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影子X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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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涩涩的感觉一丝丝爬上心头,那份呼之不出,吐之不去的窒闷又是为了什么?

    站在风中好一阵子,直到东方发白,才沿着花径原路返回,不远处陶然亭中,隐约可见自斟自饮的身影,心下一动,走上前去,正好看见飞景苦笑的脸。

    伸手接住凌空飞来的酒杯,我落座于飞景面前,笑着打趣,“如此良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飞景只是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酒饮下,一手伸出,作势还要继续倒酒,我探出手按住酒壶,阻了他的动作,这才注意到飞景发丝凌乱,连衣服都不若刚刚的一尘不染,不由问道,“怎么了?”

    话语似在喉头百转千回,飞景侧过脸看向亭外。

    “出了什么事?”我试探着问。

    淡淡的静谧在我们之间漫延,良久,飞景才慢慢开口,“欢喜说他要走,他说留下来原本就是为了我身上的伤,如今我已经恢复了,他再留在这里只是多余。”

    “然后你就大大方方放他离开?”我有些惊愕,愣愣地看他一顿猛灌,难不成前阵子看他眉梢眼角的春意盎然都是幻觉?

    “若不是我坚持要留下他,也不会弄到现在这样,”飞景微微苦笑,“刚刚他看我的表情,就像,就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劈手夺过他再度递到嘴边的酒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你是用什么方法留住他的?”

    “有很多方法吗?”飞景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我当时只想到一种方法,”醺醺然一个酒嗝,“如果他属于我了,不就走不了了吗?呵呵,“飞景的手指点向我胸口,“我聪明吧!”

    聪明个头!我拍掉他的手,一手抚着额头,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果然是动物的思维,一千多年没动心,甫一动心就叫人伤透了心,真不知道该夸他伟大还是骂他白痴,

    “什么时候的事?”

    飞景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忽然一头扎在桌子作势睡过去。

    跟喝醉酒的人说话无异对牛弹琴,挫败地咬咬牙,眼神瞥见桌上的酒壶,索性开了盖子,一股脑照着飞景的头淋下去。冰冷的酒液沿着黑发流泻下去,机灵灵一个冷战,飞景一下子弹坐起来,疑惑地看向我。

    “欢喜现在在哪?”我耐着性子问。

    “在,在素心居,怎么……”

    “跟我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顾不上他惊讶的神情,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去,一路上的虫鸣鸟叫让我心中的烦躁更盛,只能暗暗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行至素心居门前,我看着室内通明的灯火,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欢喜还没离开,事情还有转机。

    脸上漾起一抹笑,我走进大厅,扬声道,“欢喜,飞景他只是……”

    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我愣愣看着在榻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乌黑的发凌乱铺展在榻上,间或有散乱的青丝贴在苍白的面容上,眼睛是闭上的,有残留的透明液体沿着眼角渗进发丝里,嫣红的唇被细齿凌虐地出了血,凄艳得刺眼,身上的衣衫已经彻底看不出样子,白皙瘦弱的身子在碎成一缕缕的布条间若隐若现,夹杂着一些青青紫紫,双腿间遍布着红白相间的浊液,连榻上也零星散布着一些。

    深吸口气平复心里面涌上的怒火,我平静地转过身,对着飞景呆愣的脸扬起手,清脆的拍击声后,我指着门口,冷冷地说,“滚出去。”

    像是一瞬间回了神,飞景的表情动摇起来,“渊祭,我当时……”

    “滚,”我看向他,手臂仍然没有放下,“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飞景的身子踌躇了一下,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离开。

    直到听见脚步消失在大门外,我才抬起眼走向塌边,欢喜的嘴唇翕动,凑近了听去,只有模糊的音节夹杂着喉间的哽咽,敛下眉眼,褪下身上的外袍包住瘦小的身躯,怀里的身子一开始拼命地发颤,越发紧缩,我用手将他的长发理顺,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是渊祭,欢喜,不用害怕,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伸手拂过玉枕穴,怀里的身子渐渐软化下来。

    走出素心居大门时,我看见守候在外的一脸落寞的飞景,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凌乱的发在风中飞舞,遮掩了那张英挺的面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欢喜,有太多太多的深意,我只是视而不见,淡淡说道,“让开。”

    从未有一日想到会用千年前般冰冷的语调与飞景说话,只是,我的眼眸垂下,看着欢喜的睡颜,这样鲜活而脆弱的生命,该是放在掌心中珍视的,怎容得人如此冷酷的伤害?飞景,你怎么下得去手?

