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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几支短枪那怎么行?骑兵……” “没事,有我们那几个小伙子,有骑兵连,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小黄从外面精神紧张地跑进来,打断丁瑞山的话:“首长,哨兵报告,西南方向有马蹄声。”小黄刚说完,哨兵的枪声响了,紧接着枪声一片。 “有敌人!你快穿衣服,到袁中大院集中,这里守不住!”丁瑞山说完赶快跑出去了。住在各院的干部团的干部、警卫员慌乱地穿错衣服、拿错枪,不知所措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放了羊”。 小村的四面都响起枪声。丁瑞山带着警卫班抢占了全村制高点——土岗,向冲进村里的敌人射击。丁瑞山高喊:“要沉着,瞄准打。”敌人纷纷下马,向土岗迂回过来。敌人的机枪打得警卫班抬不起头来,警卫班没有机枪,靠步枪和手榴弹坚守在土岗上。由于寡不敌众,没有工事,警卫班的战士和上来的敌人拼了刺刀,很快土岗失守了。 许文带着警卫员和马匹,冒着敌人的枪弹跑进袁中住的大院。袁中指挥几个警卫员凭借土垒的院墙向村街上的敌人射击。许文看丁瑞山满胸是血,带伤跑进来,问:“你负伤了?” “他娘的,土岗失守了,警卫班大部分同志牺牲啦。敌人从三面进了村,我们的人被敌人冲散了,我看见管理员牺牲在街头。” 许文:“骑兵连应该来了!” 丁瑞山:“他娘的,是呀,只好派人去叫。”他喊警卫员:“黄永!” “到!”小黄立正,站在丁瑞山面前。“赵小雄,马林玉!”他们二人立正和小黄站成一排。丁瑞山:“命令你们3个人,骑马冲出村去,把他娘的骑兵连给我带过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3个人同时回答。 “首长!”一个背马枪的老乡跑过来:“让我带他们去吧,这里的路我熟。” 丁瑞山:“你是?” “我是带骑兵连来的向导,您不认识我啦?” “老同志,你不能去,太危险。” “骑兵连住的那个小村子不好找,还是让我带他们去吧!” 丁瑞山犹豫着,他看看许文又看看袁中。许文和袁中没有说话,都望着老乡恳切的目光。丁瑞山终于下决心了,他紧紧握住向导的手:“谢谢您!”他转身对3个警卫员说:“许部长、袁主任等着你们回来,干部团同志们的生命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你们尽快地把骑兵连带来!” “坚决完成任务!”3个人的声音。 丁瑞山:“出发!” 院门在敌人射击中打开了,几颗手榴弹投出去爆炸后,在硝烟中,4匹战马像箭一样飞出院落,沿着村街向村外猛冲。敌人集中火力向4匹马射击,向导中弹落马,马林玉的马被子弹射中,他为掩护小黄、小赵连续投了两颗手榴弹,第三颗手榴弹还没有投出去,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当两个警卫员冲到村口时,赵小雄中弹落马,战马一声长嘶向村里奔跑而去。赵小雄在牺牲前抬头看小黄冲出了村。 小黄赶到骑兵连住的小村,小村里没有骑兵连。他下马走进一个院落,从房屋里出来一位老人。小黄问:“老大爷,昨天晚上这里住队伍了吗?” “住了,全是骑兵。” “他们去哪啦?” “早上枪一响就上了南沙坨。” “南沙坨离这多远?” “没多远。”老人走出院,向南指着说:“一直向南就到了。” “老大爷,谢谢您。”小黄上马向南奔去。 赵小雄骑的那匹战马一直奔跑到村里,在许文、袁中住的大院门前嘶叫,扬起前蹄打门,几个隐蔽在墙后的敌人探出头喊:“好马!”他们窜出来拉马,被院里的战士几枪撂倒。 警卫员小王向许文、袁中、丁瑞山报告:“首长,赵小雄的马回来啦。” 丁瑞山急切地问:“赵小雄呢?” “没见赵小雄。” 丁瑞山心情沉重地自语:“是他们都没有冲出去,还是赵小雄一个人没有冲出去?” 许文:“骑兵为什么不来?是他们没有听到枪声,还是敌人把他们封锁在村里出不来?” 袁中:“不会听不到枪声,看样子是敌人把他们封锁在村里了。” 丁瑞山:“他娘的,要是把骑兵连封锁在村里,我们也能听到那里的枪声啊?那里就没有枪声。” 许文紧皱眉头:“那,情况十分严重了。” 丁瑞山:“我看只有一条路,只有突围了。” 其他人都集中到袁中所住的院子,邓民和孟昭云没有来得及,他们和警卫员守在两间土屋里,向院里的敌人射击。 邓民说:“老孟,看样子骑兵连来不了啦,我们要做最坏的准备。” “骑兵连可能比我们更困难,老邓,咱们先把文件烧了吧?”
