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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怀疑过吴廉水吴大将军的本事,但即使是他,最初的时候也惊疑地想,他最多藏了几千个人在京里,纵然和这些老旧贵族都搭上了关系,又能折腾出什么样的大动静来呢?比起水溶,那些老东西才更像是墙头草,且更胆小、更翻脸不认人。吴廉水许他们好处,他们被撩拨得蠢蠢欲动,这是意料之中的,然而,正如张鑫等所说,兵贵神速,哪怕明知道荣国府的男丁都不在,也得立刻处置他们家的女眷,好杀鸡儆猴。只是他现在也明白了,吴廉水何须太大的动静?他只需要小动静不断,不出几日,不必他大军压境,京师自乱。就如同现在,就林沫所知,大批的衙役,甚至军队,都已经加入了抄家、围院子的举动中去,那些老贵族,也许不像荣国府那样当年被林沫盯上过,落了大批把柄在他那儿,但哪有真的为官清正,一点儿错事都没有的?自然都被软禁了起来。
虽然这个举动在几个时辰前的他看来无比精明,能束缚住吴廉水的手脚,让他没法借这些贵族生事,但其实仔细看来,却也极大地限制住了京城的兵力。比如说现在,很明显,这些守粮仓的官兵从没有上过战场,照理火光起来了羽林军就该到了,可现在迟迟没有人来,得靠这群虽然人数众多,但怎么看怎么像乌合之众的守仓军把吴敏峦率领的精锐全歼。而且最好,还得把损失降到最低。
“将军听到北静王的话了?下令吧。”林沫轻飘飘地把皮球踢给明威将军。
明威将军苦着一张脸:“这可……。这可……”
“将军请下令吧。”林沫又加重了语气,“你得陛下重用,驻守此地多年,这顺城门就是你的战场,如今,我等的身家性命全在将军身上,请将军千万顶住!”
可是听大人您的口气,对面那是吴家军啊!明威将军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当的这个差事是个标准的肥差,又容易混资历,又简单轻松得很,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听说过吴廉水的大名啊!那个给本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军神,摇身一变竟然叛乱了,谁能接受得了?就算他天赋奇异,想着位高权重功高盖主了,难免会起异心,接受了吴廉水已经叛乱的事实,也不代表他有胆子去对抗吴家军啊!
“他们现在只剩下三百人了!”北静王的暗卫终于忍无可忍,“将军在害怕些什么!此间的守军都是您的手下,难道您不清楚?纵然从前没有上过战场,谁的血是冷的?自有一番报效家国的豪情!吾等血性儿郎,岂能容忍那些畏首畏尾、藏头垢面的三百人逃脱!”
林沫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这番气魄,哪里像是一个暗卫探子?分明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练家子。水溶养的所谓的私兵,果然平日都藏匿在他的暗卫里头,难怪当年在皇家围场,纵然遭遇了猛虎,他也不大敢让暗卫现身救人,一直到林沫舍身喂虎,他点燃那烟火弹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决然——虽然谁都知道他有暗卫,也一定带了暗卫,但是让别人知道他暗卫的真实身份,可就麻烦大了。
明威将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先生是北静王府的人?”
“明威将军!”林沫喝道,“外头是你的兵!你要北静王的手下来替你发号施令,可曾想过北静王会因此而遭人非议?”
