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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流其实不知道皇遗月去了哪里,只不过直觉皇遗月不会和红忆多说。
他更不知道司空家到底和婆罗门教是否有瓜葛,只不过,当年既然把红忆都牵扯进去,就猜测,只可能与此有关。综合起来,赌了一把。侥幸全部中弹。
这下师父两天之内应该不会回来了。
倒也不是非得让他走不可,却怕他阻拦了自己。况且,师父和司空薰……也需要见一见了。是分是合,一次说清来得好。
沐清流慢条斯理地抚平衣上所有褶皱,自然而然地穿越屋中所布的结界。
那天他对天空撒了一个小小的谎。皇遗月下的这个结界,是以血为媒介的,而作为他亲生儿子的他,不难破除。他不过是不确定能否让外人知道这个秘密。
漫无目的地在迷宫般的重影楼里闲逛,好不容易在某个楼旁逮到一个活人。迎上去,抓住人问:“你们重天大人现在在楼里吗?”
那人退了一步,上下扫视他一番,目光越见犀利。
沐清流以不变应万变,面不改色。
恰逢一白衣人从楼中走出,笑道:“那个谁……楼主的公子是你能这么看的吗?”
沐清流看着他,勾了勾唇角,落得天地间只余盈盈顾盼,然思之盈盈在目。
“大人,幸好你来了,我正不知怎么办。”
第三十五章
“楼主的公子?”沐清流在路上堵住的黑衣人喃喃复述一遍,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忽然突兀地从腰上抽出长剑,剑如奔雷闪电般疾速刺了过去。
沐清流不慌不忙地举袖遮去那照得人眼花的白光。
袖是雪白,落下后,眼前却仍是一片白色。自然是青年的一袭白衣。
天空轻巧地捏着剑尖,仿佛手下的不是什么杀人利器,而是枝头盛放的花朵。并且,他的笑容,也正如同见证了这场花宴般的美好。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是楼主的公子,还敢无礼?非得楼主回来扒你一层皮?”
“主上,他可是……”
未完的话被天空一挥手打断。那黑衣蒙面的人捂着咽喉痛苦地跪了下去,喉头深处一阵低沉的咕哝声,却竟然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白衣青年转头向没有一人的林荫道上低低吩咐道:“哪旗下的?过来领回去。疯了就治,没疯就管着点,怎么放出来乱跑?”
树上又跃下一个黑衣人,提起倒在地上的人,略一施礼,又一纵身隐于树影之中。
沐清流低低笑了起来,道:“大人说话真是……很有趣。”
天空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回答:“博得公子一笑,乃是荣幸。公子若有心,不妨在楼主大人面前为在下美言几句可好?”
沐清流表面上玩笑称是。心中却泛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戏剧化地,想起了许多君王与贵妃、枕边天下的故事。把自己寒出一身鸡皮疙瘩。
“公子随在下往后院一叙?”天空侧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却不客气地牵上沐清流的手。十指交握,再向深处交缠,似乎要将掌心每一条纹路都契合在一起。
然而他表现得那样平常,根本看不出来他认为这行为有任何不妥。
沐清流是觉得不自然。但……没什么太出格的吧?甩开他的手,倒显得他自己莫名其妙了。
“清流找我有事?”也许是顾忌旁有外人,白衣青年说话间用了传音入密。
沐清流没这好本事,只能摇摇头予以否定。再轻声道:“父亲出去了,我便四处走走……刚好想到了你。”
这简直是弥天大谎。沐清流自己都觉得悲哀……难道因为这几年里没少装幼稚,不知什么时候就练就一身撒谎不眨眼的本事?
“这可不行,哪能在重影楼里乱走。乖,下次可不能乱跑。”天空一脸诱哄。这般态度,却是半点寓意也不能明了。是担忧?是无所谓?还是欢喜?
