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影子X刺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它是为我好。”我回过头,正好看见无嗔用衣袖擦过额头,他转过脸朝着我的方向笑道,“我听见你卷衣袖的声音了。其实不要为我不平,这世间万般苦,不过是为增加心力的历练,以平常心看待,未尝不是一种乐趣,抄经,是为更深的诠释其意,砍柴,是为强身健体,任何事,其实都有两面,盈盈亏亏,视乎人心。”

    我抵着下巴想想,好像是有些道理,也罢也罢,人家当事人都不说什么了,我在这义愤填膺个什么劲?那边无嗔已经开始继续工作,我打一个呵欠,开始无聊地把玩自己的头发,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长,都一直拖到脚踝了,泛着浅浅的紫色,倒是与那幽昙花有几分相似,指尖绕上去,软软滑滑的触感,让我心头一荡,有什么东西极快的闪过去,我皱皱眉,那丝异样如风扣帘陇,霎时无存。

    好一会儿,眼看着日已西斜,无嗔开始把散乱的木柴捆绑起来,枯黄的藤条一缕缕搓成简单的绳索,负在背上,趁着无嗔单薄的身子,让人格外不忍。恨恨瞪了幽昙花一眼,我跟着无嗔亦步亦趋回了寺院。

    还好来得及赶上晚膳,虽然无嗔那几个无德师兄借口无嗔岁数小,不需要吃太多,只给无嗔留下一碗稀粥,但总比往日错过这一餐好,我看着那几个无赖欠扁的样子,暗暗发誓,我要是不让你们好看,我就,我就,我就变得像那朵破幽昙花一样丑。

    一大早的禅房就乱作一团,方丈匆匆派出戒空下山一趟,听说是要请大夫。其他的师兄弟都守在禅房外面,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问了一下无嗔,他也是满面忧色,说是有一个师兄让毒蛇咬了,像是有生命危险,问他名字,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是无忧师兄,也就是每次带头欺负无嗔的那个痞子。

    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穿墙而入,进了那座禅房,那家伙正抱着小腿在床上打滚,我费了好大劲才看见他腿上的伤痕,依照形状应该是竹叶青的齿痕,不过伤口已经给处理过了,毒液也吸出大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神智蓦地一激灵,想起今晨是无嗔跟他一起上的山,再回想刚刚见到无嗔时他唇瓣的颜色,该死,这孩子,那么好心做什么,那种败类死一个算一个,白白赔上自己性命救他作甚?

    急匆匆赶回去,无嗔居然还一脸焦急的问我无忧的情况,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强硬地命令无嗔跟我出去一趟,所谓十步之内必有相克之物,这是自然法则,到了他们今早到的地方,来来回回好几遍,我总算是找到所需,虎着脸让他把那些草药都带回去,三碗水熬作一碗煎服,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生闷气,就没见过心眼这么实在的孩子,最后竟然还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端给师兄先用,也不想想,你那师兄,恨你狠得要命,怎么会相信这药的效用,得得得,再把他搁在这寺院里,总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等他喝完碗里的药,我抱着商量的口气开口,“无嗔,明天我们就离开好不好,就我,你,还有幽昙,三个人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无嗔的眼睛转过来,仍然没有焦点。

    “你看,你在这里也没有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而且你的师兄,师父又不喜欢你,何必留在这里受罪,还天天惹得他们生气,再说,外面天大地大,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对了,你长那么大,还没下过山吧,你跟着我下山,我保管你不会想要回来。”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可是修习禅宗,原本就是要了断红尘,缘何还要受它诱惑。”

    一句话说得我一愣一愣,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这孩子真的只有十二岁吗,怎么跟看破红尘的老头子似的,正发愣呢,一句阿弥陀佛砸下来,让我彻底无语,也许他,是真的与佛法有缘吧。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无嗔偶尔受罚,然后他的师兄偶尔会浑身酸痛,或者麻痒难当,每当这时,无嗔的眼神扫过来,我就会视而不见,反正又不具备威慑力,连根寒毛都伤不了。幽昙和我似乎八字不合,冷战是常态,发怒是加餐,常常是苦了无嗔每每充当和事佬,有时候我看他一脸无奈,一时不忍心,先低头认错,总是能感觉那朵大花的得意,就这破脾气,还妄想登足仙界,你就慢慢做梦吧。

