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影子X刺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知道会出什么事吗?”我凑近了点儿,三八兮兮地问。

    谢君持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有什么钦差大臣被派过来,我也不太清楚。”

    中,傅云归的任务完成了,秦鸿宇有救了。

    一把扯过谢君持的胳膊,我用着自认为最诚恳的语调说道,“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是说我的表舅在宁安吗,上次已经有点眉目了,这次想再去看看。

    那人看了我好久,终于点点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掉头看向香气四溢的餐点,方才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与人同行,一路车马劳顿的,若真让我一人孤身上路,怕是花光身上所有银钱都到不了。

    古语说得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尤其是,偷眼瞧瞧正埋头喝粥的谢某人,这种额头上刻着“快来宰我呀”的朋友。

    第21章

    几天后傍晚时候又遇见谢君持,谢记绸缎,我站在门廊前念着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牌匾的色泽有些像乌木,沉沉的黑。谢君持站在门里冲着我笑,故作风雅的摇着手里的扇柄,家有贱狗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忽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在我头脑中,会不会有一天,我的一生也会像消散的淤青,就这么被人从记忆中抹去。

    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包括怎么打的招呼,怎么进的酒楼,我甚至连酒楼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清楚的记得一道菜,莲蓬鸡,汤里的莲蓬、荷花漂浮水面,与白色的鸡肉相映成趣。伙计端菜上来时,谢君持不厌其烦的重复这莲蓬鸡的特色所在。

    那天正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红云密布,整个苍穹像是被火烧着了,轰轰烈烈地从天的这一头燃到那一头,鲜血一样。

    我高兴地跟谢君持说,“看,那是火烧云。”转脸看见他的瞳孔里都印上了血红的颜色。

    这时叫青衣的家仆进来了,是那次跟着薛青冥一起来找我,后来一直站在门外守门的人,他著一身白色麻衣,神色凄然。

    他说,“家主人下午在长门街遇刺殒命,如今已然……”

    手中的瓷碗砰然落地,碎瓷淌落一地如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回忆,来不及跟谢君持告别,我慌慌张张出了店门,跟着青衣家仆转过三个街口,终于到了驿馆。

    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把驿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很静,安静地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心一丝丝下沉,脚步不由变得沉重起来,迈过高高的门槛,一些身着麻衣的仆从静静站在门廊四处,一身缟素,同样的悲切面孔,有些还在用袖子慢慢拭着眼泪,那些长长短短的白布挂满了院子,正门里大大的“奠”字清晰可见。

    大脑忽然变得很空,眼前白茫茫一片,恍惚间看见冬日飞雪,空荡荡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立着,雪花在眼前大朵大朵绽放,打着旋慢慢坠落,像是花丛中翩然起舞的粉蝶,四面都是雪,我看不到来路,我寻不到归途。

    “我不信。”我喃喃地念,直接推开站在身前的青衣,闯进大堂。

    大堂里站着很多人,鄙夷的眼神有之,好奇的眼神有之,更有一些,我看不懂里面暗含的深意,那些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人一瞬间都看过来,明明身上系着表示对死者尊重的白色麻布,可是,我看不见他们神色里半点悲哀,纯粹的看戏姿态。

    一名年纪稍稍年轻的白面官员走过来,神色多是不屑,“驿站重地,怎容得不三不四的人随意进出?”

    “大人,”青衣不卑不亢,“叶公子是家主人的挚友,如今来见家主人最后一面,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还望大人能以常人之心加以体谅。”

    那人看我一眼,再移向前台的牌位,忽然嗤笑了一声,不再阻拦,只是换上了另一种暧昧不明的表情,“物以类聚。”

    是谁冷哼了一声,低低的交谈声在这应该只存在严肃气氛的灵堂里如水般蔓延起来,西风渐起,帘幡随风摇曳,起伏不定,闭上眼睛,心里头忽然泛起淡淡的酸楚,薛青冥,你清明一世,不该是受到如此对待,迎着那些人的目光,我走上前去,直视着堂前,暗沉沉的灵位,灵前几束新香,有青烟渺渺,缭绕不绝,薛青冥,那可是你对这个世间的留恋?

