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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十点还是十一点,正当郑斌满脑袋冒汗的躲在宫殿阴影里等的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前殿处终于转出一大队人马,前面羽林招摇,后头高高的竖着黄罗伞盖,底下步辇颤悠,大周皇帝郭威正坐在上面闭目养神,而旁边则恭顺随行着柴荣,李重进,冯道,魏仁普等高官显贵。
皇帝驾到,文德殿侍卫、太监们纷纷就地下跪,郑斌早已热的头脑发昏,但看到这阵势,也连忙学着跪倒在地。那大队人马从身边走过,直接进入了文德殿,别说别人,就连柴荣都没看郑斌一眼。
“皇上宣开封府五品功曹参军事郑斌进殿!”
正当郑斌满腹牢骚心中大骂郭威得势翘尾巴的时候,文德殿高大的台阶上,一个大嗓门的太监已经昂首传出了圣旨。
郑斌不敢怠慢,连忙提起官袍袍角,一路小跑上了大殿台阶,大殿内,郭威在众权贵的拱卫之下高坐宝座,郑斌进去时,心里一直在复习着柴荣教给他的觐见礼节,一通三跪九叩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呵呵,郑卿家不要多礼,平身吧。”郭威龙言展笑,龙爪略抬,算是隔着老远把郑斌扶了起来。
郑斌站起了身,这才有机会去观察今天来“监考”的都是什么人,这一看他还真是受宠若惊,郭威身边除了柴荣、魏仁浦,李重进,冯道这几个老相熟以外,其余的那些大臣光看官服也能知道都是宰相以上的超级人物。
“这郑文斌也太小了吧?什么平边之策不过是泛泛之文,莫非皇上把这黄口小儿的胡言当成宝?”
皇帝没来得及开问,郑斌也没来得及谢恩,站在龙椅旁边一个与郭威年龄相仿的精壮老头突然先说上了话。
这老头是谁?怎么这么狂言狂语?这么跟皇帝说话难道不怕杀头?
郑斌大是诧异,可这诧异还没完,郭威的表现又让他更加诧异了一番。
只见郭威脸上不怒反笑,在龙椅上略略欠了欠身看向那老头:“秀峰兄。你可不要小看这郑文斌,当年甘罗十二岁就能当丞相,郑文斌比甘罗还要大上六七岁,怎能说小?”
这还真怪了事了。郭威就算礼贤下士,也不能这么个低声下气法儿吧!
“文斌虽是年幼,但其才可造,王朴王文伯先生对其大加赞赏。王大人还请少安毋躁。”
皇帝尚且低声下气,柴荣更是恭顺,那个叫王秀峰的斜着眼看了郑斌一眼,鼻中哼道:“王文伯是谁?噢,便是那个做右拾遗的酸儒?呵呵呵呵,由此可见郑文斌大才。”
这人到底是谁?权贵和皇帝说话,郑斌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当他侧转头看见站在郭威身边的李重进时,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此时的李重进虽然莫无声息,但在那个王秀峰嘲笑王朴和郑斌时,却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笑点头,看样子王秀峰不过是他手里的枪,而在私底下,一场新的皇位之争已经悄悄的开始了。
第七十七章 尴尬身份
王秀峰是李重进的人?看郭威对王秀峰的态度,以及王秀峰话里的意思,皇位问题上柴荣并不占据优势。
权贵内斗,郭威没时间去管郑斌,这样一来反而给了郑斌仔细观察在场权贵的机会。在场的七个重臣除了柴荣、李重进、冯道、魏仁浦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在郭威殿帅府酒宴上一起喝过酒的,一个是集贤殿大学士、枢密院事范质,另一个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谷。
李谷、范质以及冯道都是先朝大臣,虽然得到郭威的重用,但毕竟和亲信两个字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在王秀峰大放厥词的时候,三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拢着袖子仿佛没听见皇帝和王秀峰他们的话。
“好了好了,秀峰兄,朕今日传郑斌进殿是询问策论,不是看他年岁大小。”郭威将身躯靠在龙椅靠背上,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不悦,看样子他还真是礼贤下士,而不是害怕王秀峰,“冯相,依你之见,郑斌面圣礼法可有差池?”
