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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童手脚麻利的放好托盘,立时被人轰走,因为自有丫鬟看守着嫁妆,没等新人进来拜天地,男丁们又出去搬运床帐衣柜等各式家具到新房,得赶在进洞房之前归置好。
书童抬着大床,一路见院子不大,收拾打扫的很干净,装饰还算富贵雅致,到处张灯结彩,喜乐竹歌。
跟着众人一路行到中院,进了新房,但见屋里收拾的喜气无边,只是除了一些花花绿绿的各式福字和喜烛供案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没时间仔细观看,书童忙着和大家伙一起把家具布置好,几位婆子笑嘻嘻的挥手赶人,这收拾被褥那可是女人家的活计。
前后搬了三趟,其他男人全都累的气喘吁吁,唯有书童神清气爽,最后接过一位姿色不错的年轻妇人赏下的十几文钱,还被妇人轻轻捏了下手腕。
忙活了半天,等返回前院时,新人正好拜完了堂,门口的大管家笑道:“快去,把里面的嫁妆都送到新房边上的厢房里。”
八位下人心里哀叫,也顾不得一头大汗,急忙掏出白布汗巾擦擦头脸,排着队伍朝花厅中小跑而去。
书童走在众人中间的位置,经过大管家时,突然被对方伸手抓住手腕,端量着书童的俊俏相貌,满意的道:“正好缺位坐童,你这小厮长得不俗,就你了。”
一头雾水的被拉出队伍,在其他下人羡慕的目光中,还没等反应过来,大管家指着一位老婆子,叫道:“孩子他娘,带着他去换身好衣服,和二小姐一起充作两口子坐帐。”
“赫赫,好一个俊俏少年,来,跟妈妈过去换衣服。”那婆子大约五十岁左右,怎么看都像是大管家的老婆。
乖乖的跟着又回到新房,在几位妇人丫鬟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书童苦笑着脱下新衣服,换上一件青缎圆领的长衫,戴上一块儒巾,连脚上都换了一双粉底皂靴。
“呦,真是好一位俊俏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先前占了书童便宜的年轻美妇人巧笑倩兮的问道。
“小的叫做张二。”书童神色乖巧的回答,老实的低头望着脚尖。
“呵呵,这名字怪有趣的。”
随着年轻美妇娇笑,其她婆子丫鬟也跟着轻笑,其实哪里是名字有趣,这下人家出身的名字大多起个数字,简单而又朗朗上口,还符合下人的身份,如此叫的人那是海了去了。
好在书童脸色有些不健康,神色间有些萎靡,眉目间有些古怪,得以掩盖住原本与众不同的气质,但即使如此,已然可以笑傲整个家中了,难怪女人们都是一脸的赞叹。
幸好新人马上就要过来,屋里的女人才放过调戏这位新来的小厮,随着一位模样清秀的小姐盈盈而来,两人被大家按在鸳鸯锦被上并排坐好。
很快,一对新人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而来,丫鬟妇人笑吟吟的上前迎接,所有人不约而同,全都朝着坐在床上的一对吉祥物看来。
“磕头呀”
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书童张二一愣,随即想起自己的下人身份,按理是要给奶奶老爷磕头道喜的。
眼珠一转,张二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笑道:“恭喜老爷夫人洞房花烛,小的不才,愿以一首诗添为贺礼。”
“咦有趣。”
