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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两个都不选又如何?”师伯的银针一触即发。
“风掌门,你意下如何?”那人语调里加了刻意的谦恭。
“他杀了我座下数十名弟子,我崆峒自是与他不共戴天,今日誓取他首级。”崆峒风无涯亮亮手中的剑,“再说对付邪魔外道还讲什么江湖道义,他们杀人如麻时讲过道义吗?”
毒芒划进了肌肤几分,艳艳的血渗出来,印的锋刃更加雪亮。热热的气呼在我耳边,“离情怎么看?”
我定定盯着师父的眼睛,那是已经开始泛着淡淡蓝色的瞳仁,语气温软,“迟君彦,你到底想要怎样?”
旁边已经有人在叫嚣,“杀了沈轩之这个妖孽,这么多年,要不是他救了那么多魔头,武林何至于遭受那么多血雨腥风?”
随之而到的是一片兵刃交接的声音,细小的银针不断被击落,师伯的唇角已渗出血迹,想是为内劲所伤。瞳仁中的蓝色开始弥漫,我知道,师伯撑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要怎样?”我一字一顿地说。若非身边最亲近之人,谁能把这种毒下在师伯身上,司空凌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被逼,这一笔我替师伯记下了。
“你师父一点也不关心你的死活呢。”那人淡淡的说,看戏般的语调。
“那是因为他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我微微一笑,指甲忽然划上迟君彦的面部,淡淡的粉末扬起,搁在颈边的手松了,我侍机向一边滑开,还没脱离一臂的距离,腰间一紧,薄凉的利刃重又架在我颈间。
“可惜。”迟君彦微微一笑,附在我耳边低低的说,“青衣都能知道的事,我身为烟雨楼楼主会不知道?你的药我都给悄悄换掉了,顺便告诉你一句,青衣已经死了,死在他放下字条那一刻。”
好像有闷闷的雷声在脑袋里不断地回响,利刃划过的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我听见自己喉间挤出的声音,“为什么?”
周围厮杀的声音似乎更响了,震得人耳朵痛,相比之下,迟君彦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细小的,却是异常清晰,“背叛过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不得好死,薛青冥,青衣,你,包括那位远在宣凉的皇帝陛下,我要让你们都失去挚爱的,最亲的人,我尝过的苦楚,你们要一滴不剩的接受。”
“那师伯呢?他何其无辜?”我失神地看着被打落到一边的沈轩之,喃喃地说。
“因为它让我最信任的左护法在他面前遭受剜眼之痛,三十六天后慢慢死去,他犯的,是见死不救的罪。”
“你以为你是神吗?”我低低笑开,“可以宣判所有人的罪……”
“我就是神,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不再我的掌握中。告诉你另一件事,祀风他早已是烟雨楼的人,你的师父,你的神,焱国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在我眼中,呵呵,不过是一条卑贱的狗。”
心里似乎有什么崩塌的,细小的碎裂的声音,无神的眼瞥见一名中年男子正举剑刺向沈轩之的胸口,我听见自己肝胆俱裂的声音,“不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我挣脱迟君彦的力气,冲向战圈,那些划在身上的刀剑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知道眼前是我必须要保护的人,拼命将他搂在怀里,噙着泪眼抬头看这些平时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你们看不出来,他已经必死无疑吗,他一早就中了‘暗夜幽罗’天下无药可解的,你们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末了响起细微的议论,似乎还有一个人叫着妖人耍诈,不知道被什么人拉下去了。
我只是直直看着师伯苍白的脸,幽蓝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他低声说,“离情,凌云他说这断鸿崖好美的,他说我们可以在附近盖一座小茅屋,日日观这惊世美景,春天可以看到雪樱绽放的盛世景致,夏日可以坐在窗边听细雨潺潺,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秋日时分,满山红遍,层林尽染,天空都像是着了火,艳艳的红色无边无际蔓延,到了冬日,这里有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好像有精灵舞动,妙曼动人,银装素裹,玉色满山,躺在床上,都可以听见雪花落下时簌簌的声音。”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不过是骗我的,可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师伯很傻吧。”
恍惚很久以前,那个泛黄的画面上,听见同样意义的一句话,女子轻颦浅笑,眼中却是泪光盈盈,她说,“骗就骗吧,就想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飞蛾就那么傻!”
