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纵然赤兔脚力极快,先前里实际上已经跑出过半路程,如今又要折返,一来一回,又要担心路上是否有那不死心的曹操伏兵,端的是一个小心谨慎。
可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的情形却是让它触目惊心。
自打上了返回下邳的大路,以先前遭遇伏兵之地为始,一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兵卒尸身,折断的战刀长戈,兵器箭支,则是数也数不分明。
前半程里,看那军衣式样,死的倒大多是曹刘二军的人,可待到越来越接近下邳之时,其中也开始夹杂着身穿下邳式样军服,浑身满是鲜血伤痕的兵士,通常都是身在一圈曹刘兵士尸体当中,倒更像是厮杀脱力而死。
如果说看着先前这些个兵卒的尸体时,赤兔还能勉强维持平静,待到接近下邳之前最后一处看似进行过激战的战场,眼看着近百匹身上打有下邳烙印的军马被割了脖子,马身无力地横在路中,似乎是被当成了阻碍敌军的掩体,赤兔的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心。
这些马儿里,有一多半,应当是曾在那下邳马院当中同他说过话,为他传递过情报的。
这笔烂账,倒不知道……该算在谁的头上!
坐在它背上的吕雯,在此情景之下,则早已经掩住双目,浑身发抖,虽然看不见,却也因为空气当中弥漫着的那浓郁的血腥气而干呕不止。
这一方临时拼凑起来的阵地周围,足足堆积了近千人的曹军尸身,将大路都堵塞的难以通行,而在这千余尸身当中,阵地圈子之内,赤兔也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军衣式样同寻常下邳步卒不同的陷阵营兵士,约莫有百人,早已经气绝,却是拖上了曹军上千人为自己一行人于那黄泉路上作伴儿。
而这些个陷阵营兵士,虽然有些连尸身都不甚完整,被砍刺得支离破碎,偏偏就没有一人的兵器脱了手!
便是见多了战场厮杀的大场面,如今看到这番场景,就连赤兔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份惨烈之意。
微微地伫立片刻,算是为这些个无辜的马儿和那殊死拼杀的下邳军士送上一程,赤兔刚待自路旁绕过这片战场继续行进之时,却无意中听见了一声战马无力的嘶鸣。
乍一听到这熟悉的马嘶,赤兔身躯有如雷震,当即将吕雯放下在路旁林子边,自己循声过去,也顾不得马尸人身上的血污,待用蹄子刨开数具尸体,却愕然发现,那原本应该是吕布昨夜坐骑的白马小白,此时躺卧于地,早已经奄奄一息。
似乎察觉到身上原本压迫着的重量被移开,小白无力地张开低垂的眼皮,咴咴冲赤兔叫了两声,声音当中带着的,却是见赤兔无事,而自内心里由衷的欣喜。
小白身躯上虽然已是被血污染得斑驳,却没甚伤痕,止有两条腿子现今不自然地扭曲着,应该是一路到此,中了敌人的绊马索。
一匹马儿,于战场之上折了腿,其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赤兔满眼的痛惜伤感,轻轻凑过头去在小白满是血污的面颊之上轻蹭几下,一时间早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它。
倒是小白,仍旧只是欣喜地咴咴几声,却是在向赤兔汇报自己随吕布这一路厮杀的战果,临了还勉力抬起脖颈,得意地冲赤兔眨眨眼,又是看的赤兔一阵心酸。
它知道,小白如今,早已是活不成了。
虽然小白并非什么神骏之马,单以吕布的控马之术,便断中不了绊马索这低末把戏,看如今小白情况,却应是早已经在先前连番厮杀当中,耗尽了全身力气,而今已然油尽灯枯。
而这小白如此拼命,却只是单纯地为了一事:便是能在赤兔跟前,心安理得地衔上那一根水萝卜!
终于,几番欣喜过后的小白终是耗尽了心力,无力地嘶鸣一声后,脖颈软倒下来,缓慢闭上的一双眼眸里全无痛苦,有的只是淡淡的安然。
而赤兔,则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后,将眼中的悲伤尽皆褪去,复又回复了之前的坚定。
“小红兔,发生什么事了么?”