    “他的,尸体在哪里?”喉间几乎哽住了,好半天我才对着立在身后半晌的青衣发问。

    青衣无言地往里走,好一会儿,跨过里屋的门槛,拨开一道门帘,乌黑的棺木入眼,薛青冥安静地躺在里面,表情很安详,睡着了一样,他的身上穿的是那日进皇城是那件紫色锦衣,袖口处绣着莲花纹路,更衬得素手纤白如玉,恍然忆起当日同进皇城之初,那人一身绝代风华,唇畔笑靥如花,立定于大街之上,周遭人流如织,不变的是那些艳羡不已的目光,只是如今,容颜依旧,却是物是人非,探出的一手抚上那人面庞,冷硬的冰凉随着接触的指尖直直渗入到内心深处,许是曾经失血过多,他的面孔苍白异常,却丝毫无损那样精心雕琢的五官,反而让人升起怜惜之心,视线下移,腰间银白的锦带上,系着当日他交与我,后来又由我转交给秦鸿宇的青玉貔貅玦,顺着丝带握紧玉玦,纹路深深刻在掌心,犹记当日他将这玉玦交与我手,一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句场面上的话,可是如今,心底忽然涌现难抑的内疚,薛青冥,若是我当日没有把他交还于你,是不是,今日就不会有这样的一幕,是不是,你我摒去那几日的语笑嫣然,却可以了然无憾的活在千里之隔?是不是,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

    有透明的液体滴落下来,落在淡紫的锦衣上,渐渐晕染出浅浅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有轻微拍打的力道,我抬起眼眸,懵懵懂懂看向青衣,他的手上捧着什么东西,那道低沉的嗓音如同入了梦境一般起起伏伏。

    大人曾言,若是身有不测,将这样东西转交与公子,这是出城之际,太子有过的托付,本意是想在返回宣凉之日交付,只是事态变幻莫测,如今……大人有些话留于公子,不论上一辈的恩怨如何,素商始终无辜,就算是断了情,忘了爱,骨肉的血脉相连难道只凭忘却二字就能抹杀,话尽于此,如何决断还要公子自行三思。

    他在说什么?什么素商,什么骨肉,为什么我字字听进去,却是字字听不懂?手指触上微凉的木盒,却像是被电著了,猛地抽回,有什么在眼前很快闪过,后退的脚步被什么阻挡了,回身看去,正好撞见薛青冥额间殷红如血的痣,艳艳地惊魂,身子撞在棺木上,踉跄了一下,转过头瞪视这一步步走过来的青衣,那样漠然的表情,像是木偶一般,一瞬间我只觉得这灵堂,这棺木,都像是虚浮中的光影,旋转着向我压下来。右手扶着棺木,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门帘后面,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人,耳边听见一声呻吟,我茫茫然看过去,却看见一张鬼魅的脸,无数白色的脸围绕这那张脸打转,形容诡谲,寒冷的感觉在周身蔓延,身子不自觉发起颤来,我忽然拼了命往门口跑去,撞到了什么,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呻吟不绝,我顾不上,只想要尽快离开这般诡异的所在。

    天已经黑了,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出来,飞快的迎上来,我听见自己对他说,可不可以请我喝杯酒,我好冷。

    第22章

    天已经黑了,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出来,飞快的迎上来,这个人是在等我吧,我这么想,听见自己对他说,可不可以请我喝杯酒,我好冷。

    酒是上好的麻姑酿,据说珍藏在家里至少二十年,入口绵甜,清香扑鼻,我把酒坛抱在怀里一顿猛灌,醺醺然打一个酒嗝,“跟你说一个笑话噢,有人说皇太子是我的儿子,也就是说,”我把坛子举高了些,一只手挡在嘴边,“我给皇帝戴了绿帽子,呵呵,好不好笑?”

    谢君持没有笑,只是皱着眉头看我,一只手要去夺那只酒坛,“我帮你换一坛,这个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我又灌下一大口,把酒坛紧紧搂住,大叫起来,“你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我很好骗是不是?”