“……以后会的。”沐清流不以为然。其实无论如何不就二个结果,一是被你的人带来“送”你,二是被月的人领回去“还”他,估摸还得顺便挨他一顿训。还不如直接见到你算了。
重影楼占据深山一隅,本是自由无限,楼内每一幢楼房却都不大。天空所说的后院,也不过容得下一方石桌,和几株花木。
桌上就那样摊放着几本书和一叠文谍,还有一把通体髹紫漆的古琴。
这习惯倒和皇遗月一样。怎么都好象……做着机密的事也不用防着别人一样。
“我是不是耽误你了?”沐清流背过身,走到一旁拨弄起花草。便是特意留了时间给人,把见不得人的,先收一收。
那人反而招呼道:“清流,先不看花,过来坐坐。哪里谈得上打扰,整天也就那点破事。”
坐定,沐清流眼前便多了一堆厚厚的文谍,上面还放着一小碗银光闪闪的药粉。天空正眉眼弯弯、满目期待地看着他。
“大人?”沐清流不禁被眼前阵势弄糊涂了。
“这里没别人,叫‘天空’吧。”
青年指尖蘸了少许粉末,轻轻第一张文谍上勾了一下,余下点点银迹。“你看,就象这样。这里都是我审好的,不如清流帮我‘盖印’如何?弄了半天,这破粉晃得我眼睛痛,真不知道哪个高人想出用这东西当印章的高招。”
沐清流眼角抽搐,不敢置信地问:“这还能代劳?你抓我作苦力?”
“可是你自投罗网……”天空吃吃地掩口低笑,懒洋洋地伏身于桌上。
沐清流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却真的学着他的样子动起手来。
不错。自投罗网,自投罗网也总得学会先做些事。
眼前这些除了无聊还是无聊的文件,也真的一点价值也没有。难怪一点也不介意地,就拿给象他这种身份的人看。
天空拍了拍手,道:“还是清流最乖,我弹琴给你听……可不许笑我,纯粹是平日闲得慌,学着玩。”
琴,比不得大圣遗音或九宵环配之流,却未尝不是把好琴。
琴曲是连沐清流这种不好音律的人都耳熟能详的广陵散。因奏者而异,竟少了激越而多了轻灵逸气、豪情洒脱。
“小榻琴心展,长缨剑胆舒……天空,你也知道,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好词以成赞赏了。”
手下刚好见着这样一张单子。一掷千金,买的是吏部尚书李远的命。
这人在民间是个传奇。说得人多了,久而久之,沐清流也记住了。前丞相李敬之子,确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颇有乃父之风。所谓刚正不阿,便是如此。
李敬曾多次弹劾青城,谓之城主坐拥一方,有乱天下。本意是好的,奈何青城城主人脉甚广,最后却把自己弄得不讨好。朝廷因利而取青城,顺道也让重影楼要了他的命,下了个一石二鸟之计。他被暗杀,旁人还当是青城余孽报复。
李敬当初是死于重影楼杀手手中,如今,是要换成其子了吗?
沐清流随手捏着单子,漫不经心地问:“原来你们不忌讳接朝廷的事?”
袅绕琴音骤断。天空蓦地止住指下动作,颇为感慨地道:“若猜得不错,这还是那位大人的意思罢?李远这人不懂变通。一介文官,当初边关多事皇帝还将他派了去,明摆要他命。侥幸生还后,竟然还不知道顺着人脸色过日子。”
语罢,继续未完的曲子。
沐清流不懂音律。却听得出意境。他的意境却已不再,增了沧桑,多了紊乱。意境往往是心境,那几句话,也不知惹起了他怎样的心思,起了怎样的情。
天空,天空。本来应自由的天。
沐清流无声地微笑。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到:“凭李氏之人才情,下了朝堂不见得便没有作为,不过因为愚忠才闹到这般地步吧?天空,若是你在那困难的境地,会选择愚忠吗?”