    第46章

    转眼间就到了立春,原来的片片雪白慢慢被渐浓的绿意掩埋,无嗔说幽昙花性喜寒冷,没有冰雪怕是活不长久,必须要往山巅上移植了,刚刚吃过早餐,就忙着往山上跑,我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还得跟着上去,你说这幽昙都能跟人交流了,干嘛不自己挪挪地方,偏生麻烦别人,累得无痕差点误了早课。

    还好还好,听着院内静悄悄一片,我替无痕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受罚了,兴冲冲走进寺内,正看见愣在那里的小小身影,上前几步,目睹眼前景象,忍不住皱紧了眉。

    寺里的僧众都被绳子捆着,丢做一团,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点穴的关系,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周围一圈站的都是短衣劲装打扮的青年人,为首的一人约莫年过三旬,轻裘缓带,紫冠锦服,白皙的面容上蓄着三撇美髯,像是江湖世家出来的人物。

    “这位小兄弟也是这寺里的僧人吧。”那人走进了些,声音里满是长者的慈爱。

    无嗔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告诉叔叔,幽昙花在哪里好不好,”那人蹲下身子,神色和蔼,“告诉我,叔叔就放了你的那些师兄,还可以给你买很多好吃的东西,怎么样?”

    “你先放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走,我,知道幽昙花的下落。”半晌,无嗔缓慢的说。

    那人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好好,我们这就出发。”

    回头发令放人的时候,我看见那人眼角闪过的狡黠,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也不知道无嗔到底怎么想的,怕露出马脚,我也不敢轻易地跟他说话,只是紧跟在他身后,在岔道的地方,无嗔忽然转向与平日里相反的方向,渐渐有些明了他的想法,那一条羊肠小道,对不熟悉山路的人来说相比天险,是根本攀登不上的,若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倒不失一条妙计,不过我看这些人来势汹汹的样子,很是怀疑他们会不会退走,怪了,不就是一朵破花,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走了大概一刻钟,后面忽然气喘吁吁跑来一人,像是这群人的手下,不知道他在那人面前说了什么,原本慈爱的嘴脸忽然变得狰狞,他一把揪住无痕,上来便是几个耳光,像是用了几分内力,无痕的嘴角渐渐有了血痕,变故来的太快,我只能目瞪口呆看着,猛地忆起今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云消雪霁,若是被他们发现脚印,糟糕!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一帮人拖着无嗔朝着幽昙花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刚刚看见幽昙花的一角,无嗔忽然一反路上软弱的姿态,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幽昙花前,双手平伸着,脸色冷若冰霜,“你们谁要动它,就先杀了我!”

    为首的男子只是呵呵笑着,蔑视的眼神像是再看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小蚂蚁,刀锋出鞘的声音刺耳的响起,男子握住刀柄,指向无嗔,“让开,不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无嗔只是静静站着,不动不摇。

    男子低咒一声,刀锋夹杂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冲向无嗔,那一刻,我忘了自己不具实体的状态,挺身挡上去,这是我整整看了三个月的孩子,要欺负也要先过了我这关。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甚至没有刀锋接触肌肤的冰凉,我愣愣地看着刀锋穿透我的身体,有什么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回过身,看见娇小的身影缓缓落下去,殷红的血迹沾染了皑皑白雪,沾染了幽昙淡紫的花瓣,沾染了无嗔暗灰色的僧袍,那般绝望的色泽,那般熟悉的景象,我伸出手想要接著他,却看见他的身体穿过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幽昙旁边,那样鲜艳的颜色像是一把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就这么直直插进来,额角一阵阵抽痛,我抱着头蹲下来,眼前忽然出现许多熟悉的画面,是谁,笑容诡异,消散在空气中,是谁,仰天流泪,唇畔含笑,是谁,面容附上淡淡死气,却是笑容清朗,是谁,白衣翩然,却为鲜血所污,是谁,是谁,那些究竟是谁?

