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影子X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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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们把你从药王谷带走的吗?”

    师父摇摇头,像是不愿多说,随口问道,“离情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言难尽。”我将抱在怀中的琴放下,“我把霓音琴带来了,师傅无聊时可以抚琴为乐,我也应了薛青冥同上京都,我去跟他商量与师父同车,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过程远比我预想的容易,事实上薛青冥不仅答应了我的要求,还归还了从我身上拿走的事物。只是自重生后,我就没碰过武艺,内力什么的自是半分也无,偏师父脾性又拧,不肯求助他人,只好靠着药物慢慢养,几日下来,也不见大好。

    这日又到了日暮时分,荒郊野地的,不见人烟,看情形又得宿在马车内。左右无事,我拎着水袋到溪边汲水,正感叹古代的环境就是好,随便地方的水都比27层进化来得安全,就听见马车方向传来骚动,一队蒙面黑衣人来势汹汹,正与薛青冥他们激战。

    凶多吉少。我托着下巴,悠闲地下了评语,反正还没波及到师父那边,我也乐得作壁上观。这堆黑衣人明显是杀手出身,出手就是杀招,可怜薛青冥这边,不过几个随从,武功只是一般,就薛青冥打得有点看头。眼看这边节节败退,我叹口气,这薛青冥,人缘怎么那么差,到处都有人要杀他,非逼得我出手。趁着大家打得激烈,没人注意我,找了个上风头,我从袖中取出黑色瓷瓶,拔下软木塞,迎着风让微腥的药味散发出去。10,9,8,7,……1,倒也。

    第6章

    走进了些,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搜了下,青铜色的令牌上刻着三个字,烟雨楼,怪了,杀手组织竟然起那么浪漫的名字。顺手收到怀里,我开始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值钱的物件,我的“醉清风”可是一两黄金一两药,亏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在搜刮了一堆银票银锭后,我一边大发慈悲的为薛青冥这边解除药性,一边还在考虑要不要加入杀手组织,很有赚头的样子。眼看薛青冥醒了,我指了下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示意他自己处理,施施然进了和师父同乘的马车。

    下午喝的药药性还没过,师父正安然沉睡,不知梦见什么,唇角微微扬起,笑容甜美如婴儿。伸手帮他理顺额前有些凌乱的发,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被角折起,我就那么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在两年前收容了我,教我医术,教我这个世界的知识礼节,生存方式,甚至厨艺,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全心依靠的人,我们日夜相对,我却从来不了解他,他的想法,包括他的过去。他总是淡淡的笑着,站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可是感觉上的隔阂却像是一座山,任我如何努力,有些距离却总是无法拉近。

    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无意识地抬起手揉揉眼睛,雪白的外袍由肩头滑落,我愣了下,方才察觉床上空无一人,将袍子收拢,我跳下马车。

    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绿茵中点点斑斓直铺洒到天际尽头,空气中有盈白的柳絮随风飘荡,轻轻嗅去,泥土的芬芳入鼻,难怪人说“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溪水东面,立着一道萧索身影,只着了里衣,在早春的雾霭里,身姿淡然,几欲融入这铺天盖地的烟波色里。

    “师父,”我走上前,帮他把外袍披上,”早上天气凉,你的身子还没好全,别逞能。”

    “这里就是京邑近郊,”许久,久到我以为师父不再言语时听见这么一句,“当年……”话尾化作一声叹息,然后是沉默。良久之后只听一句压抑的“走吧。”举步间,早春的旖旎景色在身后越退越远。

    进了宣凉城,我有些讶然地看着大街上不同肤色的人种,京华王朝,这个淹没在浩瀚史书典籍中的朝代,竟有着不输于盛唐时间的海纳百川气势。相较于宁安城,这里的街道布局明显齐整很多,店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大街上接踵摩肩,阳光烈些怕是要挥汗如雨。