一同而来的宾客们无不惊讶,随即微笑点头,这南方文风兴盛,今日又是大喜之日,这整个成亲过程都是要吟诗作对的,更别说婚宴完事之后,那晚上的闹洞房了,几乎都是些yin词艳诗,不把新娘逗弄的羞愤欲死,那绝对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看着新郎官眼中升起一丝喜色,张二心中有些着恼,岂能看不出老爷连同身后的爷们们,人人一副龌龊的下流目光,这时代喜好男风的风气,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没有几个漂亮书童,不去几次秦淮画舫,你都不配称作什么风流才子,不会什么附庸风雅。
“快说,看你这小厮有什么本事,呵呵。”新郎官笑着点头,连同满屋子加上过道中的人们,全都静等这俊俏小子说出一首大作来。
无奈的瘪嘴,书童张二懒洋洋的念道:“朝陪金谷宴,暮伴绛纱娃,休道欢娱处,流光会落霞”
“好”众人纷纷叫好,这诗颇有些雅俗共赏的滋味,尤其是道出新郎官成亲之日的风光旋妮,尤为难得的,就是这诗乃是从一位小厮口中说出,算是不俗之作了。
“朝陪,暮伴,这词用的大妙啊一下就点出于兄今日的美好过程,那晚上的洞房花烛之夜,这欢娱之处就唯有你自己能体会了,哈哈,好一个流光会落霞,实在太贴切了。”
一位傧相哈哈大笑,立时引得满屋子男人会心哄笑,女人们则脸色通红的轻啐,纷纷用汗巾挡住脸面,跟着赫赫轻笑。
男人象征流光,这闺房般的艳词形容,还真是准确无比,而落霞更不用想,新婚妻子春风一度后的斑斑落红,永远是少女蜕变成女人的最好明证。
第252章 宝玉哥哥
第252章 宝玉哥哥
顺利脱身而出,凭借一首艳诗还得到了一吊钱的赏钱,这可相当于半个月的月钱呢。
书童张二喜滋滋的溜出来,其它繁琐礼仪自然与他没有半点干系,趁着没人注意,急忙把铜钱揣进怀中。
没想到下意识的贪财举动,正巧被随后跑出来的二小姐看个正着,冷哼道:“不但有花花心肠,竟然还是个贪财鬼,哼”
说完扬起清清秀秀的俏脸,径直朝侧院走去,闹得张二莫名其妙,郁闷的叹道:“这可是小爷亲手第一次赚的钱,岂能不珍藏之?切”
这书童自然就是化名张二的张灏了,当日中箭投河而昏死过去,好在年轻力壮的,等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河水冲到了岸上,急忙连夜动身,不休息的赶了几天路,顺利从大蛎子弯的码头偷偷摸进了一条船里,瞒着所有人跑到了山东。
张灏的用意很简单,就是隐姓埋名一段日子,好好观察朝堂中的风云变幻,另外就是他心中早有计较,以至于要隐忍些时候。
谁知即使体力好,但中箭之后流了一些血,又被冰冷河水浸泡过,加上连日来又饿又冷,难免就遇上了一场大病,更令人惊骇的,就是被灵枫道姑候个正着。
其实也不是灵枫高明,而是她早已看破灏二爷的无耻伎俩,当日眼看张灏重伤跳入河中,就立即赶回驻地,果然在码头时就发现了对方,于是偷偷的跟着潜进船里。
也是命不该绝,被灵枫亲自抓到之后,自然灏二爷的生命就有了保障,要不然,没有这精通医术的美道姑,某人或许就会因此而丧命。
世事奇妙,第一次血光之灾就这么应验了,更是一份机缘把两人给牵扯到了一处,医治好张灏之后,这段独处的日子里,灵枫相应的失去了隐藏泰山行刺帝王的难得机会,也因此反被张灏救了一命。
灵枫为人大度,并未怨天尤人,尽心尽力的照顾好对方之后,孤男寡女之间的感情,不知不觉也加深了一层。
最后帮助张灏稍微改变相貌后,两人偷偷的回到京城里,随意把灏二爷卖给一家富户之后,灵枫道姑很潇洒的径自回张府享福去了。
一半是因为想躲避皇帝的视线,一半是想体验下民间的百姓生活,张灏对于前呼后拥的日子,实在是有些腻味了。
就当借此难得机会出来散散心,张灏笑吟吟的踱步朝花厅走去,赶巧又碰上大管家给乐户轿夫等人发赏钱,顺理成章的,又捞到了十几文赏钱。
身为下人自是没法悠闲度日,还没等嗑上几个瓜子,就被人喊去端菜送酒,一等忙活了半天,眼看新郎陪着宾客们饮完酒后,还未等休息上片刻,又被喊去陪着新婚夫妇到岳太家谢亲。