按着弦的手指轻颤一下。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一音之失,曲意皆乱。或者说,只有沐清流听得出那曲子里的波动。
“若是天空被下了这种明摆着要你送命的任务,你侥幸生还后,还要顺着人脸色过日子吗?”沐清流又点了些银粉,垂下头,认真地在纸上勾下一笔。
天空仍在弹那曲广陵散。曲子还没弹完,无论弹得如何,也断然没有中途了结的道理。
沐清流又坐了片刻,起身便要离开。“你不必送我,我还记得路。”
白衣青年推开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沐清流。“再有那种疯子,给他看看就好。可千万别给楼主看见,不然我得卷铺盖走人了。”
沐清流不推脱地收下牌子,笑道:“放心,他不会生气。”又不是定情信物,有什么好生气的。
青年耸了耸肩。忽地又笑出一脸轻松愉悦。“清流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孩子……明天还来玩吗?”
“多劳费心,为了听大人弹一曲,也会过来的。”
“对了,清流,”青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骤然一沉,“听闻李远本无意仕途,寄情山水,不过是子承父愿才入官场,便是另外一种愚忠……如果是清流,是会愚忠于血缘?还是置身于事外?”
仿佛被阳光骤然刺痛了一下眼,沐清流缓了几秒才回过神。
“自然……不会愚忠于血缘。”沐清流静静微笑,话语里,是不容质疑的笃定。
……只因我选择愚忠的,不是血缘。所以,天空,你这个问题,一开始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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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翌日。
忽然有点点碎红飘落在肩头。顺着它们的痕迹,抬头一望,才发现树梢上还挂着几朵残花。
秋日仍然无际,然而落花已作风前舞。这背景衬得疏枝间的孤楼尤其萧索。
不远处隐隐有乐声飘来,奏着无名的曲子。
沐清流有着很好的记忆。循着昨日的记忆,今天走来这里却是一点路都没多绕。路上也碰见几个人,看见他却都是一脸古怪、满眼诡异,匆匆扫他一眼也都各忙各的去了。
显然和天空脱不了干系。
刚想到那人,便看见他。身上还是那件袖口绣着暗色蟠纹的白衣,懒洋洋地倚在庭院里的榕树上,半仰着头仰望着蓝天,指下仍拨弄着琴弦。似是无心于此,其间错了几个音,也不予理会。
沐清流靠得近了,才看见他衣竟然已被露水湿透。仿佛已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大人……?”沐清流压低了声音,柔声唤他。似乎怕声音大了,就惊扰了这“美男沉思图”。
天空却仍象是吃了一惊,半晌才回神,露出笑容。“清流?今天这么早?”他随手一托,将琴稳稳地抛在不远处的石桌上。自己挣扎了下,却没能站起身。
“要我扶你么?”
“呵……坐太久了……清流,你先待在那。”青年挥挥手,不知是否幻觉,似乎有一层水雾从草根上升起,逐渐笼罩了视野中的一起。草丛中悉悉卒卒,隐约见几条细长的、长着鳞片的什么动物从中悠悠游走。
此间如同与世隔绝,鸟啼虫鸣,飘然远去。
沐清流了然一笑。
“原来你也深谙此道。”话里却是淡淡惊讶。
“清流,你也不用再跟我装了,”青年并起双膝,单手支颐,一双灵动眼流光溢彩含着浓浓兴味,却还有分前所未见的犀利,“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去看你的那天,清流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为什么?我习过隐藏气息的法术,连楼主都不能看出,清流却认得出来?”
沐清流失笑,道:“有那么厉害?凭说话的语气也很容易看出来吧?父亲他是没有与你接触过,不然也一定……”
青年纯黑色的眼眸里,又闪过那种莫名的温柔。
“是吗……也只有你会这么说。”
沐清流不解,却不深究。
半蹲下身,向着草丛里探出一只手。一条翠绿的小蛇顺着他的手爬了上来,嘶嘶吐着信子。沐清流用指肚轻轻擦了擦它冰凉的身体,转向青年,笑着说:“你养的蛇蛊没有主人的命令时到是很可爱,还是你用来吓我的那几只?”