    抱着欢喜走进琅琊圣境,我小心帮除去他身上的束缚,碧水清池中,那些被凌虐的伤害如同毒蛇一般盘踞在雪白的身躯上。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似乎还是难以摆脱伤害带来的心里阴影,身体由始至终轻微颤动着,珍珠般地泪连绵不绝滴在温池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叹口气,拿起池边的布巾轻轻擦拭那些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污秽,目光在掠过细瘦腕间的数道伤痕时,凝滞了一下,这些,像是利器所伤留下来的痕迹,这孩子……来不及多想什么,当务之急是要帮他把身子清理干净,眼睛移向饱受蹂躏的隐秘之处,咬咬牙探手下去,摸索着进行清洁,还好过程之中欢喜一直是昏迷的,也就没遇上什么阻碍。

    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欢喜侧过身,准备抱他上岸时,右肩处有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是……将欢喜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安放在躺椅上,我开始细细打量那道印记,虽然已经淡化了,依然可以看出是魔族留下的契约见证,鼻端嗅入淡淡魔气,隐约猜到飞景一时性情大变的原因,心里忽然有了不安。

    眼神转向欢喜沉睡的面容,眉峰皱起,不期然想起千年前那一战,被封印在幽冥渊的魔君,照今日情况看来,当日的魔君麾下应该还有漏网之鱼。

    正想着,身旁的空气忽然有了一丝颤动,准确捕捉到震动的来源,我大声喝道,“出来。”

    水气氤氲中,一道身影从朦朦雾气中幻化出来,飞景脸色有些憔悴,一双眼蓄着关心时不时瞄向欢喜,雪色外袍沾了夜露,委靡地贴在身上,早失了轩昂的风致。

    “我也是昨夜才发现的,那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飞景走至欢喜身边,伸手抚上他额前乌亮的发,“渊祭,我很怕……”

    “你怕他原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我们吗?”我接口道。

    飞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说道,“是啊,不过相处这么多天,他对我们并无加害之心,应该是已经打消了念头,不然他也不会要求离开。”

    “也是,”我赞成的点点头,讶然地看他抱起欢喜,“你做什么?”

    飞景回头对我一笑,“渊祭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他,他身上的印记应该只是是低等魔族留下的,我想设法把它化解掉,等他的伤势好转,若他执意离开,”语气顿了一下,“我会放手。”

    一语完毕,也不管我是否同意,飞景拥着欢喜出了圣境,我若有所思看着他几乎是掩饰着什么而飞快逃离的身影,这家伙,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36章

    从那日后,我一直想要找机会跟飞景单独谈谈,结果他居然以欢喜需要精心照顾,而他没有多余时间为由,一而再再二三表示拒绝。

    欢喜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愈加沉默,飞景在的时候,常常是一整天也难得说一句话,就这么冷着一张脸,也亏得飞景耐性极佳,照料得无微不至,生怕饿着冻着,刺激的我眼红,当年认我做主子的时候,也没见那么用心。

    转眼到了幻月池畔玉簪花盛放的时节,这花一则入药,一则食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养生佳品,兴冲冲提了背篓前往,在路上与一道身影不期而遇。

    长及膝的发以乌骨簪挽起,原本被颊边的发掩盖的脸凸现出来,露出一抹艳色,月光掩映下,竟有几分魔魅的惑人。

    “我知道你和飞景都对我有怀疑,”那张脸上带着近日一贯的漠然,“可是事情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

    “我们当然相信你。”我有些敷衍的说道。“可是我们同样需要一个理由。”

    “公子知道日曦族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吗?”那人忽然转了话题,直直看着我,暗沉沉的眼像是湮灭了所有的光芒。

    “与世隔绝,远离尘嚣,人们之间和平相处,与外界相比少了很多纷争,对了,传说日曦族的人都精通医理。”我想了想,客观的说着外界的评价。

    “和平共处?”欢喜的眼睛闭上,声音里忽然有了过尽千帆的沧桑,“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免不了欲望,只是有的人做得光明正大,有的人,把肮脏的一面掩藏起来而已,公子知道我十五岁之前过得什么日子吗?对外我是族人羡慕的长老入室弟子,而实际上,”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颤抖说道,“我还是,那个在外有仁慈宽容之称的风长老的玩物,从八岁借口收养我开始,整整七年,我的生活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渊。“