“禀皇上,郑斌得晋王殿下调教,礼法得当,并无差池。”
冯道款步走到龙椅之前,躬了躬身说道。这冯道的油滑是五代第一份,郭威问郑斌有没有什么失了礼法的地方,他接着就说郑斌和柴荣的关系,一方面给了柴荣面子,另一方面还不动声色把不守君臣之礼的王秀峰给骂了。
王秀峰也不是不长耳朵的人,郭威和冯道的一问一答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接着就有了数,于是很不满的猛一拂袖,鼻子里接着恨恨的哼了一声,不过冯道也不怕他,见郭威不再问话,便退着身回到了原先站的地方,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心,把十个手指摆弄的花样百出。
王秀峰到底是谁?敢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说明他和皇帝的关系绝非一般,看样子至少也得是拜把子兄弟那一类的。郑斌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把哪位历史名人和这位一点也不秀的王秀峰老头挂上钩,无奈之下也只好作罢。
“现今朕只有君贵这一子。君贵敏诚聪颖,恪守臣道,郑斌跟着他做官,自然不会失了礼数。”
郭威的好心情被王秀峰这根屎棍子给搅了,有些不耐烦,皱着眉斜眼看了看王秀峰,加重语气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份。老郭这皇帝当的也真不容易了,他没有朱温和朱元璋的那种阴狠,如果王秀峰遇上二朱,管你什么拜把子兄弟,朝廷股肱,恐怕早就人头不保,甚至连九族都得灭了,遇上老郭,当真是他的运气。
“皇上,臣失礼。前廷衙中尚有些事未办,臣先告退。”
郭威好人做尽,拿郑斌的事说王秀峰,已经很给面子了,但谁也没想到,王秀峰一听这话居然蹬老二上肚脐,大咧咧的抱一抱拳就要走。
“王峻……”臣子如此不给皇帝面子,郭威脸上挂不住,接着就沉了下来,“秀峰兄,你是辅国重臣,朕询问策论,你不在身边算什么说法?”
原来是王峻,难怪敢这么无君无父。郑斌暗暗点了点头,已经知道王峻是谁。
王峻这人确实有资本和皇帝叫板,他在后汉建立之前就是刘知远的亲信大将,与郭威同为刘知远心腹兄弟。刘知远建立后汉政权后,王峻更是身居内客省使、检校太傅、宣徽南院使高位,虽然不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是朝廷里一言九鼎的人物。
郭威起兵反汉的时候,王峻依靠手里的势力出了很大的力,可以说郭威的皇位里至少有王峻三分之一的功劳,所以后周建立后,郭威出于巩固政权的考虑,对王峻投桃报李,不但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还让他当了平卢重镇的节度使。这种身份要按戏剧小说的说法叫做“一字平肩王”,再加上王峻久在高位,骄横跋扈惯了,哪里会去给自己当年的小兄弟,现如今的皇帝面子。
“皇上息怒,王相也请稍息虎怒。”
就在郭威即将和王峻瞪眼的关头,李重进走出来充上了好人。王峻怒气冲冲的看了李重进一眼,总算没再捋龙须,不过退在一边后,气鼓鼓的瞪着郑斌还是难免的。
你跟咱瞪眼也没用,就你这个熊样,早晚也要倒霉。郑斌为免王峻直接下手收拾自己,于是也不看他,学着冯道他们的样子开始研究起了手指。然而这种表现仅仅是表面上的退缩,毕竟郑斌早已知道王峻的下场并不是很好,因为王峻特别反感柴荣,所以到了广顺三年,病入膏肓的郭威就因为害怕柴荣即位后有掣肘之患,把王峻贬到了商州做司马,“王股肱”最终落了个郁闷而死。
“郑卿家,你的平边之策朕已经看了,其意深切,颇得治国平天下之道,不过区区千言道不尽治国之要。今日把你传进宫来,朕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只管畅所欲言,不要有什么顾虑。”
被“王股肱”气的够戗,郭威顿时兴味索然,虽然坚持着询问策论,但语气上却生硬了很多。
郭威虽然生气,但还是要听策论。郑斌按礼节躬下身去后,瞥眼间看见柴荣满眼鼓励的看向自己,这眼神除了鼓励以外,多少还有几分让郑斌替他争气的意味。看来柴荣现在这个晋王当的并不象想象中那么舒心,他年纪比李重进小,资格也没有李重进老,那么在朝中得到的支持就不如李重进多。以前郭威没当皇帝的时候,他们还算是亲得不能再亲的表兄弟,但现在一牵扯到皇位继承问题,亲情早已脆弱的不堪一击了。