青年仍是在用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眼神绵绵如水般柔和,又仿佛水波里的倒影,乍看有还看却无。
“我那可不是在吓你,那时候上面可真下的是格杀令。”
沐清流轻笑,道:“你到底放过我多次,不是吗?你和我父亲一样出色,都是我比不过的人。”
青年看着他。
忽地从衣襟内抽出一张银白色的面具,上绘暗红色花纹,面目狰狞如恶鬼。青年手腕一翻,将那片银白轻飘飘地向上抛去,却在半空中,散落成粉末。银白的碎片纷纷如雨下。
沐清流隔着这些。只能感受到,他一直,在看着他。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僵。空气里流转的静默,如野兽的利爪轻轻按在他的咽喉上,不是疼痛,却足以引起恐慌。
青年的眼底忽然染了笑意。随手拍拍自己身旁的草地,招呼:“清流,过来坐。”
沐清流吁了口气,倒是不假思索在走了过去。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去他见鬼的婆罗门教!”白衣青年凉凉一笑,望着沐清流,神色反是温柔起来,“清流,你不找我,我也迟早要给皇遗月暗示的。就如皇帝除了李远,最后即便我完成了任务……我这种人,呵,教里也不可能让我活着。”
沐清流略感诧异。
……若论干系,他与这人不过见过几次面。难道他不觉交浅言深么?
自己找他,也不过一种冒险的行为。有时自己反思都觉得实在不够冷静。仅凭与这人交谈间,自己对对方心思的揣测,实在不是完美的理由能说明他对婆罗门教心存二心。若不幸自己猜错,送了一命不可惜,断然不能连累皇遗月。
只不过……逼急了。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再看那个人如此伤心,如此劳累。
下了决心的时候。只能感到全身都如同被烈火包围,再不做些什么,就只能被这把火焚烧殆尽。什么都不能考虑。是不是对得起师父。自己是不是安全。
天空自然不知他心思百转。
“不过……清流,如果没有你,我可打算让楼主吃吃苦头的。也让他尝尝主动求人是什么滋味。”
沐清流暗自揩了一把冷汗。
青年忽然笑问:“清流你几岁了?”
“十五……”下意识地回答完,却不明他的意图。
只听青年语气颇为阴险地低语:“你十五岁了,他就害我了我十五年,我怎么还可能让他好过?”
沐清流一惊,睁大眼睛迷惑地望着那人。
天空笑得释然,却不怎么轻松。“戴九歌那年爱上皇遗月,有了你。我可是戴九阙因为这个,专门培训出来,报复他的。”
“天空你……”沐清流的脸骤然刷白,手不自觉地抓住身旁人的手臂,“戴九阙到底是什么人?不只是父亲的师兄吗?”
青年轻轻覆上他的手,脸色和缓下来。声音轻柔,也愉悦。“为了这样的清流,别说这么简单地放过皇遗月,就算让我叫他一声岳父,我也是甘愿的。”
沐清流懵了懵,终是没弄懂他到底在表达什么。
一只信鸽忽然扑棱棱飞到天空的肩头上,橘红的脚爪上系着一张纸条。
天空单手抖开,扫了一眼,拍了拍沐清流的肩,笑道:“快回去吧,你爹爹已经到了楼中入口了。被他那护犊情结深重的人发现,我可没命帮你们了。”
“啊?”沐清流慌神了,冷静什么的瞬时抛到脑后,只余得六神无主,“怎么办,我就是跑回去也赶不到他回来之前!”
