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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二,去叫你琏二爷来。”凤姐把玩着手里的镯子,不咸不淡道。
尤二姐听说贾琏要来,心里的石头坠了地,以为有靠,忙给鲍二使眼色,要他快去。结果凤姐下一句话,却叫她吓得瘫坐到了地上:“大哥哥,你的人不是去请那个张家的人来接他们媳妇回去了吗。手脚倒是利落些,给他们配匹好马,咱们等等没关系,别叫琏二爷等久了,是不是?”
134探春的心思
“林家怎么说?”忠靖侯妃问。
送礼的婆子看了看她的眼色;小声道:“林姑娘什么也没说,我们也没见着靖远侯妃,倒是看到了林侯爷。他说;让我们告诉侯妃;林侯什么也没说。”
忠靖侯妃急道:“那他到底说了什么?”
婆子道:“他还真的是什么也没说啊。”
忠靖侯妃深恨这些婆子笨拙;也顾不得这些老奴的体面了;唾了一口:“还不赶紧回去呢,这么点子事都做不好;就知道打牌喝酒,正事忘了吧?我也在三姑娘面前没脸呢!”探春道;“婶子别急;这本来就是我麻烦您做的,您肯帮忙,已经是万幸,当初撕破脸撕得那么彻底,我现在想起那天老祖宗、太太去了宫里,我们在家里头守着的样子就害怕,林家没头没脑地发了火,差点把我们赶去大街上——现如今想想,确实是我们家考虑得不周到。便是有人跑到我家里去,对我说,我们家不行了,要我收拾财物跟着他走,我只怕会一巴掌摔他脸上去。”
忠靖侯妃劝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原与你没什么相干。倒不必多想些什么。”
“我原想着,就看着林姑姑的面儿,做不成亲戚,好歹别跟现在似的,急赤白脸的,到底是我太天真了。”探春叹了一口气。她也当了一阵子的家的,李纨心里门儿清,但是不愿意得罪人,凤姐的那一手倒是厉害,只是镇得住面儿却镇不住里子。她倒是有心破一破,只是却是越破越无力。这个家里,从理事的制度、花钱的用度、族里子弟做的事,她都管不了,就算老太太愿意给她撑腰,太太也是不愿意的。
她有的时候都想哭,倒是宝钗,虽然搬离了大观园,倒是时常叫香菱来请她过去说话。大约是她人家定了,心态也平和了,也放下了那些“一问摇头三不知”,同她敞开心扉说些话,最后倒也是叹了口气:“三妹妹,不是我说,凭娘们在家里再怎么省,也架不住男人在外头不挣。你单说赖大家的那个小园子,除了自己吃的用的,剩下的能挣多少。你们家的大观园,那自然是比他们家的园子大多了,可你们家养的人,也不知是他们家的几倍。手底下的婆子下人,你也得看好些,指不定就有中饱私囊的,你忘了上回文杏去找侍书玩,园子里守夜的根本就不看看她是谁就放了?”
一想到这些,探春就觉得凤姐不易。她是有心要做番事业,证明证明自己的,只是却被现实打了脸。倒也不是她没本事,实在是这个家业,外人看着光鲜,里头的千疮百孔,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倒是与王夫人说了一通,只是王夫人抱怨得比她还狠,却也没提出什么解决方案来,她要开源节流,王夫人也只说了句“探丫头,不是我说你,我就是提醒一下,你要节俭倒也没什么,只是不该拿兰儿同环儿开刀,到底环儿是你亲弟弟呢”,把她气得没话说。
这次王子腾回来,倒是给贾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原是九省检点,有荐官之任。如今江西粮道叶菡被林沫给整下去了,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交代他贪了多少呢,那位子算是空下来了,那位子虽然不算高位,但油水却是足的,只是如今林沫这么着,想来也没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捞。重点是这算是个捷径,在这种位子上,不图你能做出个什么业绩来,只要安安稳稳的,不出什么差错,将来总有升官的余地,比在户部当个小小的员外郎有前途的多。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贾政这人,只会养着清客说话,要具体干什么事儿真干不来,只是四家之中,还真就没别人能荐了。
这消息一传出来,贾母犹自担忧幼子要远行,宝玉狂喜再没人束缚,倒是探春,心里是又惊又喜又忧,同贾母道:“老爷此番远行,是咱们家的一个大转折。我们家里头,家底已经薄的不行了,昔日曾祖兄弟二人一起封爵,何等威风,王家当年是都太尉统制县伯,史家也不用提,威名赫赫,薛家是紫微舍人之后,而现如今,也就舅舅家还如从前,还不是因为舅舅升了内阁大学士,人人都要叫他一声相爷?老爷若能有舅舅的机遇,咱们家何愁不济?眼下倒是个好时机。老爷若升了江西粮道,就是娘娘在宫里,也有面儿些。”
贾母听了,对探春刮目相看:“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话,王大人也就说了有希望呢,他虽然能荐,倒也要皇上应了。咱们家。。。。。”
“老祖宗是不是还漏了个人?”探春问道。
贾母奇道:“哦?你倒是说说,我漏了谁?”