    将我们安置在来福客栈,薛青冥因为忙着进宫述职,只嘱咐我们不要乱走,就单人轻骑进了皇城。

    实在闲着无聊,趁着师父午睡,我偷偷溜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招牌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种暖暖的充实感油然而生,彼时看着这万事万物只觉得自己是旁观者,是非荣辱与己无关,如今种种无从选择下从药王谷出来一路到了京都,饶是我这么淡然的人也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之前想的是一辈子陪着师父,终老药王谷,如今命运的大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路漫漫,我竟是看不真切。

    “叶兄?!”熟悉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喜。我抬头,蓝袍换作了月白长衫,只手中玉骨折扇依旧,上面勾勒的几只墨竹随着摇扇的动作,摇曳不定。

    “久违了,谢兄。”我拱手为礼,面上带笑。

    “理那些礼教作甚?”一只大手斜斜伸过来,不由分说拉住我,奔向最近的酒楼,口中絮絮叨叨,“这大半月不见,可得好好叙叙。”

    一进等闲居,这家伙就忙着追问我这段时间的行踪,隐瞒了师父的情况,我只简单地说是应了友人相邀,来京一段时间,结果就是等闲居内回响起某人不知轻重的惊呼。

    “就这些?”拔尖的音调惊动不少进食的人,对他们歉意地笑笑,我将食指竖于唇前,比了个禁声的动作,成功地安抚下激动的谢君持。

    “谢兄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悠然反问,我帮他斟了杯茶,顺便问起心中疑问,“谢兄是怎么来的宣凉城?”

    “家父的一些生意设在宣凉,那次就是给急召回来,说是出了些问题,匆匆忙忙的走,也没来得及跟叶兄道别。”

    提到道别,我不禁想起那日的尴尬场面,轻咳了下,转了话题,“不知令尊急急召回所为何事?”

    “不过是几个大掌柜之间的纠纷,已经没事了。对了,离情,之前看你是跟好几个人一起过来,当时人太多,就没敢相认,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我好象在里面看见薛将军了。”

    “算是吧。”我笑笑,“薛将军,是在宁安认识的,算是半个朋友,这次来宣凉,主要也是因为他。谢兄要在宣凉呆很久吗?”

    “不一定,”谢君持微微沉吟,“这宣凉城最近可不太平,皇长子不知那里染了怪疾,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皇帝已经发了榜文,汇集天下名医,有重金谢诊,家父名下有些医馆生意,通晓歧黄之术的也识得几个,现也入了宫,我暂时要留下等回音。”

    “皇长子?是传闻中由侍妾所出,后来被当时的安王妃认养的孩子?现在不是都叫他太子吗?”

    这里的事,来宣凉的路上也陆陆续续听说了,这也是师父进宫的原因,当时薛青冥那家伙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瞟我,嘴角带着可疑的抽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师父手一抖,一壶热茶就不小心浇到他手上了,立马抽搐变抽筋,虽然师父很快道歉,不过我很怀疑他压根儿就是看不惯薛青冥那副模样,故意做的,就不晓得薛青冥裹着猪蹄手去见皇帝会不会有损臣子的体统。

    “是啊,外头是这么传的。”这边谢君持老神安在,拈了块桂花糕放到我嘴边,“也算一步登天,就不晓得是不是有命去享福,这宫里面的腌雑事多了去了,还不抵寻常人家来的快活。”

    “那倒是,‘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我顺口咬下一角,甜腻软滑,齿颊留香,迟了些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够暧昧,那边谢君持已经把剩下半个吞下去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视四面,也没什么人注意,现在提出来避讳,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也就随他去了。

    “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这话是谁说的?”谢君持抬眼问道。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的。”

    “听这口气,倒像是叶兄亲身经历过一般。”谢君持微微笑着,“叶兄近日可有空闲,听说城东的齐大员外要招女婿,再过几日就要绣球招亲了,那齐小姐可是出了名的花容月貌,叶兄可有兴趣凑凑热闹?”