连跑带颠的跟在一乘双人轿子边上,张灏苦笑连连,今次可算是彻底体会到下人的无奈和辛苦了,但灏二爷天生性格执拗,根本没有一丝悔意,心甘情愿的品尝起这一段人生百味,起码得尝够了酸甜苦辣再说。
不过越加坚定要保护所有亲人的心愿,普通人的生活实在有些心酸,尤其是绝大多数的下人,看来未来岁月,还是尽可能的远离朝廷,做一位高高在上的勋贵就好。
如是这般想,张灏心情马上轻松起来,这段日子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几十年之后能够瓜熟落地,这年轻时的一段美好时光,看来真能得以尽情享受写意生活了。
改革永远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张灏比谁都清楚,就算自己一头扎进争权夺利的漩涡当中去,无非是执掌权柄而已,对于国家和民族毫无用处,因为要受到来此明朝上上下下的掣肘和攻击,还不如自己的奇思妙想,来的有效而又安全的多呢。
手中有权又任事不管,当一位勋贵大臣就好,起码没人敢得罪自己,而又能远离朝堂纷争,张灏不禁为自己打算起来,
“张二,一会你跟在老爷身边,不许轻离半步。”
来自轿子中夫人的吩咐,瞬间惊醒想着心事的张灏,望了一眼骑在马上的老爷于又得,点头应承道:“是,小姐。”
对于这位自家小姐,张灏只看过对方的容貌,算是一位姿色不错的佳人,只是身份乃是庶出,家世又是寻常的富户,比不得于家属于官宦世家,即使当得乃是低阶文臣。
重回故地,张灏果然尽职尽责的陪着老爷于又得,只是相比其他小厮殷勤的态度,他只是懒洋洋的跟在最后,偶然间,还看见兄长张海混迹在院子里,莫非这家人还是自己的亲戚不成?张灏一时间感觉哭笑不得。
很多日子之后方打听清楚,敢情这小姐还真是自家的一房远亲,不禁至此仰天长叹,这京城中的亲戚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小姐娘家姓李,她亲娘的兄长乃是张家一位族亲的女婿,现在还在二房当个管事,反正乱七八糟的算起来,绝对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
可好歹也是亲戚不是,张灏立时高看李家小姐一眼,这李小姐闺名唤作月娘,今年一十八岁,曾经许配过一门亲事,只是没等成亲,那未婚夫就遭遇一场大病而亡,因此她才会给于又得做了续弦。
书说简短,一直喝到深夜,这新郎官吃的大醉而归,又被等候已久的亲戚朋友拉扯进了屋里,当晚好一通大闹洞房,三更时分才各自心满意足的散去,只留下一对早已被折磨的昏昏欲睡的可怜新人。
不消提人家新婚夫妻还有无力气进行那洞房花烛夜,张灏因看上去年纪不大,被管家误认为只有十四五岁,又因腹中有点小才华,就被打发到书房中安寝,算是当了个临时的挂名书童。
普通富户之家,没法和豪门世家相比,繁琐规矩并不多,男女之防也相应疏忽些,因此小厮就能住在内宅边上,即使成年之后在内宅也是出入不禁的。
内宅不过是正房几间院子和后花园,书房则在西侧院当中,彼此都是紧挨着的,只有一条深巷子相隔。
或许是家里人口众多,可以互相监督吧,或许是时间久了,都自觉是亲人吧,也或许是院子不大,没法讲究计较那么多了,更或许是自以为家规森严什么的,反正内宅中的女眷和男人们住的很近。
这一切对于张灏来说都很新鲜,抱着一床新被褥,用十文钱从一位婆子那里换回来的,不然就得用他人的旧东西了。
推开书房大门,里面有床榻和古色古香的桌椅,几席和一整排的书架,上面琳琅满目,都是些半旧的古书。
突然张灏望着齐整的被褥一怔,立时知道这屋里还住着别人,不想和他人挤在一张床上,打眼一扫,房内再无另一张床铺了。
“你是何人?”