“靖远侯。”探春道,“老祖宗担忧皇上不应,难道不是因为担忧上回那事,皇上对咱们家不喜?若是靖远侯能出面,或者说,只要靖远侯别在处处地顶着我们家,外人看着一团和气的,也就罢了,”贾母道:“这话说得容易,上回简直是扯开了脸面,这次过冬,都没个来往的,林沫那小子,又是个犟脾气,芝麻大点事他都能发挥得天大去,连玉儿也被他带得同我离了心,要修好,哪有这般容易。”
探春道:“林姐姐与我们玩了两年,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就是见着花就哭,见着草儿也哭,难道不是想着林姑姑?再怎么断了关系,您是林姑姑的亲妈,这点可扯不开。要我说,那日里我们去林家,要是不提把林姑姑的嫁妆拾掇拾掇一起走,只说接林姐姐回家,倒也不一定闹得这么僵。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求求亲戚们,与他们说和说和。我看王家史家,倒与他们还有些交情,咱们也先不提老爷这事,只拿些林姑姑当年的旧物给林姐姐看看,也就罢了。”
贾母深以为然。那日她落了个没脸,要不是上皇还记着国公爷当年救他的功劳,只怕会落了祸,自己倒也纳闷,别的不提,她的玉儿就是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人,回头一听人说起那日里王夫人在林家的言行,暗道这人果然不会说话,坏了她的大事。急冲冲地叫人家打点财物,倒显得他们贾家是贪图那点子家产了。只是王子腾势大,王夫人又是贵妃生母,便是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责骂。
“既然如此,这事你就去办,要多少,你只管从账上支。”贾母想了一会儿,道,“别叫你太太知道。”
探春果然找了荣国府的老人来,要了当年林姑姑往京里送年礼的礼单,照原样凑了一份,托了忠靖侯妃。忠靖侯妃虽然与贾母这个老是回娘家指手画脚的姑奶奶有些间隙,但到底说白了,四大家族若真是都倒了,他们也没活路。史家一门双侯,外人看着光鲜,其实内里的苦楚只有她们这些当家的才知道。老大家那个不省心的丫头就不说了,好容易给说给了卫家,她倒还挑三拣四的,叫忠靖侯妃急白了头发,生怕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直想告诉乳娘,要是听见你们姑娘提“宝玉”,就直接把她敲晕过去。而两家虽说身上有爵位,官位却低,这些年为了还国库的欠银,甚至还卖了几亩祖田,连她家的两个丫头,也是日日夜夜熬着做针线。若是贾家再发达起来,倒也是个好事。她现在也只恨自己丈夫刚被都察院的人揪着个辫儿不放,连王子腾说情也不行,这大好的机会给了贾政。
但要是贾政也做不成,落得别人家去,却是更不行的。
她也只得咬咬牙,往林家送礼去了。到了午后,连探春也坐不住,往她这儿来了等消息。她先问贾政等,探春道:“北静王府出殡,老爷设了路祭,大老爷、东府上的珍大哥哥都去了。”忠靖侯妃道:“你这孩子,看事情倒是门儿清,可惜了啊。”可惜了,探春是个庶出的,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探春倒也不说话。
只是林沫的段数,到底是要比她高些的。
这下,连忠靖侯妃也忐忑了起来:“不知道靖远侯到底想的是什么呢。”探春道:“可惜如今舅舅家也是兵荒马乱的,不然,舅舅是一品大员了,林表哥再怎么着,也不敢拿其他话唬舅舅了。”就这个节骨眼上,贾琏还不肯去向凤姐赔罪,甚至还说了“三妹妹,我倒是不知道关我什么事呢,我又没和林家撕破脸,我妹妹过了年就要嫁了,你们可不带这么说媒人的”,叫她气的掉了眼泪。
探春一咬牙:“真没法子了吗?”