吕雯此时身在路边,不安地用手指划着身上所披的、得自吕布那件连环铠的边棱,几次想要张开双眼,却因先前映入眼中那一片有如地狱修罗场般的惨烈情形,心中惊恐,又听见数声马嘶,干脆怯怯地开口来问。
“看情形,小布布倒是没事,我们还是快些返回下邳为好。”
轻飘飘地一句带过此事,赤兔再次唤吕雯上马,绕过这一片区域后,再次甩开四蹄,飞也似地朝着下邳城再度进发。
经过先前的那一片区域后,后面的大路到可以说是顺畅无比,一人一马终于是在晌午之际,远远地望见了那曹操大营。
可接下来,无论是赤兔还是吕雯,都难以掩饰心中的惊讶,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却没曾想,自昨夜开始的这一战,打至如今还没完!
自赤兔眼中望去,一支不足千人,浑身浴血的兵马,此时如同一支锋头尖锐的利箭,拼命地撕扯开横在眼前的一张又一张由曹营兵卒组成的,布幅一般的防御。
可是,这一支箭,自昨夜脱弦,便是劲道再如何十足,而今冲杀百里有余,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吕雯眼尖,早已经在那人群当中看见一人鹤立鸡群,手持画戟,端坐于马上蚕眉紧锁,正是带人突围至此的吕布吕奉先。
“快,小红兔,快,快些过去,爹爹他在那……”
吕雯欣喜之下又生担忧,一时间乱了方寸,口中只会一个劲地催促着赤兔,倒像是恨不得座下这马儿生出一对翅膀,带自己飞也似地过去。
而赤兔业已看清,虽然而今下邳军马还勉力向前,但早已人困马乏,精疲力竭,吕布座下那匹马甚至已经口吐白沫,就差一头栽倒在地。
“事情急切之下,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心中有些在意吕雯的安危,如今的赤兔也只能横下心来,将头一昂,长嘶一声,随即径朝着那己方残军冲过去。
重围当中的吕布正在忧心忡忡,骤然听闻这一声马嘶,却是心中一惊,当即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红影,如野火燎原般自远及近,轻巧巧穿过曹军堵截之兵,转眼间便已立在他的身前,马背上身披连环金甲的少女,更是满眼欣喜,正是昨夜先行离去的赤兔同吕雯。
(求推荐票……推荐票……走过路过的朋友请留下推荐收藏吧。)
第十章(下)计将安出
说吕布连夜突围,却在下邳城下曹军营前受阻,正在忧心之际,只听一声马嘶,正是赤兔载着吕雯,飞也似地穿过外围曹操兵马,径到了吕布身边。
吕布面上先是一喜,随后却突然神色骤变,方才想起昨日应当是让这赤兔载吕雯前往寿春,此时却不知道因何出现在这下邳城下。
可偏偏,身边就是连夜浴血厮杀的将士,吕布纵有疑问,却也断不会泄了赤兔的底,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
赤兔理直气壮地同吕布对视,心中却嗤鼻不已:便是这种关头,吕布仍旧是那副古板脾性,若不是身边有人,难保他不会置战局不顾,给自己来个刨根问底。
不过,显然如今吕布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翻身下了那匹临时夺来的马儿,来到赤兔身边。
吕雯见爹爹过来,本想开口,却知道如今情势危急,也就默然不语,松了手上缰绳,想要自马鞍上下来。可才刚侧一下身,后背已经靠在一片坚实宽阔的胸膛之上。
这战场之中,又有何处比起赤兔背上更加安全?