    谢君持的脸上一白,继而举起身前的酒杯,“那我陪你喝。”

    “干杯!”我呵呵的笑着,抓着酒坛撞上去,酒杯里的酒洒了大半。

    谢君持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喝了,又要再倒,啪的一声手上挨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好像青蛙,我眯着眼睛瞅了瞅,有一只,不对,是两只,两只青蛙,青蛙有什么了不起!我哼哼,把酒坛扬了扬,“这个是我的,你要喝自己去买!”

    啊,青蛙的眼睛要掉下来了!

    我尖叫一声,看他一脸吓到的样子,这个表情好熟悉呀,我努力的想,对了,是青衣,他们的表情好像,可是青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我皱着眉头想,好奇怪,想不起来。

    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夺过我手里的酒坛,我扑过去要夺回来,整个人几乎趴在谢君持身上,两只手努力去够那只酒坛,那是我的,我的麻姑酿,酒坛转了个圈,绕到谢君持身子左边,我只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再回到我手里时只剩下空坛,我愣愣地看看酒坛,再看看一脸奸笑的谢君持,视线下移,看见沾着酒渍的唇角,那片闪着光的水渍似乎在我面前被无限放大。

    “那是我的。”我低低地说,俯下身,舌尖舔上那抹酒渍,沿着唇线滑进去,不容拒绝地叩开紧合的牙关,含吮着溜滑的舌,唇齿间满满的酒香,喉间满足的低吟,胸腹间似乎有什么热辣辣的燃烧起来,手指触到眼前的人颈项光裸的肌肤,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可是不够,还要更多,腰间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衣服由肩头缓缓滑落,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战栗地激起一颗颗的小点点。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眼前的人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游移,麻麻的,刺刺的,伸手想把它捉住,却被另一股力道制住,我有些生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抓住我的手,我又不会做坏事,眼泪掉下来,带着莫名的委屈。感觉衣服下面的身子僵了下,软软的触感印上我的脸颊,很是怜惜的味道,闭上眼睛,忽然有种很心安的感觉。

    下一刻身子忽然悬空了,我惊叫了一声,接着光裸的脊背接触到丝滑的缎面,有些凉凉的,不一会儿又变得温暖了,无意识的动了动,听到一声急剧的喘息,身体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好难受。双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不住摸索,惊喘一声,什么东西咬到我的锁骨,直觉伸手挥过去,听见好大一声响,活该,谁叫你扰乱我休息。

    朦朦胧胧身子被翻过去,背后麻麻刺刺的一大片,想撑起身子,却被身上的重量压得不能动,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硬要挤进来,出去,痛,好痛,我趴在枕头上想开口,被人用力按下去,眼泪一下子决堤了,发不出声,只是无声的啜泣,指尖沿着胸口滑下去,身子前端被人用左手握住,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缓慢的摩挲捻动,像是有电流直直通过去,酥酥麻麻的,大片大片的白光在眼前爆炸,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模模糊糊的喉间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那只作怪的手滑开了,转移到后面,有什么强硬的闯进来,痛,好痛,尖锐的痛贯穿每一个细胞,整个身子快要被撕裂,我拼命挣扎,反而被压制的更用力,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难受,好难受,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迷迷糊糊地失了意识。

    剧烈的头痛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直觉举起手敲了敲脑袋,里面还是晕晕的,半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抽痛,手肘一下失了力道,重重摔回枕边。头脑中瞬间清醒很多,昨夜的事情全部回笼,头向一边侧过去,正对上一张放大的脸,黑莹莹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嘴角挂着欠扁的笑。

    “谢君持,你他妈混蛋!”一个巴掌呼过去,半路被人握住手腕。

    那人眉尖微挑,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昨晚你不是也很享受,叫那么大声?”

    那是痛的好不好,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沉默,跟这样的小人没办法沟通。视线四下游移,看到掉落一地的衣物,从门口一直绵延到床上,忍不住脸红了一下,看样子,昨夜的战况相当可观。

    “说话呀!”旁边这只苍蝇不依不饶地嗡嗡叫。

    “说什么?”我没好气的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负责的,大家都是男人,知道有时候控制不住,我全当被狗咬了还不成?”