忠靖侯妃道:“好孩子,你也知道,这撕破脸一张嘴,重修好跑断腿,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这样的动静,既然是林姑娘接的,那她就一定猜得出这用意。林侯既然什么也没说,要我说,倒是个好事,难道要他退回来才好?”
探春道:“多谢婶子安慰,只是事关四家未来,着实叫我心下难安。”
“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只是这种事,到底是他们老爷们在外头跑的。你一个还没出门的姑娘家,管得太多了,对名声不好,听婶子的话,还是交给你太太去做的好。一来呢,她是贵妃的生母,二来呢,她哥哥又升了内阁学士,景宁郡君看她不顺,是因为她是五品宜人。可如今到底不同了。而且啊,她走动,也比你这个没出门的姑娘站得住脚跟。你忘了,现如今谁同林家处得最好?那是北静王府。北静王府是四王之一,南安太妃不是与你家老太太是老手帕交了?倒是要托一托呢。”
她说的这些,探春又何尝不知,只是别说如今他们贾家能不能说动南安太妃,便是真说动了,这些做王做宰的,哪个不精明?前些日子,薛家丢了往内务府供绢花的生意,托了个西宁王的侧室的弟弟往他们王府求情,那王府可是钱照收,转头就说:“薛家是紫微舍人之后,当知道雷霆雨露具是皇恩。咱们家虽然有个王爵,但也就到了我这儿,世子能袭的,只怕连国公都不行。何况有爵位又怎么的?我又不是北静,手上握着实权、兵权,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倒是去帮薛家说说,要是不行,也别怨本王。”薛家也只能陪着笑脸说:“就是求王爷去内务府那儿帮着问问,哪敢真劳烦王爷到那一步。”又送了好些珠宝首饰去,只是到现在还没个音信,西宁王到底有没有去说,也成了无头冤案。
这件事叫探春越发觉得,那些爵位什么都是空的,得官位在理才行。
又替宝钗觉得难过。她本以为能嫁个王爷,以后终身有靠。只是识人不清,这允郡王,竟然是个没实权的,要不然,就冲着水汲这两个字,薛家自己就能去内务府问了,西宁王也断不敢这么糊弄薛家。
贾政这个江西粮道,必须得拿下呢。贾母也这么盘算着。
136容嘉及冠
容嘉调任礼部主客司郎中;别人犹不觉得,太常寺与礼部本来就常常互通有无的,只是礼部尚书玉征文却是怎么都不舒服。当日圣上有心要收容嘉为驸马;他瞅见龙颜不悦;怕出什么乱子;出头说了句胡话。谁知道峰回路转;容嘉照旧是驸马,却还是林家的女婿;只是那日里林沫瞪他的那一眼,他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容嘉这孩子;面上长得一团和气,见谁都笑微微的,只是你要把他当成心无城府的公子哥儿,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七岁把罗道伟告下马得“容状爷”之名时,可还长得面团似的,谁看了都想捏一把呢。
玉征文只要看到容嘉就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坦。他虽然身为一部尚书,也是登阁拜相的了,见了一般五品官,也不大放在眼里了,但容嘉是一般人么?他爹是封疆大吏,他外公是国之勋将,他舅舅手上还有兵权,守着国土之北。就算这些都没有,当年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儿,就敢把山东总兵拉下马,可见是个心狠的,再者说了,他背后还有个靖远侯。林沫么,三品户部侍郎,你觉得他官小?几个王爷都不敢小觑他,谁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容嘉却跟没芥蒂似的,还特地跑来邀请他去参加自己的冠礼:“大人,父亲说趁着他在,给我举行冠礼,邀请您去观礼。”
玉征文只得一口应下。
到了容嘉行冠礼时,他才庆幸自己来了,容嘉在京里厮混了两年,倒是挺风生水起的,他长得又乖,嘴又甜,颇是惹人喜爱,太常寺原先的长官、同僚俱在不提,连韩王、赵王、理国公世子都在,容嘉原先说要林沫为他取字,倒也不是开玩笑,容明谦还曾经真有此意。倒是林沫,见容明谦已升了两广总督,自己无论是年龄、资历、亲疏都与姨夫差得远了去了,忙给推辞了。容明谦倒是又想到了容嘉的座师周翰林,只是到底自己还在,周翰林也不敢托大。