“臣遵旨。‘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这其实就是当年唐太宗以史为鉴的意思。唐晋之失,失在人心,而不是失在兵少将寡……”
郑斌本来是准备借这个机会用现代兴商思想改造改造郭威的大脑,但由于王峻的一阵搅和,郭威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心里肯定已经烦躁了,郑斌就算再钱迷心窍,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捋龙须,所以只好把想好的大道理存在了肚子里,改而老老实实的按王朴对平边策的解读应付上了郭威,只求平平安安把皇帝老头应付过去,能一个零件都不少的离开皇宫就行了。
“嗯,是有些道理,先易而后难,聚人心而取土地才是长远之策。”
郭威不愧是个好皇帝,在生气的情况下居然还能静下心来与郑斌问答策论。听完郑斌的论述,郭威右手五指在龙案上象敲马蹄声似的轮番扣击着桌面,脸色已经完全转了晴,思考了片刻便替《平边策》作了总结发言。
“朕还算了解郑爱卿,平边之策虽然奇佳,但郑卿家以前毕竟未曾入仕,官吏之道恐怕还不十分了解。要不这样吧,君贵那里已经让你做了开封府功曹参军事,你可以先跟君贵学学政务,如何?”
“臣遵旨。”
郑斌现在没多少奢求,今天郭威没有大赏都是因为王峻捣的乱,王峻对柴荣有意见,如果郑斌这个柴荣的亲信得了优厚的赏赐,王老头必定又是一番大闹,到那时侯郭威龙威发作,谁都得不了好果子吃,所以郑斌见好就收,不再去考虑更多的好处。
“开封府功曹参军事是五品官职,未得朕命不得单独上书言事。既然如此,朕特例赐你以四品衔行事,这虽然是虚职,但终究可以上书言事。你先下去吧。”
郭威上了一早上的朝,又被王峻气得够戗,此时终于露出了疲态,见郑斌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便摆摆手让郑斌退下。然而就在这时,王峻这根搅屎棍突然又插了一杠子。
“皇上,臣刚才一直端详这个郑斌,这才想起来,他不就是王彦超营里那个什么军酿坊的东家嘛?君贵当真是糊涂,商贾没有大功,哪里有入仕的道理?皇上还请三思。”
王峻的这番话作用很大,在场的人顿时表情各异,冯道、范质、李谷这三个“边缘人”先是一惊,接着又研究起指甲盖来,李重进面部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却一直在郭威、柴荣和郑斌脸上逡巡,柴荣有些气愤,看向王峻的目光冷如刀刃;郭威坐在龙椅上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发作。
“王相公,郑文斌并非没有功劳。”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魏仁浦突然走了出来,算是替郑斌解了围,“今年上元之际,契丹寇边,郑文斌奉晋王殿下之命随王景将军坐镇北关,调度得当,助晋王殿下大功告成。另外郑文斌考证古籍,献霹雳神火,使军威大震,如此两样,功劳不小。”
魏仁浦的政治嗅觉相当好,郭威起兵造反时第一个出主意的就是他,当时那么困难的情况下,他都能果断的力挺郭威,现在不可能看不出王峻早晚有倒霉的那一天,不过此时王峻还在风头上,郭威都让他三分,魏仁浦自然不可能为了郑斌的利益挑明了和王峻对着干,但毕竟郭威的意思是要用郑斌,魏仁浦冒点风险挺一挺郑斌也是值当的。
“就算有功劳也脱不了商贾之身。”
王峻没了话,开始不讲理了,然而他这不讲理也是建立在“讲理”上的,虽然五代时期藩镇割据势力与大商大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面子上由于受到唐太宗“工商之家,不得舆与士”的影响,还是不肯承认自己与商贾之间的那种暧昧关系,所以王峻的话就等于把郭威他们堵在了“理”字上。
王峻这话就等于否认郑斌官位的合法性了,郑斌心中一凛,抬起头果然发现郭威和柴荣脸色有点不正常,明显是想发作却又不好发作的心思。
“皇上,臣平边之策尚有一处意思尚未解释。还请皇上容禀。”
王峻对柴荣的反感已经牵连到了郑斌身上,郑斌如果继续一味退让,自己这个商人身份的“污点”很可能害了自己,后果将不堪设想。面对这种情况,郑斌不得不豁出去了。
“讲!”郭威果断的吐出了一个字。
“遵旨,以臣之见,盛唐由盛而衰并非因为安史之乱,而在于太宗皇帝轻商之策。大周若要兴邦平天下,第一件事便是兴商。”
“什么!”