水溶的地位特殊,养私兵虽然是□□皇帝特允,但一直是暗中进行,毕竟皇城脚下有不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哪个天子能安然入梦?皇帝因为他的关系对水溶已经多了几分信任,但这绝不代表能容忍水溶的私兵管辖他的部队!纵然有林沫位保,经吴廉水一役,他也不会原谅水溶。
那暗卫一愣,很快就着林沫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给王爷惹了麻烦,登时又惊又怕。林沫已经站了起来,撕下一块衣角,把自己的宽袍广袖束了起来:“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我也不敢坐在这儿,由着旁人保护我!纵然没什么本事,也敢上阵杀敌的。”
他实在没办法,明威将军靠不住,这是吴廉水的第一次偷袭,决不能让他成功,也许他们真的需要借用北静王府的这一位暗卫——不,这一位小将的本事。可是指令决不能由北静王府的人发下去。水溶只有这一条命,哪怕是为了守住皇城安宁,也不能冒这个险。
“抱歉,将军,我兴许要越俎代庖了。”林沫回过头来一校,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鼓槌,对明威将军的旗官说道,“走吧。”
281大出风头
“大人,危险!”明威将军忙劝阻。
然而林沫已经推开几个侍卫;亲自往外头去了。暗卫忙跟了上去:“大人不可!您若有什么不妥——”
“你叫什么名字?”林沫扭头问了他一声;他一愣;回道:“小的姓佟;单名一个栩字。”
“佟栩,我的性命,就交托给你了。”其实他作为一介文官,插手武将防守,那也绝对是逾矩了。可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此间守备请北静王的私兵来得严重。北静王养私兵已经十分碍眼了;若这些私兵其实还有带兵打仗的本事;林沫设身处地想一下,如若他是皇帝,只怕都不能忍。而他擅自抢夺明威将军的指挥权;事后有心人自然要提一提的,往大里说,只怕要扩散到意图不轨上去。但也就只有本来就忌惮他的人会这么说了,至少有皇帝在,他还算安全——
只要今天不死。
佟栩一凛,不觉有些后悔,他若刚才就说自己是靖远侯府的人多好,至少林沫不必亲自出来,可是若是这样,又把蓄养私兵的罪名推到林沫头上去了。毕竟,北静王虽说是许多人眼里的刺,但好歹养兵也是依令行事。可若是靖远侯养个战将,像个什么样子?虽然听王爷的意思,靖远侯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可是再信任又怎么样?当皇帝的,连亲儿子都下的手去杀,何况只是一个宠爱的臣子。只是当时情况,他若是不出声提醒,又不表明身份,也没人信他。实在是左右为难。
“走吧。”林沫又说了一遍这话,“如今人已经杀到门上来了,这趟什么结果还不知道呢,瞻前顾后多了,只怕今儿个就送脑袋。”
“大人可不能这么说,”佟栩看着文质彬彬的状元郎挽起袖口,束起长衫,当真冒着火光冲了出去,不觉也是心生了几分敬佩,当即听到有人在喊:“兄弟们杀啊!一个也别放过!林大人都出来了!咱们能让状元爷跑到咱们前头去!”
这就是位高权重的人能带来的能量了。有高官督军,自然会让将士们心生恐惧,不敢偷懒,然而真的当一个弱质文人跑到战场上来时,就是他们也得佩服又担心。但无论如何,人家已经功成名就,明明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任人保护,此刻也站到了最显眼、最危险的地方,无论如何,他们这些武人也不能临阵脱逃啊。
“杀——”
纵然平日里头几乎不练兵,甚至有不少是家里出了钱来这儿混资历的,但都是二十上下血气方刚的男儿,当真奋勇起来,也算是势不可挡了。
吴敏峦立刻就感觉到了压力。
“三队殿后,一二队收缩,呈回天阵型,突围!”他恨恨地盯着林沫,那人明明这么近……。这么近!
林沫看了一眼佟栩,低声吩咐了两句,佟栩分明听到他说:“一会儿别管我说什么,你看着情势打旗就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况才算好,反正你掂量着。”这样的信任,更是叫他心生感激——无论如何,这副指挥的姿态是林沫摆开的,若是今儿个出了差错,那必是由林沫一力承担,这样的风险,他竟也敢担!
眼下吴家军只剩三百多人,但是阵型却已经摆开,正是兵书上常见的回天阵,盾兵后撤换枪箭打头,看似要与他们决一死战,箭矢上的火势也更加的凶猛,线路格外刁钻了。然而再仔细看去,那队盾兵却不是真正地收缩,而是要形成回护之势!
他们要突围!
佟栩坚定地把大旗立了起来,从左到右划破天际,又前挑,横起战旗,拔出腰刀:“兄弟们跟我冲啊!”