    一阵阵眩晕袭来,,我摇摇头,想要把那些东西摇出去,却是徒劳,模模糊糊听见有猖狂的笑声在树林间响起,却已经没有精力再睁开眼睛,就这样好了,就这样沉睡下去好了,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顾,好累了,我真的好累了。

    渊祭,渊祭,有什么人在我耳边轻轻唤着,别吵,我好想睡了,好久好久没有那么舒服的睡过了,渊祭,渊祭,那样的声音像是锲而不舍,蚊子一般在耳边嗡叫不停,是在受不了地挥挥手,我烦闷的睁开眼,愣了一下,闭上眼,再睁开眼,咦,视力没有问题呀,我扯扯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皮,水水的,嫩嫩的,有弹性,那双正对着我的眼睛忽然写满疑惑,抬起的手从我身上穿过,像是在半空中捕捉什么。

    “无嗔?”我看着那人满头的青丝,青涩的少年的面孔,有些似曾相识。

    那张脸霎时写满惊喜,“我听见你的声音,是你对不对?”

    不对呀,不是刚刚的声音,难道还有一个人?那人干嘛叫我渊祭,很熟悉的名字呢!四面环顾,好像身处的也不是那座山上了,周围的光线很昏暗,不过我倒是可以看得很真切,除了一些泛黄的书籍,瓶瓶罐罐的挺不少,像是收藏什么东西的地方,无嗔正是一边猫着腰翻找东西,一边碎碎念,“明明感应到的呀。”

    “你在找什么?”凑到他身边,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明明看见那一刀砍下来,难道是我做梦?

    “你还在呀!”那人惊喜的说,“帮我一起找幽昙花吧,我是偷偷溜下来的,晚了天君又要罚我了。”

    幽昙?天君?什么跟什么呀?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也用不着醒过来就面对这么大的变化吧!

    正准备问清楚,冷不防一声找到了让我吓了一跳,无嗔一手捧着幽昙花站起来,淡淡的光芒幽幽绽放,像是天际一闪即逝的星光。

    看着无嗔脸上的满足,再想起这家伙袖手旁观的场景,我不由得闲闲插嘴,“干嘛一门心思找到他,你当初受苦时,我可没见他挺身而出。”

    “他不是有意的,未化成人形,有很多事它也是无能为力的。何况,”无嗔叹一口气,“我的血气又阻了它修行路途,花期之日又要推迟三百年,说起来,倒是我欠它良多。”

    这次我是真的无语问苍天了,能把责任揽到这份儿上,我看这天下也就独他一个。不过,我的眼神溜到无嗔挽起的青丝上,“你怎么蓄了发,是还俗了吗,那日我明明看见……。”

    “是青翰天君救了我。”无嗔打断我的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天君去给西王母贺寿,途经清零山,见我昏迷在雪地里,就收了我做天奴。”

    清零山?这地名挺熟的,应该是无嗔曾经提起过,什么时候呢?

    “你还在吗?”无嗔抱着幽昙花回头,眼神四下里搜寻。

    “当然在了。”我笑嘻嘻走过去,抬手便敲在无嗔额头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触感让我和无嗔都愣在当场。

    模模糊糊想起刚刚我的手在他脸上肆虐的感觉,原本以为是刚刚醒来产生的幻觉,现在看来,应该也是真实的,试探性的将指尖触上去,确实是肌肤相接的温软,我瞪着眼睛,反复查看自己的双手,不像是有什么变化,好像一切反常事情都是发生在我醒来后,还有梦里的声音,会不会跟那个喊着什么渊祭的人有关?

    第47章

    眼睛看着幽昙花。

    “他说什么?”我跟着凑上去,却看见无嗔一语未发抱着幽昙花穿墙而过,出了那间幽暗的房子,视线豁然开朗,湛蓝天幕下,壁立千仞,怪石嶙峋,连绵山峰尽收眼底,猎猎山风来袭,吹得无嗔一身青衫飞扬起来,长发舞动,如精灵嬉戏,低头看看自己,衣袍服贴,不见一丝褶皱,连一头长及脚踝的发也顺服地披在身后,完全不受外界所扰。

    耳边忽然听见哽咽之声,转身就看见无嗔跪倒在草地上,神情肃穆,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在那层峦叠嶂之间。

    俯身下去,轻轻拍上他的肩膀,“出了什么事?”