    我惊讶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有的只是近乎绝望的平静,我忽然想起那些盘踞在细瘦手腕上的伤痕。

    “我想过去死,可是每次被救回来后,等待我的是比以往更残忍百倍的对待,所以到最后,我连死都不敢了,”欢喜的眼角渗出一滴泪珠,很快的落在尘土里,消失无踪,“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误闯入日曦族结界的一个人,他说他有能力带我离开,我用身体跟他订下契约,而他许我自由,所以逃离了日曦族的我成了那场大祸的唯一幸存者,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常人。”欢喜看向暗沉沉的夜色,“公子会觉得我下贱吧,可是,我也只能选择这种方法活下去,并且,我从未后悔过。”

    “被你救下的那人呢?”我皱眉问道。

    “死了,”欢喜淡淡地说,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呵呵,温良的面具戴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几乎忘了这上面曾经沾染过鲜血。”

    那双眼有些空洞地转向我,“我今天来,只是想对公子说句谢谢,谢谢你们给我了一个温暖的梦,只是这场梦已经到了醒来的时刻,我终究,还是要离开。”

    “那飞景呢?”我看着那个松开手,即将转身而去的人忽然顿住的身影,“他知道你要走吗?”

    欢喜的头低下去,“烦你转告,就说不过是萍水相逢,时间久了总会忘的。”

    朝他身后比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好整以暇开口,“是因为飞景对你做得那些事让你难过,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过去,会让飞景看不起你?”

    “我……”那张脸上的漠然忽然有了裂开的痕迹。。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对飞景亦有情,你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他,只是碍着那些往事,觉得没办法面对他,所以,你觉得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欢喜忽然沉寂下去了,就这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夜风撩起他的长发,丝丝缕缕的发梢晃过黑亮的色泽。

    瞪视着后面那人一脸焦急的模样的表情,我接着开口,“如果飞景不介意这些事情,你会不会考虑给他机会?”

    “怎么可能?”那人抬起头来苦笑着,“这些事连我自己想起来都……”

    声音忽然顿住了,我满意的看欢喜因身后贴上来的温热怀抱怔愣,飞景的唇附在欢喜耳边说着什么,欢喜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好大,呵呵,还是喜欢现在飞景的表情,有那么几分像记忆中的俊秀少年。

    对着他们比出V的手势,我欣然返回,没有告诉他的是,其实面具戴久了,一份份渗入骨血中,到最后,也就成了真实,而当有一日驻足回首时,你会发现,原来的你才不过是一张面具。缩回衣袖的指尖触到一片温润,那是,司空凌云几天前的托付,他说,若是遇见妍儿,就把这个交给她,替我告诉她,就说我的责任已经了却,决意退出江湖,寻了一处清静的地方隐居,从此不再涉足这十丈绵软红尘。

    我看着手中的玉坠,淡青色的花开富贵纹路,在月下闪着莹莹的光泽,牡丹花重叠有致,雕工细致,连细小***都清晰可见,触手温润,细腻光滑,定非凡品,说不准是当年的什么信物。思及多日前马车上的话,司空凌云虽然说的真切,但也只是片面之词,若是能遇上司空姑娘,知晓前后因果,也算真正放心。至于地点吗,反正从这里到闲云山庄也要经过宁安,不如先去迟君彦的府上一探,顺便刺探一下师父的下落。

    在第N次诅咒司空凌云别让我抓住告状的小辫子后,我终于在马车的颠簸中到了目标所在。

    循着记忆找到曾经与司空姑娘见面的地方,除了藤萝还是藤萝,想也是,那么多天应该不会留在这边守株待兔,说不准闲云山庄的可能性还大些。

    将玉坠绕在指尖把玩,我寻思着是否打道回府,胡乱走过去,鼻端忽然嗅入甜腻花香,沿着香源走过去,入目是一片如潮花海,各色花瓣交错缤纷,馨香满溢,姹紫嫣红,更兼或白或黄的粉蝶翩然飞舞,只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试探性的用手指碰触眼前娇嫩的花瓣,那是,熟悉的结界气息。

    像是浓雾中忽然出现了漩涡,眼前的一切被搅得模糊起来,片刻后,忽然出现了另一番景象。从未有过像现在这一刻一般厌恶自己清明的视线,十步之远的凉亭,让我的世界片片崩塌。