中国兄弟连(十)(2)
“好。”邓民从包里拿出文件,孟昭云划着火柴,把文件点燃,问:“陈玉坤呢?” “陈玉坤可能跑到袁中大院去了。” 我被枪声惊醒了,我看老大爷慌慌张张地进来;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人都被包围在村里了,你可别出去。” “那,怎么办?”我紧张得全身哆嗦。 “你可不能出去,就藏在这。” “我得出去找我们首长。” 老大爷拉住我说:“这时候你出去就是送死。你就在这里藏着,千万不能出去!”这时候,枪声更密集了。他让我脱下棉军装;穿上他的光板皮袄,盖上又黑又脏的破棉被。我吓得蹲在土炕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吓得我不敢露出脑袋,怕让敌人看见。 秦玲背着药包拐过一堵土墙,突然看到小羊倌蹲在战士的尸体旁,边哭边用双手拉尸体。秦玲焦急地喊:“孩子,快跑过来。”她看小羊倌没有动,她跑过去背起孩子就跑,跑过土墙迎面遇上3个敌人,她转身往回跑,敌人紧追。 “女八路,抓活的!”秦玲背着小羊倌在土墙间拼命地跑,敌人的喊声越来越近。突然听到身后有手榴弹爆炸声。秦玲回头一看,是炊事员老刘从院墙里投的手榴弹。老刘跳出来推着秦玲说:“你背着孩子快走!”秦玲背着孩子从土墙的豁口跑进院里。 敌人又上来了,老刘堵住土墙的豁口,把仅有的一颗手榴弹投了出去。手榴弹爆炸后,一排子弹穿透老刘的前胸,但他没有倒下,双手支撑着土墙坚持着。终于,他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向前扑倒在地。 孟昭云和邓民的院落已被敌人占领。何千没有武器,他蹲在锅台后。敌人从里屋的窗户投进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一名饲养员倒在何千身旁。何千认识这名饲养员,他脚上打泡不能走路时,是坐在他赶的车上,每天上车是他扶着,每天下车也是他扶着。饲养员就在他身边牺牲了。何千悲痛、愤恨地拿起饲养员的大枪冲出去了,大枪的枪栓何千还不会拉,但他冲出去了,没有冲出几步就中了弹。在他倒下的瞬间,他朦朦胧胧地看到满头白发的妈妈,在送他到前线慰问演出,在向他招手。他张了张嘴,好像在喊他的妈妈,但没有喊出声音来,倒在血泊中。 敌人上了房,在刨房顶,土往下直落。邓民看看隐蔽在墙角的孟昭云说:“老孟,我没子弹了,你给我一枪吧,别让我受侮辱。” “我就两颗子弹了,咱俩一人一颗。”孟昭云从枪膛里退出一颗子弹,扔给邓民,邓民把子弹装进枪膛。当敌人刨开房顶时,孟昭云、邓民对望了一眼,同时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部,两声枪响,孟昭云、邓民饮弹牺牲了。 秦玲把小羊倌藏在院落的草堆里,嘱咐说:“你千万别出来!”孩子恐惧地点点头。 谁也不知道草堆里还有一个人,那是陈玉坤专员。 秦玲藏好小羊倌,她背着药箱,抻了抻衣服,捋了捋黑发,庄重地去救护伤员。她跑到袁中住的院落门前,看到王瑞厅长倒在墙边。秦玲放药箱,在抢救奄奄一息的王瑞时,两个敌人淫笑着向她扑过来。秦玲突然举枪射击,枪没有打准,子弹从敌人身边飞过。前面的敌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敌人向秦玲射击,秦玲一声惨叫。在枪声中,这声惨叫显得特别微弱。这微弱的声音许文和警卫员听见了:“秦医生——”警卫员就要往外冲,去救秦玲,被许文拉住:“她牺牲了。”秦玲那声惨叫,深深地印在他们心里。声音早已消失了,只有枪声,可那声音还萦绕在他们耳边。 秦玲的身上被7发子弹穿透,她那端庄、苗条、纯洁的身躯被血染红了,年轻的生命结束了。但她依旧是那么庄重,那么平静,那么美。 黄永终于看见了集结在南沙坨的骑兵连。他下马跑到穆文庆跟前,急切地:“穆连长,首长们被敌人包围了,情况十分危险,你们赶快去营救!” 穆文庆问:“你是哪部分的?我不认识你。” 黄永愣住了,他愤怒地问:“你不认识我?你认识不认识干部团首长?