闭了闭眼,我握住有些失温的手,“可以的,一定的,等你好起来了,他一定会陪你去看的,他答应你的,对不对,答应的事情一定是会去做的。”
“对呀,”那人微微笑起来,“他答应的,离情,我现在好想看到苍山洱海,刚刚他们一直打,都不让我看。”
我拖着他靠近了崖边,连绵起伏的山岭静静地伫立在那片朦朦的薄雾里,层峦叠嶂,群峰如簇,白练似的烟云绕在山间,如同舞伶双臂间舞动的轻纱,轻盈缓慢地流动着,变幻出瞬息万种图景。太阳的光芒被薄雾阻隔了,似乎也平添了几分温柔,轻巧的游走在这些烟雾之间。
“很美呀。”蓝色眼眸渐渐睁大。“离情,你说要是葬身在这片美景之后该有多好?”
正在心惊,他忽然扯住我的衣袖,附耳说道,“离情,循着机会就尽力脱逃,不要管我。”接着用尽力气对着人群说,“楼主可否将身后的霓音琴奉还,毕竟那是原属沈某之物。”
迟君彦的眼神冷凝,随即微微一笑,“这霓音琴曾数度危害武林,我今日带来就是要将之毁灭,在你临死前给你看一眼也行。”
旁边有人劝诫,迟君彦只是直直看过来,目光幽深难测,“久闻霓音琴要内力深厚者弹奏才能杀人无形,他们一个快要油尽灯枯,一个毫无武功,有什么好怕?”
将霓音琴放在膝上,师父一手抚摸着琴弦,一手握着我的手,长睫半敛,“好久没听离情弹奏了,今天离情为师伯奏一曲可否?”
“然。”看着师伯嘴角渐渐渗出的鲜血和逐渐涣散的眼眸,我低低地说,就像是很久以前,在那个宁静和谐远离尘嚣的石屋中一般。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薰。秀帷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山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青裾。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一曲终了,我将双手按于琴弦之上,扭头微笑着说,“师父,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上阙词,你看,这世上不是还有圆满的吗?世事无绝对,或许”我抬眼看向那些人,“黄泉碧落有他们相陪,我们也不算寂寞。”
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掠过眼眸深沉,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迟君彦,直视那一张张带着不屑的脸,是谁在叫嚣着,不能让那妖人的徒弟继续危害人间。有人持着武器冲上来了,我只是微微一笑,单手托起琴身。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骤起的西风里,我的发在身后飞舞不休,我在他们眸中看见状如厉鬼的自己,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在今日之后,这断鸿崖将不再是断鸿崖,它的名字将会是,断魂崖。”
右手渐渐抬起,摸索着琴侧的机关,只要我的指尖轻轻按下去,这里,将会变成修罗地狱……
“住手……”
右手被弹开,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怪异的呼喊,直觉抬起头去,看见……
一只老虎?一只飞天的老虎!一只会说人话的飞天的老虎?!
眼前忽然爆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一切都模糊掉了,意识在那片白光中渐渐消散,闪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只老虎,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第32章
水气氤氲,薄薄的白雾弥漫在房中每一分空间,肌肤在如烟似幻的水汽里若隐若现,泛着莹莹的光亮,鼻间嗅入的是不知名的幽香,温暖的感觉渗透每一个毛孔,喉间舒服的咕噜一声,身子贴着池壁慢慢下滑,直到整个人浸在弥散着花香的浴池中。白玉为阶,引清流入池,淡紫的发在水中慢慢铺展开来,似暗夜里盛放的神秘鸢尾,丝丝缕缕都是致命的诱惑。
“公子。”纱门外传来少年怯怯的声音。
“进来。”将头探出水面外,不经意的甩动,长发上细碎的水珠四散零落,激起一片熏染的光亮。
自顾自地打理这一头长及脚踝的三千烦恼丝,迟了些才发现脚步停歇,身侧半晌无语,目光扫过去,少年直直看着我的发,呵,别说是他,连我也用了足足三天才适应现在的自己。
嘴角勾起弧度,我的眼中含一抹笑意,“欢喜,你是想让我着凉吗?”