    谢君持的脸立时白一阵黑一阵,变化迅速都快赶上调色盘了。

    没兴趣看他表演变脸,我小心翼翼坐起身,顺手抽出床单裹在身上,尽量避免碰到伤口,忍不住在心里低咒,妈的,这家伙下手也忒狠了!

    不幸中的万幸,衣服都是完好的,忽略上面扑鼻的酒气,还可以穿出去见人,手刚搭上门边,肩膀就被人狠狠扣住,半强迫地转身,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眼睛里冒的火光倒是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的领袖说过的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还有什么事吗?”浑身酸痛,腿又使不上力,我只能软软的靠在墙上。

    “我,你……”肩膀上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谢君持直直看着我,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世道!受害者还要安抚犯罪人,手掌贴在他的两颊,在看见一边清晰的巴掌印是忍不住愧疚一下,昨天那声还真挺响的,“昨天的事,不过一时冲动,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我昨天心绪有些混乱,不知道怎么就……就当是无意中的错误,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错误?”谢君持身子震了下,低笑出声,“离情认为只是一场错误?”

    看着这双眼中深藏的悲哀,心里蓦地一紧,这谢君持不会真的……皱了皱眉,心中暗暗感叹,叶离情呀叶离情,你这是造的什么孽,明明无心于他,偏生数度纠缠,牵牵绊绊的万一再让人生了什么想法,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当然。”咬咬牙,我坚定的说,“若是君持能够和我一样选择放下,那么今后大家照样知己相称,若是办不到,那便无谓相见了。”

    谢君持一时无语,只一双眼睛,看得我有些发慌,半晌言道,“离情若说放下,君持自当照做,若说错误,君持也愿承认,往日的错误在我,如今的错误在你,一人一次,倒也公平。“

    门扉被霍然拉开,谢君持做了个请的动作,“君持愿再次相见时,彼此前隙尽消,做回知己。“

    退出门外,回忆谢君持面孔上复杂难辨的神思,对比往日欢笑玩乐的景象,心下凄然,原本一片真心结交,闹得现今局面,真真是酒后那个啥啥害人不浅。

    第23章

    回到烟波楼,时间还早,正迎上满脸惊讶的小伙计,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我的脸上长了什么东西,记得出来时我并没有很注意的整理仪容,难道说有什么痕迹……正想着,小伙计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神色哀戚,眼中饱含热泪,“叶公子对薛大人真是情真意切,知道薛大人去了,借酒浇愁,眼睛都哭肿了,薛大人泉下有知,定是心感安慰,”说着扯过衣袖擦擦眼睛,“当初是我们不对,以为叶公子攀上薛大人当男宠,是贪财图权,在背地里说了公子好多不是,现在在这里跟你赔罪了。”

    胖胖的掌柜也挤过来,眼睛里闪着可疑的水光,“薛大人为了宁安百姓鞠躬尽瘁,宁安的百姓是万死难报,如今他虽去了,可叶公子还在,以后这烟波楼,公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绝对不收分文。”

    一把夺过差点被他再度糟蹋的衣袖,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男,男宠?还薛青冥的,真要当还是他比较像被宠的一方吧!真搞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摸摸眼睛,应该是这个让他们怀疑吧,想起造成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牙关紧紧咬起来,谢君持你个披着羊皮的狼!

    思虑再三,答道,“多谢各位的美意,不过可能各位对叶某有些误会,薛大人只是在下的朋友,并非大家所说的……嗯,那种关系,所以还请将叶某一视同仁。”

    在周围食客的纷纷议论中逃一般离开大堂,走进房间,飞快地掩上门,心里总算松一口气。

    背靠着门,看着桌上的琴囊,那一袭暗沉的灰,像是空气里沾染了尘埃,被搅得混浊了,缓缓下坠,却总也到不了底端,只在眼前重复着不断下落的姿势。

    恍然忆起出谷后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我手上托着霓音琴,看那人容颜憔悴,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是深沉若水飞羽皆沉,焦灼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变得淡定了,师父,师父,你到底在哪?薛青冥死了,就在我面前,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下子就不见了,就像是风中的烛火,一下子熄灭了,留下一室的黑,还有那些句话,那些梦呓一样的语言,到底是真是假,千百个疑问在头脑中徘徊,我却不知如何从头理起。