郑斌话音落下,别说王峻呆住,就连郭威、柴荣、李重进等人也是一阵发呆,他们没有想到,王峻对商人的一句鄙视竟然引起郑斌这样离经叛道的反弹。
“皇上请治郑斌大不敬之罪!”
王俊大怒,向前跨上一步怒喝了出来,幸好他还知道自己不是皇帝,要不然非得喊侍卫把郑斌拖出去砍了不可。
“大胆狂徒!唐太宗也是你能乱说的?兴商言利这样的话你也敢在朝堂上说!好好,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朕今天非治你的罪不可!”
郭威对郑斌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听得很不顺耳,然而他毕竟是个能从谏的人,站起身发了一通怒,终于还是给了郑斌说话的机会。
第七十八章 权奸王峻
“大胆狂徒!兴商言利这样的话你也敢说!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朕今天非治你的罪不可!”
王“股肱”的火发得比皇帝还要快,郭威有些难堪,同时还有些恼怒,这些复杂心情表现在脸上,瞬间变成了对郑斌的怒斥。
“郑斌闭嘴!”
郑斌毕竟是柴荣的结拜兄弟,本来好好的问策突然变成了骂大街,柴荣丢了面子是小事,但郭威要是一生气砍了郑斌的脑袋,柴荣就算不用“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也得跟着倒霉,所以他现在不得不站出来躬下了身。
“还请皇上息怒。商贾互通有无,赋税颇巨,这正是郑斌所谓兴商之由。但商贾逐利而居,不象农夫工匠那样易于管束,所以唐太宗虽然不禁商,却把商贾视为四民最下等,这是英明之见。郑斌年少无知,不知道这些厉害,所以才出言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在商言商嘛。呵呵,郑斌小儿哪里是不知道厉害,分明就是看着自家钱财赚得少,还想从皇上这里捞点。”
王峻眯着眼很是优哉游哉,晃着腿在那里煽风点火,看他的神态,好象皇帝不听他的话就是犯忌讳似的。
这样跋扈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吧,王峻到底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话?