“表哥,我有点怕。你说大哥字伯文,要是父亲给我取个字叫仲武,我得被他们嘲笑死啦。”容嘉穿着簇新的金蝶穿花银红袄子,束着白玉鎏金冠,登着青面白地缎子小朝靴,身上除一块家传玉佩同一个小小的香囊外,又是什么都没戴,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的,清若皎月更白,烁似寒星犹亮。王子腾此刻也受邀来观礼,见了他这模样,心下暗道:这孩子虽说眉眼比宝玉差些,只是这通身的气派,就比我们家的孩子们要强不知道多少。
林沫伸手想捏捏表弟的肉脸颊,却发现容嘉早已经抽长了身段儿,小时候那随意揉捏的肉脸,也变得清俊若月华,再没从前那副可欺的样儿了。容家已提前了三日告之祠堂,又戒了宾,昨儿个宿宾,今日就是他正式着冠,从此便要成人了。
到行礼时,冠者容嘉,容明谦与其族弟容明端为主任,周翰林为正宾,他是当朝有名的大儒,又是容嘉的座师,德高望重,最是合适不过。林沫为赞者,容嘉的亲兄容熹、同年柳湘茹、太常寺少卿杜源生为有司,安排得倒也妥当。
林沫想了想,又笑了:“操这种闲心,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容嘉道:“我可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林沫“嗯”了一声。往四周围看看,笑着问道:“你猜这么多人,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觉得你将来要当驸马,有几个是已经听到了风声姨夫要高升?”容嘉道:“是个人都会自私的,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便是我也不能幸免。我难道一开始就是真心结交这些人?有的,是能在京里帮我三分的,有的,是皮相好,看着就舒坦的,有的,是才学出众,能带着我也出息点的,可见我也没有比他们高贵到哪里去。”
林沫头一回听到他说这些,倒也新鲜:“哦,那你说说,你当初为什么结交的我?”
容嘉大惊:“是我结交表哥么?明明是表哥那时候见我玉雪可爱秀色可餐,天天来我家找我玩。”林沫被他气笑了,简直恨不得锤他一拳:“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当时就想着,这孩子是怎么养的,怎么这么好欺负。倒是你,天天上赶着来给我骂。”
容嘉道:“我也奇了怪了,小的时候吧,我父亲好歹是个做官的,你父亲就是个退隐的医官,怎么你就能处处压着我不提,连我哥也压得死死的。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难怪我要被你欺负这么多年呢,可不把你家的闺女给欺负回来了?怕大舅兄是应当的,不怕才奇怪。”
林沫冷哼了一声:“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不给你些好看,到了明天你试试看。”容嘉慌忙讨饶,兄弟二人闹成一团,倒是叫寻过来的容熹惊道:“嘉儿,做什么呢?吉时都要到了还在这儿瞎胡闹,父亲、周先生都在等着你了,还不快过去。”又对林沫道,“今儿个要麻烦泰隐了。为了这小子的大事,我匆忙来京里,还没得空去府上拜会的,泰隐不要嫌我失礼。”
林沫忙道不必介怀,倒是忙过了,可以去府上玩一玩,把承哥儿也带上。
容熹的亡妻欧阳氏与他是青梅竹马,感情颇是深厚,妻子亡故,容熹简直万念俱灰,曾发誓再不续弦,要一心抚养儿子成人,只是他到底还年轻,又是长房长子,将来是容家的家主,容明谦、容白氏哪能由得他胡来,到处张罗着给他寻个媳妇。后来见他反驳得厉害,越发地失望,也不敢挑剔了,只求寻个温婉和气的,能对遂承好些,连家室背景都不看重了,这才相中了迎春。此事容白氏做主,定下来了,由不得容熹反对。
林沫心想着,这个素来偏执的表哥,不会是因为这事对自己也恨上了吧,越发觉得好笑。他与迎春又说不上交情,与他容熹倒是一块玩了十几年,难道他会为荣国府那样的人家坑害自己的表哥不成?再者说了,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是长辈们做的决定,便是静娴,也不过是担了个媒人的名儿,与他有什么关系。