戒备的声音响起,声音稚嫩清脆,显然身后之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张灏头也不回的说道:“跟着夫人陪嫁过来的,老管家吩咐我过来睡觉。”
“哼怕是被爷们看中的小娘皮吧?回过身来让我瞅瞅。”
童音带着几丝妩媚的感觉,听的张灏只觉毛骨悚然,立时知道后面的书童是经常被主子收用的,没好气的道:“哥哥不干那起子营生,再敢辱我,今晚就叫你尝尝老子的拳头。”
“真的?”似乎听出张灏斩钉截铁的语气,身后少年嘻嘻一笑,自动放下身段,上前笑道:“那哥哥别怪小弟刚才无礼,只要你不和老爷相好,小弟自然不会与你争宠的。”
无语的直翻白眼,张灏多少也习惯了,这时期很多相公就和那后世的同性恋一样,不但说话做派,一举一动,就连想法都和女人差不多少,更有专门从小训练的相公优伶,基本被教养的不比女人相差分毫。
不愿呆在这肮脏地方,张灏问道:“这附近有无没人住的屋子?漏风也行。”
少年脸色越加欢喜,想了想,笑道:“花园门首有一间小耳房空着,不过得知会老爷一声才行。”
“那明日再说吧,我暂时搭个地铺睡。”入乡随俗,张灏并不把这些苦头当做一回事。
“嘻嘻,小弟名叫琴童,不知哥哥高姓大名?”
少年除了像个女人一样喜欢拈酸吃醋外,看这神色倒是个很机灵乖巧的,谈吐也算不俗,就不知其人内心是否良善,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不过看来要被改名了,张灏自然不愿意被什么狗屁老爷取个恶心名字,随口说道:“今后叫我宝玉吧,或是叫张二哥也行。”
“宝玉?这名字倒是古怪。”琴童喃喃自语,站在那里有些发愣。
仔细打量一下对方,果然面如傅粉,唇红齿白的,身上还散发着兰花香气,隐约觉得和死去多年的张二狗很像。
不再理会对方,张灏寻到一张竹席铺在地上,又把被褥铺好,忙活了半天,左右手里没有梳洗的一应器具,干脆直接跑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上,就着井水随便冲洗一下了事。
回到房内,就看见琴童鬼鬼祟祟的揣起几把小钥匙,那书柜上还有一把铜锁头,张灏清楚这家伙是怕被自己抢了他的紧要大权,大凡书房都是主人家的私人重地,有些私房钱和重要的贵重物品都放置其中,得有专人负责妥善保管。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琴童笑嘻嘻的探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碟子烤鸭,嬉笑道:“这是今日从后厨偷来的,房中还有桂花酒,宝玉哥哥,要不要一同饮酒吃肉?”
好一声又酸又麻的宝玉哥哥,听的张灏险些吐血而亡,急忙挥手,苦笑道:“我不饿,还是你自己慢慢享用吧,我要睡了。”
不提琴童在一边自斟自饮,酒足饭饱之后自去上床睡觉,张灏却很久方才入睡,脑中一直想着家中的亲人们。
当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开始,连续三日府上都宴请宾朋,又回娘家过门看望父母,等第四日,夫人李月娘又请娘家亲人和这边的女眷同吃会亲酒,后堂张筵挂彩,热热闹闹的自不必细表。
第253章 从实招来
第253章 从实招来
众人忙碌,张灏则整日溜到无人处休息,即使在热爱白龙鱼服的民间生活,也不想被人指使的时候,还会因一些小错而遭到辱骂。
其他下人却都在卖力做事,一来喜事频繁有赏钱。二来成天酒宴不断的,下面人也能跟着沾光,从而改善下伙食。
因为娶了媳妇,这郎情妾意的,老爷于又得这些日子不免乐不思蜀,自是把其她相好的还有琴童都给遗忘了,张灏借机寻到夫人身前,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
于氏极为喜欢这位懂事少年,敬他又是个不想那起子龌龊事的,顺便还能安插人手管着花园后门,自然欣然同意。
如此一来,张灏就搬到了花园门首的小耳房住着,房间虽说不大,但胜在幽静安闲无人打扰,乐得自在,何况此时已经入春,不愁夜晚寒冷没法入睡。
连续多日混迹在于家,张灏总算弄清楚这于家的人口情况,话说于家祖上不过是寻常百姓,世居南京,在于又得父亲时当上了一员守城小吏,因为油水丰厚,家中渐渐积攒了些家财。