也许由于两方关系从来不好……这两楼在重影楼中位置,是天南地北才足够形容。
青年别过脸,捂住嘴。双肩不停的抖动。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也一颤再颤。“做坏事就不要怕被爹骂嘛……”
却一把搂住沐清流,直接右坐姿腾空跃出,中不带停歇,直接飞身出了庭院,急速在林中穿梭。
思绪飞扬中,沐清流想起的却是以前,那个人也曾几度用轻功抱着他奔走。
才惊觉,思念积淀已深,再难移除。
耳畔天空语仍带笑,却是在说:“清流,我不日将找他谈那事,你不必挂心。你可记住,全是你的功劳。”
眨眼间,皇遗月的那座楼,已跃然视线之中。
沐清流感慨:“天空,你倒不愧是婆罗门教的王牌。”
青年莞尔。在转身离去前,却最后正色提醒:“清流,总之,不要以为婆罗门教真正目的是那个石像。戴九阙在教中身份地位连我都不得确定,你们可小心着。那个人……不好对付。即便你爹,在目前都太看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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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沐清流慌忙推门,还暗忖着怎么也得争取点时间把仪容整理下,别让那人看出什么端倪。
深紫色的门在手下发出吱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呻吟,听起来如同沉重的叹息。而事实证明,他沐清流,的确是值得同情。
门扉背后射来淡淡的流光,落在那男子柔顺如绸缎的长发上,成了一圈柔和光晕,亦真亦幻。
沐清流只想当场晕过去。
眼前的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居然还是带着笑意的,乍看之下较之以往还温柔上几分。皇遗月手托一盅茶曳步走来,拉起沐清流略显僵硬的手,动作轻柔的将茶盅奉上。
举袖上前,满目爱怜,细心拭去额间薄汗。
“流了这么多汗……来,喝杯茶。”
沐清流战战兢兢,望着两人手交握处,茶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怎么吓成这样?你不是一向不怕父亲?”那人轻笑,阳春三月的语气。
冷如薄冰的气息。
沐清流满脸祈求地看着他,道:“父亲……你刚回来,先坐一坐可好?”
皇遗月挥袖掩上门,却走到窗边,信手扶棂,凭栏远望。
“说起这次出门……清流,你还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吧。”
沐清流赶紧答声。殷勤地上前为他整衣,低眉见那月白衣衫竟染了些烟尘,不复洁净。的确是,这一去,连换衣的时间都没腾出来。
那人指骨修长的手忽地覆上他拽着他衣襟的手。轻声说到:“我去司空府,本想找司空府主人问一样东西。”
沐清流心咯噔一跳,暗叫事态不妙。反射性要往后退,人却早已被扣在那人怀中。宽袖中,细滑的手掌一寸寸向上探去,如蛇般灵活矫捷。
沐清流心跳更快,气息紊乱。再记不得眨眼间之前那片刻不安。
“……谁知,遇见你师父。他二话不说就让我拔剑一决死战。幸好,我没他那么疯狂。”
“清流,你知道为什么吗?”
“……”
身体蓦然被往上提了几分,胸腔的压力随之大了起来,迫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人微微带笑,却不怎么恼怒的样子。
就着这样的姿势,被人提到床上去。沐清流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不然他不会笑得越来越开心。
纱帐放下,却只是相拥而已。
男子似是不欲再计较,道:“下次不许欺负你师父了。”
沐清流等了许久也听不见他再说话。微微挣脱开来,眼前的人已入沉睡,竟然连他在他身旁动作,都不能惊醒他。
手指抚上如画眉眼,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疲惫的痕迹。
这人丝毫没有质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却不代表他没有途径知道。这是他的楼里,自己即便再小心,也不可能避过他的眼线。
但是他相信,对方是真的,没有过问。
恩。
如果真知道了,自己可能现在正被吊在房梁上打呢……
哪有美人在抱的待遇……
沐清流忽然有种冲动,想冲出房门拽住天空,让他不计前嫌忘了婆罗门教所作所为自顾自浪迹天涯去……顺便再忘了自己曾找过他这事实吧!
一阵悲哀涌上心头。今天混过了,可是,明天呢?