    我笑笑,“要去,也合该谢兄这样神采风流的人去,我可高攀不上,况且,此次来宣凉,确实有事在身,就多谢谢兄的美意了。”

    看看天色,我站起身,正准备道别,冷不防背后被人撞了一下,手臂一紧,身子已被谢君持带离原位,杯盘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待站定了,方看见桌旁立着期期艾艾的小伙计,一个劲儿冲着我道歉,我低头看看衣摆上溅上的汤汁,摇头苦笑,名副其实的祸从天降。

    那边谢君持安抚下了伙计,递给我一方丝帕,“先擦擦。”

    轻声道了谢,收拾妥当了,方才想起刚刚要说的话,拱拱手,“说起来,刚才出来时也没跟朋友言明,现下大半时辰了,再不回去,他该急了,谢兄珍重,后会后期了。”

    “反正同在宣凉,相见的机会自是不少。”谢君持站起来,递给我一杯茶,比了个敬酒的动作,“预先祝叶兄心想事成。”

    “多谢。”

    第7章

    刚进了天字号房间,我就愣在当场,那场面,跟天翻地覆也没两样,屋里的东西没几样完好的,我踢踢地上的窗棂,拆房子吗?

    “出了什么事了?”

    “就几个小毛贼,许是冲着薛青冥来的吧。”师父低着头收拾药箱。

    “那他们命倒大,遇见师父居然还能逃了。”我悠悠转到桌子边坐下,倒了杯茶喝。

    “谁说他们逃了?”师父总算是正眼看我,眼中带笑地指指我脚下,“不都在这块吗?”

    我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片淡黄色的痕迹,一口茶就这么喷出来了,急忙跳脚离开,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蚀骨水吧,不愧是“毒骨医仙”啊,杀个人都能这么有境界。

    说话间师父已经将药箱背起,“回来正好,薛将军刚由宫中回来,说是一切打点妥当,让咱们跟着进宫。”

    “我也去?师父医术我学到不过十成之一,去了又有何用?”

    一指点上我额角,我讶然地看着师父忽然亲密的举动,“学问二字不是仅凭书中寥寥数语就能明了的,你跟着去,也算长长见识。”

    “那好呀。”我歪着头看他,“我可是听说宫中御医都拿小皇子的病没辙,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师父有多厉害!”

    “贫嘴。”师父微微笑着,拎着箱子往外走。

    门外车马以已备,薛青冥换了一袭蓝色锦服,站在马车旁,紫玉箫斜斜插在腰间,细长的穗子垂下来,倜傥飘逸,惹了不少路过的艳羡目光,我只盯着他那支藏在身后的袖子瞧,拼命抑制嘴角的上扬。

    扶着师父上了马车,薛青冥也坐到了身旁,眼中略带思量,不知在想什么,车身颠簸,一路无言。马车驶进皇城,重重的朱红大门一道道打开,身后喧闹的人声渐渐远离了,一瞬间仿佛所有思绪都被隔绝在那朱墙高门外,只剩压抑人心的肃穆。抬眼看看身旁的师父,神色悠渺,目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穿越了几道门廊,听得耳边一声到了,车身停止了摇晃,掀开门帘,“斜阳殿”三个字赫然入目。迈过高高的门槛,大殿中的摆设甚是风雅,正面悬的是当代文豪萧敛容在游园盛会上即兴所书的《千秋岁引》,桌上摆着青龙饮水笔洗,对着一方云州端砚,进了后厅,一副精巧的屏风入眼,上面描绘的竟是楚风居士的烟雨暮春图。

    靠近卧房处,四五个侍女分两排站着,手里拿着毛巾等物事,神情紧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想是这殿中之人沉疴已久。在桌上放下药箱,师父已经开始为那人把脉,细致的眉蹙起,看似有些棘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审视躺在床上的人,不过七八岁光景,小小的面孔深陷在枕席间,消瘦得可怕,泛着淡淡的死气,裸露的腕间更是瘦骨嶙峋,若不是呼吸间胸口尚有起伏,几乎可以认作死尸。

    退到外间外,薛青冥神情紧张,“怎么样?”