虽然不大练兵,但不至于连旗语都不懂,守仓军也明白,这是说敌军要撤退,要他们放下戒备,强力留人,堵住出口,围剿敌人了。
吴敏峦猛地被堵住了路口,只得命枪兵厮杀,弓箭手退后——他这趟带的人都是精锐,以一当十不成问题,可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造成粮仓损害,人员配置不大像样子,照理说弓箭手不该带这么多的,这样的近战,便吃了大亏。
“杀——”他也杀红了眼,看见林沫远远地站在高处擂鼓,鼓声震天,配着守仓军越发紧凑急促的阵型,真正如惊雷般响彻天际,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手上长刀更加不要命地刺出、挥舞。
他本就是力大无穷、刀法精湛的勇士,这般不要命地打法,竟当真打出了一番缺口,佟栩亲自来挡,倒是极精准地躲过了他的刀刃,却被刀柄活生生地甩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滚,这样的力道不觉让他心惊,想到:“怪道说孔武有力的壮士多出猛将,这人方才还没有这般厉害!这样的力道,若使得是长枪,五六人的刀刃也能一力拦下,只怕还要把人震开!
他这般阻拦不下,那边吴敏峦已经冲到了仓库口,外头就是三层围墙,墙间不过窄窄小道,墙外就是息壤宣武门大街。
不能让他逃出去!
佟栩收起心里的不服,又一次举起了大旗,可是再往那儿去,就是普通的守门兵了,这些人本来的任务就是放火,一时间,有的手上还拎着水桶,虽然也想着要拦人,但是被吴敏峦的盾兵两三下就冲开了阵型,虽然他们也立刻堵住了人,可是吴敏峦手下即使只剩一百人不到,也足以冲开这稀疏的围堵了。
“放箭!”他喝道。
可是很快又打了自己脑袋一下。这些守粮仓的,能有神射手?且就是有弓箭手,那边一派混战,射着谁还两说。
突围的压力明显减小后,吴敏峦甚至还有空张弓搭箭,箭头的方向是——
林沫!
“林大人!”佟栩这下是真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要跳出了胸口。
吴敏峦是出了名的骁将,虽然并没有读太多的兵法,但他力大无穷,眼神又极好,据说能几百尺外射中蚊蝇,百发百中。因此在吴家军中多是担任前锋、主攻突击手。不过在吴廉水这样行兵诡谲近妖的胜率光辉下,他的名字被掩盖住了,常人并不得知,只夸吴家军善战而已。可是佟栩却不同,北静王养着他,当然不是做暗卫,也不是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他是北静军教头,这么些年下来,也参考了不少人的带兵方式,其中吴廉水的百战百胜,真少不了他这个副手的勇猛。王爷刚吩咐了他要来保护林大人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暗骂王爷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局,这其中自然有希望北静王能够眼观八方,不要为了林沫自乱阵脚的缘由,但说起来,也包括了他的自负,否则,何必觉得水溶大材小用?
而现在,这个神射手,把箭矢对准了林沫!
他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这仅剩的一百人突围,阻止不了吴敏峦射出那支箭!水溶哪叫大材小用?他是派了一个没用的废物到自己心爱的人身边!
佟栩尖叫咆哮着,捡起地上的长枪,奋力往前冲去。
然而他来不及,他们这些人,谁都来不及,吴敏峦已经搭好了剪,弓弦绷得紧紧的,只待射出。
林沫虽然在擂鼓,然而也是紧紧关注着吴敏峦等人的,纵然眼神不佳,也能瞧出那边有弓箭手对着自己,他转过身来正对敌军方向,单手挥捶,每一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拼运气、拼速度的时候到了。
吴敏峦箭出!
林沫当即向地面卧倒!
谁快!
柏旭已经叫不出声音来了,然而此刻,却有马蹄声加入了这片战场。
马蹄?
不,顺城门不能跑马,尤其是这里是粮仓,更不可能这般飞速地跑马。是羽林军,还是?