    像是怔愣许久,无嗔慢慢转过身,两行清流自颊边落下,“清音已殁,幽昙说,师父,师兄他们早就不在了,不在了,天上一日,人间十年,连尸骨都遍寻不着,也只有我,还傻傻以为他们只是离开。”

    指尖触到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右手摸索过去,握住他的手腕,稍稍施力,带着清新味道的娇小身躯便直直撞进我怀里,双手紧扣在他腰背之间,我轻轻开口,“你还有我,你还有幽昙,无嗔,你并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对不对?”

    身前的衣襟被揪紧了些,模糊的抽噎声闷闷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瘦小的肩膀微微战栗着,好一会儿,才放松了下来,无嗔自我怀里抬起头,泪光闪闪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是你吗?我可以看见你了。”

    “是呀。”我微微笑着,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惊叹,无嗔的手试探性的抚上我的紫色发梢,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只是手指仍然如同穿梭虚空一样,自长发间穿过去,那张小脸上的失望让我有些不忍,一把握住他的手,感受掌心中温温软软,看那双眼睛慢慢亮起来,挂着泪水的脸上清浅的附上一层淡红薄云。

    “我想,大概只有我想要碰触别人的时候,别人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吧。”

    半是下结论的说出口,就看见无嗔的眼睛瞪得更大,呆呆的样子让我不由打趣,“你到底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像是忽然忽然醒悟过来,无嗔自地上抱起那盆幽昙花,急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天君要生气了,你……”

    “叫我渊祭吧。”我淡淡开口,想到梦中那一声声的呼唤,那人,是否唤的正是我的名字?

    “渊祭。”无嗔有些迟疑地开口,“天宫是不许外人进入的,所以……”

    “没事没事。”我笑了笑,摆摆手“你就回去吧。”

    无嗔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蒙,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只是那片红晕一度蔓延到耳际,低下头,抱紧了幽昙花,小声说道,“那我走了。”

    衣袖轻扬,就见他右手伸出,在虚空中画一个诀,立时消失在这一天一地的绿意盈盈中。

    天宫啊,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所在,潜意识里的抗拒被浓浓的好奇心打败,模仿着他的动作,像是有感应一般,指尖自主的舞动,一阵白光闪过,清幽香气扑入鼻端,耳际忽然听见潺潺流水之声,拨开眼前重重迷雾,入目便是一片雕栏玉砌,手指抚上阑干,沁凉的感觉丝丝入心,凸凹迭起的是无数传说中描绘多少遍的饕餮神兽,狰狞的神态仿若随时将要飞扑过来,沿着阑干走到地势低处,有青葱满目,娉婷生姿,那浅碧色的芙蕖花瓣,映着满池烟波水色,水雾缭绕,渐起升仙之态,曾有人言道,青莲便喻佛心,只不知此间主人种下这青莲,又是缘于何种缘故。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远处有青衣天奴俯身见礼,口中言道,“恭迎天君。”

    为首的人身着紫色锦袍,外罩透明色泽素纱,高冠广带,银冠两侧的流苏用宝珠串将起来,长长的垂在身侧,添了许多肃穆,一双眉眼不怒而危,下巴削尖棱角分明,被他扫视过的人无不躬身垂头,静候聆训。

    那双湛蓝色的双眸在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时,有着短时间的停顿,不过也仅仅是眨眼的功夫,便见他迈动脚步从我身旁直直走过,衣服下摆的旭日东升图擦过冰凉的玉石阶梯,晃动的姿态让海水也起了汹涌的波涛。

    “你找到了吗?”细微而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起眼,只看见天君脸上由始至终的漠然,一众天奴拥着他,直到这莲池的尽头。

    你找到了吗?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谁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很快的出现,又一闪而逝。

    皱着眉,我看向天君离开的方向,会是他吗?