首长被敌人包围了,你应该不应该出击营救?” “应该,可是我们情况不明,不能盲目出击。” 黄永愤怒地质问穆文庆:“有什么情况不明,首长被敌人包围在院子里,你还要什么情况?” 穆文庆冷冷一笑:“你不要发脾气嘛!敌情不明,我们不能盲目去送死啊?” “你的任务是不是护送首长的?” “是,我们根据侦察员的报告,国民党正规军一二千人,我们两个排六十几个人,怎么去营救?” 黄永无奈地缓和了语气,恳求地说:“穆连长,我们4个人奉首长的指示,拼着性命冲出敌人的包围,请求你们出击营救首长,我们那3个人都牺牲在路上——”他难过地说不下去了。 “你们4个人就冲出你一个?就可想而知了。” 黄永向前迈了两步,突然一把把穆文庆背的卡宾枪夺过来。 穆文庆没有想到许文送给他的枪,被小黄夺回去,他一愣,问:“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枪是消灭敌人的,你这个怕死鬼,要枪干什么?” “我不怕死,怕死不参军。你想想,那么多敌人。我们六十几个人,不但营救不了首长,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不是白送吗?”
中国兄弟连(十)(3)
黄永指着穆文庆:“首长们的后果你要负责。”黄永上马,回过头来:“姓穆的,你等着军事法庭审判你。”他拨过马头飞奔而去。 穆文庆望着黄永的背影,他心里很矛盾:不出击营救首长他有罪,将要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出击不但营救不了首长们,还要付出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两个排怎么能和一千多敌人对抗?为了保全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他没有出击营救。他等待着军事法庭对他的审判。 黄永在接近村头时牺牲了。 许文、袁中、丁瑞山以及警卫员和勤杂人员退守在3间土屋里,他们用驳壳枪封锁着窗户和屋门。窗户被打碎了,他们用马褡子垒在窗台上,这是他们惟一的工事。敌人的机枪猛烈地向房屋里扫射,房屋的墙壁上弹孔累累。敌人上了房在刨房顶,顶棚上的土“哗哗”地往下落。 丁瑞山对许文和袁中说:“他娘的,骑兵是来不了啦,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守,直到最后牺牲,一条是我们拼死突围。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也不能再等骑兵连了,敌人很快把房顶刨开啦!” “突围!”许文和袁中的声音。 许文:“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没烧的文件。”他问丁瑞山,“小苏怎么办?” “他在沙沟里,也许没事。”丁瑞山指定警卫员和勤杂人员,“你们3个人负责掩护许部长和袁主任,其他同志拉开距离。” 许文:“不,谁也不要掩护我!”他看3个人没有回答,加重语气:“这是命令!”他指着警卫员说,“我命令你们,一定要活着冲出去!你们还年轻。” 丁瑞山:“外面敌人的火力我们不清楚,用手榴弹开路。” 连续不断地投出几个手榴弹,院外一片猛烈地爆炸。在硝烟中,丁瑞山带着勤杂人员,第一个冲出去,紧随着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敌人的火力分散了。袁中和警卫员冲到村街,他和警卫员一起倒下了,袁中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想去拉警卫员,又被子弹打中,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许文和丁瑞山跑散了,他拐进小胡同。当他冲出胡同时,看见土墙上的机枪在射击。他隐蔽在土墙后,连续两枪把敌人射手打死,喷着火舌的机枪随着敌人倒在墙下。