持续伤神中,便搂紧“美人”,本着今朝有酒赶快醉的心态睡去了。
◇◇◇◇◇
“美人”坐在床边,神色难以形容。眸里如万里飘雪般寒冷。偏偏又不是全然无情,偶尔还闪过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沐清流真的真的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沐清流以臂挡眼,却不敢叹息出声。事情败露,父亲震怒,天要亡我。
赶跑师父。为了和别人说话而赶跑师父。这可是两个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概念啊……
“清流,方才有人说了几句很有趣的话给我听,你要听么?”
沐清流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狠狠往脸上按去。
“有人说,为了这样的清流,叫我一声岳父也干。好大的恩惠。”那人声音冷淡,不急不徐。
沐清流稍有不解。怎么……在意的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不是自己早知那人身份却存心欺瞒,也不是擅自行动以身涉险。
“清流自然是好,我倒相信。只是……清流也想他叫我岳父吗?”
“父亲……”干脆地甩开脸上枕头,“你明知道,他只是随口开玩笑。”
“清流这么以为?”
眼前,那人目光幽幽,几番挣扎,神色却缓和了。只掐了掐不明所以的人,淡淡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有一个缺点,现在看来,就那个缺点有时也能算优点。”
“……啊?”沐清流慢了半拍,才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脸上又遭一掐。不能太嚣张地反驳,只能小声反驳:“你不能和师父学……”
“清流。”
“是……”
那人身体一翻,没有一丝征兆地发难,将他压在身下。神色,却瞧不大清。“清流,今日之前,你做出此事我只当你心有把握。以后,无论如何不许你单独见他。”
那话里蕴涵的冷意,使沐清流为之一震。
“我已说过两次。事不过三,清流。”
那语气,颇令人心寒。到底是,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沐清流为何要忍受别人如次强硬,无论是谁。拨开压在肩上的手,竟还笑了起来,道:“若我明天去找重天大人闲谈,那么,父亲会生气么?”
那双美眸似乎锁在他脸上许久。沐清流低着眉,没去看。若自己眼中要露出什么惹他不高兴的神色,最后惹得两人大吵起来,到底不好。
虽然……皇遗月是选择和他大吵还是直接丢他到某处关禁闭,是个疑问。
脸上有如羽毛轻轻擦过般的触感。
“清流……看来没有放在身边把你抚养长大是我的不对。”
沐清流觉得那声音里似乎满是无奈与遗憾。不由想起这人因身体不适而不得已幽闭白眉谷沉睡的几年。鬼使神差地柔声道:“父亲,对不起。”
竟然也忘了,刚才对方那句话,暗藏着怎样的意义。
——让你象现在这么不乖,是我没好好管教你。
身上一轻,那人抚平衣襟,翩翩而去。
“父亲?”
那人转头淡淡道:“有人还等着,可不能不好好招待。”
“哦……”目送他出了门,直至又躺下来,闭目欲睡,沐清流仍然没想起,为什么在听到那句话时会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
而且,总觉得自己就顶撞了一句话,害死天空。虽然并不知道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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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两个时辰后……
沐清流百无聊懒地伏趴在窗台上,这屋中设的结界已改成连他都不能破除的那种。便只是想在院中走走……监护人发话了,也得要人陪伴。
不是没有抗议过。那人表情风轻云淡,居然满口答应答应。
末了,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说起来,我在谷中沉睡那几年根本什么都没打理,平时也忙得分身乏术,这里连书也不多,不让你出门,你觉得闷也是应该的。
此话一出,沐清流顿时心中恸悼。
——父亲,有你陪着怎么会闷……
——那么还要拒绝?