抬手制止了吕雯想要开口的动作,吕布仔仔细细地为爱女整理好身上的连环铠,以确保流矢飞箭不至误伤了吕雯,之后,又思索片刻,干脆将身间披挂着的西蜀百花锦袍扯开,自吕雯将之同自己紧紧捆缚在一起,防止激战至于爱女脱手坠马。
仅是几下动作,却让吕雯心中之前的隔阂尽去,眼眶里泪珠儿更是骨碌碌地又打起转儿来。
待一切妥当,吕布却再不看吕雯一眼,绰起挂于赤兔身边一直未曾被吕雯动过的强弓,远远望去,百步开外,正是那曹军营寨,当中一杆大旗上书“曹”字,迎风招展。
“众将士,且看某家射落那帅旗!”吕布口中呼喝,手头却捻起一支羽箭,搭在弓上,随即双臂发力,将个三石强弓拉成满月,眼睛微微眯起,手上却无丝毫抖动,觅得个亲切,控弦手指一松,正是箭似流星,与白日里划出道亮儿来,随即便看那光亮尽头,百步开外,旗杆微微一震,大旗绳索松脱,呼啦啦掉下来,倒是将旗下恰好经过的一名传令兵给罩了个正着。
“哈哈哈哈!”吕布既已一箭射中,大笑数声放下弓箭,以画戟径指下邳城门,傲然道:“某家便做那利箭尖头,众儿郎,随某家将这面虎皮大旗扯开!”
众将士虽然方才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却被吕布这一箭激起胸中血性,此时但闻吕布话语,更是士气激昂,轰然相应。
吕布这边士气昂然,却不知道身在曹营里,眼睁睁看着吕布与重围当中一箭射落军旗的曹操,此时已然冷汗涔涔。
“这吕布……这吕布……”曹操背过手来,急匆匆地原地转了数圈,心中却是束手无策,全然没有了昨日定计之时的沉稳和把握。
自前日夜里拿了那曹性,自他口中得知吕布同袁术之间的约定,曹操便已同身边谋士商定,设下重重伏兵,甚至将此次随军大将也尽皆派出,可是一夜过去,只得了通报说是吕布带人突围,众将正奋力死斗的传讯,心中已是隐隐不安。而待到天明,日上三竿之时,却听到远远传来的喊杀之声,却是那下邳军马一众浑身浴血,堪堪杀了回来!
此时的曹操,为将吕布留于下邳城下,甚至是已将防备下邳的兵士,都调回大半,算上昨夜派出之人,足足万人层层叠叠地阻在自曹营边至下邳城下的一路,而那吕布,纵使突围至此,手中所拥兵马已然只剩千人,便是插翅,也定难逃出。
可以说,为了将吕布制服,曹操如今真正地,将自己此时拥有的大半本钱,悍然砸了进去!
可是,曹操纵使算计精深,却还是犯了同之前同样的错误。
他又一次错估了一员武勇无人可敌的猛将,在这战场上所具有的影响力!
还未待下邳军马冲锋,曹军当中早已有那眼尖之人,先是窥见营旗落地,随即方才注意到那下邳军前将女儿吕雯缠在胸前,骑着赤兔的吕布。
实际上,先前因为未曾见到赤兔,这些个曹兵大多以为吕布不曾出战,是以心中毫无顾忌,倒是将青州兵的勇悍发挥了十成十,便是张顺带领陷阵营冲杀数次,也被这些个悍不畏死的青州兵死死抵住。
而此时,赤兔既然现身,那于赤兔背上,手持方天画戟的那员猛将的身份,又有谁人认不出来?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吕布勇武之名在外,寻常兵士却是一生许也见不到一次,可是,但凡有那浑身赤红如火,奔跑迅如风的马儿在,有那招牌式的方天画戟在,便是个傻子,恐怕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谁。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曹军众多兵卒惊愕之际,赤兔已经甩开四蹄,一马当先,笔直地朝着下邳城门的方向冲去,却是全然不顾这一方向的曹军密密麻麻,擦肩接踵的数量。
而在赤兔身后,经过昨夜死战残余下来的六百余骑,也竭力抖擞精神,端起兵器,驾驭着座下战马跟在吕布身后奋勇冲杀,多数人胯下的战马脖颈处早已经是一片赤红,鲜血汩汩流出,却是被用随身的刀剑放了血,激出了最后的潜能。
便是未有此举,这些个连夜苦战的马儿,怕也没有几匹能活下来,此时,却是在骑兵们座下,焕发出了生命最后时刻的光彩。
骑兵身后,三百余陷阵营仍旧是一脸沉静的模样,无论何时,他们的作用便只有两个:攻坚,死守。昨夜一战里,一百陷阵营抵住近三千的曹军伏兵足有多半个时辰,最终拉了千余曹军垫背。而如今,三百陷阵营,在统领高顺的带领下,再次承担起了为突围的前军殿后的艰巨任务。
而无论是冲锋还是殿后,采用的手段,也只有一种。
“陷阵。”
“杀!”