吴敏峦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就被踢到了一边。
一切发生得太快,佟栩只来得及看到白马狂奔而至,马上的锦衣公子一个大鹏展翅高高跳起,便在空中转了方向,踩过吴家军几个人的头顶,把吴敏峦踢翻在地,而后又一个后翻,下腰捡起地上一杆长枪,长枪拄地一跃而起,摆出一个沉稳的马步,长枪横于胸前,左手持枪身,右手至抢位,枪头飒飒地震了几圈——
白家不应枪!
容嘉!
“林大人!”他不顾这一番惊险,只想知道,林沫到底躲没躲过那一箭,惊慌失措间,见高台林沫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的左臂。
就在他身后的战鼓上,半支羽箭都没入了鼓面。
“我的眼神很好,速度也不算太慢。”林沫自嘲地想,“当年要是真的跟舅舅说的,一边学医一边学枪,说不定今儿个出风头的就不是仲澐了。”
但是容嘉来了。
他本来应该只是忙完了礼部的差事,来接林沫去他家用晚膳的,身上还穿着出门见客的衣裳,真真锦衣华服,飒爽英姿,走路上去得迷倒多少女孩儿。
可现在,他仿佛修罗一般,拦住了吴敏峦的去路。
佟栩已经带人围上了他。
包围圈渐渐地缩小。
容嘉长枪一甩,枪头霍霍:“刚刚你想杀我表哥?”
282第 282 章
白家不应枪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多有借力打力、隔山打牛的招式;因此纵然不能如吴敏峦一样以一战十;勇猛果敢地震慑敌人;然而真的使起来,很少在单打独斗里头吃亏。这套枪法如今自然是被白时越发扬光大了,不过白小将军没有传人,几个外甥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弟子。其实一开始;他最看好的外甥还是林沫。虽然这小孩子并不是姐姐亲生,还病怏怏的;但却同姐夫一样,把人体的血脉摸得通透;且十分擅长举一反三,不论是平时学堂念书,还是打起架来,都很有几分小聪明——虽然从日后他考上状元的本事来看,这小聪明极有可能是大智慧。不过真的说到传人,他还是要说两句“林沫的眼神极好,不过还是林涵和容嘉学得通透些”。而林老二和容老二要分出个高下来也不容易,容嘉腿长腰软,素质极佳,容明谦也是文武双全,锻炼得出儿子内力纯厚,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威势十足。而林涵就是走他大哥的路,专挑着人体的经脉、穴道练巧劲,枪法刁钻,不算正统,上不得战场,然而危机关头十分实用。
前几年林沫徒手搏虎,不少人不信,觉得未免太神话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状元郎,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吴敏峦和林沫单独在一块儿,一人拿把匕首对着捅,林沫只怕也不是不能活命的。
他的眼神太好了。哪怕别人眼皮子的一个微笑动作,他都看得见,更可怕的是,人的心他或许看不透,可是动作,却没什么好看不懂的,他比较不适合的是力气小,若是一开始人家使蛮力压上来的时候躲不开,就可能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了。
可是——
“这么远的一支箭都躲不开,小舅舅该骂我了。”林沫嘀嘀咕咕的,又在心里骂容嘉,“你就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往那儿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一个人包围吴敏峦一百个人呢。”
不过也是情况控制住了,他才敢这么不紧不慢地下了高台,佟栩和几个暗卫立刻围住了他,他们跟了水溶好些年了,也不是第一次来保护林沫,好几次偷偷跟着,王爷都没来这位爷面前邀功,可见是动了真感情,要是折在他们手上,那真是如论如何都难辞其咎了。