许文没有跑出几步,被密集的枪弹射中,他倒下了。 丁瑞山第二次负伤,警卫员扶他跑上土丘。看后面的敌人追上来了,警卫员小田说:“首长,你快走,我掩护你!” 丁瑞山:“把枪给我,你没有负伤,赶快跑!” “首长,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快走吧!” “你是革命军人,要服从命令!”丁瑞山一把夺过小田的枪,“你快走。”他向冲上来的敌人射击,前面的敌人倒下,后面敌人看见前面的倒下,没有上来转身往回跑。 丁瑞山回过头,大声怒吼:“你快走!” “首长!”小田跪在地上大哭。 丁瑞山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头:“你走不走?” “首长,我走,我走。”小田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地,向前缓慢地走…… “快走!” 小田再回头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小田倒下了。丁瑞山踉跄地走过去,见小田负了重伤,昏迷过去。他看敌人没有上来,他勉强地背起小田,一拐一拐地走下沙丘。走到小溪边时,小田醒了,他知道,他说什么首长也不会把他扔下。这里到处是敌人,他想的是首长的安全。他看丁瑞山满脸是汗、是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首长,放下我,歇一会儿。”丁瑞山确实走不动了,他放下小田,大口喘气。 “首长你赶快走吧,这四处是敌人。”他看丁瑞山没有说话,在大口喘气:“首长,我渴……” “你等着,我去弄水去。”丁瑞山拐着腿走到小溪边,没有盛水的东西,他把帽子摘下来,装满水用双手捧着。正在转身时,听身后一声沉闷的枪声。丁瑞山一惊,他突然意识到小田为了他的安全自戕了!他望着小田的尸体,手中的帽子落下了。 他们不是父子、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是同志、是战友、是我军中的上下级关系。在战争年代,他们共同想的是消灭敌人,没有别的。血和生命都系在战争的胜利上。 敌人走了,我从老大爷的土房里出来时,硝烟已尽,小村被洗劫一空。我看到土墙上印着深深的弹孔,一片片凝结的血浆。到处是累累弹痕,到处是斑斑血迹,到处是烈士的尸体。我看到了在矮墙下坐着的许文部长和躺着的袁中主任,他们胸前血肉模糊。我既恐怖又惭愧,因为这场战斗我是躲在老大爷的土房里,心里羞愧,感到对不起这些首长,对不起这些牺牲的同志。在大院里,我看到蜷缩着的何千的尸体,他的眼镜碎在头前。我蹲在他尸体旁悲痛地大哭。我哭、我喊,都抹不掉我心里的羞愧,洗刷不掉我的耻辱。 何千参军后曾受过委屈,我俩的家住得很近,在参加赴前线慰问团时,我们俩是一起离开家的,我妈妈和他妈妈一直把我们送到学校门口,看着我们上了大车。我妈妈特别嘱咐何千,让他照顾我,说我不懂事,没有出过门。没想到他牺牲了。 秦玲面朝着蓝天,她依旧是那么庄重,那么平静,那么美。微风不断地撩起她乌黑的短发,遮住那正值豆蔻年华、已经失去青春光泽的面容。
中国兄弟连(十)(4)
在房顶被刨开的房屋里,阳光从那屋顶的洞中直泻在孟昭云、邓民的脸上。小羊倌蹲在炊事员老刘的尸体旁在哭喊:“爷爷——姑姑——”孩子是想把爷爷、姑姑喊回来,但他喊不回来了。 这场战斗纯属遭遇战。敌人是从围场撤退的,假如哨兵不开枪报信,也可能敌人就过去了,但这只能是假设。 丁瑞山两次负伤,是干部中惟一突围的。陈玉坤专员是在敌人走后,和小羊倌从草堆里出来的。人们对我和小羊倌没有议论,而对陈专员的行为,有前后两种不同的说法。前者认为,他怕死保命,在与敌人遭遇中,不敢面对敌人拼搏。后者认为前者是思维方式封闭,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尤其是在敌人没有发现的情况下,隐蔽起来,保存一份力量是对的。否则,不但消灭不了敌人,也救不了被发现者,还要被敌人的枪弹打死。