满意看他颊边泛起红晕,如火如荼燃至耳边,半是慌乱地将手中的衣衫放至池边的藤萝编制的躺椅上,双手垂落在身侧,眼睛一径盯着脚尖看。
目光瞄向一边的浴巾,眼中笑意更深,今日作弄的也够了,再下去有“人”要不满了。
冲他微微一笑,“你先出去吧,飞景的药也是时候喝了。”
欢喜如遭大赦,转过身飞快地走出去,轻飘飘的衣袂飞扬起来,像是花间翻飞的蝶。
将长长的发拨弄到身后,侧身拿了搭在一旁的布巾,目光触及水面倒映出的容颜,微微皱起眉头,手臂不经意的一划,乱了波光潋滟的平静,余一池涟漪激荡。
银色锦袍,触手细软丝滑,同色丝线绣出式样繁复的木槿花纹,重重叠叠,一路绵延,衣袖处祥云缭绕,如入仙境。
飞景说那是我前世的装扮,姿容卓然,灵气逼人,渊祭,他这么叫我,他说,我的主人,我已经等了你上千年,为了重逢。
有道是: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
前世吗?我低低笑起来,多么遥远的回忆,慕韶华,叶离情,叶安然,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原以为重生便是一世的开端,便可放下过去将命运重新握在手中,如今方知一切不过是一时机缘巧合,昔日九莲山上,拼着魂魄离散将同伴的元神送入轮回中,原是不抱任何重生希望的,没料到,不同时空的三魄竟能有机缘汇集,而三魄汇集,封印解开之时,就是渊祭重生之日。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千年前那段平和安详的时光,那时候的落尘,敛融,涧芙,还有,那时候的岑寂,绣着白木槿的花瓣的衣摆擦过万树琼花,凝碧华叶,只为追逐他一个背影,却不得不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转身离开,因着他身边涧芙温婉的笑靥。他们都说,渊祭是万年难融的坚冰,周身风霜围绕,寒气袭人,即使春日的暖阳也难渗入分毫,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冰峰下掩藏的熊熊火种,那份注定独自寂寞的无妄痴恋。
披上里衣时,低头的动作让视线停滞了一下,雪白的胸口,有一枚殷红的血螭印记,细细的纹路,小螭的头尾温柔地盘起,似在沉睡。这就是薛青冥要找的东西吧,自我降世起就镌刻在心口的标记,犹记八岁那年,雪色梨花树旁初见外人,一时惊慌的我由树上摔下,是薛青冥为我接骨疗伤,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低声哄劝着疼痛着的我,手中却是抖个不停,那一幕至今还在脑海中清晰可见,只是如今,我们之间却是隔着忘川奈何,天上人间再难相见。
时光荏苒,十岁的时候,师父封住了我逐渐展现的异能,连带的也封住了这枚印记,他说,等到祭司大典,若是我仍然决定承袭守护这焱国的命运,他便帮我解除封印,可是人世间的风云变化总是难以预料,六年后,已经成长为玉立少年的孩子,在暮云轩的宿星阁上,对着相伴十六载春秋的男子漾开一抹甜蜜的笑,我想要离开了,师父,我的心里有了比焱国更重要的东西。
长长的衣摆在丛生的低树高草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声音,空气中的温度渐渐冷凝下来,丝丝缕缕寒意自衣袖间钻入,为肌肤覆上了一层寒意,莹莹月华光辉下,四周弥散的白色烟雾如梦似幻,走近了些,隐约可见粼粼的波光,幻月池,天地间灵气的汇聚之地,池畔奇花异草丛生,其中不乏外界千金难求的珍奇药材,天长日久的沉淀,让池水也渗入淡淡药性,可做解毒灵药,这里也是,我当年修行的所在。
池中央的齐水平的平台上,躺着一个雪白的身影,青丝似瀑,眉目如画,风姿卓然,双目微合着,似在沉睡。