于又得自小寒窗苦读,可惜天资不好,一直没有高中进士,好在家中有钱,就打点做了一位八品小吏,现如今在鸿胪寺做了个从六品的右寺承,算是仕途顺畅,但遗憾的是远离朝堂中枢,又因为身份限制,不出意外的话,仕途多半就要止步于此了。
好在于又得本身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甘于富贵依红偎翠一生,他生性喜好渔色,家中有些姿色的男女都不放过,或许因在外从不与人争权夺势,才使得他三十几岁就做到从六品的官位吧。
这鸿胪寺负责朝会,国家大典,经筵等乱七八糟的礼仪之事,还兼管各番邦进贡,互市等诸多事宜,算是半个礼部。
现如今家中还有一位寡母,乃是于又得父亲的小妾,其亲生姑娘就是和张灏一起坐床的二小姐,而大小姐则是嫡出之女,现年十六岁。
于又得娶的是续弦,房中还有两位唱曲出身的小妾和几个收用过的丫鬟,没有子嗣,因此几位房中人的地位不高。
永乐朝年年都有藩国进贡,祭拜天地,大小朝会和敬春,播种等礼仪之事极多,七日后,于又得又开始繁忙的官场生涯。
一日,三月佳节,*光明媚,景物芬芳。
张灏头戴瓦楞帽儿,一身青纱道袍,神色悠闲的倚在一棵桂花树下,身前则是花园里的小池子。
昨晚收到灵枫的传讯,家中奶奶和母亲得知他平安无事,已然不在悲痛欲绝,而各位姐妹却神色郁郁,不过家中并未收到确认自己死亡的消息,还算是一切安定。
沐姐姐带着姑娘们一起回转京城,每日都学习阿拉怕文,完成自己心愿之余也能暂时摆脱悲伤,过些日子,自己两位妹妹就要出嫁了,看来留给自己浪荡京城的日子,并不是太多了。
身前放置着一具炭炉,用的是上好的霜碳,火势微弱没有烟气,还散发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只鸡翅膀用铁条串着,在炭火上慢慢熏烤,一支鱼竿架在一边,鱼线没入清澈见底的水池中,逗得锦鲤在四周游来游去。
不时有丫鬟婆子端着漆盘路过,无不刺目与这位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堂而皇之的偷懒度日,尤其使人咬牙切齿的,就是他还一副主子做派。
不过人家乃是夫人的心腹,这老爷不在家,别人也不敢多嘴多舌,这里还是后花园,前面的男管事也管不到后宅之事。
“姐姐,那是你的弟弟嘛?”
对面池子边的水榭之中,夫人于氏正在宴请好友,打横作陪的是两位于家小姐,弹琴唱曲的,则是那两位小妾。
明朝宴请客人吃饭时,最喜欢有人在一边奏曲唱戏,话说永乐帝王顿顿饭都要宫女唱歌助兴,这上行下效的,就是普通富户在家中请客时,都要唤来几位粉姐唱曲,更别说官宦人家了。
这明初风气极为开放,粉姐一类的身份虽然低微,但并不会使人鄙夷,家中女眷请好友吃酒时,一样会召唤几位街头巷尾的娼ji过来唱戏,并不因为是女眷而躲避老远,反而堂堂正正的汇聚一堂,相当于后世女人们跑到酒吧喝酒一样随兴,娼ji算是驻唱的歌手了,只可惜后来随着程朱理学盛行之后,对于妇女的压迫就日渐严苛。
说话之人年纪不过二八,生的有几分艳丽姿色,只是胭脂水粉用的太多,即使浓妆艳抹显得成熟妩媚,但却把少女的天然风情掩盖掉了,更多了几分暴发户般的庸俗。
于氏心中暗叹,原本大家都是身份地位平等的闺中密友,甚至这位还远远比不得自己,谁知人家转眼间冒出来个宫里的尊贵亲戚,据说在过些日子,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
顺着对方指引方向,于氏看了一眼,轻笑道:“那是我娘家跟过来的家人,算是我一个远房族弟,他年纪小,身上也没有什么差事,就这么悠闲的混混日子。”
原来这位姑娘姓薛,闺名唤作翠屏,家中乃是一寻常商户,但此刻一身绫罗绸缎,珠翠满身,打扮的好似豪门贵女一般。
“观他模样倒是斯文俊俏,不知读过书没?”薛翠屏有意卖弄,随口问道。
这可把于家女眷都给问住了,她们岂知人家有没读过书?大小姐于锦云有意巴结对方,取笑道:“据说嫂子成亲之日,那宝玉还做过一首诗呢,一定是位有些才华的落魄公子,正好和二妹天生一对,这郎才女貌的,呵呵”
身边二小姐于锦芳顿时又羞又气,她自小就被大姐欺负,两人关系一直不好,此刻哪还不知对方借此来羞辱自己,那宝玉虽然长得如宝似玉,但只不过是个下溅之人,岂能配得上自家?