虽然只剩三百余人,可这三百余人喊出的杀字,却同之前满编号称千人之时,几乎毫无分别。
杀字一起,陷阵营周围的曹军步卒,竟然大多齐齐后退了一步!
前有吕布悍勇,后有陷阵威慑,再加上曹军士卒大多早已在见了营旗被射落后心中浮动不安,又见吕布出现,胆气早已经降到了最低,甚至大多数兵卒还未来得及将手上的枪戈递向冲杀而来的下邳军,便已被收割了生命,颓然地躺倒在地。
此时,却已经没人能阻得了这吕布了。
昨夜连场厮杀,虽然吕布换乘白马,可无论武勇气力,均不是那刘关张三兄弟同曹营三员大将能比,先是张飞战马受伤,随后刘备又在吕布一掷之下丧了再战的胆气,只剩关羽随同曹营的三员大将夏侯渊、许褚、徐晃同吕布纠缠。
可便是吕布战马都杀至脱力,这四人也没能动了吕布一根汗毛,反倒是徐晃期间被吕布觅得空隙,一戟刺中小腹,险险丢了性命去!
此时便是剩余三人再来,却也绝难阻挡战意昂然的吕布,这残余军马安然返回下邳,业已成了定局。
吕布走时,曾留下命令:下邳一众人等,除却他本人回归外,便是何人来叫,也断不可轻信开启城门。因此下邳自方才开始,虽然城头众多兵士早已看到城外厮杀,却是不明所以,直到方才见吕布赤兔一骑当先,率人突围过来,早有人急急通报。片刻之后大开城门,两员留守将领带着下邳城中军马三千,浩浩荡荡杀将出来接应吕布这支军马。
大势已去。
曹操只顾叹息,一旁的郭嘉郭奉孝悄然唤过了方才被帅旗蒙头,刚刚脱身的传令兵,令他通报领军收兵回营,整顿军马,清点损失。
随后,郭嘉又缓缓行至曹操身侧,躬身轻声言道:“曹公却不必如此在意,经此一战,吕布手下精锐兵马已然折了大半,余下兵卒又不多,正是穷途末路,困兽犹斗罢了。”
远远地望着吕布在下邳城中接应军马的簇拥下已经进城,曹操终是转过头来,沉声问道:“前日里奉孝同公达所言计策,如今……安可成事?”
公达,便是当日初战里出谋划策的荀攸表字。乍听曹操这话,居然是另有妙计而一直未用。
郭嘉正容回道:“已然准备妥当,但此举却是有伤天和,曹公便也因此犹豫不决,而今……”
“而今……便是为了少死些人,也不得不如此了。”
曹操冷冷地转过头去,望向了矗立于泗、沂两条河流之间的下邳城池。
(更晚了。见谅。。顺路求推荐票……)
第十一章(上)朔风起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转眼间,时光流转,距前次血战,已是过了一月有余。
前次里一战,曹操刘备两支兵马共损了兵卒五千有余,徐晃重伤,被送回许昌休养,刘备手臂同样受了轻伤,伤口却化了脓,短日里也难以战斗。
不过若是想起吕布那日勇猛,或许同吕布交手的将领们都该心中侥幸才是,若是一个行差踏错,或许当日里已经横尸当场,同那如今一起火化掉,骨灰随意搜拢的普通士卒一起,遍洒荒野。
比起曹刘联军的损失,吕布所领下邳军的死伤可称得上是微乎其微了,原本便连日折损的陷阵营一众于路途之上折了近半,反而是在下邳城下之时,由于城内留守将领宋宪、魏续及时出援,却是一人未再损失,尽管如此,原本号称千人的阵势却是已经荡然无存。
至于张辽所统领的千五骑兵,先前遭伏之际先折了二百,随后一路冲杀,待到杀至下邳城下时,只剩下七百余骑,于最后冲杀时又有兵士人马尽皆用尽气力、陷于重围当中身死的,又添二百,能够活着回到下邳的,却只剩不足五百人。
虽然看数字上的损失远比不上曹刘联军,可是任谁都能看得出,经此一战,吕布和下邳,却是陷入了极其凶险的境地。
下邳城中,再无能够硬撼曹军的成建制部队!