只是林沫虽然这么想,却也没说出来。随着容熹一起进了容家祠堂。
容嘉是五品官,几揖入门后,周翰林为他初加缁布冠,再加两梁缨青緌导进贤冠,三加元冕,林沫是赞者,跟在周翰林身后,助他为容家束发理须,颇是自得。加冠之后,容明谦见于祠堂,赐容嘉表字“仲澐”,容嘉复又拜过尊长,后又拜见来冠礼的宾客,才算礼成。
容明谦见儿子气宇轩昂,颇是俊逸,也放下了一向的严肃,颇是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周翰林正好在他身侧,道:“容兄有子,已成参天大树。”容明谦忙谦道:“小子无知,哪担得起先生如此谬赞。”
林沫跟在后头,笑眯眯地道:“姨夫这话说的,倒不是真心了。”
周翰林亦笑道:“可不是,容兄可得相信林侯的眼光啊。他说你儿子好,仲澐就差不了。”林沫这趟气定神闲的,倒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皇后已经认了他妹妹为义女,只等出门的时候赐下封号,容嘉加冠之后,只怕不久就要晋升驸马爷了。
林沫道:“说起这个,嘉儿今天还问我,姨夫会不会给他赐字‘仲武’呢,我说断不能,这不是重了舅舅的爵?只是到底没想到姨夫会给他取这个‘澐’字,从水云声,意境倒真是叫我们拍马难及。”容明谦哈哈大笑道:“沫哥儿,你也别这么说,姨夫看着你长大,难道还不知道你,你将来会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走得更远更稳的。至于取这个字,嘉儿小时候,五行缺水,家里来了个和尚,说他命里有个水多的贵人,甭管是惊涛骇浪还是伤秋感怀之血泪,都能佑他平安。只是到底不放心,给他取这个字,也是一番心意。”
众人忙道容大人果然是慈父心肠,可怜天下父母心。
容明谦这话倒是不做假,他欣喜与林家的亲事,一来,林沫这姨侄他看着长大,最是个稳妥不过的人,二来,合八字之时,算命的就说,林家姑娘命里带水,与容二爷再合适不过。容明谦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自己是个铁石心肠什么也不怕的,别人拿鬼神之说唬他,他也从不信。只是对于几个儿女,却不能像对自己似的狠心,甚至更信些。如今倒是像,林沫是大波大浪,黛玉是女儿血泪,都像是嘉儿的贵人。
他心里盘算着,要趁着自己走马上任之前,先把熹儿的婚事办了,好叫他明年放心赶考,再把嘉儿的婚事也趁热打铁了,当即便示意林沫至无人处:“沫哥儿,你是晓得的,我过了年没几个月,那头交接一番,就要去两广走马上任了。”
林沫道:“尚未恭喜姨夫高升。”
“哪里算得上是高升。只赶在这把老骨头没硬透之前,再为君国出些力气罢了。只是嘉儿的婚事,我知道你有心留姑娘在家里几年,到底若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在,得多几分遗憾呢。”
林沫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道:“姨夫,倒不是我不体恤您,实在是这时间来得太紧,我们得给姑娘准备好些嫁妆吧?来来回回的礼,不得一桩桩一件件地操办?横竖我妹子同嘉儿年纪都还小,不如再等两年,姨夫广西广东那儿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告个假,来京里,我把妹妹风风光光地送到你们家不好?”
容明谦一咬牙:“好歹要我看着下聘呢。”
这话说得倒像是不催,只是下了聘后,百日或二月之后便是婚期,容明谦倒是打得好算盘。林沫是晚辈,已经拒绝了一次,倒不知这次该如何拒绝了。
姜还是老的辣。
那厢容嘉正与宾客喝酒,林沫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因为四表妹的事,姨夫会与湘茹有些间隙。”
容明谦道:“他们俩没成,我也不知该说谁无福,只觉着可惜。倒也还罢了。柳郎将来定成大事。”说着又看了一眼林沫,“而沫儿你,姨夫眼拙,竟然看不出来,你将来究竟能走得多远。”
林沫开玩笑道:“兴许我能像姨夫或者外公一样,官至一品?”