    长发如瀑,带着暖阳的光华顺着肩头蜿蜒垂落,丝丝缕缕的发尾随着动作摆动着,像水中嬉戏的鱼儿。眼眸半合,长睫下流泻的是从未有过的妩媚,薄薄的红晕自颊边一直蔓延到耳际,细白牙齿紧咬着嫣红的唇,像是抑制着什么,却止不住喉间的吟哦,雪白修长的颈项高高的扬起,迎合着那人的亲吻。

    那,那张脸,我的身体忽然抑制不住发抖,我知道我该掉头就走,然后将今天的一切当作一场梦忘掉,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交叠的身影,看着他的衣服沿着肩头滑落,泛着玉石光泽的肩膀在那人的手臂和凌乱的长发间时隐时现。

    “什么人?”蓦地一声大吼,俯身的男人转过头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看见他的脸之前,右手不由自主在虚空画一个诀,轻烟过后,眼前的一切消失无踪。

    第37章

    琅琊圣境,我看着水气氤氲的温池,低低笑起来,想象过多次重逢的场景,可是没有一次是让我如此的绝望和痛心,耳边听见沉沉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飞景正向我走过来。

    “忽然爆发这么大的力量,小心身体受不了。”飞景的眼中含着隐忧,语气中半是责怪。

    我冲着他勉力笑了笑,转过头去,呆呆看着温池两畔青龙吐水的石雕,浓浓的水汽掩盖了视线,迟了些才发现一只白到透明的手正温柔地帮我拭去颊边滚落的温热液体。那种丝丝渗入的怜惜让长久以来的压抑决了堤,我看着飞景的脸,恍惚忆起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用无处不在的温柔温暖了一颗原本已经冷却的心,想他温暖的怀抱,对着我时宠溺的神情,可是,师父,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飞景,”我上前一步,把脸埋在他怀里,“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贴在脸边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软化开,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许诺的声音,腰际有什么收拢了,一只手在我的发顶上轻轻摩挲着,一瞬间,时间好像回溯到那个春暖花开的时节,那个月华松香般的怀抱。

    “谢谢,”我低低地说,沉溺在那片突来的温暖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时间凝固的静谧中,敏锐地感觉抱着我的身躯陡的一僵,抬起头来,顺着飞景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到门边飞扬的一角石青衣摆。

    模模糊糊感觉,有什么事情大条了。

    “那个那个,”我左看看又看看,这两人什么表情呀,都冷战一天了,如今弄得饭桌上也硝烟密布的,本着世界和平的观念,我试着开口,“其实下午是我失恋了,所以找飞景聊一下。”

    “嗯。”欢喜低着头,半天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

    “当时那个拥抱是表示朋友间的互相鼓励。”

    “嗯。”一成不变的声音。

    “那个,持续的时间长是因为我把他当作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可是除此外,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吃饱了。”欢喜忽然把碗一推,转身往门边走过去。

    飞景狠狠瞪我一眼,也跟出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跟盘子里的鱼大眼瞪小眼,天地良心,我已经尽力解释了,可我真的不知道又有哪里惹怒了这两个人。

    叹口气,饭桌上的凄凉让我忆起昨晚所见,初时的震惊过了,细细想去,倒是有一些只字片语不经意地占据我的思维。

    “祀风他早已经是烟雨楼的人,你的师父,你的神,焱国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在我眼中,呵呵,不过是一条卑贱的狗。”断鸿崖上,那人字字如刀。

    还有初临烟雨楼那次,迟君彦话语间似与师父是旧时,师父也是在那不久后离开的,虽然前一天的唐突占了大半原因,可是看师父留下的药方就知他不该是把我抛诸脑后那么久都置之不理的,除非发生了什么什么事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若是追溯到再往前,师伯为烟雨楼所掳,师父正好在那时冒了师伯的名入宫,时间上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头脑中越来越混乱,我不敢想象若是师父一早就与烟雨楼有关联,我又该怎么……

    想来想去,再也没有胃口,胡乱用了些饭,想到师伯现在正跟司空凌云隐居在断鸿崖下,寻思要不要去那边问问。

    站在翡翠居前,敲开了门,房中琴声袅袅,司空凌云含着笑侧身让开,走进去正闻师伯落下最后一个音。

    “是那日的《凤箫吟》”我微微一笑,“师伯好兴致。”

    师伯用手压住琴弦,含笑道“离情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还是师伯慧眼,”我坐在他们对面,“离情有一事要让师伯解惑。当日师伯被烟雨楼掳去,路上是否发生了什么,嗯,意外的事情。”

    “意外?”师伯沉吟着,“当日入了宁安城,我曾经自黑衣人手中逃脱,后来又被他们发现,押着到了烟雨楼。说到意外,倒是真有一件事。”

    我接着问道,“什么事?”