自那日后,每隔约莫两三天,曹营便派兵士架云梯攻城,吕布手下众将士自是不能让其得逞,一个个殊死拼杀,连城墙上寸许地面也是不让。
攻城一方,自是损失惨重,守城一方,则是精疲力竭。
下邳当中原本兵马便是不多,便算上后来收拢起的,刘备所遗留的残军,也不过一万有三,经过月余拼杀,已经将那零头尽皆损失,堪堪剩下万人。吕布令高顺张辽自这万人当中任意选取,趁曹军攻城不下,加紧操练,又将个大小事务,全权交托陈宫处置,同时将防御下邳城墙的重责,交托给了原先便负责三面城防的宋宪,魏续,候成三人。
说起这三人,同为吕布手下八健将,早已经追随吕布多时,端的是一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起勇武,远强于旁的寻常将领,又懂得统兵御下之道,一直是吕布手下的得力干将。
自徐州一役始,八健将中郝萌反叛不成身死,曹性前些时日又被俘,悬首曹营之外,臧霸成廉自领一军,而今占了开阳,同曹操另一员大将乐进所统兵马纠缠不休,也是无暇来助,八健将里,如今能为吕布所用的,止有其四。
既是用人不疑,吕布也放心将下邳城中一应事务交托于手下谋士将领,自己则同失而复得的爱女吕雯及貂婵,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不待言。
至于赤兔……则独自窝在马院的马厩里,抑郁了一个月。
“而今形势发展倒是同那老道左慈所说极似,可是……我到底该不该告诉小布布呢?”
赤兔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平素里爱吃的水萝卜早在这月月中便已经断了来源,而今每天所食,却是干巴巴的豆子混搭着草料。
战局凶险,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围城,究竟会持续多久。而今统筹全局的谋士陈宫已经传令城内各家各户缩减口粮,兵士一日三餐也改为一日两餐,众多战马的口粮则早已变成了草梗麸皮,同那些个战马比起来,赤兔的日子还算是不错的。
一说到旁的战马,赤兔又不禁想起那身死的小白来。
“如今……倒是没有人同我争抢萝卜,却也没有人肯安安静静听我絮叨这些个琐碎之事了。”
又是一阵冷飕飕的北风吹过,纵然赤兔所处马厩是在独门独院,厩旁又专门生了炉火,被这冷风一吹,也是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今次的严寒……来的却比往年要早得多啊。
正自怨自艾着,赤兔却隐隐听见院外传来脚步之声,待由远及近,转过内院门里来,却不是旁人,正是连日来同妻女团聚的吕布。
“小布布,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莫不是又被小婵婵赶出房门,不许你进了?”
见是吕布到来,赤兔也收起了刚刚装出的一幅专心吃食的模样,懒懒散散地调侃了吕布一句,却是报复他连日来未曾到马院来、也不让貂婵吕雯来马院看他一事。
若是往常,吕布听了此话,或笑骂赤兔两句,或严肃反驳,总归是会开口应和赤兔的,可今日不知为何,自进了院子到现在,却一言未发。
终于,赤兔心中疑惑,抬眼看去,却见吕布一脸愁容,身形居然消瘦了些许。
这一变化,可是让赤兔心中大惊。
要知道,为将者,平日里征战,消耗甚巨,也因此日常饮食必定要丰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是寻常,像是吕布这样的猛将,一顿饭里便是食尽一羊也不是难事,加之舞枪弄棒,演武操练,中气定然十足,一身精赤筋肉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清减。
也因此,如吕布今日外貌大变,便只有一种可能:郁结于心,难以开解。
“下邳城有变故?还是貂蝉同吕雯出了什么事?”数年以来共同征战,赤兔自是同吕布心思相同,知道吕布既然来到这马院,肯定是心中之事不吐不快,却又在这下邳城中无人可诉。
也只有赤兔,是这下邳城当中唯一能通晓吕布心意的那一个……马儿吧?