    师傅沉吟半晌,“法子倒是有,只是需要时间,我先写个方子,拖上一段时间。”说着提笔下书,笔走龙蛇。

    薛青冥看样子送了好大一口气,连声道谢,抓着方子如获至宝,出去嘱咐手下抓药。

    趁着这会子,我出声询问,“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师父脸色沉重,“是紫罗香,中毒者会日渐慵懒,最后陷入深度昏迷,在睡梦中死去。并且,这种毒有一定潜伏期,再精明的医师也查不出下毒时间。”

    “那解药呢?”

    “苍岚山的五彩珠果,只是此去苍岚山,路途遥远,来回至少六日,我先用‘安魂’吊着他半条命,你守在他身边,若有异动,就帮他时针,用龟息之法撑到我回来。”

    “那师父何时出发?’

    “即刻。”

    话音刚落,就见薛青冥推门进来,“骑我的‘霰雪’去,它能日行千里,定能助沈先生早日返回。

    堂堂一个将军效仿三姑六婆听墙根,甩个白眼过去表示不屑,跟着出了门,不由呆了下。庭院榕树下系着一匹通体莹白的骏马,全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四蹄宛若踏雪,映着颈下一溜的红缨,真正如冰山上的火焰,耀眼异常。伸手欲抚上马鬃,换得这牲畜警觉的一躲,呵,还挺通灵性,耳边听进轻微的嗤笑,激得我兴起。另一只手探入囊中,取出几颗松子糖,放在它嘴边,就见它鼻翼动了几下,便甩开腮帮子嚼了起来,最后亲昵地噌噌我的手臂,俨然哥两儿好的感情。

    转身比出V的造型,换来师父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的一下,最近师父似乎很爱用暴力的手法表达对我的疼爱,嗯,怀念以前那个波澜不惊的师父。

    “离情。”师父一手握住缰绳,回身看向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有些疑惑的看过去。

    “没。。。。。。”师父摇摇头,忽然轻轻笑了下,“是我多虑了,我先走了。”

    目送师父的身影消失,我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至少会有十天时间会面对身后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家伙,想到那日遭受的侮辱,我忍不住拉开一点距离,再拉开一点距离,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后面是曲院荷塘。”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我的身子晃了晃才扶住栏杆站稳,好险。由于芙蕖盛开的季节还没到,只看得见塘中碧绿肥厚的荷叶,晶莹的水珠在叶上滚动,仿若有了生命,映着金黄阳光,耀出五彩光华,别有一番风致。

    “以前你最爱的,就是这满塘青莲。”耳边听进那人的喃喃细语。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薛将军,我说过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人,这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撂下这么一句话,刻意忽视他脸上的一闪而过的受伤,我转身离开。

    没有人能容忍身上的逆鳞被一再触动,况且对着这么个本来就没有好感的人。

    重进了斜阳殿,金猊香鼎里燃了佛手柑,空气里一点厚重,沉沉地压抑人心,正是掌灯时间,些许烟气入鼻,带来呼吸间的凝滞,细细嗅去,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唤来一旁当值的宫女,问道,“这佛手是谁吩咐点上的?”

    小宫女有些惶恐,匆匆忙忙跪下,“是皇后娘娘吩咐下的,说是这斜阳殿潮气重,总带着股子霉气。”

    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怪了,听说这斜阳殿的小主子,是皇后娘娘的长子,更是睿宗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子,这皇后娘娘干嘛费尽心机害自己的孩子?不过这宫闱里的事,难说。借口小皇子病体沉重,不适宜闻香,我让下人撤下香鼎。

    晚膳时,又碰到薛青冥,心事重重地样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拦过他的碗筷,帮他夹了满碗的菜,塞在他手里。看着他呆呆地样子,忍不住笑开了,心情好了不少,想到下午的事情,问道,“请我师父过来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他想了一下,“除了我和皇上,没人知道,怎么了?”