    静默了半晌,方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刚刚的一众的天奴里似乎并没有瞧见无嗔,可是我明明是循着他的气息过来,不应该跟丢的,肯定还是在这附近。转向与天君相反的方向,走过朱红廊柱,精巧石桥,总算是看见手捧茶盅,小心翼翼的身影。

    “无嗔。”小小声的唤他,有些好笑地看他左顾右盼,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

    走到他面前,看着那双纯净的眸子印上自己的身影,无嗔像是吓到了,一只手捂住胸口,手里的托盘一时不稳的滑落下来,幸好我的身手尚算敏捷,及时接住,否则,看这青瓷釉的精致雕琢,就知道难以轻言善了。

    “你你你……”无嗔一手指着我,言语也失了流利,老实说,看平日里伶俐的无嗔变成今日的结巴,倒不失为一件趣事。不过,我摸摸茶杯的温度,再不送进去,这主人可是要发飙了。

    推推他肩膀,我笑着指着天君消失的方向,“别再你了,先送过去吧,晚一些我再跟你解释。”

    无嗔疑惑地看我一眼,摇摇头,端着茶盅沿着原路向前走去。

    目送他离开我的视线,我开始四下打量,天宫天宫,说的可是天上的宫殿,可是这里出了遍地的薄雾烟霞,满目的玉树琼花,也看不出跟凡间有什么区别,胡乱的在殿宇间闲逛一阵子,也有些累了,就这么靠着石桥睡过去,耳边的那些轻微的水流之声,也像是幻化成了呢喃的催眠之音,拖着我进了那深沉的无梦深眠中。

    渊祭,渊祭,像是极遥远又像是耳语的声音,似乎是铁定了心要将我唤醒,那声音如更漏一般,声声不绝,捂紧了耳朵,想要把那声音挤出去,谁知反而越叫越大声,老大,我怕了你行了吧,无奈地由玉石桥面上爬起来,意料之中,没看见半个人影,真是见鬼了。

    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胳膊,我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要跟无嗔解释一下,既然记得无嗔来时的方向,那里应该能找到他的所在,漫不经心走过去,路上遇上不少步履匆匆的青衣天奴,手捧着托盘物什,光闻到那扑鼻香气就知道一定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不过,摸摸肚子,像是从我有记忆,便一直没有进过食,可是一直也没有没有饥饿的感觉,说起来,我到底应该归类于什么呢?神仙?妖怪?鬼魅?

    冥思苦想半天,不得头绪,转头继续前行,这水榭之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来来回回转过好几趟,也不见无嗔行踪,而且除了路上遇见的天奴,其他的地方连天奴的影子也不见,怪了,走至琼花树下,无意中的张望,倒是见着一张出乎意料的脸,青翰天君。

    半开的窗口处,青翰天君指尖执一枚白子,似是犹豫不决,原本一丝不苟的发散了些,零碎地垂在颊畔,人前威凛的气势便稍稍逊减几分,反多了平和。

    我一时也忘了自己初来的目的,脚步自发地进了门口,僵硬的脊背有了松动的痕迹,叮咚一声,是白子敲击在棋盘之上,弹跳了几下,又趋于平静。接着便是见修长的手指捡起盘中的棋子,黑白归类,置于棋盒之中。

    那只手随即指向对面的座椅,口中言道“可有兴趣一弈?”

    “你看得见我。”走到他身前,落座于椅中,我用的是肯定语气。

    那人指尖抵向口唇,轻言,“佛曰,不可说。”不知是否我眼花,我似乎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戏谑。

    看他这态度,要他坦诚相告怕是不能,不如……眼睛瞄到棋盘上,很熟悉的感觉呢,我悠悠开口,“既是对弈,必然有输有赢,总要有所奖惩,那么,就由赢者提出要求,输者代为达成,如何?”