“师伯,”涉水而行,我低低地唤,“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的声音,不用担心,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眼睛望向深邃的天空,断鸿崖上一幕,离情一点一滴铭记于心,终有一日,要他们一一偿还。
推开素心居的雕花木门,浓浓的药草味道扑鼻而来,铺着精致苏绣锦缎的榻上,一直黑白条纹交错的大虎懒懒卧着,身上缠绕了数条白色纱布,双目微合,看似浑身乏力,了无精神,只有我看见那双黝黑里蕴含的狡黠光芒。
欢喜落座于塌旁竹椅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匙往前递,嘴里低声哄劝着什么,脸上一片温柔神思。
回想当日飞景拖着灵力消散的身体,以一敌十,由豺狼口中救出少年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只是可惜了日曦族的最后一丝血脉,从此让飞景吃的死死的。
听见我的脚步声,欢喜急忙站起身,低低的唤,“公子。”
真不晓得这孩子为何每次见我都如此紧张,肩膀上微微施力示意他坐下,我转向榻上已经准备装睡的飞景,“已经三日了,我想下山一趟。”
“什么?”眼睛忽然张大,飞景用它一贯怪怪的口音说道,“你的力量还没恢复,又是这般模样,如何入世?”
指尖卷上一缕发丝,我冲它一笑,“普通的障眼法还是懂得。”
淡淡的烟雾聚拢,消散殆尽后,余在原地的便是一张即使入眼千百遍仍是平凡无奇的面孔。
知它为我担心,想到那日若非为了救我勉力御风飞行,现在早就幻化人身,淡淡的温暖缠绕于心,只是有些事容不得我去逃避,“有些事情我想要查清楚,关于师伯的,他虽是见死不救,但连杀数十人我就觉得不可信了,可崆峒派的掌门又不像信口开河之辈,还有就是,”我叹口气,“迟君彦在断鸿崖上的话,我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总要有个结果。”
“你要怎么查?”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转身面对欢喜,“飞景的伤已经没有危险了,只是还是要日日换药,你在它身边,我也放心。”
欢喜有些惶恐的想要站起,又被我按下去,“你呀,还是多陪着飞景,别让它出去惹祸。”
“我哪有……”没出口的话被我的目光生生扼杀在摇篮,飞景悻悻地低下脑袋。
唇边不自觉浮现一抹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百花争艳的药王谷,我也曾这样借着嬉戏之名,欺负的这只小老虎无处可藏,惹得急了它把我的手指衔在口中,却也不敢施力,只一味含着,一双乌油油的眼睛满是委屈的看着我。我当时就在想莫不是一物降一物,末了才知我们我们之间的纠葛早已追溯千年岁月。
轻轻摇头,甩开那些不必要的神思,淡淡道一句,“好了,也不多说什么了,我走了。”
良久良久,听见身后一句道别,“自己小心。”
“好。”
木门在身后合拢,不想对他们说,其实我有多害怕继续呆在这里,害怕那些午夜梦回时眼前掠过的浮光魅影,那些被我抛弃在记忆深渊的鲜血淋漓的画面,一次次提醒我当年犯下的错。
第33章
自九莲山启程,一路星夜兼程行至宁安近郊,路上听见不少关于断鸿崖上神乎其神呢的传闻,甚至有人说五大派的做法是有违天道,上天看不下去,所以才有神灵救下了当时被围攻的毒骨医仙师徒,听见这些话时,我只是笑了笑,留下茶水的费用,施施然走出茶寮。
当日黑衣人是蒙上我的双眼带我去的冷月山庄,可他们大概忘了,人类用来认路的器官不只是眼睛。
闭上双眼,我开始回忆当时听见的声音。先前似乎是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我暗忖着,沿着小径走进绿荫丛中,期间听闻溪水潺潺,沿着水流走下去,还有什么,我想了想,路上曾经听见鸟叫,可是是什么鸟呢?抬眼望向天空,湛蓝天幕,风过不留痕,重又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空气中似乎飘来淡淡的香气,那是果实成熟时散发的味道,就是它了,确定了味道的来处,我加快了脚步,大约过了一刻钟,终于看见满树朱红的圆润果实,几只翠羽黄喙的小鸟正轻灵地在树杈间穿梭,时而啄食与叶片交织的艳红朱果,耳边是一片夹杂在一起的熟悉鸣叫。