    “随口问问。”说完这句,我埋头苦吃,这斜阳殿的侍女太监不少,难保里面有皇后那边的人,说不定早就通报过了,不过看样子师父的真实身份应该还没曝光,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继续投毒,只是我在这儿的这十天恐怕是不得安宁了。

    第8章

    刚刚撤下碗筷,听得宫女上报,说是小主子喝不下药,跟着他们进了内室,立在床边的宫女正手足无措,见我进来,更是吓得跪下。快步走上去审视小皇子的状况,看来是深度昏迷导致汤药难以下咽。问他们要了师父留下的方子,按一定比例加大了药剂量,让薛青冥亲自跑一趟太医署,抓来药材,又在外间生了炭火,上面置一个大木盆,将药材倒入,待水热到一定程度,熄灭炭火,让小皇子盘膝坐在盆内,如此反复两个个多时辰,淡淡的死气总算退了不少。

    嘘出一口气,已是满头汗水,顺手抹了下,斜里递过来一方丝帕,接过来一顿胡乱擦拭,递还时看那人一脸疲惫笑容,终是不忍,“将军还是回去吧,一路车马劳顿,又急着进宫述职,恐怕还没休息过吧。”

    然后我就后悔了,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连嘴角也弯了起来,“离情还是关心我的。”

    汗毛根根竖起,我朝着门口喊,“慢走不送。”扬长而去。

    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那人强忍笑意的脸,不禁有些气恼,步子迈得重了些,耳边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脸上腾起一股热意,仍是自顾自的走开。

    到了小皇子床边,那孩子已经睡着了,有些不放心的再诊了一下脉,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撑不撑得下去就看这几天了,师父师父,你可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叹口气退出去,看了一会子书,我也准备要歇下,这几日为了就近照顾小皇子,薛青冥特地命人在书房加了张床,许是初到陌生地方的异样感,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衣服下地,衣襟里掉下一方丝帕,记得薛青冥的我早还他了,这是,将丝帕放在手中翻了个面,素锦右下角纹着几枝墨竹,婷婷袅袅的风致。想到那人手中的玉骨折扇,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下,又像烫着了,慌忙把东西丢在桌上,出了大门。

    转过月洞门,竟是别有洞天,路两旁翠玉流溢,竹影摇曳,飒飒夜风在耳边呢喃,温柔如情人的低语。沿着花径走过去,前景渐渐开阔。正是满月,薄纱般的光笼下来,映着石桥上一泓碧水,粼粼得泛着波光。湖中心的月华亭中,一人正支额浅眠,桌上摆着一只酒壶一双酒杯,看样子是与人对饮,不胜酒力才会宿在这亭中。走得近了些,可以看见这人冠玉般的面貌,一身淡黄锦衣映着着流转月华,满亭的烟波水色,真如笼烟芍药似的。

    许是脚步声惊了那人好梦,长而浓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天际最璀璨的星光落入了那双眼眸中,那是湮灭尘世繁华的惊艳。迷惘的神色渐渐转向清醒,低沉的声音带起难以言喻的威严,“你是何人?”

    即使是傻子,此时也该明了这人的身份,半躬下身子,我的回答恭敬,“草民是沈轩之的徒弟,此次师父前往苍岚山寻药,留下草民代为照看大皇子。”

    “商儿的病情怎样?”

    “大皇子的身体暂时无碍,只待师父寻回五彩珠果,便会大好了。”

    “坐下陪我饮杯酒吧。”素手摆弄着杯盏事物,倒叫我惶恐了。

    战战兢兢坐下,心里直打鼓,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如今与老虎共饮,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幸好这头老虎话不多,只一味闷头喝酒,要么就是神游太虚,不过半个多时辰已是眼光迷离,薄薄的红晕从颊边漫延到耳边。

    看他趴在桌上睡着,我不禁叹口气,虽入了春,这边温度还是偏低,夜露深重,堂堂一国之君身边也没半个侍候的人,真不知这宫里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解下外袍披在他肩头,冷不防一只手抓住我中衣下摆,一声模糊的呼唤入耳,像是“皇儿”,看向桌上的人,双目紧合,没有醒来的迹象,应该只是说梦话,小心让他松了桎梏,沿着曲折回廊原路返回。

    一大早是被随侍的宫女吵醒的,张罗着迎接圣驾,为我换上正式的衣服,一重重衣衫套上身,正如春蚕结茧,堪堪困住自己。刚刚收拾妥当,门口传来小太监尖利拖长的声音,“皇上驾到!”