    “依你所言。”那人如老僧入定,面容上激不起一丝波澜,“黑子先行。”

    凝神静思,我开始在棋盘落下第一子,遥相呼应似的,丝竹之声渐起,像是来源水榭之中,那些华丽缠绵的音律凝聚成硕大的五彩斑斓的花朵,迷离魅惑,,一时难辨来路归途,夹杂在其中的是一道细小的吟唱之音,没有唱词,只是简单的轻吟,顺着音律一路攀援,渐渐到达顶峰,声音有模糊逐渐转向清晰,音乐开始变得消散,最后只闻得那道声动九霄的天籁。

    忽然之间,一切又归于宁静,自幻像之中清醒,天君的脸上正带着淡淡的不耐,收至身旁的衣袖抹不去刚刚肆然的姿态,如此难得之声,竟要以结界掩埋,真是不解风雅。

    收了心专心对弈,棋子的布局熟悉地像是随便伸出手,便知下一步的走向,天君的棋风偏向于稳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周边棋子紧密配合,防的是滴水不漏,未过半个时辰,我便节节败退,招架不住求饶。心中暗忖,这下糟了,本是想以此为胁,套出些话,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纵横捭阖,起伏有致,只是可惜,求胜之心太切,且少于耐性,前功尽弃。”指尖点向棋盘中的残局,天君的声音里有着遗憾。

    “输了就是输了,不管输之前有多么辉煌,“我沮丧地开口,摆摆手,“说吧,天君想要我做什么?”

    袍袖轻挥,黑石棋盘换作雪白生宣,不仅如此,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我看着铺展开的纸卷傻了眼,这是什么阵仗?

    “不是说有求必应吗?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画功如何吧!”天君双手环胸,脸上似笑非笑。

    谁怕谁?被激得兴起,随手拿出一只狼毫,蘸足了墨,还没来得及构思,脑中便自动形成了一幅水墨山水图,江山万里如画,引无数英雄折腰,勇者血染疆场,谋者笑定乾坤。闭上眼睛,让那些细节渗入身心之间,再度张眼之时,手中狼毫一挥而就,晕墨,渲染,渐起蓬勃之势,一时胸怀激荡,仿若这大好河山尽在掌握之中。

    “如何?”将笔丢作一旁,我挑衅地看着青翰天君,很奇怪的感觉,别人在面对他时,总会诚惶诚恐,我面对他时,却只是放松的自在。

    眼中掠过些微的赞叹,天君的手指向卷末,“倒是未曾落下,只少了落款。”

    落款?眼角瞥见房间墙壁上的一挂字幅,秋桂凝笑,伽谒芷修。微笑了一下,提笔写下,伽谒居士。

    天君的眼神闪烁了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画作拿起细细的看,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一时无语,房间里面很安静,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那种安静,让人觉得似乎天地间什么都不存在了,时间也消失了,一切可以就这么永恒下去。

    所以,当纸页翻动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段静谧中时,我忽然有种美梦被打断的惘然,画卷被放在了桌上,很随便的姿态,天君的脸上是一贯的冷峻,只简单交代了句有事情要处理,就离开了屋子,淡紫的背影很是决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一天,我跟在天君身后离开,而不是静静的坐在房中,看着桌上已经干了的画卷发呆,或者是说,如果那一天,我在发呆之后继续之前寻找无痕的路途,而不是心血来潮翻看房间里那些古老而苍凉的奇怪摆饰,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就会调转一个一百八十度,我依然是无所事事的一缕幽魂,随着自己的喜好随意游荡?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当事人可以来设定的,就像是我从来也不会想到,那副水墨江山图,会在很多年以后,被一名天奴偷偷带下凡间,成了一顿饭的资费抵押,而那座酒楼,正是凌波楼,而这幅画,也开启了我一世轮回的开始与结束。

    发现那把雕花菱镜是出于偶然,也是出于恶趣味,毕竟在就我目前所见,尚未发现这水榭之中存在着可以使用这种镜子的女子。菱镜背面刻着细致繁复的花纹,正面的青铜镜面上,印出模糊的痕迹,手指拂过,有隐隐白光闪过,定睛看去,原本黄澄澄的镜面渐起烟霞之态,鬼使神差似的,我忽然想到石桥之上,衣摆融入烟霞之中的青衣身影。

    像是有所感应,烟霞散尽,雕花菱镜也跟着消失,虚空中忽然出现清晰的景象,不是这房间的模样,莹莹满月光辉下,隐约可见粼粼的波光,满池青莲竞相绽放,淡青色的花瓣润润的透着水汽,偶有露华凝结在花瓣边缘,映着月光,莹莹的如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青衣少年将手中淡紫色的植物放置在池边,那不是,幽昙花?天界并无昼夜之分,难道无嗔又偷偷下了凡间?