陈玉坤专员既没有被俘,也没有叛变,能说他什么?但是,当他看到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同志的尸体时,会不会也有羞愧?会不会有所自我谴责?我想:他会有的,但他毕竟是这场战斗的幸存者。 当地群众把烈士的尸体掩埋了。黄土坡上排列着47座坟墓,坟墓前没立墓碑,掩埋烈士的群众谁也不知道烈士的名字。 50年后,在一眼望不断的沙丘上,站着一位佩戴中将军衔的中年人。他望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望着那残墙断壁,望着没有人烟的小村遗址。小村被沙漠吞没了。50年前那47座坟墓,早已被风化,早已被风沙埋没在茫茫的沙漠中了。他站在沙丘上脱下军帽,大喊:“爷爷,姑姑,小羊倌来看您们来了!” 这声音在广袤千里的草原上空回荡。 小羊倌在战斗部队锻炼、成长起来,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员。这是后话。
中国兄弟连(十一)(1)
由于那场遭遇战,哈尔滨我没有去成,又回到文工团。 从1947年的夏季、秋季、冬季三大攻势后,东北的国民党军队龟缩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座孤城。我军为了迎接大兵团协同攻坚战,在1948年春,部队进行政治整军和大练兵运动。机关干部进行“三查五整”,即查阶级、查成分、查斗志;整思想、整作风、整关系、整纪律、整组织。在部队中进行“诉苦运动”。 还是在1945年,有一批伪满时期的警察、国兵、特务、土匪,混进我们部队。这些残渣余孽,杀人、抢劫、敲诈勒索、抽大烟、扎吗啡、嫖赌、破坏群众纪律,无所不为,在群众中造成恶劣影响。为了纯洁部队,决定进行吐“污水” 的坦白运动。 我们文工团同样也要进行“三查五整”和吐“污水”运动。文工团吐“污水”运动,是从团员李惠肚子大了开始的。这在文工团是件大事,在追查她和谁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时,虽然大会批、小会“帮”,她就是不说,一直低头哭。在批判斗争的口号声中,乐队一个吹小号的张源挺不住了,坦白交待了他和李惠的关系。吐“污水”中,因为发现了李惠和张源的男女关系,会上会下专门注重男女关系,所以出现了偏差。因为这不属于政治、历史问题,是生活作风问题。虽然一再纠偏,男女关系对文工团来说,还是列为重点,搞得人人自危,不敢单独和女同志说话。有的人特别“敏感”、特别“感兴趣”,专门搜集男女之间的材料,汇报给分队长。 我们第一批参军的同学在“吐污水”中,不是重点。因为我们历史清白,在参军前没有见过国民党,在日伪统治时期我们年龄还小都是学生。我们“吐污水”,主要是深挖怕苦的思想根源,坚定革命立场。 我在吐“污水”中,首先交待参军前的历史。1945年8月15日,日本鬼子投降了。 老百姓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都在议论:“鬼子统治得像铜帮铁底一样,怎么说垮就垮啦?” 穿着木屐的日本娘们在街上也看不见了,偶尔遇上个,离老远就给你鞠90度的躬,都打了蔫。 宪兵、警察、二鬼子、高丽棒子,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顿嘴巴子,随着打嘴巴子张口就是“八格牙鲁”,这些真鬼子假鬼子也都无影无踪了。14年的奴役生活结束了。强加给中国人头上的政治犯、经济犯、莫名其妙的思想犯等罪名也随着日本鬼子投降没了。“阶级服从”,高年级学生可以随便打低年级学生的现象再也不见了。我怕遇见日本学生的日子也再不会有了。从心里涌出的那种轻松感,使我兴奋奔放,好像解脱了身上的枷锁。 1945年初秋,我12岁,正在哈达县“优级”上学。听同学们说,中央军就要进哈达街了。晚上,我和几个同学跑到北大桥去看中央军,我最先看到的是一面红底上有一个蓝锯锯齿的星星旗子竖在桥头。