    胸口被一股郁气压得难受,走上前推开窗,薄薄的晨光中,视线清明许多,大街上人流往来,多是行色匆匆,不过有一人,只看身影,却是眼熟的紧,像是,青衣,怪了,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是护送薛青冥的尸体返京的时候,他怎么会……?纠结的视线不由紧跟着他的行踪,看他拐进了一条小巷,深巷中,有一户人家开了门,青衣闪身进去,再往里,却是我的视线达不到的范围了,恍然中,有什么在心头一闪。

    露洗华桐,烟霏丝柳,绿荫摇曳荡春色,三日后,那人一身青衣,几乎融入身旁的连绵的春意里,见我到来,一步步走上前,衣袂上水漾的波纹一重重叠荡不休,手中捧着什么,上面明黄色的绫锻被风吹过,翻飞在五月晨光中。

    接过来掀开绫锻,暗蓝色的锦盒赫然入目,银色丝线锈了春满乾坤的纹路,大气又不失优雅,打开盒盖,里面躺着色彩斑斓的布面和细细的竹骨,拼凑起来是一只精致明艳的纸鸢,依稀记得那日天高云淡,纸鸢摇摇晃晃飞往天际时,那孩子脸上清澈透明的笑意。心里有淡淡的忧伤泛起,素商,那个让我一见他,就充满保护欲的孩子,若是薛青冥说的话属实,今后我要怎么看待这孩子?

    “我要见你家大人。”我看着青衣说。

    “家主人的灵柩前日清晨已由侍郎大人扶棺北上,叶公子要见,需回京方可。”

    青衣淡淡的说。

    “我要见薛青冥,”我靠近了些,“不是灵柩,不是尸首,是活生生的薛青冥。青衣,我约你今日相见,就是笃定了薛青冥的行踪。我想,即使今日不是由我来邀约,一两日后你也会来找我吧。”

    青衣面上神色数变,末了回归一片寂然,“宁安城外十里疏雨亭,今日申时。叶公子,那晚,家主人很伤心,”声音忽然顿了顿,“主人一片真心相待,纵有欺瞒,也是有口难言。”

    袍袖轻拂,散一身萧索,只在转身瞬间眼角掠过深沉的痛楚。

    世人常言,情之一物,爱到深处,无怨无悔,终于想起那抹熟悉感觉的原因,宣凉城外,这人为护薛青冥周全,曾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地,再有昨日驿馆中这人眼中的凄凉神思,似乎有什么慢慢浮出水面,叹一口气,红尘中有太多不对等的情感,世人眼中只看到自己倾心的人,对其百般呵护,万般宠爱,唯对痴心于己的人视而不见,冷漠相对,任其黯然了神色,抖落了沧桑。

    春雨阑珊,豆大的雨珠敲击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声如碎玉,水花激扬,扬起一片水雾,天地间挂起一幕巨大的雨帘,落入眼中的事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轻纱,看不真切,泥土的味道在空气中徜徉,闭上眼,细细嗅去,眼前仿若出现了春日百花争艳的繁盛。

    收了油纸伞,抖落一身水汽,石桌前一抹白色身影,正自斟自饮,墨色的发自一侧垂落下来,泛着潮湿的水汽,掩住眸中神色。

    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扑鼻是一阵清新的茶香,紫砂壶身上镌刻着海纳百川图案,细致精巧,栩栩如生,靠近了看,那跌宕起伏的海潮,几乎要将水花扑打在面上。修长的指轻轻拈起茶杯,转了转,粉色的唇微微开启,“离情是怎么猜到的?”