“不妨事。”林沫捂着左臂的伤口,拦住一个要替他验伤的人,“伤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们瞧瞧小容大人去,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说是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十分满意的笑意,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方才吴敏峦险些逃脱,容嘉到得不早也不晚,且一来就出其不意地踩翻了吴敏峦,不禁是堵了片刻吴敏峦突围的路,让追兵能赶上,更要紧的是,他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小容大人也是进士出身,还是未来的驸马爷,锦衣华服熨烫得赶紧齐整,脚上踩得还是官靴呢!真真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好模样,出手也利落,身段尤其好看,他的功夫和吴敏峦比起来其实还是有些差距,若非刚刚吴敏峦一心想要射中林沫,没空看其他地方,倒不一定能让他这出其不意的一脚踢中。
可是谁管那些?小容大人这身份,这排场,这气势,这身段,往那边一站,在别人看来,高下就立现了。
吴家军遭此突然变故,也有些愣神,还是吴敏峦率先反应过来,在地上滚动之时就弃了手里的弓箭,随手抓了一把长刀,一个鲤鱼打挺,不待身形站稳,就直劈向容嘉,容嘉也早有准备,枪头转了个菱花,直接插上长刀刀口,两相较劲下来,他感觉户口都被吴敏峦的力道震得生疼,不觉也惊了一惊,心道:“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当下也不硬挡,左手在枪杆尾端一拧,枪头转向,挑开长刀开刃之面,而后直转吴敏峦手腕。
吴敏峦自然也不是吃素,看出他这是不应枪法中最出名的“声东击西”,一旦手腕被打中,整条右胳膊都会麻得失了先手,不禁大喝一声,长刀在容嘉压制之下不退反进,渐渐逼向他,竟压得容嘉连连后退,踩上了石墩才稳住了身形。
“好!”容嘉也是少年心性,竟是叫了一声好,他也不惧不恼,手上一杆长枪大开大合,越发章法明朗、能看出功底来。
吴敏峦却无心与他缠斗,守仓兵已经追了上来,三两个组成一个小组渐渐地在歼灭他的手下,这些没用的废物自然是打不过他的精锐之师,可偏偏他们十分胆小地并不轻举妄动,一个打不过,两个三个,有盾有枪,又防又守,他的手下纵然身手了得,也难逃这些无赖的追杀。必须重新撕开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得由他撕开,可是容嘉虽然已经败了两三个回合,却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惧怕一样地越战越勇,而且厮斗的时间越长,这小子竟仿佛越兴奋似的,而且好像渐渐发现了他刀法的套路,甚至似乎对他的力气有了新的应对方法!吴敏峦是老将,他明白,并不是因为容嘉是奇才,而是自己战了太久,有些倦了。
不宜久留!
他把长刀挥舞得虎虎生威全无一丝破绽,而后瞅准了容嘉的下盘,正要下手,就见红光一闪,佟栩加入了战局。
因为林沫在一边笑着说:“你们干什么?真打算让小容将军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不成?围在我这儿看戏呢,一个打不过上十个,百个呗,咱们人多,不是么?”
佟栩心里发毛,心想,真是暗卫当久了,习惯了江湖上的规矩,都快忘了这是个战场了。
然而这么要面子的小侯爷,却为了胜利这般舍下面子,真是叫他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对他平时的误解消弭了不少。
“啊——”吴敏峦双手难敌百拳,终是暴喝出声,“你来了没有?就这么看着吗?你的诚意呢?”
谁?谁来了?
林沫第一反应就是他在虚张声势,可是竟然有十几道人影出现在了墙顶。
那道朱色的身影出现得奇快,自墙上跃下时,同容嘉一样用了个鹞子翻身,然而更利落、更干脆,身子几乎要与地面齐平,手中红缨银头枪精准地插向挑向吴敏峦的兵刃,以枪头为支撑,双腿蹬开,将佟栩、容嘉齐齐逼退,护在了吴敏峦身前。
林沫一愣,忍不住伸出手去,满手的鲜血滴落到了地上也不管不顾。
容嘉更是张大了眼睛:“小舅舅?!”
白时越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拎起吴敏峦——他已满身伤口,自己站立不住——就要走,容嘉大喝一声:“别跑!”长枪一甩,已经挑了过来,白时越一个侧身后仰便极轻松地躲过了这一枪,而后单手提枪横档,正是卡在了容嘉方才藏在那一招后的一记暗招——
不应枪法虽然是白家祖传,然而真正钻研成一套完整的体系,却是从他开始的,他花了几年时间,把自己的成果传授给了几个小外甥,而今也到了校验的时候。
单手,便拦住了容嘉。
这突然的变故叫佟栩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定睛一看,却又惊讶地睁开眼睛——林沫仿佛发了疯一般,抢过了旁边人的长枪,挣开了周围的护卫,也向白时越刺去!