“却是不知道,今次吕布心中有恙,同先前里左慈所说,是否有关。”一念及此,赤兔却又想起当日里左慈所说的话来。
“只希望……那左慈所言非虚,若不然……”
一人一马,都有心事,一时间倒齐齐默然,半晌无话。
直待片刻过后,吕布终于先开了口,声音居然略微带了些沙哑。
“河内太守张杨,前日里出兵东市,欲襄助与我,而今……已然身死。”
话语刚出,赤兔身躯一颤,双目之中已然尽是骇然之色。
第十一章(中)武断
说赤兔见吕布前来,正待疑惑,却突然自吕布口中得知河内太守张杨死讯,一时间心惊不已。
它并不是不知道张杨,此人与吕布同为并州将领,又都曾在丁原手下从事,正是同袍之谊。
当日董卓之乱,这张杨先是占据上党,其后又以河内为基,发展势力,其时又因为勤王有功,被封为大司马,正是名列三公,位高权重。
虽然先前丁原死于吕布之手,可张杨同丁原之间本也并无甚上下之情、知遇之恩,反倒同吕布一见如故,相交莫逆,当日里吕布落魄,也曾投奔河内,张杨却知道吕布心中高傲,既不挽留也不收纳,而是干脆借兵给他,从这点看来,吕布兵马壮大,又加之其后得了陈宫相助,这才有了如今局面。
而今得知吕布有难,第一个起兵相助的,也是这张杨。
也只有真正将吕布当成挚友,才会丝毫不畏惧曹操军势,毅然来援。
可是……这张杨,竟就这么死了?
难不成,真如那左慈老道所说,一切事情,冥冥之中,却有那名为气数的东西暗暗作祟?
“那张杨何日出兵,又是坚持了几日?”赤兔急急开口问询,心中却是十五只提桶七上八下,一时间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究竟期待是何,紧张又是何,暂且不言,赤兔却见吕布单手抓于马厩围栏之上,只一用力,将个胳膊粗的木柱都捏得嘎嘎作响,口中恨恨道:“那曹操小儿知某家与张杨交好,早已在张杨身边埋了亲信,前日里张杨占据东市,还未待出兵,却被手下将领叛乱杀害,不是早有预谋,又是何故?!”
话毕,吕布却觉得一腔怨忿无处发泄,大手一抬,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柱已是被吕布直接扳断一截,扯将下来,重重摔在地面。
看吕布咬牙切齿的模样,早已对曹操此人深恶痛绝,更是对张杨之死痛心不已。
而见了吕布这副模样,赤兔的内心,也在苦苦挣扎。
张杨一事,却正同那老道左慈所言对上了,而赤兔如今对左慈所留话语,也已经信了八分。
可是,就算那左慈所说无误,就算是同自身休戚相关,接下来之事,究竟该不该告于吕布知晓?
一念及此,加上对欺瞒吕布一事心中愧疚,赤兔眼中苦闷之情却是再也难以掩饰。
好在赤兔方才的苦恼神情并没有被吕布注意到,吕布如今满心装着的,便都是对挚友死于奸计的忿怒和伤怀,赤兔面容上的变化,也只被他认为是在替自己苦恼而已。
实际上,赤兔此时作为,断然是无错的。
便是换个旁人来评论,赤兔如今隐瞒的这事,其实对如今下邳形式也无甚改变,就算说破,不但不利于自身,也只能堪堪让吕布同这下邳城再苟延残喘一阵。
事情的结局,早已在一开始便注定了,正如左慈所言,一切皆是定数。
赤兔自身,本就自纷乱当中生出,却是昭应汉室将亡的妖孽,本身便已经是逆天的存在,若是再行下逆天改命之事,不但枉送了自身大好前程,或许正如左慈所说,天机不可泄,否则便是波及他人,也犹未可知。
事实上,这些个事情,以赤兔那伶俐的心思,早已经想的透彻,可是偏偏在吕布跟前,见他那沮丧、懊恼、伤感、怨怒等各种负面感情交织在一起,以致身形都消瘦下来伤了元气,心中极其不忍。
终于,赤兔心中拿定主意:便是自己今后只得维持马身,也难见吕布再如此下去,却待开口时,突然自院外一连串脚步声急至。
“将军,城外敌军不知为何拔寨离去,如今已离开下邳十里,三位将军与陈宫军师请主公前去定夺。”
显然,前来报信的这名传令兵也是十分兴奋,甚至连马院内院不容外人踏足这一规矩都忘记了,不过,相比较之下,吕布听到这消息后,却是连出口质问这兵士违例之事都抛到脑后,面上也早已经转忧为喜,急急问道:“消息可已确认?”