    “本来烟雨楼的守卫一向很森严,虽然他们在我身上下了黄泉恨,可是一样毫不松懈,直到有一日,有看守渎职醉酒,我才寻了机会逃出,之后遇见祀风,他告诉我他冒了我的名入皇城为太子出诊,是他帮我在山阴安置下来,再后来就遇上你了。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具体怎样,我又说不出。

    低下头想了想,“师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遇见过师伯,是师伯叮嘱他守密的吗?”

    “没有,”师伯脸上也浮现思索,“不过他说我的行踪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会引来烟雨楼的注意。”

    这么说,师父是有意向我隐瞒师伯的所在,若是我没有碰巧遇见师伯,按照师父的做法,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祀风这个人曾经在我身边出现,他是想要抹掉有关他存在的一切痕迹,可是为什么呢?

    握着的拳头越收越紧,知道指甲深陷紧掌心,才在疼痛中微微回神。

    “离情,”师伯有些犹豫着开口,“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祀风他,怎么了?”

    “没有,”我突兀地打断师伯的话,在他讶异的目光里解释,“是我自己,有些事情想不通,想来问问师伯,打扰师伯了,离情就此告辞。”

    “离情,”师伯的声音唤住我正迈向门边的脚步,“有件事很久了,我一直想告诉你,眠香阁那次,是我,逼着祀风斩断情缘。”

    “为什么?”蓦地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我转过身去,静静看着他,“师伯为什么那么做?”

    “离情,”师伯的脸色严肃起来,“你与祀风是师徒,这本身就是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所以当日我才劝说他离开,当时祀风苦笑着说,他知道你们不可能,这一次的相见只是为了告别,我想只要你们分开就好了,可是现在我看见的是另一个人的痛苦,”师伯握住我的手,“离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笑容有多落寞,像是冬天飘落在荒原的雪,无声无息的,可是让人看见心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不是我做错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许只要过得开心,别人的目光真的不算什么。”

    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师父对我有情意,欣喜之情把心里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可是,神情暗淡下来,他为什么说是告别?我看到的那一幕又怎么解释?

    言语和行动的差别真的是很远,我蹲在地上,我看着楼宇高耸的冷月山庄,暗暗地想,说是说,做是做,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对师父还抱有幻想,如果就这么大刺刺进去,再遇上一次现场活春宫,没准儿来不及追问,我先崩溃了。可是,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咬咬牙,哪有人那么心急,大白天耶,就那么迫不及待,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挑什么时间进去。

    远远的,听见有什么声音过来,瞅瞅身旁的大树,我无奈地做出爬树的准备动作,幻术的使用对身体消耗太大,弄得我现在都不敢随便使用力量了,拨开厚厚的叶片,偷眼瞧向树下。

    两个一身黑衣装扮的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急,只是很意外的没有蒙面,走到树下,前面那人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交给后面的人,沉着声吩咐了几句,就见后面那人把东西收好,蒙上布巾,转眼就消失了。

    适逢有风吹过来,树叶哗啦作响,那人抬起头来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子往旁边缩了缩,敛住气息,我紧密注视着那人,幸好那人只是一时疑心,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自顾自走回去了。

    目送那人身影消失,我长长吁出一口气,沿着树干滑下,顺便抖抖身上皱成一团的淡青色衣衫,也亏了这层保护色。

    熟门熟路进了庄内,我站在花海里犹豫了好半晌,才伸出手去,浓雾过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谢天谢地,凉亭里没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朱红的雕花木门前,伸出的在碰到门的一瞬间又缩回了,我忽然有些踌躇,我不确定我所要追问的结果是否是我所希望的,若是真相让人难以接受,那么,是不是就这么糊涂下去比较好?

    正犹豫着,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熟悉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是记忆中那张铭刻在心版上的容颜,那张脸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泛着淡淡的疲倦,“我知道你早晚都会找过来的,离情,进来吧。”

    房间布置的很风雅,看得出是花过一番功夫的,随手把玩一旁的青花瓷瓶,只看颈口的簪花鎏金就知价值不菲,眼神黯了下,或许,是我太过盲目的相信直觉,而忘了这世上总有一样东西,可令英雄弃甲,美人投怀。

    我闭了闭眼,千头万绪只化为一句疑问,“为什么?”