    带着满腹疑问看下去,无嗔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在身后,白皙的脸上似乎沾染上了点点鲜红的色泽,正准备浸入池中的双手也是鲜血淋漓,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揉搓,好一阵子才把手拿出来,月光下的双手雪白而纤长,没有一丝伤口,那刚刚的鲜红,应该不是无嗔身上的伤造成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嗔呆坐在池边好久,一手拂过幽昙花瓣,轻轻说着什么,该死,只能看见他的口唇开合,什么也听不见,勉力集中心神,把全部精力放在他的口唇之上,还好他说话速度不是太快,大概的意思总能看出来。

    “幽昙,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无嗔的双手掌心泛起莹莹的光芒,拢着渐渐闪现幽光的幽昙花,幽昙花微微颤动,最外面的一层花瓣慢慢打开,随着颤动的幅度越来愈大,重重叠叠的花瓣有生命般,自动一层一层的展开,如同深闺中不适面目的娇羞少女,轻轻移开遮住半张面孔的绢丝蒲扇,那般漫长有极具魅惑的过程,让等待几乎也变成了一种享受。

    当整朵花以最真实的面目盛开在夜色中时,天际的月华似乎也失却了光辉,那样幽幽的紫带着魅惑众生的妖娆,又是那般纯净而圣洁,***处的紫光更盛,片片花瓣忽然脱离了位置,打着转飘荡在那片紫色光芒笼罩的空间中,半透明的孩童渐渐成型,赤裸着环住自己的双膝,淡紫色的发沿着脊背滑下,半空中纠纠缠缠的围绕在身子周围,眼睛是紧紧闭着的,长长的睫毛有轻微的颤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无嗔的指尖点向孩童额间,有亮亮的光点从额间飞出,绕着孩童打转,渐渐消散在半空中。

    “忘了我吧,你该有新的开始的,你只要记得你的名字叫渊祭,记得永远不要踏足天界就好。无嗔很自私呢,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给了你相同的名字和容颜,可是无嗔,真的,好想再见到他。”那双眼睛闪着凄迷的光芒,衣袖轻扬,身影消失在这铺天盖地的苍茫之中。

    第48章

    “你找到了吗?”

    有声音突兀的在脑中响起,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如春日惊雷,夏日骤雨,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扑将过来,那些重复嗡动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碰撞,眼前爆出一大片的白光,有什么极快的在眼前闪过,来不及捕捉,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脑袋炸开,剧烈的疼痛自额角慢慢渗入到大脑中去,痛得我无力站立,只得徒劳地将手捂住脑袋,蹲下身来,茫茫然有很多人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狰狞的,温和的,狡黠的,悲怆的,那些人是……不,不是,我不认识他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滚出去,都滚出去!

    掌心被什么东西硬硬的刺痛,那样的感觉让一直以来的痛苦决了堤,用力将那东西丢出去,大声喝道,“滚出去。”

    “天上地下,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我茫然地抬头,看见门口模糊的身影,那人随手招了招,那面雕花菱镜有生命般飞至他的掌心,一步步前倾的动作让他的面貌渐渐清晰起来,是,青翰天君。

    猛地想起自镜中窥见的景象,顾不得头脑中的疼痛,我急急问道,“天君可知道,无嗔去了哪里?”

    “无嗔?”天君的眉头皱起,“无嗔已被押往祭仙台,剔去仙骨,投入畜生道。怎么,你认识他?”

    “你说,什么?”我愕然瞪着他,“为什么这么对他?”