“禀将军,陈军师已派探马出城,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不过如今那曹营走的一人不剩,甚至连炉灶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依小的看……那曹操定是连日攻城未果,便放弃了。”
这名兵卒也为下邳骤然解围一事兴奋无比,甚至在汇报之时,语气当中都有些哆嗦。
吕布沉声不语,刚想要大踏步离去,却又想起赤兔,回过头来冲它点点头后,便跟随着传令兵飞快离开了后院。
而赤兔此时,却是怔怔地立在原地。
曹操……撤军了?
下邳之围,就这么解了?
若是此事发生在张杨未死之前,那赤兔定然会深信不疑,毕竟这消息已经经由吕布手下谋士陈宫确认,而且如今也有探马出去,相信很快就会得到结果。
便是故布疑阵,恐怕也不会精细到连营间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吧?其后若再想重新站住脚,却要问吕布同下邳军答应不答应了。
表面上看,这的确是有利于下邳的好消息,可是,赤兔将此消息,同之前左慈所留之话语联想到一起后,当即冷汗就沁透了背心。
这……这曹操,就不怕生灵涂炭,有伤天和么?!
二话不说,赤兔干脆直接撞开了马厩的栏杆,飞也似地冲出了后院,前院里正伺候战马的几名马院兵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赤兔已经纵出马院,奔在大街之上。
“一定要告诉吕布,否则……这下邳城里,十人中有九人活不下来!”
心急如焚的赤兔却是低估了吕布对这军情的重视程度,一路追赶过去,堪堪到达城墙前时才发现了吕布急匆匆的身影。
而吕布的身边,赫然跟着那三名负责守城的将军,宋宪、魏续、候成,以及那说话正直讨嫌却深谋远虑的谋士陈宫。
但看这四人面色,恐怕探马已经回来了,而且得到的一定是曹军确实撤退,并没有留下任何伏兵的消息。
想来,那曹操就是再过心狠,也不至于将手下兵卒往死地里送。
事出紧急,赤兔也顾不上惊世骇俗,急急跑到吕布身边,张口便衔住他的袍袖将他往一边拖。
吕布见赤兔赶到,本以为它也是来探听消息是虚是实,可却没想到这赤兔转眼间撒起了泼儿,拼命拽着自己的袖子往外扯,却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当着众将的面,吕布总算有些挂不住脸,沉沉呵斥了一声,道:“别闹,如今军情重大,某家可没有时间陪你玩乐。”
赤兔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跳蚤,偏偏自己能说人话一事却万万不能透露,否则,自己这个妖孽之名,便在这下邳城里坐实了。可吕布如今心中大喜过望,却没心思再同赤兔纠缠,干脆直接甩开袍袖,同众将上了城头。
而赤兔怔怔地站住,望着吕布的身影,却是没有想到,这吕布今次居然会如此行事。
(再次为今天晚更表示抱歉,今天第一更。)
第十一章(下)天有异象
说赤兔欲同吕布诉说当日里左慈留下的话语,却被吕布甩开,一时间心中失落无比,却是连原本的目的都忘了,垂头丧气踱回了马院。
“以小布布的性格,今次不应如此武断才是,定是因为好友先死,内心焦躁,而今好不容易听闻喜讯,心中难以自制的缘故。”
一路返回马院之时,赤兔心中也寰转几次,却是又对之前吕布的行为,给出了一番解释。
实际上,这一路之上被凄冷的北风一吹一拂,赤兔头脑已然清醒了许多。
想起方才所担心之事,赤兔又是自嘲般地一笑:却不知道今日犯了什么癔症,居然真对那老道所说之话确信无比。
虽然那左慈当日确实曾经言明他是曹操同乡,却不与曹操为伍,可是,谁又能知道此话是真是假呢?许是这左慈早知道曹操于张杨手下埋伏有人,故作高深透露于己,却是存了离散下邳人心的计谋吧?