容明谦摇头道:“不,沫哥儿,你能走得更远些。将来史册之上,当留林家大郎的名讳!”
林沫目光如炬,低头道:“若不能这样,我来这一遭做什么呢。”
138同人不同命
荣国府主母尚在;兄弟两个便分了家,还是因为老大嫌母亲偏心老二——大约他们自己也觉得臊得慌,想瞒得滴水不漏。可惜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家下人又嘴碎;没多久;京里不少人都知道了。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听到了风声,也不过是笑笑;倒是容明谦,道:“熹儿娶妻后;倒是要回山东;不要跟这种人家来往得好。”很有些庆幸容熹的元配是欧阳氏,真正论起岳家来,也是要先提欧阳老先生,然后才是荣国府。容熹冷笑了一声,心里越发地看轻未过门的继室,甚至教导遂承“你只得西月一个母亲”。可怜迎春好好一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分守己得平日里连个话也不多说的,真真是被连累了个彻底。
靖远侯府里头,孔静娴少不得又一番笑,倒是叫过黛玉来:“贾家分家这桩事,丢脸得紧,可偏偏传得满城风雨的,可见他家下人的嘴多不牢靠,咱们家下人也多,你哥哥往日里管得严,他们倒也不说什么,不过他现在忙,我又是这个模样,我知道你素来宽厚,倒也得知道,天天说闲话的奴才,可没他们说得那么好听拿你当命护着。你能拿她们当亲姐姐看,她们可得拿你当亲妈。”
黛玉知嫂嫂是孔家出来的,对主仆意识倒看得挺重,故而抿唇应了。静娴犹不放心,留了紫鹃给修朗做个小帽子,给鹊儿使了个眼色,鹊儿心领神会,拉着紫鹃就往外头自己炕上坐着,避开静娴同黛玉姑嫂,一边与她一起挑花样一边问道:“姑娘的嫁妆开始准备没有?家具姑爷同我们奶奶都找好了木匠、买好了木料了,田产老爷也给姑娘留了不少,大爷另外又置办了些,那些枕巾被套衣裳的,你们也该开始准备准备啦,家里的绣娘们得动起来了。”
紫鹃也道:“说得是,姑娘自己看不出来急不急,我们是当太监的,瞧着姑娘倒是气定神闲的,也没法子说她。”
鹊儿悄悄地问:“那头分家的事儿闹出来,姑娘可生气?”
“哪能不生气,不过气气倒也罢了,好在没哭。”紫鹃看了看四周才敢说,“说是这样的人家不上进,跟咱们也没个关系,倒也不用管他们,哪天自己把自己弄死了,才叫干净!只是可惜了几个姑娘,都是从小跟我们姑娘玩到大的,模样脾性都是一等一的,白白地生在这样的人家。”
鹊儿笑道:“虽是这么说,这些姑娘们不短吃喝衣裳,可不比我们命好多了?”