乍一看,那一枪破见功底,但行家便能明显看出,他左手无力,右手颤抖,全无内力支撑,又步伐轻浮——是没有练过的花架子。可是容嘉却仿佛又得了力气,挣开白时越的压枪,枪身压弯又弹直,枪头抖成一个极难辨认的花枪,是和林沫一模一样的招式!
雁回!
这招不该在这里用。这两个孩子也挡不住他。他们只是在孤雁哀鸣,候旅人归。
白时越心里一叹,抓住吴敏峦甩到自己背上,银枪划过天际,将两杆长枪挑脱了那两个年轻人的手腕——林沫左手的伤似乎又渗了血,容嘉眼圈子泛了红——他一个借力,踩过两个外甥的肩膀,一跃至了容嘉马上。
“放箭——”林沫怒喝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白时越一旦下定决心要逃脱,极少有人能拦得住。
容嘉咆哮着要去拦他,林沫忙叫他停手——他记得瑞文是怎么死的,容嘉虽然是练家子,但挡在马前,后果也难以预料……。可是比他的声音更快的是白时越的枪,如鬼魅般地几下就把容嘉挑趴下,连林沫这样的眼神也没能怎么看清他究竟用了哪一招。
骏马嘶鸣,自容嘉身上一跃而过,消失在了巷口。
容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沫忙上前去,发现他并未被马踩中,只是把整张脸捂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地颤动。
他在哭泣。
林沫搁下他,转头叫来明威将军:“只走脱了一个吴敏峦,余下有生擒者,直接上报审讯。今日有多少伤亡损失,咱们统计统计。有劳将军与我一同去面圣了。”他顿了一顿,换了个不大好听的语调,“大将军麾下前锋将军吴敏峦,假借三殿下名义擅闯顺城门粮仓,烧杀劫掠,同伙四百余人已伏诛,然祸首逃亡——吴大将军叛变了。”
他没有说白时越。
然而明威将军却知道,大雨真的要来了。
289王薨(一)
变故就发生在一夜之间。
水沉还在因为父皇给了差事而高兴;又被他话里话外的警告吓了一身冷汗。不过到底抵不过心底的雀跃。其实这两天;从韩王起,甚至连惯常不挑大梁的楚王都领了差事,一个两个地或去擒人;或去抄家,他们是皇子,能镇得住场子。只他一个,像是被父皇遗忘了似的。他也明白;自己已经是去了封地的人;就是没去之前;也是徘徊在京师权力圈边缘的人物。可心里隐隐会以为,是自己当年想动林沫;害父皇恼怒至今。他倒是明白是自己当初莽撞冲动,可是明白事理和暗地里恨林沫并不冲突。
好在如今也算苦尽甘来,算起来,到了他头上的差事反而更像点样子,卫驸马是父皇亲信中的亲信,跟在他后面办事,对前途只有好处的。
一时之间,连水溶都恨不得跑林沫跟前去笑话他:“人家早上才跑你家里去给你台阶下,你硬是要挺着脖子,看看,现在他飞黄腾达了吧?”不过也就是心里想想,水沉去林沫府上的事虽然没能拦着谁,但最近变故颇多,也没有人有闲暇成天盯着靖远侯府看着。若不是水溶在意那头,只怕林家周围的探子都该撤回来另作他用了。何况林沫的性子,别人不明白,他还不明白么?