如此解释,或许在旁人眼中看来狗屁不通,可如今赤兔所需要的,也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被信任重视的人所冷落后的一种安慰而已。
更何况……便是那左慈,恐怕也没料想到,今年此时,竟是如此寒冷吧。
一想到此,赤兔紧紧提着的一颗心,总算稍微放下了些。
“便是那曹操想用这计,如今连老天都不助他,却是省得我不少口舌。”
心中稍微好转,赤兔在一众留守马院的兵士眼睁睁地注视下,自言自语着地进了后院,却是引得这些个兵士面面相觑。
“我说……这位主儿今天是怎么了?突然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如今居然还在那后院之外肆无忌惮地开口说话了?”
一个面相虽然年轻、却有着同长相不符的沧桑之气的小兵悄悄往院里望了一眼,没见赤兔动静,便小心翼翼提起胆子,向着身旁看管马院已经多半年的老兵发了问。
而今在马院当中的这些个兵卒,却不是普通的、军中负责一应杂务的杂兵,而是吕布为了马院安全,特地从陷阵营和张辽手下并州精骑当中所挑选出的几名心腹之人,而且在初来的那日,便已领他们见了赤兔,言明了一应事情。
开始时,这些士兵的确有些心里紧张,毕竟战马口出人言,闻所未闻,以往只在街井之间茶余饭后听闻,却都是些神鬼妖精之事,如今赫然见着个活的,说不怕那是糊弄人。
不过,时间一久,他们便知道这位主儿好伺候,不难为人,一根新鲜水萝卜便能乐得眉开眼笑,平日里不但不捣乱,还将一众马儿镇得服服帖帖,省了他们不少心力,一段时间下来,这些兵卒也已经习惯了赤兔的存在。
当然,习惯归习惯,若是让这些士兵去询问赤兔究竟有何心事,他们可是万万不敢的。
天知道那马每日里嘎嘣嘎嘣嚼着的究竟是萝卜,还是自战场上衔将回来的手指头……
先前被询问的那老兵一怔,实是连他也不知缘由,正待开口回答之时,却听到马院外有人呼喝着,唤人将张辽将军战马牵出去,那问话的士兵早已经乐呵呵地跑过去牵马,将这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抛在脑后。
众人没了后话,就此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当中却有一名小兵,伫立原地半晌,似乎有些想要进去问问,不过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了那个胆气。
若是赤兔在此,没准儿便能认出来,这名小兵,便是当日里帮吕布拾戟,而后被它撞飞的那个,却是自那九死一生的境况下都存活了下来。
说起为何当日在战场没认出这小兵来,虽然已经呆在这马院许久,赤兔对身边这些个对自己心存畏惧的小兵平素就懒得理会,更别说记住每人的长相。若不是吕布有言在先,命这些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赤兔,没准赤兔一早就将这些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闲杂人等”变着法儿吓跑了也说不定。
而今,赤兔既然心中略微安稳,又因为刚刚心情大起大落,顿觉疲惫,进了马厩后抻个懒腰打个响鼻儿,安安心心地睡起了回笼觉。
“我……究竟该希望那左慈所说之话是真呢……还是假呢?”
迷迷糊糊之间,赤兔脑海当中只闪过这一个念头,随后已然进入了梦乡。
……
若曾经历过,或许应当知道,心里疲乏之时,便是睡觉也不安稳,虽然能够熟睡,却是翻来覆去地做着噩梦,总也醒不来。
而赤兔昨夜便是如此,自下午一觉开始,便反复梦见那左慈老道,却是自己被他随手搓成一团泥,随意捏出各种形状来,最终被塑成个马头人身的形状,但听那老道微微笑着冲自己说了句“无妨,你气数已变,当是如此模样。”后,终于被猛然惊醒过来时,方才察觉,自己已是出了一身细密湿汗。
微微喘息了几下,发觉已是次日清晨。赤兔探头望向马厩之外,却意外看到前日里?
( 赤兔 http://www.xshubao22.com/6/60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