——不拒绝……
不拒绝?那就乖乖呆着吧。
所幸那人保证,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身边。这样的生活,他不在的时候,却显得难熬。一如现在。
微风拂过,窗外有人低低欢笑。隐藏不住的调侃促狭,甚至……幸灾乐祸……
“你好象很郁闷?”青年遥遥立在花间,拈花微笑。
但,某人现在一见这厮,莫名惧怕,直有往后缩的冲动……试想,若不是这人,他可会沦落到连房门都不能出?而且,对于禁闭他的人还得顺毛哄着,要不然该人随时会甩出其过往九年的“受难史”,骗人眼泪。
那个青年踏出几步,围绕着小楼为中心方圆三丈的土地上却隐现金光,浅浅浮现出一层复杂烦琐的咒术纹图。青年无奈地掩面叹息,不得已又退了回去。
忍俊不禁,道:“我今早看见人路过,一丈内才触咒。怎么轮到我,凭空多了两丈?欺负人也不是这么干的吧。”
也许是他凑得近了,沐清流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那丝不易觉察的腥甜气息。
“大人,您受伤了?”沐清流迟疑。
青年耸耸肩,不以为意。“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害得谈判失败,算我活该……即使你爹近年的确身体大不如十年之前,我还是输给他。呵,要是按教里的话来说,我唯一存在的价值也没有了。”
任是说得轻巧,也是落寞。多年只为杀掉一人这个目标而存在,这样的生活,不知要多久才能释怀?
沐清流不知道什么话才能安慰他,只能信口编些诸如“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轻年边听边点头,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恩,第一次见到你,你在六岁,我只有十五,现在不过过去九年,我的确还年轻。”
“有这事?”
依然是微风,有清香盈满胸肺。沐清流精神一振,坐了起来。“当时万兕三庄派人狙杀,你睡着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男子悦耳而冰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沐清流角度特别,却看不见他是站在哪里。
“想不到早在当年,戴九阙就将势力渗入各大门派中了。”这话却是说给天空的。
青年笑吟吟:“楼主,您可别看我,我真的只负责万兕山庄和重影楼,别的事,他怎么会让我知晓?”
男子轻轻哼了一声。
沐清流眼里,对面花丛中那个青年玩味一笑。“说起来,那时候楼主的孩子真可爱,可一点也不象楼主。”
白衣男子推门进屋,挥袖虚拂,敞开的两扇窗无风而动,当着青年的面扣上。丝毫不客气。
“多谢赞赏。你若喜欢,不妨自己去要一个。”
窗外的人哈哈大笑。好不容易喘上气,说话声音依然是闷闷的:“楼主太紧张了,小人此番只不过……要告诉楼主,你要的东西,可能在司空府。”
“咔嚓”一声轻响。
沐清流下意识寻声看了一眼,却惊见,皇遗月五指深深按在窗框上,竟已见血。凄艳妖红,那片丽色不经意间就旋入人眼,一失神,竟然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
外面的人已走了很久。他却依然不动,晦暗的烛光下,眉间凝聚着似欣悦又似忧虑的复杂情思。
沐清流上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搬开。捧着那双手,失语。皇遗月身子僵硬,似无所觉。
“父亲……我知道你要什么……可是,生死……”
男子伸出一指,轻点他的唇,便让种种不合人意的话成功封闭在心里。一声幽叹,三分淡漠七分认命。“想说生死有命,不必强求?你我都莫再多言,我明日就带你北上,回扶柳城。”
“可是可能会遇见……恩,舅舅……”
“不准那样叫他。”
“父亲,我还有话要说,”沐清流神色认真,一把拉下男子的手,“以后不能随便伤人,我相信重天大人是真心……恩?父亲……”
颈上一痛,再也出不了声。
眼前绝丽无双的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把揽住他的腰,往某个地点带去,淡淡道:“不说扫兴的。清流你累了吧,我们换个地方来。”
“……”
碧绿堆积日还留,古榕沧霜数百秋。凉风如滴入袖冷,遥看梅水西山流。即便重影楼绿树还苍翠,再往北走,扶柳城已是寒风朔朔。然后……最初遇见那人的地方,应该又是一年飘雪。
……如果一切烦心事了结后,他还没有死,一定回去看一看。
◇◇◇◇◇
身穿白衣袖口绣着暗色蟠纹的青年身影在莽莽林海中时隐时现。这条道路似走了千万遍,不经思考,自不会上了歧路。
林中幽地,黑袍男人负手而立,静得如同已经融入山水之中。然而,很敏感的,他知道他已等得不耐烦。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相处了十多年,你是什么货色,我还能看不透?