    “是什么的为什么呢?”那人面色不变,一径温柔的笑,“为什么欺瞒你,还是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

    我只是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总是用温柔包容的笑,堵住我所有的疑问,告诉我什么都不用去管,不用去做,然后我就真的相信了他的话,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做,直到最后,被那些知道我过去的人伤得体无完肤,那时候,他应该也是温柔的笑着的吧。

    潺潺水声打断我的思路,我愣愣看他将茶杯推过来,“离情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爱上了,就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是说,”我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师父悠悠笑着,“四年前,是迟君彦救了我,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活不下去,只有他,守在我身边,离情,师父的心不是铁石,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我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已经很累了,守护焱国的十二年,让我的心境一如耄耋老者,我只想找个地方,可以让我停歇,可以让我依靠。”

    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处却又悉数咽下,只剩一句干涩的话,“我也……可以的,一辈子。”

    “离情,你太年轻。”话尾带了悠悠的叹息。

    我想说我已经一千多岁了,我想说我的肩膀也可以承担一辈子的誓言,可我的声音被卡住了,我只能愣愣看着那张雾气缭绕间朦胧的脸。

    “而我,已经答应它了。”

    像是天际的一道闷雷在我耳边翻腾不休,我不由冲口而出,“迟君彦他,并非善类。”

    “他对别人如何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师父闭上眼睛。

    别人?呵呵,我低笑出声,原来二十载春秋相随,到头来不过换得别人二字,原来兄弟血浓于水,到头来不过是不管的宣言?要一颗多么冷硬的心,才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一别数月,师父你倒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既是陌路,那便没有再见的必要了,离情此次唐突了,还望祀风大人见谅,就此告辞。”

    一语完毕,霍然转身,走向门口。

    第38章

    怒气冲冲走出去,目光在接触到结界的间隙时忽然凝滞了,若是真心留下,迟君彦为何要用结界困住师父的自由,而师父说的那些话里……刚刚的震惊过去了,越来越多想不通的疑点浮现出来,心里蓦然一惊,糟,八成被骗了!

    急匆匆赶回去,用力推开朱红的门,师父的眼睛仍是闭着的,懒懒地斜倚在椅子扶手边,似在小憩。轻轻走过去,看着他满脸的倦容,现在才发现,与上次见面相比,师父憔悴了不少,脸色白到几乎透明,淡色的唇也几乎褪去颜色,心里忽然泛起钝钝的痛,若是真的寻到心中所爱,被人尽心呵护,怎么会有如此沧桑的面容?

    微微阖上的眼眨了几下,睁开来,在看见我的样子时,有一瞬间的呆愣,但很快消隐下去,这一下,我百分百肯定事情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心里不由又恨又气,师父,难道在你眼里,叶离情只是一个毫无担当的人?

    长发垂下来,对上那双幽深的双眸,身子下倾,像往日一般将头埋向师父怀里,撒娇地磨蹭着,这般心安的味道,已经有多久未曾体验过?酸涩的味道在鼻间蔓延,唇角却是微翘的,身子两侧的手慢慢抬起,拥住已经僵住的男子身躯,声音因为衣服的阻隔,听起来闷闷的,“不管师父说什么,除非我死,不然我不会松手。”

    四周忽然静下来了,那些夏蝉的鸣叫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将脸颊贴的近些,感受着身下平稳的呼吸起伏,如同拉锯般僵持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师父的手臂回拥住我,半是任命的语气,“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趴在师父身上不愿起身,我抬头问道,“师父是被迫留下的,对不对?”

    师父看我半晌,正待回答,忽然变了脸色,“有人来了,离情,你先离开。”

    “不,”我坚持说道,“我要带你一起走。”

    “你先离开。”师父难得动了怒气。

    “一起走。”我也瞪着他,看谁眼睛大。

    门边忽然传来声响,师父的神色更急,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结出法印,一指点上我的额间,淡淡的暖流渗入,只一下子就没了感觉,这是……息影咒,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会这种结印方式。

    我的身子被定住,呆呆看师父收了手,他的嘴唇越加发白,步履艰难地走至门边,靠在门上一会儿,才伸手打开门。端着托盘的黑衣人将饭菜摆放在桌上后,对着背对着的师父简单的说了句公子用膳,环视一周,又躬身退出去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照面,可是那个声音我曾经在疏雨亭听过,还有那张脸,在今早的树林里,或者应该说,是在更早时候的宁安大街上,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陆晚照,若是我在冷月山庄一直见到的黑衣蒙面人都是你,那么当初宁安大街上,我与谢君持的相遇又该作何解释,难道说,从一开始,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是一个局?