穿过树林,入目便是绵延堆砌的树树琼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冷月山庄,不过短短数日,再次入眼已是物是人非,世间的事真是变幻莫测,总是有那么一双大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改变着一切,无力逃避,只能面对。
当初断鸿崖一战,追根究底应该在于崆峒掌门口中的血案,能让五大派与烟雨楼联手,师伯必是犯了众怒,可是依照师伯的性子,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而根据师伯的说法,那几日他应该都是和司空凌云在一起,那么,找到司空凌云,方能知晓一切的原委,现在,只能祈祷司空凌云目前还在冷月山庄内。
还好这冷月山庄的墙头不算太高,我回头看看片刻之前栖身的树杈,微微一笑,不过,我皱着眉打量眼前所见,四面绿荫围绕,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蜿蜒曲折直通向精致的月洞小门,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轻微的声响由身后传来,不假思索地躲至一旁的树后,看一袭红衣的女子急匆匆走过,周身隐约可见风尘之色,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就是说的如此吧,我看着女子清秀的面容,暗暗思量,千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日加诸于我身的羞辱,离情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是这番不平定要你全数奉还。
约莫一刻钟后,千水自月洞门退出,神情黯然,渐现疲惫之色。我施施然由树后走出,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她。红色的身影蓦地一顿,一句“什么人”伴随着长剑出鞘的铮然之声想起,雪亮的剑尖在我的胸口停驻,剑身上倒映出千水戒备的脸。
看着千水如临大敌的神情,我不禁有些好笑,对着我这么一个毫无功力的普通人,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你是什么人?”剑尖的寒意渗透了一分,千水的眼里浮上疑惑。
“找你算帐的人。”长袖拂过,看那人神情逐渐恍惚,长剑坠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双手伸出,及时托住下滑的身躯。
入了桃花林,扑鼻都是***间香甜清雅的味道,与躺在地上的佳人两厢映衬,倒真是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自怀中取出瓷瓶,拔去瓶塞放在她鼻下,长睫微颤,不消时眼神渐渐转于清明,脸色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即转为惊愕,出口的话语也夹杂了惊慌,“你对我做了什么?”
微笑着看她徒劳的挣扎,“在下有些问题想请教姑娘,为防姑娘逃走,不得以用了麻痹肌肉的药,万请见谅。”
“你是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看着她说,“重要的是姑娘是否认识我要找的人。在下的朋友,名叫司空凌云。”
千水脸色数变,“你是闲云山庄的人?”
取出随身的匕首,锋刃贴上女子姣好的脸颊,“现在是我在问你,司空凌云是否还在冷月山庄?”