    ““不过是巧合,看见了青衣的行踪,一时好奇看看,倒是没想到会看见你。后来想起秦鸿宇的金蝉脱壳之计,方才有些醒悟。大人曾说潮州是太子党经营八年的地界,如果大人真的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想必他们必定使出全力阻止大人将证据上报。”

    “他们确实派出不下十拨的刺客前来刺杀薛某,各路消息许进不许出,我们北上宣凉的探子也都被他们的人拦阻在宁安城外,十四个人,无一活口。”薛青冥抿了一口茶,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表情。

    我淡淡的说,“预料中的一幕,不是吗?”

    “潮州的冤案要平反,只有用我的死讯换得光明正大北上的机会,猎人在布局时,必须让自己也成为棋局的一部分,因为只有骗过身边最亲的人,才能骗过自己的对手。”

    “所以我成为你棋局的一部分,那些流言是你故意散发出去的吧,让百姓误解我们的关系,因为我的悲伤,我的日日借酒浇愁,会成为你故去的见证,只是不知道我这个棋子的表演是否精湛,是否博得你们的掌声?”我厉声说道,满心的愤懑,“四天,足够让你们脱离追兵吧,可是一个人的感情在你们的眼里难道只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透过水汽弥漫的茶杯,我只看到白茫茫雾气里那人朦朦胧胧的面孔,若真若幻,若隐若现。亭外的天色渐渐黑下来,沙沙的雨声不绝于耳,像是暗夜里一首凄绝的哀歌,在耳边吟唱不休,偶尔有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像是把苍穹划开了口子,让天河的水从九天之巅奔流而下,连绵不绝。

    “为什么不说话,那天对我说什么素商是我的孩子,是为了让我的表情更真切,更能取信于人吧,薛青冥你为达目的倒真不择手段。这种谎言也编的出。还有今日,你让青衣定了相见时间,是因为这是你们的另一个局吧。”

    暮色中听见一声呼哨,我冷冷地笑开,“瞧,另一局棋开盘了。薛大人,提前预祝你将贼人一网成擒。”

    第24章

    雨声中夹杂着隐隐金戈交接的长长鸣响,和着模模糊糊的呼喝声,既是极远又像是极近的样子。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指尖触到茶杯极淡的温度,好象风一吹就会消散,握的紧了,用掌心护住,仿佛这样就能让温度长久些。

    薛青冥一直沉默着,菱形的唇紧抿着,显出拒绝的味道。

    声音渐渐消散了,和来时一般毫无预兆,暗沉沉的暮色里,我看见一身青衣的男子艰难地走过来,头发被雨水浸透了,一缕缕贴在脸上和身后,面色苍白的可怕,唇边隐隐有血迹,青衫已是多处残损,暗红的血自肩头,胸口,腹部,腿上不住渗出,只是那双眼,明亮的好似天际的星辰,充溢着满足。三层阶梯上,那人的身躯缓慢的下坠,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蹲下身,撕下外袍的衣摆,又从怀中取出药,好半天才帮他包扎好,这人伤处虽多,却无要害之忧,实是大幸,刚刚松一口气,站起身,忽然看到薛青冥瞪大了眼,面上一片惊慌神色,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横过来,将我拨到一旁,衣衫滑过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温热的身躯贴上我身前,耳边响起什么破风而过带起的细小而尖锐的鸣叫,夹杂着血肉模糊的声音,闷闷的。

    面前的身躯微微一震,紧接着慢慢向下滑落,抬起手臂撑住滑落的身体,低下头时,看见绽放在薛青冥胸口的一朵硕大艳丽的血花,像是璀璨了万年的盛世繁华,一瞬间由灿烂归于寂灭。鲜血沿着伤口迅速奔涌出来,染红了那片纤尘不染的雪白,明明是迷离凄然的色泽,在我眼中却幻化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如同地狱深处不住翻滚的黑色潮水,掩藏一切希望。努力按住伤口,双手却不住地抖动,晃得指缝中的白翎箭羽如水中游弋的一尾银鱼。

    扶着他躺卧下来,怀里的人一手揪住我的衣襟,猛烈地咳嗽起来,急喘了几声,忽然浮现一抹笑,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我这才发现脸上已是一片湿润,“离情没受伤就好”他说,“不要为我哭,不值得的,我曾经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用这样的方式偿还,我,很开心。”