同学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旗子,旗子上被耗子咬了几个大窟窿。老人告诉我们,是中国国旗。 有人喊:“中央军来啦!”有几束灯光射到桥头,接着就是隆隆声,十几辆坦克车前导,后面是卡车,卡车的两个大灯上,坐着两名挎转盘枪的士兵。我问同学:“怎么都是大鼻子?” “是呀,中央军怎么都是大鼻子?” 有人告诉我们不是中央军,是苏联红军。学生们都冲着苏联红军战士竖着大拇指,高喊:“嘿嘿!”因为说什么他们也不懂,只有竖起大拇指来表示我们的心情。 那天夜里,住在北大营的日本关东军,有一个小队没有撤走,同苏联红军激战。我没有听过枪声,吓得我们全家不敢在炕上睡觉,搬到地上。天还没有亮,战斗结束了,日本关东军那个小队被苏联红军消灭了。 1945年的深冬,随着苏联红军的撤出,共产党八路军的冀热辽军区,在哈达建立了政权,我们学校来了八路军的校长和政治教员。 1946年初春,我所在的中学和军区文工团联合演出话剧《子弟兵和老百姓》。这出剧是反映抗日战争内容的多幕话剧。日本军官、日本士兵由学生扮演,我们在日本人统治下十几年,有生活、有体验,所以在舞台上把日本军官、士兵那种“武士道”的精神表现得十分逼真。村长、民兵、男女群众由文工团演员扮演。也许因为我小,没有我的角色,老师派我为后台服务,给演员们打开水。在同学们的眼里,能参加演出队可是件光荣的事,我也感到自豪,所以我特别积极。由于开水供应及时,受到老师的表扬。 后来,学校单独演出独幕话剧《仇》,内容是反映地主如何残酷剥削农民。我不再为后台服务了,成了演员,在《仇》里扮演个小男孩。《仇》的演出在当地受到群众极大的欢迎,县政府给我们学校颁发了奖状。 我交待完参军前的历史,接着检查了三件事:一、我有一支三号驳壳枪,两发子弹,枪没有皮套,整天别在腰间的皮带里。有一天,我到卫生部去看病,卫生部离我们驻地两里路,我骑着和驴一样大的小骡子。途中,枪掉在地上,我没有发现。到了卫生部才发现枪没了,顿时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军人把枪丢了,是件严重的事。病也没有看,牵着骡子沿路往回找枪,两里路来回找了两趟没有找到。发烧、头疼、全身无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害怕,吓得我三天吃不下饭,等待处理。在我丢枪不久,海轩的枪也丢了,因为有了“同伴”,我的恐惧心情有所缓解,松了一口气。在吐“污水”中,我一边检查一边哭,心里很害怕。有的同志把我丢枪的事上了纲,几乎是变相向敌人交枪,因为枪很可能被敌人拣去,敌人用我的枪打我们。听了这些发言,更使我恐惧,吓得我在会上大哭。二、自我检查怕苦怕累。在大风雪的夜行军中,风卷着雪像刀子刺在脸上一样疼痛,身上好像没有穿棉衣,冻得直颤抖。手脚全是冻裂的口子,在行军中怀里抱着块石头,因为鞋底下结成冰疙瘩,“高跟鞋”无法走路,坐下来把冰疙瘩砸掉,没走多远又结了冰疙瘩。越砸,鞋底下结冰疙瘩的时间越短,一路数不清有多少次砸冰疙瘩。寒冷、饥饿、疲倦使我怕行军,尤其怕夜行军。在行军的路上惟一的希望是到宿营地后,喝一碗老百姓的热高粱米汤,暖暖冻麻木的脚。我有时在行军路上还常常想:这要是在家躺在暖烘烘的热炕上睡觉多好,为什么出来受这个罪?这说明自己革命性不坚定,怕苦、怕累,不能克服困难。三、缺乏阶级感情。1947年冬,在打新立屯时,下来二三百个伤员,都躺在老百姓炕上,我们文工团分组护理伤员,我分到女同志那个组,是用雪给伤员擦冻伤的腿脚。擦着擦着伤员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还在擦,擦了半天我是在给尸体擦。医生发现后,把尸体从炕上抬出去,吓得我半天没有喘上气来,从此不敢接触伤员。我怕看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尤其伤员那疼痛的惨叫声,更使我毛骨悚然。伤员打骂护士医生是常事。虽然伤员不打骂我们,他们知道我们是文工团的,但我也害怕。我没有去想他们是为革命负的伤,是为解放全国受苦受难的人民受的伤,只看到伤员的“惨样”。这是没有阶级感情的表现。