不过她不敢明面顶撞姐姐,唯有听而不闻的闷不做声,谁知人家却偏偏不放过她。
心里妒忌这二小姐比自己温婉可人,尤其是肌肤白皙,身段苗条好似弱不禁风的,薛翠屏则五短身材,身段有些微微丰满,最是见不得容貌气质比自己好的。
话说于氏月娘也是五短身材,但却身段玲珑,也就是俗称的娇小玲珑,容貌中等,那大小姐一样身材不高,骨格稍显粗大,容貌一般,普通姿色而已,反正立时显得二小姐好似亭亭玉立,比之三女都要清秀漂亮的多了,尤其是年纪最小,自小饱读诗书,气质上也稳稳的胜出一筹。
“呦,还有这一段姻缘呢?那今日可非得见识一下不可了。”
薛翠屏扬眉笑道,有意轻轻作践下对方,不过马上观察于锦芳神色间无动于衷,不免有些无趣,立时改口,皱眉道:“不是妹妹多嘴,即使是远房弟弟,但毕竟在家中算是个下人,岂能整日游手好闲的?那对待奴婢头上不公正,长此以往,不免下人们心生不满呀”
于氏神色变得凝重,一想也是,这几日没少在后花园撞见过对方,就从没看见他做过什么差事,好似一个公子哥般四下里随意游逛,看来倒是自己的疏忽了。
那就让他过来端茶送水,插科打诨吧大小也算是件差事,如此一想,于氏吩咐道:“竹儿,去把宝玉唤来。”
“是,夫人。”
这竹儿十三四岁,长得小有几分模样,就是当日和张灏一同卖身过来的,因见她温柔乖巧又有几分姿色,于氏就收为贴身丫头,用来月事来临之际,代替自己服侍丈夫的。
不提竹儿走过去喊人,这边大小姐于锦屏不屑的道:“一位下人而已,竟然敢叫什么宝玉,真是无礼之极,嫂子,给他改个名字。”
这主意马上赢得大家赞同,就连二小姐一样微微点头,汉族人把名字视为身份地位的象征,起名字都是大有讲究的,这宝玉名字尊贵,虽说不算是大好男儿惯用的,反而有些玩物丧志的不祥之意,但也绝不应该是下人能用的。
很快,竹儿有些着恼的走了回来,一上前就诉苦道:“那宝玉哥哥说男女授受不亲,各位小姐身份娇贵,不敢过来污了姑娘们的眼睛。”
说完一跺脚,气道:“但婢子看的分明,无非是他惦记那烤好的鸡翅膀,不舍得过来呢。”
“宝玉哥哥?哼哥哥妹妹的成何体统。”
身为主人,于氏不禁冷哼,这下人间就忌讳哥哥长妹妹短的,往往是互相勾引的先兆,遇到好心主人好说,顺水推舟为他们成全好事,但家中女人难免僧多肉少,好的都被主人惦记了,其她丫鬟自然被没成家的小厮互相争抢,不管配给谁都有人不满,从而种下一些麻烦。
再来就是男女之防,小厮敢和丫鬟苟且,那自然就敢和小妾苟且,无非是时间地点的选择上,要更加的隐晦罢了,所以任何人家都非常注重此事,尤其是身为大妇,本身就要管理内宅。
竹儿年纪还小,又是新来的丫头,自然不知大户人家中的森严规矩,回道:“大家都管他叫宝玉哥哥,我见姐姐们都喜欢和他亲近,就顺嘴这么称呼了。”
这话说的,几位女人不免面面相觑,早就看到那小子正在钓鱼,不时还有丫鬟妇人跑过去和他搭话,敢情还偷偷的烤鸡翅膀吃,又受到众人争相追捧,这私下里偷拿厨房的食物,已经是犯了小错,明目张胆的和女人亲近,更是罪加一等。
身为正房夫人,于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宝玉的举动,无疑是当众打了自己脸面,御下不严,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真得被家里家外的笑话死了。
“你在过去,他要再敢不过来请罪,今日少不得要狠狠的训诫一次了。”
到底是自己的下人,于氏还是下意识的心软了,其实也是她初当大妇不习惯,这偷吃鸡翅膀并不是件大错,下人与他说笑也算不得什么大过,因此并没马上命人过去处罚他。
三位姑娘和两位小妾并没觉得不妥,其中小姐们没嫁人前不管家事,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小妾则地位下溅,膝下又无一儿半女的,不敢和夫人在内宅争宠。
众人全都望着对面那颗桂花树下,这次倒是令大家松了口气,尤其是于氏,看着跟在竹儿身后的少年,暗道你总算懂些尊卑上下,不然今日说不得要拿你立威家中了。
看着缓缓走来的英俊少年,尤其是对方身姿挺拔,气质卓尔不群,即使面目比从前差了许多,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下人。
人的气质和举手投足间的动作,都是绝对瞒不过人的,一个打小伺候人的下人和一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恐怕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不同来,畏畏缩缩的卑微身份岂能套用在灏二爷身上?