郑斌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才想起一点关于王峻的事,据说王峻原先是个优伶,后梁时,相州节度使张筠喜欢他的聪慧善歌,所以养在了府里,后梁灭亡后,王峻又投奔了后唐三司使张延朗以及后晋太祖刘知远,据说也是因为唱戏唱得好被收留,并且因此渐渐做了大官,最终权倾朝野,靠着自己手里通天的关系网帮助郭威夺了天下,成为后周的开国重臣。
只因为会唱戏就做了这么大的功业,王峻真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道他被张筠、张延朗、刘知远之流重用还有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然而这些事历史上没有记载,那就不能乱八卦了。
另外王峻这个人性情轻躁,喜好权利,骄横跋扈。后周建立以后,王峻当了枢密使丞相,居然还想要节度封地,这种过分的要求几乎等于分裂国家,另立朝廷,可人家老郭居然一点也不生气,马上给了他一个平卢节度使的兼职。
然而就算这样,王峻还不满足,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特别反感柴荣,当柴荣坐镇邺城时,他一直阻止柴荣入朝。并且还推荐自己门下文士取代郭威一直倚赖的宰相范质、李谷二人,并在朝廷上与皇帝力争,连老郭想去吃饭也不让,非让皇帝马上下诏不可。
这件事闹出了个笑话,据说那天退朝后,郭威招来太师冯道,哭着“投诉”王峻欺人太甚,说王峻“欺凌朕也太过分了,也太无礼,他是要除尽朕的左右僚臣,去掉朕的羽翼。朕的儿子(柴荣)在外,他总是阻挠不让进京,暂时来一次他也怨恨不已,哪有既总枢机,又兼宰相?强要重镇做节度使,不久也给他了,随他意愿,但他还不满足,如此目无君主的人,你说谁能忍受。”皇帝做到这个份儿上,郭威真算得上第一个了。
笑话不仅仅是笑话,郑斌想到郭威那句“目无君主”,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王峻作为优伶应该最会察言观色才对,然而现在在郭威面前却是这样一个德行,那么以郭威眼里不揉沙子的草莽脾气,既然知道王峻无君无父,怎么还会这样纵容他?
这样一来,王峻的事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他在侍奉刘知远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势力网已经超出了郭威的控制范围,郭威一时半会儿收拾不了他,只好放低身段逢迎,以求缓过手来再剪除他的势力。
历史记载有时候太简单,比如王峻的事儿,历史记载只说郭威为了免除柴荣被掣肘,最后把王峻贬为了商州司马。可中间的过程却没有一点记录,那么这个过程有多少斗争谁都不知道了。
“朝为比肩臣,暮有君臣分”。有势力的军阀谁都想当皇帝,更不愿看到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想到五代这个乱世的特殊情况,再结合王峻的言行,郑斌多少有些释然,知道王峻这是感觉自己比郭威有能力,还有依靠自己势力推翻后周自建朝廷的心思。
王峻这种人,郭威直接学康熙杀敖拜那样砍了不就得了,只要王峻一死,他那些虾兵蟹将自然树倒猢狲散,哪有现在这么麻烦?郑斌多少有点看不上郭威的怀柔政策,斜着眼偷偷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峻,却不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郑斌,你的想法果然如君贵说的那样?”
郭威用手撑住额头,有些臃懒的靠在椅背上问道。看他这意思,已经没有兴趣去听郑斌的解释。
“是,正如晋王殿下所说,兴商之由在于增加国家税赋。”
郑斌虽然知道今天的问策已经没法进行下去,但就这样服软,势必会让郭威看轻自己,以后再提大道理郭威肯定不会再听,所以虽然没敢再说下去,却抬起头满含期待的看了看郭威。
“哼。这些道理还用你说?好了,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郭威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让郑斌他们都退下。
按照朝廷的规矩,向皇上告退的时候都是品级高的官员先走,小官只能跟在大官的屁股后头,王峻一方面是宰相,另一方面又是郭威的拜把子兄弟,资格在那里摆着,自然可以第一个走,他见郑斌白表现了,心中得意之下向郭威躬了躬身便大袖飘飘的走了出去。王峻走了以后,李重进、冯道、魏仁浦等人才向郭威叩拜,依次走了出去。
等那些权贵走了,郑斌拉在了最后,旁边还站着准备和他一起走的柴荣,两个人刚要叩拜,郭威向门外看了看,突然摆手让他俩站起身来。
“王峻这人眼高于顶,目无君上,朕给他面子,他却不知好歹……算了,不提他了。郑斌,朕看你还有话说,此时只有朕和君贵在,你但说无妨。”
郭威还真够怪的,生气之下居然还能靠朝廷礼节打马虎眼,先把搅屎棍王峻支走再向郑斌问策。郑斌这回算真服郭威了。
“以臣之见,兴商还不只增加赋税一项好处。”你让我说,我就说吧。郑斌把原来想好的话改变了点用词后说道:“禀皇上,臣有一事不明。不知朝廷可否禁绝商贾。”
“哼哼哼。这叫什么话?要是禁绝了商贾,天下没有了东西南北的货物交通,岂不是要乱了?”