中国兄弟连(十一)(2)
我在大会上刚检查完,有个人提出问题问我:“乔小雨给你来了封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钢笔水是两个颜色?” “轰”的一下子,我头就大了。乔小雨生于民国十九年,初中毕业后,1946年参军,在牡丹江文工团。文工团解散后,调到我们文工团,年龄比我大两岁。我们集合、开会时,我发现她眼睛老是看我。有一次,女分队排小歌剧《好班长》,我饰演小战士。夜深了,战士们都躺在炕上睡觉了,班长在油灯下给战士缝补衣服。由于演班长的赵明唱和动作配合不好,表演总不合要求。时间一长,我躺在炕上真的睡着了,当叫我对台词时,我懵懵懂懂的不知所措,一下愣住了。引起房里的人大笑,尤其是乔小雨笑出眼泪,她边擦着眼泪边看着我笑。从此以后,我们俩总往一起“凑”,不是恋爱,是一种莫明奇妙的好感,也可能是异性相吸吧。她调到师里去了,我们大家送她,她和每个送她的人握手。在她和我握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含着情愫,含着使我悟不出来的东西,用力地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得很痛。几天后,她给我来了封信,是一封互相勉励的信。我们文工团员的来往书信都要经过检查,才能交给本人。乔小雨给我来的这封信,经过团部检查后,发现信上有问题,交给了分队长。让分队长找我谈话,分队长问我:“你和乔小雨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问:“什么怎么回事?” “你看看,为什么信的开头和落款是蓝黑墨水,信的中间是紫墨水?笔要是没墨水了,应该在信的中间换墨水,怎么在两头呢?”分队长带着极大的疑问把信给我看。我一看还真是的,信的两头和信的中间墨水竟是两个颜色。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团部不是都审查过了嘛。” “田副团长让我了解了解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分队长带着怀疑的语气问我:“乔小雨在走的时候,你们有什么默契没有?” 我皱着眉头问分队长:“什么叫‘默契’呀?我都不懂。” “得得。”分队长拿着信走了。 会开到吃中午饭,在吃饭时,有几个男女同学对我说:“小苏,别害怕,信的内容是互相勉励,又没写什么犯忌的言论,用八种颜色写,管得着吗?” 下午继续“吐污水”。在大会上,那个抓住不放的人问我:“为什么是两种颜色,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要交代清楚。” 因为有几个人给我打了“气”,所以我胆子壮了,一听我就“火”啦:“什么关系?是同志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用两种颜色的墨水写,你问小雨去!” 他看我态度强硬起来,举起胳膊喊口号:“你要老实交代!”不知为什么,群众没有一个人跟着他喊的,他也觉得不是滋味。 我的检查就算一次通过,协理员还表扬我检查得深刻。想起来,是团领导和同志们看我15岁的年龄,和乔小雨也没什么瓜葛。在零下45度严寒的冬天,我背着乐队的小鼓,在连续行军中坚持下来了,没有人听到我叫苦叫累,同志们对我所检查的问题,都是理解的。 其他同志在大会检查中,有的两次、三次才通过。还有的同志正在检查发言时突然被喊起的口号打断:“要彻底交代!”“砍的没有旋的圆!” 检查的人被震天的口号吓“晕”了。 在吐“污水”的普查中,发现了两名重点人物。一名是补充到团里来的,他是个被俘的国民党下级军官;一名是哈达解放后参军的职员靳全。和靳全一起参军的一位同志在会上揭发他,说看见他骑车子从国民党谍报队院里出来。