    出口的言语诱发又一阵咳嗽,好一会才平息下来,薛青冥的眼神有些迷茫,“离情,我这一生,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太多,留下的遗憾也太多太多,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有时候,我会在想,若是时光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我们初识的那一刻,该有多还,没有噬情蛊,没有忘尘,甚至没有圣婴,没有那么多的,背叛和血泪,你会一边软软的叫我冥哥哥,一边听我吹曲子……”

    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我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却是越流越多,眼见一只手艰难地抽出腰间的紫玉箫,我连忙伸手紧紧握住,那双眼睛渐渐暗淡下去,口中喃喃地念,“没办法了……”

    颊边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打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一下变得好安静,我甚至可以听见血管里的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怀里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心脏和脉搏已经没有了跳动,这个人,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呢,我想。我推了推他,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笑出声,“同样的伎俩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当我是傻瓜吗,薛青冥?”

    没有回应,那具躯体还是毫无声息地躺着,我皱皱眉,“别闹了,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把躯体放在地上,我站起身,作势往外走,掌心被什么硬硬的硌着,有些痛,垂下眼,看见一束在风中摆动的丝绦,银色的光芒中掺杂了暗暗的红,像是雪地里的红梅,灼灼其华。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嘶吼,仿佛是野兽濒临绝境时的悲鸣。蓦然回首,看见青衣状若发狂的模样,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芒,牙齿紧咬着,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额间青筋暴起,衬着脸上狰狞的表情,仿若追魂索命的暗夜修罗。他的双手紧紧搂住薛青冥,用力之大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身上的伤口裂开了,红色的液体在青衣上一片片晕染,像是作画时不经意滴落的墨渍,透穿了重重生宣。

    空气中突然有了奇异的嗡动,耳朵被刺得有些痛,有什么闪着亮光过来,我眨眨眼,颈项忽然一凉,微微低下头,看见一泓秋水长剑抵在我身上,泛着冷冷的光芒,握着剑的手在轻微抖动,抬眼对上那双血红的眸子,青衣似乎在拼命抑制着什么,颊边的肌肉不住颤动。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喃喃的说。

    尖锐的痛自颈边传来,一滴殷红的液体沿着雪亮的剑身滑落,青衣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这位仁兄到底要不要动手呀,我茫然的想,本来都做好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的准备了,被他这么一抖忽然就后悔了,剑锋滑下去=很痛=喷血=弄脏衣服=死得很难看,叶离情的上一世是死无全尸,这一世是死得很难看,老天爷你跟我有仇吗?

    第25章

    破风的剑吟自极近的地方传来,一瞬间青衣的神色霍然收敛,颈项的剑锋滑开,他的身子柔若无骨地斜斜掠出,铮的一声,长剑敲击迸出耀眼的光芒,交锋的双方都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我的救命恩人,一身黑从头套到位,只看见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标准的夜行衣配备。

    寒光又起,那人右手挽起剑花,一剑既狠又利地劈过去,青衣仰身避过,顺势抬剑搭上那人的剑身,手腕翻动,极快的反绞回去,那人松了手,右腿迅速踢向青衣下盘,青衣忙着侧身回避,剑在落下之前又回到那人手中,斜斜里一抹银亮,听见衣衫被利刃划破的声音,青衣一手捂着肩膀,剧烈地喘息,眼中的光芒更炙了,不过一两秒钟时间,又持剑迎上去,招式似乎越打越快,渐渐的只看见眼前一阵萤光流转,衣袂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忽然呻吟一声,由战圈中跌出,重重摔倒在石桌旁,黑衣人手上的那把剑,正有粘腻的血液沿着剑尖滴落。我愣了一下冲过去扶起青衣,他的身上多处被鲜血浸染,已经分不出哪些是新伤哪些是旧伤。闭了闭眼,在黑衣人看不见的角度,将指尖扣住的银针用力刺入,青衣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瞪得大大的眼死死盯住我,满满的不敢置信。

    “他要杀你,你还关心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嘶哑。

    帮他合上眼睛,放下手中渐渐失去生命痕迹的躯体,我站起身,对黑衣人笑了笑,“我个人比较喜欢,手刃仇人。”

    那人眼波流转,忽然俯身探向青衣颈间,蓦地沉沉笑开,“毒骨医仙的徒弟,果然够狠。”

    “为什么救我?你们原本是要取我性命的。”我的手指抵着下巴,“或者是说,你们原本就是想要薛青冥替我档那一箭?”

