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蒜。”
“你,你怎么管妈妈叫疯婆子呢?记着:你要是在我面前对妈不客气,出言不逊,别说我不答应你!”潘梦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自己以前和妹妹交锋很少有的,历来她都是忍气吞声,但现在——
在内心深处,潘梦婷感觉自己是用鲜血来捍卫母亲的身体和尊严的。
显然,她隐约明白:这是刚才的“树叶效应”所起的作用。
但与其说是“树叶效应”,但潘梦婷觉得倒不如说是生母和自己的相同的一双黑眼睛,它们悄然之间漫溢出来的光,在对自己性格的塑造和形象的再现方面突然发生的扭转,可以说是作用巨大,犹如撼天动地一样。
这双引起母亲怀疑和伤心的黑眼睛,你来的多么不是时候,你惹的祸多么的不正当!你怎么向母亲解释吧!她也知道,向母亲表达赤胆忠心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一把锋利的刀片儿,把自己的眼睛毫不犹豫的挖掉!
如果可行的话,潘梦婷在心底说:妈妈,你就拿刀来,给我挖掉吧!谁让你不合时宜的长了一双惹祸的黑眼睛呢!偏偏和那个不合时宜的女人一样!
是的,你不是一味的软弱的——因为你对母亲赤胆忠心,生母的眼睛里的神支持你对养母的这份赤胆忠心!谁来冒犯母亲都不行!绝对不行的!
但现在是潘香婷敢这样说她自己的母亲,那还是她的亲妈,你,好像你不太方便表达你的这份赤胆忠心的!那是人家的亲妈啊!好像——,要是别人,潘梦婷想自己早就不容忍了,早就和她拼了。
“好啊,姓潘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诬蔑我的亲妈,你恭维你的后娘,你这个后娘养的,看来你比我有孝心啊!但我告诉你,白搭,就是白搭!天呢,现在是什么世道儿啊!怎么都乾坤倒转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你——”潘香婷上前就要抓住潘梦婷的衣服。
恰在这时,李洁清进来了,抓住了潘香婷的手,“秋霜,你给我闭嘴!给我住手!”李洁清冲二女儿喊了一嗓子,“你这个死丫头,三句话不到,就没好话,你怎么这个德行?”
“我这德性还不是你给的?要德性好的,那你就生她潘梦婷好了!生我干吗呀?她好,那你有本事儿就生她,别生我,何苦让孙玉抢了先儿?”
潘梦婷镇静的看着潘香婷,头也不转,“妈,你别拦着,让她打好了。秋霜你要明白,为了妈我什么都能扛住。”
“虚伪,接着装,你!”
李洁清气的就给二女儿一巴掌,“没良心的,我打死你。”
潘梦婷赶紧拉住母亲,“妈,这是我俩的事儿,你别管。”
“疯婆子,你敢打我?”
“就打你。”
“我警告你,李洁清,你再打我,我可还手啊!”
“我就是要打死你!”
潘梦婷使劲儿拉开母亲,把潘香婷推开,说“快出去。”
潘香婷夺门跑了出去。
李洁清喘着粗气,“春雪,你看秋霜她——她一见你就和你吵,就说那些事儿,没完了,这孩子咋这样啊?以后你就别跟她说话了。以后,就干脆不让她往你身边凑了,她是狗改不了吃屎,我算是看透她了。”
“妈,没什么。”潘梦婷脸上还是很平静。
“孩子,你受委屈了。”李洁清说,她此时没别的话说。李洁清内心很内疚。虽然春雪这孩子嘴上说没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心里一定有想法的,她一定很难受的。其实李洁清也知道,二女儿如此蛮横无礼,早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秋霜经常这样恶语伤人,而春雪却从未还过一句这样的话,相反却总是站在母亲的立场,为母亲说好话,李洁清很感动,春雪比秋霜懂事儿多了,从这上面看,春雪倒真是自己的亲姑娘呢!秋霜说的一点都没错儿。
李洁清说:“咱们准备吃饭吧!”
“好。”
潘梦婷随母亲出来。随着一阵摆弄碗筷儿的声音响起,她和母亲脸上都恢复了平静,好像都忘掉了刚才的烦恼。
第三章(1)漂泊
潘梦婷和母亲刚坐下,潘香婷就回来了,脸上是笑,嘴里哼着歌儿,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
潘香婷在饭桌旁坐下,谁也不看,拿起筷子,就去夹肉,四个盘子里为数不多的几块儿肉是李洁清特意为两个远道而来的女儿准备的。
李洁清狠狠的瞪着二女儿,但潘香婷好像根本就没看见,吃的津津有味儿。
肉,在那时很香,猪吃的饲料似乎没有什么化学添加剂,因此不是很多,而且特别是,在李洁清家的餐桌上出现的概率不高。
李洁清第三次给潘梦婷夹肉,她都把肉夹给了小凌小森。她只是吃点饭和清淡的菜。高粱米干饭,母亲闷的很软很香。
大米白面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吃到,就那点限量,李洁清都不能爽快的拿出钱来买。至于买计划外的细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李洁清注意的看看潘梦婷的表情,外表上她很平静,但就是透过这平静,李洁清也感觉到她心底的一点波澜。李洁清摇了摇头,心底说:这孩子,还是有苦往肚子里咽,练的是内功。
这个家的男主人,孩子们的父亲——蒋方略在外县——肇源县的临城——肇州县城上班。以往,这个男主人不是节假日或其他特殊的日子是不回来的。
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的这位男主人,就是年节日恐怕回来的也次数越来越少了,也许甚至直到有一天开始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这一家人来说,事情就是这样一直朝着比较明确的方向发展的,生活的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无形的推动它。
孩子们对这“无形”的直观就两个字:愤怒。
到现在,母亲和孩子们都清楚,冷酷已成定局。那就干脆把这个男人忘了吧!但他对这个家庭所有成员来说,又是一个的确不容易也绝对不容易忘记的角色。
这位在这家来说是名义上的男主人,半年前在肇州县城里组成了另一个家庭,和?
( 跟定你了,我柔情似水的母亲 http://www.xshubao22.com/5/59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