千水的牙齿咬紧了下唇,一脸倔强,似乎是笃定不愿开口。
刀锋微微陷进肌肤里,显现出一道暗暗的痕迹,“这刀锋上淬了腐肌蚀骨的毒,一个问题一道伤痕,到时候我倒是要看姑娘如何用那样一张脸去赢得主子的欢心。”
手上正待用力,千水忽然闭上眼睛大喊,“我说,司空凌云被囚在怀远堂的密室里,楼主要从他那里问出‘落蝶’的下落。”
暗暗松了口气,收起掌间的匕首,坏人果然是不好当的,也幸好所有的女人都有着共同的弱点。
替她解了药性的同时喂她服下一颗红色的丹丸。
“姑娘应该认识这“落霞”吧,发作时周身红艳如霞,炽烈难当,很美的景象呢!对了姑娘,请恕在下对怀远堂一无所知,烦请姑娘带路。”
“沈轩之是你什么人?”千水的眼神深沉若水。
我只是微微一笑,“你没资格知道。”
暮野四合,竹林静谧,翠竹风骨依然,偶然有穿林而过的风带起空旷辽远的回音,脚下是层层凋落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如雨夜私语。若是忽略四围神色严谨的的侍卫,这里倒是一个难得的清静所在。
进了内室,千水的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不多时就有一块石砖凸出来,耳边听见有机关喳喳作声,墙壁渐渐洞开,显出一道框形的入口。
如豆灯光照出一室昏暗,室中央篝火熊熊,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刑具,对面石壁上靠着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白色的里衣已经碎成丝丝缕缕,上面沾满暗红色的血迹,隐约可见鞭打的痕迹,乱发蓬蓬地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真切面目。
“司空凌云?”我试探着开口。
那人身躯动了下,带动腕间和脚踝的镣铐叮咚作响,只是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又沉寂了下来。
能在重伤半昏迷下对名字有所反应,看来应该是本人。
“钥匙。”我对着千水伸出手。
“你允诺过只让我带路而已。”千水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脸上弥漫着满满的戒备。
扬扬手里的瓷瓶,我似笑非笑,“你可以选择拒绝解药。”
千水狠狠瞪着我,忽然抿紧唇,五指呈爪状扑过来,目标正是我手中的药。
身形晃动,侧身避过她这一击,我心情大好地在心里倒数,顺便好心提醒他,“我曾经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妄用真气的后果还要有你自己负责。”
伸过来的手在半空落下,千水的脸色忽然变了,一手捂住胸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中寒意大盛,“你给我吃的不是落霞。”
指尖的银针刺入她脑后的穴道,我悠悠地看她无声呻吟,“姑娘无需动怒,在下只是为着自身安全着想,不得不防着你一身功力,原本姑娘乖乖配合,也不会有现时的痛楚,是姑娘自己强行使用内力,也就怪不得他人。现在,把钥匙拿出来,可保你少受痛苦。”
千水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脸上明明确确写着拒绝。
古人言识时务为俊杰,她不肯主动配合,也就由不得我了。迎着那人羞愤的目光,在她身上搜索了一阵,一无所获,目光在触及她头上的银簪时蓦地一亮,顺手抽出,放在灯下细看,长短粗细刚刚好。呵,别人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我倒是刚刚颠倒过来,说起闯空门,还要谢谢大学时代同宿舍的大曲,说什么开锁技术是21世纪必备的才能,不学就是落后一等,非把我缠到学会,今天正好是派上用场。
俐落地除去司空凌云的桎梏,扶他贴墙坐着,好一会儿,司空凌云才微微喘息着睁开眼睛,声音仍是有气无力的,“你是什么人?”
“出去再说。”我褪去身上的黑衣装扮,示意他穿上。“你能不能走出去?”
“还好。”他一手撑着墙站起来,语调顿了顿,“我知道你的目的是落蝶,只是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落蝶已经被我毁掉了,而这天地间也不会有第二朵落蝶,你即使抓了我回去,也没用。”
落蝶?!