水沉走错了那步棋。他太瞧得起林沫了,以为他能抢了秦王的风头,甚至能威胁到秦王——这倒也罢了,更难得的是,他竟然在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又奇妙地开始瞧不起他,觉得林沫是个能被他三言两语就左右的人。这风格委实过于奇妙了。要知道,若当年他的那场刺杀别太过火,弄得申宝亡故,只是警告警告,以林沫当时的行事作风、小心谨慎,兴许还真能理解他的意思,收敛一些。但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早过了林沫小心翼翼的蛰伏期了,他现在就是京城里头的一根老油条,正常时候都横着走的。水沉于他有诛亲之恨,要么真的屈尊降贵地好好道歉,要么还是躲远些好。去赔罪还高高在上的,别说林沫,就是搁他,都没法子忍啊。
但即使有私仇,还是得说,水沉这差事接的真不赖。
宋家本来还有些算计,如今听说水沉跟了卫驸马往天津去,登时也有些泄气:“罢了,他吴家兴许能影响皇上,却影响不了皇子们的排位。”皇上哪里是在意燕王?分明是因为燕王是彻彻底底的□□,他为了扶持秦王势力,甚至不惜给早已远赴封地的儿子权力了。
可是这份人人艳羡的差事,却给水沉带来了灭顶之灾。
“报——天津左卫总兵虞斌作乱,私放扶摇翁主,重伤燕王,天津右卫、天津卫总兵视而不见,卫大人请求陛下出兵!”
狼狈不堪的报信官传回来的消息,几乎让皇帝捏碎了龙杖。
天津卫!
兵家必争的天津卫!
这几年他倒也没放松过对天津的管辖,都是亲信中的亲信,考校了许多次才敢用的,中间还换过几回。却原来千算万算,还是没留神,被吴廉水利用了去?!
扶摇翁主——
那个女人!
“父皇,天津是军事重镇,漕粮运转,皆是重中之重,离京城不过咫尺,不可有丝毫闪失,儿臣请命——”水浮牙一咬,上前请命。
现在的吴廉水还没有露出他的獠牙,那些对于水浮的名声来说有灭顶之灾的东西,到底还没有出来,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抢下大功来,好堵别人的嘴。
皇帝皱眉道:“你没听说你七弟伤了?若你再有些许闪失,叫朕如何承受得住!”
水浮自然是明白那里有多危险的,可是正因为如此,才要奋不顾身地上去,否则,同其他兄弟一样,抄抄家,探听探听消息,于他有什么益处?
“正因为七弟伤了,儿臣才更要过去。父皇也知道,儿臣与七弟自幼感情甚笃,焦不离孟,如今只听说他伤了,还没见人,究竟伤势如何,要不要紧,什么都不知道,儿臣如何安心?更何况天津如今乱成那个样子,卫大人□□无术,只怕连把七弟送回来的人手都不充裕。京师需要父皇镇守,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明知道前头危险,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一个两个地都上前请命。
水浮这话倒是说到了皇帝心坎上。天津的重要性,别人不说,当皇帝的哪能不知道?照理这种情况,就算有“天子不陷危境”的祖训在,他也该御驾亲征,好叫另两个观望的迅速摆正自己的态度,稳定住局面。但现在的问题是,虞斌叛乱很明显不是他自个儿的决定,是听了吴廉水之命的。正主儿还潜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坏水,他此刻还真离不得京师。
也罢。
既然要捧这儿子做太子,就确实该放他出去历练了。
“如竹的父亲在天津,想来你在家里也不能安宁,便由你在秦王左右,亲自保护。”皇帝吩咐了一声。
明瑶长公主无子,卫如竹作为卫驸马的长子,早已经是卫家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如今更是在羽林军中锻炼着,听了这吩咐,心里也是喜出望外,忙应道:“是,微臣当竭尽全力,保护三殿下周全!”他心里也明白,现在情况紧急,皇帝要用到父亲的地方太多,没有空追究什么,或者说,压根没有想到,等到事情稳定下来了,若是燕王有什么损失,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不重视这么个儿子,到底是亲生的,说起来,也有他父亲照顾不周的过错。因此这趟,倒是将功折罪的好机会,千方百计护着秦王周全不说,还得是想法子把燕王平安送回京里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他最好胳膊腿儿都健全,所谓的“重伤”也只是往大里说,否则,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他卫家倒不会有什么闪失,可也难说。堂弟卫若兰娶的是史家姑娘,史家老小现在还被拘着呢。他那个堂弟媳,有时候也有些拎不清。虽然不会有什么大过错,可是碍了主子的眼,总是难办。
两个想着要将功折罪的年轻人,倒是心有灵犀地互相看了一眼。
最终,兵部侍郎孙平丹领兵,秦王督阵,救援天津。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天津都是守住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而现在,竟然是这道防线最先出了意外,即使老辣如卫驸马,都有些措手不及。
昨日,也是燕王立功心切,见了茜雪国的船,带了一队人马就要围上去,被突如其来的箭阵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带的人不多,还是找虞斌要了一队人马,可是还没等他把“救驾”两个字喊出来,虞斌的手下就把枪矛指向了他们。
乱了,全乱了!