不消说薛翠屏看的目眩神迷,就是其她三女一样大吃一惊,今日的宝玉绝对好似变了一个人。
不过张灏还是没有彻底恢复自己的动作习惯,只不过把长发盘了一个道髻而已,走路间昂首挺胸,从容不迫,即使如此,也已使人难以忘怀了。
终究身份地位有其限制,稍微一错愕,水榭中的女人们全都恢复正常,心中无不感叹明珠蒙尘,一位富家公子竟然沦落成了一个下人,其实可叹可怜。
“见过夫人,见过三位姑娘。”
张灏含笑微微拱手,既没有学很多乖巧的小厮跪地磕头来讨主人的欢心,也没有点头哈腰的躬身施礼,反而清清淡淡的好像友人见面一样。
但这举动却瞬间赢得所有女人们的欢心,纷纷暗道正该如此,要不然,一位大好少年上前就卑微行礼,那可真算是暴殄天物了。
张灏一现身,就仿佛磁石一样吸引了在场女眷们的全部注意力,身份尊贵的倒还罢了,那些没有许配人家的丫鬟无不心如鹿撞,直盯盯的瞅着这位英俊少年。
少女多情,自然喜欢看见一位身份与自己相当的多情美男,要是能被主子做主许配给对方的话,那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疑惑的盯着对方,薛翠屏早知于家老爷的好色德行,暗道这么俊俏的小厮,恐怕是位爷们就舍不得放手,不过这气质未免太干净了,又不像那些恶心之人的娇柔作造。
自持身份高高在上,薛翠屏突然石破天惊的问道:“本小姐问你,你那小屁股是否被人梳笼过了,从实招来?”
第254章 蠢蠢欲动
第254章 蠢蠢欲动
看了一圈捂嘴窃笑的女人们,张灏失笑,果然是仗着人多势众,竟然没有一个因害羞而遁走的。
其实他哪里知道,比起自家园子里纯净的好似世外桃源,这寻常人家的小姐也好,丫鬟也罢,市井间的脏话那是听得多了。
再说明初风气开放,大户人家什么龌龊事没见过?哪会真的任事不懂?
“不曾,我宝玉顶天立地,岂能如此辱没先祖,去学那起子恶心相公?”张灏不屑的说道。
赞赏的轻轻点头,薛翠屏嬉笑道:“看来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厮,倒是失敬了,来,为本姑娘唱上几句,唱的好了还有赏。”
“对不住了,我自小不学无术,除了会张口吃饭,其它什么都不会。”
望着这位一口回绝客人吩咐的宝玉,女人们越发坐实了他乃是落魄公子的猜测,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傲骨。
而薛家小姐喧宾夺主的做派,顷刻间惹恼的一干家人,面对这位身长玉立的英俊少年郎,女人们心中都起了怜惜之念。
“什么不会,分明是故意推脱。”大小姐于锦云冷道,神色间有些不满。
“不会就是不会,真是抱歉了。”张灏当然不会与对方计较,不过还得装傻充愣。
没想到,此时二小姐于锦芳突然说道:“明日有位姐姐过生日,要在牡丹坊摆酒庆祝,左右你整日里闲的无事,就随我一起过去好了,现在下去吧。”
大家一怔,没想到二小姐外柔内刚,竟然敢如此仗义执言,先前可还被大小姐出言挪揄呢。
张灏同样意外的看了眼她,这几日对方总是正眼不看自己,没想到今日会帮自己开脱?这份善意真得记住了。
“咦过生日,难道是黄家三小姐?”