郭威哧的一声笑了,他本来还以为郑斌有什么大道理,没想到郑斌却问了这么一句傻话。
“皇上圣明。”郑斌轻轻拍了拍马屁,“商贾确实不能禁绝。臣想起一段史实,当年唐太宗虽然没有禁商,但却轻商,到了中唐以后,皇权不固,安禄山、史思明起兵造反,大唐盛极而衰。安禄山造反之前曾暗中分遣商贾到各地买卖货物,每年得财就是数百万之巨!”
郑斌说到这里停了停,好让郭威品品味儿。果然,郭威听完郑斌的话,接着就坐直了身躯,脸上全是恍然大悟,嗫嗫的说道:“安贼居然聚敛了数百万之巨……”
“安禄山虽是个胡人,但知道从商贾那里赚钱容易,所以对商贾大加重用。商贾们在朝廷那里连个身份都没有,在安禄山那里却可以大发其财,如此一来,朝廷赋税减少,安禄山却渐渐坐大,贼心一显,就算没有杨国忠,他早晚也是要反的。”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郑斌的意思不过就是朝廷轻商把商人们推到了割据军阀的一边,最终造成军阀势力越来越大,危害了中央的权力,才造成了安史之乱以及后来的军阀割据和五代十国的乱世,所以朝廷要想不让地方势力坐大,那就得把最有钱的商人阶层拉到自己身边,让他们跟朝廷一条心,这样才能把税赋统一归朝廷所有,以便削减地方政权的力量,防止在出现军阀坐大后造反的局面。
这些道理郑斌不能明说,毕竟郭威就是军阀出身,要是点明了说,那就把郭威一起骂了,所以郑斌只能点到为止,没敢再往深了说。
“渐渐坐大,早晚要反……“
郭威很有些震惊,郑斌这些话让他想起了自己,自己这次造反虽然成功了,但因为准备不充分,手里钱不够,虽然当了皇帝,却不能把地方势力完全压制下去,所以才出现刘崇在河东建立北汉与朝廷分庭抗礼,而朝廷却没有足够力量去镇压的局面。刘崇、王峻还有那些想反周的节度使们手里控制着大量的商人和钱财,这是很危险的事,郭威怎能不担心?
“郑文斌古史懂的倒是不少。好了,朕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郭威重重的捏了捏太阳|穴,他有些头疼,作为皇帝,他虽然完全明白郑斌的意思,但收回地方节度的财权这件事无异于虎口拔牙,而且也不能和郑斌深说这个话题。
“皇上还请保重龙体,天下事纷扰,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安妥的。”
皇帝不愿再听下去,那你就不能再说话,柴荣向郑斌使了个眼色,率先叩拜了下去。
“哼哼哼哼,安禄山……君贵,郑文斌其才可造,你要用好。另外李彦頵这人也是商贾入仕,你若是看着可用,朕便把他调到你那里,郑斌和李彦頵两个人可以相辅相成。好了,你们下去吧。”
郭威再次摆了摆手,不过这回已经没有疲态,两眼里还略略露出几分坚毅与期待。
回到晋王府里,屏退仆从,柴荣一下子就没了王爷的矜持,随意的挥挥手让郑斌坐下后,又亲自把一盏茶捧到了郑斌身旁桌上,坐下来后又以一副放松下来的表情笑看郑斌,等到郑斌有些发毛的时候,他才笑道:
“皇上有了文斌的金玉良言,原先的烦恼只怕便全消了。”
“皇上只是有些……有些太仁善了。”
毕竟是兄弟,郑斌对柴荣的“巴结”并没有过多的受宠若惊,坐在那里想起王峻的嘴脸,多少有些恶心,不禁皱了皱眉。
“你是说王峻?文斌不在朝堂,不知道朝廷里的事。这个王峻看得上谁?不要说你郑文斌,就是为兄在他眼里也是一钱不值。皇上敬他是股肱老臣,对他礼让三分,他不知上下,连皇上都敢顶撞,何况咱们?你说皇上仁善,为兄听着不象好话,可皇上不仁善又有什么法子?”