    许是刚刚经过早朝,一身皇袍将那人周身的气势烘托的十成十,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效仿他人行叩拜之礼,口中不能免俗地大声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呼呼啦跪下一大片。

    一声“平身”过后,皇帝屏退周围侍奉的人,独独留下我跟着,径直走向卧房。近了些,就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昏睡的小皇子,修长的指拂过安详的面容,半是感慨的开口,“有时候我倒希望素商不那么聪明,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呃,我左右看看,都没有人,难不成这皇帝是在跟我说话?

    “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正是深秋时分,层林尽染,万山红遍,那人斜倚在床畔,泛着一抹苍白的笑,说是就取名叫素商吧,一转眼八年过去,那一幕我还是忘不掉。”

    咳,这皇帝干嘛跟我说他跟皇后的旧事,难不成感情出现危机?

    “离情,你为什么起名为离情呢?”皇帝忽然转过身,吓了我一跳。

    “这个,要问草民的父母了,不过草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也无从查证。”

    “这样啊,”皇帝的头垂了下去,丝丝缕缕的发挡遮住视线,看不真切,“离情,若是有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却身不由己的一再伤害那人,那么,被伤害的人会不会原谅这个人呢?”

    我思索着开口,“爱情原本就是给予而不是伤害,没有人会长久地爱一个只能给她带来伤害的人,即使这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当伤害到达一定的界限,心被绝望淹没了,最后剩下的只能是满腔恨意,甚至是尝试着去忘却这段感情。”

    “忘记吗?”皇帝站起身喃喃地念,水样的波纹在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瞬间又回到面无表情。

    一步一步走出斜阳殿,皇帝叫了声“常德”,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捧着一身旧白外袍走进来,我伸手接过,迎上皇帝温和的眼光,“昨晚的事谢谢你了,还有,朕的商儿也拜托你了。”

    “那是草民份内之事。”我敛下眉眼,低声说。

    青石路上,那人眼波温柔如水,“朕也不知道今日为何会问你那些话,不过,朕觉得心安多了,谢谢你了,叶离情。”

    目送那人远去,众人簇拥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背影越发萧索了。

    第9章

    不知不觉三天过去,薛青冥没再过来过,听说是提升京兆尹了,严守城防,不得擅离。皇帝每次只是来看看小皇子,不再多言,皇后娘娘那边也不见动静。往日在药王谷还能摆弄花草为乐,如今日日困在斜阳殿,无所事事,几乎要闷死了。

    这日里,正被下午的阳光照的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殿外喧闹的人声,急忙迎出去。来人一身风尘难掩绝世之姿,唇边那抹笑正如冬日暖阳,照的人心也暖起来。飞快的奔过去,正落入他大张的怀抱,鼻端满是熟悉的味道,长指点上我额际,“这些年,你是越长越小了。”

    “反正有师父宠着,我怕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我说的底气十足。

    就着阳光的映照,眼前的师父面容上附上了一层绒绒的光圈,嘴角温和的弧度,恰如一泓安静的清泉,一时间倒是看的怔住了。

    师父眼中笑意更深,一只手拖着我,到了小皇子的卧房,直到看他自怀中取出墨绿的瓷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开口,“师父,小皇子已经没办法吞咽了,前几日喂药也只是用熏蒸之法。”

    师父犹豫了下,突然将药粉尽数倒入口中,盘膝静坐了一刻钟,站起身,移至床边,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柳叶刀,由掌心划下,同样将小皇子掌心划开,贴紧自己的手掌。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压制在喉间,行这推宫过血之法,可是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值得吗?大半日过去,眼见日已西斜,师父才收了手,赶上前扶住软倒的身体,帮他试去额上的汗水,师父喘了口气,靠在我肩上,低低地说,“离情,扶我过去休息一下。”

    扶着师父到了我平日里休息的外间,师父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想当然这几日为了寻药怕是没休息过,看着那张憔悴的容颜,心里一阵不忍。帮他盖好被子,我又转到卧房,小皇子还在沉睡,只脸色好了一些,从脉象看,余毒已清,看样子后半夜就能醒了。

    晚上的时候,皇帝又来了一趟,在床边待到亥时才离去,还好没吵醒师傅。怕错过小皇子苏醒的时辰,我干脆搬张凳子守在床边,看着床上单薄的小小身体,不由有些心酸。帝王家的孩子,注定一生多舛,何况还顶着嫡长子的头衔,这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不知有多少,若是连皇后也动了杀机,还有谁能保他成人?