薛翠屏岂会在意一个下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疑惑的问道。
下意识的看着大姐,于锦芳微微点头,却发现大姐满不在乎,而是轻笑道:“真是巧了,明日我和翠屏姐,一样得去牡丹坊,或许到时大家还能相见呢。”
连同张灏和夫人于氏,此刻都有些摸不清头脑,心想大概是官宦家的小姐们,自行玩的礼尚往来吧。
于氏出身商贾,现如今又嫁了人,不免对未出阁的姑娘们举办的聚会兴致缺缺,托说身子不舒服,径直带着张灏而去。
回到上房,顺理成章的,于氏先是一顿训斥,只是说的不痛不痒,后来干脆好奇问道:“你家祖上何人?”
“沧海桑田,过去事不说也罢,要是夫人觉得我身份可疑,那就撵我出府吧。”张灏随意说道。
“罢了,看来也是一段凄惨往事。”
于氏叹了口气,她原本就非常喜欢对方,又是跟随自己嫁过来的家人,算是半个心腹,懒惰一些没什么,只要能看守好后花园就行,当下就仔细叮嘱一番,这才放张灏离去。
不提灏二爷把人家的话当做耳旁风,自顾自的又回去烧烤起那金黄色的鸡翅膀,水榭中的三位姑娘早已各自散去。
话说此时的英国公府,园中园。
*光宜人,本是姑娘们出来散心的最好季节,但随着张灏失踪,姑娘们无心玩耍,整日里聚在翡翠轩中读书写字。
收到孙子平安无事的密言,老祖宗和大太太王氏终于放下心来,一面怪孩子总是神神秘秘的,一面还得装作一脸难过,外客更是一个不见。
此时园子里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二房一位管事婆子,园子里虽说严禁男人进来,但对于女人则没有什么约束,尤其还是体面的自家人。
这几位妇人没有心思到处游逛,而是直接去了怡红院,见大门敞开着,那管事婆子低声道:“都说紫雪和探春两个丫头有本事,手中掌握着二爷的私房钱,今次咱们是过来说亲的,只要人,绝不能惦记别的,都给老身记住了。”
身后人急忙点头,其中一位头戴珠翠的婆子笑道:“这紫雪和探春虽说是二爷的大丫头,但可惜,同是无根无萍的孤儿罢了,二爷英年早逝,谁还会护着她们?”
阖府上下都料定张灏早已身死,只不过一切严守秘密而已,要不然,干嘛朝廷还准备给灏二爷封赏王爵,那只有死人才会有的荣耀,只是碍于张家一力阻拦,这才暂时不提此事的。
人走茶凉,不消说不过几年姑娘们都得各自嫁人,这灏二爷身边的丫鬟一样都得发配出去,二房几位少爷惦记着紫雪和探春的惊人美色,张回夫妇惦记她们都是打理家业的好手,自然就跟着蠢蠢欲动,反而书萱谁也不敢指望,都知那是早被张灏收用过的。
今次过来试探,也是投石问路之意,假如人家丫鬟点头同意,那接下来就能窥视几位姑娘了,那才是今后的重头戏,人财两得,凭空掉下来的天大机会。
一进院子,几位妇人有些发傻,就见十几个少女忙忙碌碌,好似穿花蝴蝶一样在书房内外走动。
她们哪知道这怡红院一天到晚琐事极多,每天清晨都要从后门送来几箱子书信,然后经由青衣卫出身的少女们仔细整理,按照惯例把回信送出去。
恐怕家中最忙碌的朱大*奶,和紫雪探春的工作量比起来,很多时候都远远不如了。
神色疑惑的上前,管事婆子死盯着一位丫鬟怀中抱着的纸扎,问道:“你们这些丫头在做什么?”
那小丫头神色淡淡的望了这边一眼,反问道:“几位妈妈是谁?这怡红院不许外人进来,快些出去吧。”
主人都死了,你们还张扬跋扈的?管事婆子心中冷笑,不过谁都知道二爷身边的丫鬟最是尊贵,等闲连姑娘们都不敢轻易得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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