    “叶公子若是想知道答案,何不跟在下走一遭,到了地方,在下自当将所知尽数相告。”那人收剑回鞘,淡淡的说。

    “我为什么要相信……”尾音消失在口中,我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声。

    “我还有其他让你乖乖听话的方法。”那人收回手,眼中满满的笑意“公子要一一尝试吗?”

    我拼命摇头,小人,居然用点穴这一招,摆明欺负我不懂武功。前胸痛了一下,我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轻呼出声。

    “可以走了吗?”那人彬彬有礼地说,在我眼中却与恶魔无异。

    步出疏雨亭,灰白色石阶上水渍俨然,踏上去就有细小的水花扑溅,四野里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一层烟气,亭边的垂柳丝绦上覆了晶莹剔透的水珠,绿绿的,水水的,让人想起情人温柔的眼波。

    “可不可以让人把他们送回驿馆?”我低低地说,带着恳求。

    那人看着我,眼带询问,我咬咬唇,“薛青冥为救我而死,青衣虽要杀我,也是为了给主子报仇,称得起一个义字,总不好让他们曝尸荒野,”顿了顿。“算我求你。”

    “好”,就在我以为没希望时,那人轻声说。

    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青衣,能做的我都为你做了,结果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从来不知道宁安城外会有这样的景致,取下缚于耳后的黑布,那一树树粉白粉红的花朵,重重叠叠,绵延不息,望之如堆云砌雪,流泉泄玉,鼻端充溢着淡淡甜香,袅袅地直渗入发肤之间,化为精魂,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落下来,映照着昨日花瓣间留下的水珠,耀出满眼的繁华,光晕流转,姿色嫣然。微风拂过,一簇簇花树簌簌颤动,空气里散落了零星的淡然色泽,像是顽皮嬉戏的精灵,绕着树下人打着转,时而轻轻掠过耳际颊边,带来风中的低吟。

    树梢擦着衣服过去,摩挲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我来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拂开遮掩的那簇桃花瓣,露出掩映在绿荫中的一角飞檐,他才轻言一句到了。

    冷月山庄,面目狰狞的瑞兽端坐在檐角,铜铃般的眼睥睨这个冷冷乾坤,王者一般的姿态,一阵寒意慢慢包围住周身。

    推开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飞阁流丹,亭台楼宇,楼台间勾栏交错,各有飞阶相连,许是院中引入活水,处处可见水光潋滟,穿越重重回廊,见一桥飞架,如复道行空,长虹卧波,桥下流水潺潺,入目可见桃花点点,锦鱼游弋,院中假山怪石相映成趣,更有绿荫处处,花香袭人,进了青芜轩,听闻水流激荡之声,定睛看去,却是水流为山石阻隔,蜿蜒盘桓,曲折处水声渐响,小小溪流竟有了海潮之声。

    “主上吩咐,烦请公子在陋室小住几日,他料理完手中事物自会相见。”黑衣人说完这些就退下了。

    环顾四周,这轩中布置的很是风雅别致,墙上悬着几树寒梅卧雪,几许落霞孤鹜,有桃花流水,曲径通幽,落日楼头,飞鸿声断。红木桌上半人高的淡青瓷瓶里插着孔雀翎羽,和着几只残红的桃枝,倒有几分惜春归去的凄凉。

    中午的时候黑衣人领来了两个婢女,一个叫千水,一个叫千月,分着蓝白衣裙,一般容颜的双生女,清秀中透着婉约,略有些腼腆。

    “你不热吗 ( 残念 http://www.xshubao22.com/6/6092/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