    自顾自想着心事,恍惚看见床边细小的手指动了下,揉揉眼睛,那手指果然又动了下,狭长的凤眼也在艰难张开。摸摸茶壶,里面的水尚温,倒了一杯水,一手扶起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看他慢慢吞咽,心总算放下来了。

    叫来值夜的太监,吩咐他去向皇帝报信,另外嘱托侍女弄些清淡容易吞咽的吃食。折腾了大半夜,小皇子体力不足又睡过去,不过这次是没大碍了。不愿打扰皇帝爱子情深的现场直播,我悄悄退出去,荷塘边,看见本应熟睡的身影。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过些日子吧,等到小皇子身体恢复了。怎么,离情不喜欢这儿?”

    “我想,很少有人会喜欢这儿吧。”我点点头,这皇城总是给我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是啊。”悠渺的声音像是迎风即逝。

    接下来的日子平和而淡然,每天看素有稳重之称的小皇子对着我故意放了很多黄连的药,犹豫很久后一口吞咽,然后一张脸皱的比黄连都苦,倒是别有一番乐趣。闲暇的时候,小皇子总是捧一本书,一看就是大半天,边边角角用毛笔批过,有时候写下自己的观点,再对比自己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生活质量直逼某种动物,不由小小愧疚一下。

    “这是什么?”小皇子的语气满是疑问。我瞅瞅放在桌上的东西,虽然形状不怎么像燕子,但是基本的骨架,细线都在,没道理认不出是什么吧!清清喉咙,“这个叫纸鸢,殿下,今天风和日丽,正是适合放纸鸢的日子,错过了可是亏大了。”

    “可是我的《苏合策》还没…。”

    我打断他的话,“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殿下回来再看一样的。”一手拉着他跨出门槛,好半天没有动静,转过身正看他盯着我的手瞧,我动动手,“怎么啦?”

    “父皇和母后从来没牵过我的手。”细白的牙齿咬住唇瓣,委屈的表情让人好生不忍。仿佛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动了,我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叔叔来牵你的手好不好?”

    “嗯。”大力地点头,忽然鲜活起来的面容带着春暖花开的味道。

    这孩子年岁虽小,五官却是清俊雅致,可以想象十年后的倾城之姿,对比只有鼻子与他相像的皇帝陛下,那位从未谋面的皇后娘娘定是沉鱼落雁姿容。不过说也奇怪,自己的孩子大病初愈,这皇后竟然一次也没来探视过,于情于理都不该这么漠然呀,甩去这些无所谓的思绪,反正我与这皇城也沾不上什么边,做完本分离开就好,眼神移至手中的纸鸢,不由叹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设计不过合理,这纸鸢飞起来总是摇摇摆摆的,第N次从天上掉下来后,我索性放弃地坐在草地上,说死也不愿意做无用功了。小皇子拿着纸鸢比划了几下,跑回屋中,用宣纸裁成长条的形状,粘在纸鸢的尾部,再次放飞时果然稳定不少。抱着他亲了一口以资鼓励,笑看他手指指着我说不出话,一脸呆滞的表情,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说实话,粉嫩嫩的感觉挺不错的。

    大眼瞪小眼的直接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人都只注意眼前,全然忘了还飘在天际的纸鸢。一声惊呼,就见那纸鸢慢慢地,慢慢地落在树杈间