紫鹃道:“也是,我打那头府上琏二奶奶身边的丰儿那儿听说的,那头宝二爷身边有个丫鬟,叫晴雯的,往日里同我们也玩得好,她模样又好,针线活在那府里是数一数二的,性子又烈,原是老太太屋里的,老太太是最喜欢年轻俊秀的姑娘的,很是高看她,还给了宝玉,宝玉那个人么,你也是知道的,有些不清不楚的毛病,瞧了这晴雯,也是爱得什么似的,什么都依着她,到给晴雯的大小姐脾气越发惯得了。可惜了这丫头,说起模样来,只怕有些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偏偏是个丫鬟的命,原也罢了,又是个娇小姐脾气,那样的地方,能传出什么话都有的来。他们家宝玉自己不争气,可太太又溺爱得很,不觉得是宝玉的错,都怪他身边的狐媚子勾引——自己是香的惹得来苍蝇么?可怜这丫头,先头本来病着,为了给宝玉补那个什么那个什么雀金裘,我也没见过,想来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熬了夜又受了冻,一病不起,你说她图个什么?宝玉是高看她一等呢,可是那东西烧了个洞,宝玉顶多就是挨顿骂了,她自己不要命地给填补上了,叫太太抓住了,说是痨病,给赶了出去。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想着那么个体面的人,就叫兴儿去看了一看,半条命已经归了天啦。宝玉敢给她求一句话的情不?他只会死了人以后哭一场!咱们做奴才的,得知道自己命贱。”
鹊儿道:“那也得看跟的是哪个主子。你跟在姑娘身边,谁敢欺负你呢。”
紫鹃抹了一把眼泪:“这话也说的是。我们几个原来都是从小在那府里跟着老太太身边的。一个我,一个鸳鸯,一个袭人,还有晴雯。鸳鸯就不说了,听说被那府上大老爷看上,要强纳了去,差点去做姑子,袭人么,呵——”她想起当年聆歌她们说的那句“眉心开叉,不是干净的”,冷笑了一声,又继续道,“就这个晴雯,带根刺儿一样,只是她那模样标志,不瞒你说,瞧着她我们都是自卑的,谁料想是这个结局。”
“你们四个,如今倒是你看着最好了。”鹊儿安慰道,“都是命罢了,你就看我,打小家里穷,为了养活弟弟,我妈把我给卖了,牙子差点给我弄那不见人的地方去,亏得是孔家三爷那会儿生了,孔家找下人,给我买了去,又叫我们奶奶看上,跟着她一并嫁了过来,如今在侯府,多少人要叫我姐姐,我自己弟弟还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呢!
紫鹃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一番,两个人凑在一起选好了样子,那边修朗已经醒了,哭了几声,黛玉亲自哄了一会儿,到底不行,还是叫了云夕来,喂了些奶。
云夕自己生的孩子,还得叫“爷”,她为了孩子的前程,倒也没在意。静娴起初觉得不像,同林沫商量着要不要给她提个月钱,林沫道:“这样岂不是寻常人家姨娘的份例?叫人看见了不像样子,倒是给她的身契还了她,再给她些银钱呢。不过我想着,母子连心,她多半是不愿意离了修朗的。”静娴想想也是,果然云夕千恩万谢的,倒也不愿意出去,当修朗的乳娘倒也很乐意,月子还没出就想着给修朗做衣裳做鞋子,倒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鹊儿又与紫鹃说了许久,才过去给静娴说了,静娴果然放下心来,道:“姑娘身边,雪雁同王嬷嬷都是自小跟着她的,可靠得很,其他的几个嬷嬷、丫头,有的是林家家养的,有的是特地从外头请来的,倒都不要紧,先头大爷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紫鹃,又爱操心,又不拿自己当外人,还爱多话,偏偏还是荣国府出来的——如今看着倒是长进了。”
鹊儿笑道:“奶奶可放心,这紫鹃,现如今心里头也只想着姑娘一个了。”
“这么说,倒能放心给她给玉儿陪嫁了。”静娴道,“你去回了大爷。”
林沫对下人严厉,还曾经说过“我平日里买个什么玩的,用的不趁手了就丢掉,买个人回来,用得不舒服了,还不能扔了”之类吓人的话,不过真要大方起来,倒也是挺厚道的主子,听得鹊儿来学了一通,笑了笑道:“真难得,这丫头倒也转了性。”转头叫了负责采买的林合去荣国府,把紫鹃一家子给买了来,连着身契一并给了黛玉。
紫鹃万没想到还能与家人重聚,一时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恨了林沫几年,此时才明白过来,就要和她妈妈去给林沫磕头,只是林沫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功夫理她,还是黛玉,见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笑她道:“把眼泪擦擦呢,看着都吓人了,你不拘哪里磕个头呢,一定要到哥哥跟前去?”转头又对雪雁道,“还是哥哥想的周到。”
雪雁抿嘴笑道:“大爷不是一直这么不声不响地施善么?”
黛玉也道:“可惜了他嘴上就是不饶人,对人好了,还有不领情的人。”
雪雁疑惑:“姑娘这话说的,就是有下人嚼舌头根,大爷是主子,我们平日里不需要管那些人说什么,难道大爷还会管?哪有做老虎的在意兔子喜不喜欢他的道理呢!”