好在卫驸马并不是什么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且驻京多年,手下领的更是羽林军精锐,拼死一搏,倒是也有的一拼,只是强龙南压地头蛇,这里本就是虞斌的地盘,水里头还是茜雪国的船舰,看这箭阵布置,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怎么就在那么恰到好处的时候抓到了贾珍,这莫非又是扶摇翁主的安排?
他此刻是卯足了劲,不敢轻视这个对手了。无论这些是真的出自一个小女子的安排,还是有吴廉水这个神兵在后头指点,这一环扣一环的圈套,由不得他不小心。
因此,当听说孙平丹领兵来救时,他刚喘了口气,又听到说秦王督阵,气得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
这种时候,这个关头!他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同人手去伺候这些殿下!
若搁了平时,这些殿下们想要混混功劳,他也是理解,甚至愿意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把自己的功劳匀出来些给他们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卖点好处给皇子们,没有什么坏处。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这些没读过兵书、只会些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的金贵人物上场的时候吗?就是林沫这种赶鸭子上架似的比划两下,他还觉得这人好出风头多管闲事呢,听说要分出神来保护三殿下,只恨不得自己从没向京里求助过。
登时也拿了主意来:“殿下,微臣思忖着,天津右卫总兵王镛按兵不动,想是有异心,但到底还在观望状态,如今事态紧急,倒是先不忙着算账,叫他把那几分花花肠子按下去才好。”
水浮也正有此意:“行兵布阵本就是姑父的强项,有姑父和孙大人在,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既如此,小王也该尽绵薄之力。王镛那边,便由我传他一叙。”又问水沉伤势如何。听说身上中了好几箭,伤口极深,流血颇多,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到最要紧的地方。便也松了一口气,命随军大夫前去医治。又要亲自去见王镛。
“那人狼子野心,虽有招揽之意,殿下不可不防。”卫家父子劝道。
“如今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290王薨(二)
林沫盘腿坐在廊下。梅雨天算是快要过去了;日后是一场雨一场热。但他从小骨寒;到现在也不过是刚换下了夹衣而已。他被关了禁闭;除了刚回来的那个晚上还有容嘉、黛玉、水溶来过;便再不接待访客了。说真的,如今人人自危,谁也不乐意、不敢往他家里来凑热闹。可是他也不是傻子。前两天守在他家巷外的是马恪江,后来换了个七品校尉,而后;就是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了。
应当是情况有变;兵力不足了。
连羽林军都倾巢而出,看来情况是有变化。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读过兵书了,这几天倒是翻出藏书来,试图知道一点现在的情势;好让自己有点事做。然而粗略一翻,发现这些东西被他扔得比医书还彻底,歧黄之术他还能看点简单的头痛脑热,兵家之争他是一点门路都看不通透了,就算能读懂一点,只怕也是自以为的“懂”罢。
但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能估算得出战局。
比水溶料想的、借扶摇翁主的船舱运进来小几千人的格局严重多了。但这样的局面,其实皇上应该也有所准备总不会真有人愚蠢地以为吴濂水凭着一千人就要犯上作乱了?他虽然不知道吴家经营了这些年,家底子有多厚,但是以己推人,就是年纪轻轻的白时越,真要计较起来,能拉拢、收买的人,也不会只是京城那几个只会怨天尤人的遗老罢?
想到水溶所说的,那些个遗老的作用,他就忍不住想要大笑两声。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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