    第10章

    我叹口气,认命地走向大树。回想幼年时最后一次爬树,起码是二十年前了,没想到今天为了这小鬼重操旧业。脱了鞋袜,好容易爬到树顶,才发现这纸鸢好死不死悬在靠外边的树枝上,这鬼榕树,长那么茂盛干嘛,枝叶都伸到斜阳殿的院子外了。双腿夹紧树干,一手握着树枝,我用另一手努力要去勾住挂了个边的纸鸢。

    “你这是在干什么?”一身断喝震得我浑身一颤,左手边的树枝应声而断,顾不得手边的纸鸢,我努力抱住树干,不让自己滑下去,转向声音的方向,不远处,皇帝老爷的圣驾正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拜这幅身体2。0的视力所赐,我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人眼里的笑意,悲哀地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衣衫不整,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呈无尾熊状挂在树上,我的面子,我的尊严呀!

    那人走得近了,一句“跳下来,我接住你。”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脑中忽然浮现电视中的经典镜头,通常男主角说完这句话,女主角就会故作羞怯地掉下去,然后男主角就会跃起,一把挽住女主角的小蛮腰,然后两人就会违背重力加速度的原则一边旋转一边缓缓下落,视线始终黏在对方身上,然后就是你侬我侬,非君不娶,非君不嫁。

    正沉溺在狗血镜头里不可自拔,冷不防一句带了怒气的“你到底下不下来”吓得我手一松,整个人直直下坠,下面的人估计是没想到我下来那么快,来不及伸手,就见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剧烈的疼痛从臀部传向四肢百骸,那可是青石板地呀!

    一拐一瘸地走上前,正要行礼,小皇子忽然从门口跑了过来,重重跪下,“是孩儿贪图玩耍,央着叶先生做了纸鸢,一切都是孩儿的错,望父皇不要迁怒无辜。”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皇帝的眼神闪烁,不知想些什么,末了负手而立,开口道:“身为皇子,居然因嬉游废弛学业,是该重罚,就罚你将《君诫》抄上一百遍,晚膳之前交给徐师傅。”袍袖一挥,就要摆驾回宫。

    “这……”我正要上前,被小皇子扯住衣袖,对着我摇摇头,直到仪驾看不见,小皇子才站起身来,走向回途。

    “为什么要说谎?”我挡在他面前,不甘的问,有何脸面,让一个小孩子代为受罚?“明明是我逼你出来的。”

    “素商很喜欢先生,”小鬼忽然抬起头来,认真看着我,“如果父皇知道是先生的原因,一定会将先生调离,那么素商想见先生就难了。”

    “那这惩罚……”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君诫》是父皇的藏书阁才有的书,里面都是些为君的道理,普通的皇子想见上一面都难,也亏了这次的事,我才有机会一睹,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先生呢。”小鬼冲我眨眨眼睛,一蹦一跳进了屋。

    爱之深,教之严,这对父子可算是了解对方直到心坎里了。平日里也不见这皇帝对小皇子有多特别,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对别的皇子还要苛刻,即使这次病危,也只来过几次。现在想想应该是为君者不能被臣下指责偏私,只能在严厉里夹杂着疼爱和厚望。人言做皇帝难,做一个既是皇帝又是慈父的人却是更难。

    日里不再缠着小皇子玩耍,考虑到这宫中处处的明枪暗箭,跟师父要了几张方子,照着调理普通的毒物再难奈何,即使遇上难解的毒药,至少也能拖上一段时间。眼看着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师父收拾行李,才惊觉到了离开的时候。

    离开前一晚,皇帝亲自设了宴。月色正浓,满塘的荷叶清香飘逸。皇帝只着了便装,身边也没带什么人,参加宴席的就我,师父,还有小皇子,咋一看,倒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赏月。

    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些,帝王的眼神有些迷惘,没头没脑地一番话罩下来,“离情是不是很喜欢素商?”

    “是。”我迟疑着开口。

    “那离情可不可以任素商为义子?”

    “我?”我指着自己,吓了一跳,视线移到师父身上,师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拜托,要认义父也该是师父那样的吧 ( 残念 http://www.xshubao22.com/6/60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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