黛玉点了点她的鼻子:“我哥哥哪里会吃人?不过我说的又不是你们。”
“那是谁?”
黛玉轻声一笑,并不肯说,倒是见紫鹃真的对着书房那儿磕了头,赶紧□纤拉她起来:“别磕啦,心意到了就行。”
紫鹃起身道:“我知道大爷是为了我照顾姑娘,定不叫大爷觉得这笔钱白花了。”
其实买几个下人也花不了多少钱,对于林沫,不过是几盏茶钱,就是她们做丫头的,小心着攒几年的月钱也能攒的下来,只是这些人跟着姑娘们过惯了好日子,叫她们省钱省不下来,何况就算是省下了,她们做丫鬟的,又有几个能给自己老子妈赎身?出去过日子还不如在主子家舒坦,有些人就是天生爱做奴才的,似闻歌那样的,还有人觉得她糊涂呢。
想起闻歌来,黛玉也替她高兴,又说:“我只不知道云初在想些什么,竟和闻歌不像是亲姐妹了。”
紫鹃也是个做丫头的,看得人也多,道:“云初心倒是高,又比晴雯还聪明。其实晴雯倒是闻歌的心思,可惜没跟个好主子。她要是跟着大爷,早八百年大爷就给她调绣庄去,此刻不知道攒了多少次赎身银子了。”
黛玉想到晴雯,也是一叹,复又说到告诉她晴雯消息的丰儿:“丰儿和平儿还跟着凤姐姐在王家的,凤姐姐这趟真沉得住气。”心里又想到,舅舅家分家,别人不说,凤姐少了大展身手的机会,肯定是不高兴的。往常遇到尤二姐这事,她不是打就是杀的,只怕连官司都敢跟贾琏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这回倒像是得了王子腾的劝。可见王大人是个有眼力劲的。舅舅家分家,对二舅舅名声不好,这外放的官应当也做不成,对荣国府,倒是件好事——只怕他们府上不这么觉得。
只是黛玉说着,紫鹃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到底与晴雯认识了一场,心里还想着晴雯的事,离了人就问了她妈晴雯如何,她妈妈道:“我哪里知道,我又不在园子里。倒是她那个表嫂子我是知道的,跟琏儿爷呸呸呸,谁都能上的主儿,她跟着这样的哥嫂,太太又说她是痨病,我想着活不长久了。”紫鹃嫌她妈说话难听:“妈这是什么话,也不打量打量这是什么地方!不能再叫那边太太啦,得叫荣府二太太!咱们家的太太在济南呢。”
她妈也是头一回享女儿的福——从前在荣府,几个姑娘,特别是宝玉身边的丫鬟,家里人都给安排了清闲的好差事,就她们家同司棋家的没捞到,那会儿她就想着,别看老太太心疼林姑娘,太太心里不一定这么想呢。如今倒是一家子来了林家,得了个看梅树的好差事,看样子,女儿还要跟着姑娘陪嫁,简直是再好不过。连她也得叫几声“阿弥陀佛”。
139第 139 章
晴雯固然可惜可叹;只是林家知道她的却也只有那么几个;黛玉倒是连说了几天的“可惜”;夜深人静时甚至偷偷哭过,闻琴有些不解;问雪雁:“姑娘和那个叫晴雯的难道特别好?往常也没听她怎么说。”雪雁道:“哪里就特别好了;姑娘就是这样,平常是看见花儿也哭看见流水也哭的;好歹跟晴雯认识了这一场;那么个钟灵毓秀的;落了个这样的结局,叫谁谁不哭呢!”
紫鹃正内疚着自己告诉黛玉这些,忙去劝了;黛玉红着眼眶道:“我哪里是哭这个。我是想着,咱们这些人,总逃不过一个命字去。老天爷愿意对你好,怎么都好,它不愿意,谁能落了个好去?”
紫鹃险些被她绕了过去,慌忙道:“姑娘这话说的,要我说句公道话,可就对不住大爷了。”那可是为了姑娘的命连“真命天子”都敢扛的主儿,就是容嘉,也是个敢为了姑娘不要命的人。不说他是为义,还是完全只为了姑娘,也算是个了不得有担当的好儿郎了。紫鹃是个执拗的,起先与袭人在贾母房里,玩得也挺好。只是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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