根据这一揭发,在追查中,他承认是国民党谍报队队员,来部队的任务是搜集情报,破坏武器,与担架队中的谍报队队员联系。他承认我的枪和海轩的枪是他把枪拆卸后扔进井里的。可能是他主动交代,也可能团领导认为他年轻,参加国民党谍报队时间短,对他没有作任何处理。 另一名重点,是那个被俘的国民党下级军官,在吐“污水”中有人揭发他:他说我们的立功运动是打强心剂,在部队发给他的棉鞋上写了“US”字样。被揭发后,他不但拒不承认,而且狡辩,就把他绑起来送到警卫营了,后来听说用刺刀把他挑了。 经过“三查五整”和“诉苦”运动后,在新参军的小知识分子中,解决了一些糊涂观念:不是地主养活了农民,而是农民养活了地主;不是资本家养活了工人,而是工人养活了资本家。地主、资本家是剥削农民、工人的“寄生虫”。提高了阶级觉悟。在参加分“地主”和“资本家”的浮财时,都表现了立场坚定。我们打进县城的第二天,经过“调查”,有几家是“资本家”,文工团以分队为小组,参加分“资本家”的浮财。我们分队走进一家“资本家”的院落,院落里住着3家人。一家是教员,教员的家和“资本家”同住在4间正房里。西厢房3间,一间是粮仓,两间租给另外一家人住着,“资本家”收房租。我们把“资本家”的男女经过搜身后都赶到一间房子里,被褥、衣服能分给群众的分成堆放在院子里,打开院门,群众涌进来抢。然后分粮食。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是,有人说教员家里有“资本家”的一床棉被,问教员家的女人,女人交待:因为她男人不在家,“资本家”的孩子在她家睡觉。一个刚上小学的男孩子,恐惧地看着抄他的家,当他看到把他的被子抱走后,孩子大哭。那个教员家的女人的目光一直看着我,我理解她的意思,是求我,是让我说说,给这孩子留下这床被子。我看那孩子一直在大哭,心里一阵阵酸楚。我何尝不想把那床棉被给孩子留下呢?但这是阶级立场问题,我一阵一阵的酸楚,一阵一阵地自我批判,这是不是阶级立场在动摇了?
中国兄弟连(十一)(3)
王学华在自我检查时说:“我和小苏一样,对‘资本家’恨不起来,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因为我和小邱把‘资本家’的女人吊起来了,她一喊叫我就心软啦,就把她放下来了。” 一听王学华检查,这个批判会激烈了。有的人说:“对资本家、地主心软,就是对工人、农民心硬,这是彻头彻尾的立场问题。” 有的人问王学华:“工人、农民在资本家、地主的残酷剥削下,卖儿卖女你怎么不同情?” 有人批判说:“你们两个这种思想是阶级异己分子的思想。” 小邱吓得马上声明:“不是我放下来的,是王学华放下来的。” 王学华承认了:“是我放下来的,我不是异己分子。”她吓得哭了。 我们文工团同时补充来了两个国民党下级军官。被处决的那个,他好讲个怪话,嘴上总是满不在乎地发牢骚。他把自己的“位置”没有摆在恰当的“位置”上,认为他和我们团员一样,忘了他是俘虏。另一个国民党军官和他截然不一样,他沉默寡言,专心读马列和毛泽东著作,有一次在油灯下看书把棉帽子烧着了,他还不知道。团长几次在大会上表扬他。两个人同时补充到文工团,可是,两个人两种不同的结果。 我理解了“吐污水”运动的重要意义,在运动中清除了日伪的残渣余孽,清除了混进部队的反动分子和异己分子,纯洁了部队。在“吐污水”中,把我丢枪的问题弄清了,我放下了思想包袱,不再为丢枪的事件害怕了。
中国兄弟连(十二)(1)
就在我吐“污水”的第二天,团长派我和王学华到司令部作战科誊写材料。傍晚回来时,路过村头,从房子里传出男人又喊又唱的沙哑声音。不知什么原因,我和王学华走进院落想过去看看,却被从房屋里出来的一男一女挡住了,我问:“你们怎么啦?” 男人说:“我爸爸病了,大仙说是恶鬼缠身,大仙正在赶鬼。” “咳,你们怎么信这个。”我要进去看看,他把我拦住说:“你们不能进去,冲了大仙我爸爸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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