《医叟杂记》上曾提及,落蝶生于极北苦寒之地,花瓣呈四色,重重叠叠铺展开,如同蝴蝶斑斓的蝶翼,此花性喜月光,月华之下可见莹莹之光,若蝶舞翩跹,起落有致,此为落蝶由来。
落蝶是解毒疗伤圣品,相传若能以七七四十九名拥有十年功力的人心口之血日日浇灌,日后,再佐以三十六味珍贵药材煎服,便可增加五十年功力。只是数百年来无人得见落蝶,那些说法也一直被人认作无稽之谈,今日听那人提及,方才想起。
脑中一下子涌出无数个念头,断鸿崖上那一幕的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只是时间紧急,容不得我想太多。
“我的来意与落蝶无关,若说目的,也只是受人之托,一个是你的女儿,一个是你口中的沈轩之。”
“妍儿……轩之……你说轩之没有死?”忽来的力道袭上我的手腕,有力之大几乎可以感觉骨头碎掉的声音。
用力挣了一下,居然挣不脱,真不晓得师伯干嘛喜欢这么个粗鲁的人,我瞪着满脸惊喜的司空凌云,冷冷开口,“你再不放手,我就不保证你能不能活着看见他。赶快把衣服换上,再待会儿恐怕就出不去了。”
腕间的力度松了,司空凌云慌忙拿过一旁的黑衣,乱发间的脸看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心里暗暗笑了下,走到千水身旁,说不出话的她似乎也只能用唯一的利器,眼睛,死命瞪着我。耸耸肩,反正眼神又不能杀人,我一边慢慢解开她的外衣,一边好整以暇欣赏她几乎要自杀的表情,不过,这女人似乎对自己的魅力估计的过高了些,若非形式需要,本公子才懒得碰她。
在千水震惊地目光里穿上那件大红衫子,复制出另外一张与她相差无几的面孔,我有些别扭的扯扯衣服,回头看看司空凌云那边,准备的也差不多了,接着按原模样把千水扛过去,锁在石壁上,只是左看右看,总觉得少点什么。哦,对了,我把袖口卷起来,冲着千水一笑,“断鸿崖的山下,你不是打得很爽吗,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在下从来不是无礼之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噼里啪啦数声响起,略略数一下,大概有十几二十下。收了手势,我看着千水乌发凌乱,口唇破裂,面颊高肿的模样,倒是有那么几分像司空凌云刚刚的样子,不无遗憾的摇摇头,“本来想要送份大礼,时间紧迫就罢了,姑娘自个儿珍重,那份大礼下次见面,必将送上。”
那边司空凌云似乎已经愣住了,我走过去,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把蒙面的布巾罩上,跟在我身后,出了密室、
学着千水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一路走过去,居然真的没一个人前来阻拦,偶尔遇见黑衣装扮的男子,也只是恭敬地让出道路,看来这千水在烟雨楼的地位应该不低。
第34章
出了冷月山庄,司空凌云似乎体力越来越不支,还好早已吩咐马车候在宁安城郊,他底子深厚,断断续续休养了一天多,倒也缓过劲来。
看他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我不由暗暗发笑,“你想知道轩之怎么样了,也想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对不对?”
司空凌云犹豫的一下,点点头。
早知这人侠名在外,为人处世却是一贯耿直忠厚,只是没想到江湖中飘摇数载,年过三旬的轩辕剑客却有如此少年般的坦诚与直率,这个,应该也是师伯倾心的原因吧!眼珠转了转,今日何不逼问他一番,也好知道师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耐心听完他的讲述,我一手支着额际,看着靠在车厢睡过去的司空凌云,暗自强忍着满腔的恨铁不成钢,生怕一个不小心手指自动爬到他脖子上,弄出谋杀血案。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十年前的沈轩之性子凉薄,行事恣意,全然不顾他人眼光,江湖人称毒骨医仙,桃矽湖畔,结识当时自山上学艺归来的司空凌云,一个心思机敏,一个朴实憨厚,几次照面,楞头小子每每被耍得一身狼狈还要含笑作揖,佳人心下不由留意几分。事隔多日,因着一颗戎葵珠,两人又起了重逢的缘分,沈轩之一袭半真半假的谎言,让司空凌云甘心冒天下之大不为入师门盗宝,从此被蜀山剑派除名,末了才发现当时那番凄切说辞不过一时玩笑,自此两人形同陌路。终有一日沈轩之想清楚一切,拿着戎葵珠登门相告,看到的却是一天一地喜气洋洋的红。
我很混乱,司空凌云说,当日蜀山剑派被永夜宫围困,传言青殇师兄死在那场大火里,可是岫云那时候已经有了师兄的骨肉,女孩子家名节为重,师父对我又有教导之恩,所以我应了他们的要求。