    “你该问问他做了什么,小小天奴,就在今日,就在本君寿宴上,以发簪重伤天庭贵胄,罚他转生为狐算是轻的了。”天君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我认识的无嗔从来不会无辜伤人。”我急急说道。

    “你倒是挺了解他。”一只手把玩着雕花菱镜,天君悠然道,“在天界,各路仙家之间的天奴是可以随意赠送的,而天奴,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服从,只是很显然,无嗔的反应过激了点。”

    “你认为这件事情是习以为常?”拳头握紧了些,我使出浑身力气,方能克制自己,没有一拳轰上去。

    “不是我,是我们,这句话可是你当年亲口所言,”天君似笑非笑看着我,“一别数十年,你不仅变成如此灵体的模样,失了记忆,如今居然会为了小小天奴动怒,倒真让本君另眼相看。你曾说过,返回天界之日,便是寻得结果之时,如今结果安在,玄渊尊者?”

    眼前的空间忽然泛起波纹,那些一字一顿的话语,如同一场经年不灭的大雪,将我覆盖,冰冷彻骨的感觉让我忘却了额间的疼痛,我看见那些久远到早已湮灭在记忆中的画面,在我面前无比清晰的展现。

    玄渊尊者,天界曾经最为璀璨的所在,天帝最为疼宠的幼弟,顶着张冷艳的面孔,却是生性张扬,随心所至,一身无上神力,让西天佛陀也要相让几分,只是那样的璀璨却是如流星划过天际般瞬时消逝,就在某一天,天帝下令召见时,蓦然发现天上地下再无尊者的讯息,天界中对于尊者毫无预兆的消失做过诸多评论,也有诸多猜测,然而知晓真相的,在这天地间总共也只有两人,那就是尊者本人和眼前的这个人。

    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圣莲法会,辩论之中,我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一句,多情则堕,顿时漫天梵音佛唱,声震云端。

    闲暇对弈时,无意中谈起此事,尊者扯出一抹邪邪的笑,“口头辩论算什么本事?有胆子自己去试一试。”

    当时仅仅一句玩笑话,天君也未料到那个张扬跋扈的家伙,真的会自龙隐山舍了三魄,进了那众生轮回盘,那般瞬间万变的六道之中,天君赶到时,已是来不及阻止,只听见留于虚空中的话语,“等有一天,我回了天界,就告诉你我找到的答案。”

    黑白雾气交错纠结,命运的轮回方才开启。

    那些飞扬在眼前尖锐而凌乱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的排列出最原始的形状,我看着那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情景,那些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深浅浅刻痕的面孔,心境忽然前所未有的通透。

    原来无嗔怀里的那朵幽昙花就是第一世的我,原来无痕就是无嗔后来的轮回,原来无痕对我的执念不过源于太过久远的思念和孤单,原来我和同伴留下的鲜血不过是为了偿还当日无痕的舍身相护,原来我的不具形体和不时的休眠不过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原来原来,我回到这里,是为了一个已经寻觅了生生世世的结果。

    淡淡的光芒在我周身浮现,我在青翰微微讶异的眼神里,看见身上幻化成形的银色锦袍,五爪鳞龙张扬肆意,怒睁的眼正对上我的视线,昔日离开之时,在天界隐下了仙骨真身,也算是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如今,正是这三生三世的残念,借了这仙骨真身游离于时空之间,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终于回来了吗?这里,真的是我的归属吗?一切终归要结束于这一刻吗?佛陀的话真的是不可动摇,多情就是自私,就是伤人伤己,就该受到如此深的苦楚?摇摇头,不,不是这样子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应该用作如此解释。

    虚空里又传来那一声,你找到了吗?

    是的,我找到了。

    清零山那一役,离散的魂魄在回归仙界时有了犹豫,因为那时我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因为我想要和岑寂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而今,我同样也找到了,那一份,开始之前,结束之后的执着。

    “无嗔的事情,真的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看着那个等待着我回答的身影。

    “来不及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入了轮回,”那人摇摇头,有些怀疑地问道,“难道说无嗔,就是你找到的结果?“

    “佛曰,不可说。”学着他的 ( 残念 http://www.xshubao22.com/6/6092/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