    太多太多的思绪一下子涌现出来,炸得我没办法思考,原本以为这几天接触到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震惊,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不远的地方,看见师父躺在地板上的身影,身子的桎梏一下子消失掉了,慌忙跑过去扶起他,师父双眼紧闭,已经呈昏迷状态,右手扣住他脉门,脉象迟缓,若有若无,时而如细沙入流般凝滞,这是,大限将至之人的脉象,可是师父既没有受伤,有没有中毒的痕迹,怎么会?

    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右手紧扣住他的左手,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应,果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该死,低低咒骂出声,来不及考虑自己身体所能承担的极限,我抱紧了师父,右手画诀,胸口窒闷的感觉沉沉的压着难受,我咬紧牙一力承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镜花水月,只有到了镜花水月,才有一线希望。

    好容易挨到镜花水月的入口,隐忍多时的温热腥腻终于一口喷了出来,我看着地上斑斑点点的嫣红,身子摇晃了一下,一阵阵眩晕袭来,可是脑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告诉我,不能倒下,不能倒下,有人还等着你去救。

    拭去嘴角残留的液体,我急急喘几口气,抱着师父踉踉跄跄冲进去,把他放定在莲花台上,周边十六道灵光轮转明亮灿然,映的这石洞中犹如洒落满天星斗。自顾自盘膝坐下,灵力在周身运转,胸口便如万千钢针刺入一般痛楚,咬咬牙,把喉间升腾起来的血腥压下,双手缓缓结印,斜斜里一只手伸过来,强拉我站起身,衣襟被一只手揪住,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咬牙切齿的面孔,“渊祭你是不要命了吗,自己伤成这样还敢施用幻术?”

    “飞景,飞景,”虽然心里有着千头万绪的疑问,更有着直压人心的愤怒,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你帮我救他,帮帮我,好不好?”

    “若非为救他,我何必千里迢迢赶过来?”飞景抬手抚上我涕泪纵横的脸,微微叹息,“似乎每次见你落泪,都是为同一个人,真不知是上天注定还是说是……好了渊祭,你先疗伤,祀风就交给我吧。”

    “好。”我松下一口气,身子软软滑倒。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素心居,睁开眼睛正看见欢喜一手支额打着盹儿,青丝在床边一下一下摇晃,眼睛下面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心里浮起不忍,轻手轻脚下了床,将外袍披在他身上,一步步走出。胸口的窒闷轻松很多,想是欢喜的功劳,只是,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公子。”耳边忽然传来欢喜的声音,回过头看见他拿着袍子追出来,“公子的身子不能受凉,还有暂时不能施用幻术,身子会吃不消,还有公子已经睡了三日了,刚刚醒过来,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还有……”

    “还有什么?”我打趣的接口,“什么时候飞景把你调教成唠叨的老人了?”

    欢喜的脸一下子红了,半是尴尬的表情看得我一阵好笑,沉默了一阵子,接下来咬咬唇开口,“还有就是,飞景说,让我们静候他那边的消息。”

    静候,呵,是该静候。我看着远方巍峨的山脊,笑容里不自觉渗入冰冷的因子,首先就是静候他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次日午膳的时候,飞景回来了,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说是师父已无大碍,再过几天就可以醒过来了。用过吃食后,欢喜忙着收拾残局,我则暗中示意飞景跟出来。

    初夏的阳光有些炽烈,一路走进绿荫丛中,我看着满地的光斑开口,“飞景还记不记得当日认我为主时发下的誓言?”

    飞景似乎愣了一下,答道,“记得。”

    “那若对主有所欺瞒,又当如何?”我的声音转向狠厉,眼睛直直盯着他。

    飞景的头垂下去,缄默不语。

    “是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

    沉默,仍旧是沉默。

    我冷冷笑开,“看,这就是一千多年前就跟了我的好下属,如今倒学会什么叫沉默是金了。我问你,当日断鸿崖上是有人故意对你示警,让你去救我和? ( 残念 http://www.xshubao22.com/6/60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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