我当时好想抽他一耳光,有事情当面谈不行吗?逃避就算了,居然充什么救世主,蜀山剑派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就非你不可,还不是挑个软的柿子捏?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我真想问问老天是不是成天没事闲着耍人玩,说书的常说什么柳暗花明,搁到现实生活中却端的是花明柳暗。按理说十年后青殇归来,两人间的误会冰消雪霁总该完事了,偏偏碰上一心报复的迟君彦,抓了司空凌云,威胁沈轩之要求取各大派弟子的心口之血,这么一来沈轩之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并且那混蛋居然在放司空凌云离开之前下了暗夜幽兰,这东西对作为“媒介”的人毫无影响,对与媒介交合的人却是致命,最让我郁闷的是,死就死,两人抱着死总比一个人孤单上路好,再者也别误了断鸿崖上的浪漫约会,结果司空凌云这块木头居然别了沈轩之,一个人跑回冷月山庄拼了命毁掉落蝶,说是不愿让迟君彦如愿。大哥呀,你最爱的人独自在断鸿崖上应付一堆人的车轮战,你不说帮他,还在这里做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义呀!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看向窗外大亮的天光,心里忽然为他的最后一句话泛起涟漪。
“叶离情,”知晓我身份后,司空凌云正色说道,“记着我和轩之的教训,若是有朝一日你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人,别要像我和你师伯一般,前半生用来互相欺骗和伤害,后半生用来缅怀,到了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却发现一切都晚了。”
那人说完了,像是极累了,唇畔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沉沉睡过去。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双蓄满温柔的眼,想起他离开时闪过门边的一角衣袂。
马车轻微地颤动,绿荫繁花自眼前一闪而过,昏暗的暮色中,像是那些被我们忽略掉,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有太多的遗憾来不及圆满,有太多的话还来不及说,有太多的事情还来不及做,一转眼,却已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我看着琅琊圣境前站立的身影,是飞景,很久以前记忆里的飞景。
月光下,一身素白的长袍,斜斜里纹着仙鹤翔天,腰际处玉带缠绕,隐隐透着几分出尘的仙骨,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如墨,薄唇微抿着,看见我,翘起轻松的弧度。
“师伯怎么样?”我迎上去问道。
“今日正好是第十日。”飞景微笑着看向我身后的人,“月圆之夜,正是沈轩之苏醒之时,司空庄主,你来的正是时候。”
沿着羊肠小道走过去,一路繁花似锦,远远地就闻到淡淡的青莲香气。银亮的玉盘高挂天际,清冷光辉散落人间,万物仿若蒙上一层轻薄的白纱,朦朦胧胧的梦境一般。只是今日幻月池退去了往日烟缠雾绕的虚幻,满池青莲竞相绽放,淡青色的花瓣润润的透着水汽,偶有露华凝结在花瓣边缘,映着月光,莹莹的如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微风徐来,满池的荷花荷叶摇曳跌宕,娉婷生姿,像是要活起来一般。
白玉台上,墨黑的发在水中四散飘荡着,映着月光,泛着黑亮的光泽,锦缎一般丝滑柔软。走进了些,逐渐看清师伯精致的眉眼,连日来幻月池的药性逐渐化解掉师伯体内的毒素,暗色的唇渐渐回复原来的嫣红,连风韵上都无端地沾染上灵性,软化了原本的凉薄。
站在池边静静等候了一阵,半浸在池水中的手忽然无意识地动了下,睫毛蝶翼般扑闪颤动,黑如晶石的眼慢慢张开,映着漫天的月辉,灿亮异常。
“欢迎回来,师伯。”我笑着把司空凌云推到他身畔,看那双如墨的眸子一瞬间张大。
看着两个人互相凝视,无意外物的情景,我不禁偷笑了下,看来下面的事情我已经不太方便在场,悄悄退下去,在小道转弯处,听见清脆的拍击声,蓦然回首,正好看见司空凌云把师伯拥入怀中,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第35章
抬头看见天际那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朗照,树影幢幢,苏学士说,但愿人长久,心里共婵娟,如今人月两团圆,心中愿望已了,可是为什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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