还没有爬到这个位置上时,训练地狱般的恐怖苛刻。虽不是这人亲自负责,但总能感受到那带着恶意、冷意,如毒蛇般的目光。后来活了下来,见到了位高权重的这位大人,自然知道了那目光出自谁。
名义上,教中地位不必他差。可实际上谁更说得上话,也无人敢不晓得。
“天?”男人转过身,见着稳稳落在不远处的青年,温柔笑道。
天空学着他的模样假笑。“整天来这一套,你不累吗?”
男人眉都不眨,自顾自说到:“你又和他起冲突?怎这般冲动。若说他的招式,没人比你更了解,”却是看见了白衣上渐渐扩散的血迹。
天空暗地一笑。本来的确不至于付如此代价,但,为了博某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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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坑底呼唤留言…………其实有几个问题。
最近有个想法……你们说真的把小月的心挖出来当法器好不好……
第三十九章
自然什么都不在乎。
为了能救某人一命。自然更是,什么都不在乎。
“等他们一到扶柳城就开始行动吗?”假意关真,实在刺探。然而心中必然没有结果。那人谨慎,也不信任任何人。
戴九阙瞥了他一眼,却道:“天,这不属于你管辖的范围,怎么?你很关心吗?”
“一辈子的对手,难道不该?”
黑袍人立即掩下目中神思。“倒是我疏忽了。只不过,皇遗月这人,必然不会直接去闯司空府。”
“哦?”天空拖长腔调,有不以为然,也有兴趣。却只有兴趣出自真心。小心收敛了心思,若叫这人看出端倪,可是满盘皆输。
男人含义不明地轻笑,目光却变得悠远,仿佛透过这处处山间薄雾,已见另一幻境。天空不愿相信,他在其中看到了极不符合这人性格的,留恋与怀念。
“自然是白眉谷。那里可是,有很多好东西。”
“历代白眉谷人收藏的至宝,的确是好……”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如鲠在喉,这感觉终于让他忍不住,不再畏惧是否会招人怀疑,垂下头,有意无意,问:“那东西真的在司空府?不是你打的幌子?”
“天,你竟糊涂至此,”黑袍男人叹息,晚风冷厉,风中传来的声音竟也显得如晚风般残酷,“若是假饵,会有鱼上钩吗?”
却有人松了口气。仿佛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重物骤然被移开,空气灌入,无比畅快,也让人松懈。连笑容都变得懒洋洋。
“若有机会见识见识去。九阙,若上面无事交代,我走了。”
果不其然,一纸信笺轻飘飘落在怀里。收入袖中,不复多言。
“分两路,一路前往白眉谷,一路直接去往司空府驻守。天,就算你还是万兕三庄庄主身份,也小心。蓝如漆好歹也曾为青城城主,青城势力在那一役未大损……而白眉谷的人,都很护短……”
“红忆动向不明,也不能不管。我就不信他打算置身事外。”
曾经,所有人都很护短的。
天空浅浅微笑,道:“为一个女人,你自己不要那些了,能怪谁。”
那人骤然转身,眼神如剑,一抬手袖中挥出三道白刃。
天空借着白刃带起的劲风不慌不忙地退去,依然笑侃:“还是老样子,一提她,你就不是你了。”
◇ ◇◇◇◇
“父亲?今天还不走吗?”沐清流伏身在案前提笔录着一篇咒文,实在觉得疲惫,才起身轻揉酸痛的手臂,与立在窗前不知多久的男子聊了起来。
“师父昨日来信,说你最好从白眉谷里带点东西过去。不用提早动身么?”
又一只信鸽扑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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