柴荣虽然笑了笑,但笑的很无奈。
“莫非……大哥的意思是说尾大不掉?”
郑斌觉出了柴荣的无奈,更加感觉王峻身后的势力不简单,不觉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柴荣又摇了摇头才道:“哼哼,尾大不掉……十二弟可能不知道。当年皇上在前朝太祖刘知远帐下为将时,王峻得刘知远宠信,勋位还要高于皇上,等刘汉创建,王峻更是得风得雨,不但自己身居高位,亲信更多为节度重臣驻守要地,另外他还和魏州节度使王殷有兄弟之盟,互为犄角,这样一个人,皇上如何能动的了他?”
原来还有这么多道道,王峻依靠的是京城外头的力量,难怪郭威不敢动他。现如今后周刚刚建立,人心还没能安定,郭威自然不敢牵王峻这一发而触动外头那些和王峻连着线的军阀,这样看来,王峻的跋扈还真是有恃无恐,不知道郭威最后是怎么把他贬到商州而又没有引起天下大乱的,这件事倒是真显出老郭的本事来了。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郭威听了郑斌的话,明显已经动了把地方上的财权收归朝廷的心思,这事儿虽然难办,但只要做好了,就算王峻他们有兵,时间一长也得变成丐帮,手里没钱,谁还会为他们卖命,郭威不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控制整个后周了吗!
难怪郭威听见安禄山的事反应这么大,原来他是想到了自己的难处。行,举一反三的能力不错。
郑斌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离经叛道的上书已经说到郭威心里去了。
第七十九章 三只凤凰的爹(上)
由于王峻的瞎搅和,今天郑斌和柴荣在皇宫里弄得很是尴尬,所以作为压惊和奖励,柴荣留郑斌在王府里吃了晚饭,陪坐的人自然是郑斌的老师、柴荣右拾遗王朴。一顿饭吃过,郑斌拍拍屁股回家,而王朴坐在桌边依然是一副没喝好的样子,手持酒盏,脸带怪笑的低头思考着什么。
“文伯先生,莫非文斌今天不该提兴商之事?”
柴荣见王朴一副怪样,首先想到的是今天在宫里时的尴尬,这些尴尬虽然是王峻挑起的,但如果郑斌不多嘴说什么兴商,最后也不会闹的差点不可收拾,这事说明郑斌现在混官场还有点欠火候。
“啊?”王朴茫然的抬了抬头,等听清柴荣的话后不觉笑了笑,“文斌嘛……这孩子还是长上几年看看再说。”
“这孩子……长上几年?”
柴荣差点笑出来,王朴这叫什么话?还“这孩子”,郑斌再长上几年就该当孩子他爹了。
“殿下,文斌好就好在聪慧上,不过坏也坏在聪慧上。他年岁不大,却被皇上封为从四品行事,这从四品虽说是个虚衔,可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高了些?”王朴放下酒盏,手指在桌上一点道,“三国李康《运命论》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文斌未曾做过官,言行又有些异于常人,今天在皇上面前一番‘兴商’之论若是听见的人多,只怕催木之风连殿下都挡不住。”
“嗯,文伯先生说的是。文斌确实还当去去戾气方能成才。”
柴荣点了点头。王朴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这话今天就已经应验了,王峻和郑斌根本没什么矛盾,但今天那样挤兑郑斌,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对柴荣有意见,另一方面不也是因为心胸狭窄,看着郑斌少年得志,心里不乐意吗嘛。这种怪心思不光王峻一个人有,时间长了,风催的多了,郑斌这棵秀木非得倒了不可。
你小子就老老实实在开封府衙呆着吧,要想成就功业,还得先跟那些官场老手好好学学。柴荣举盏细细品酒,心中已经下定决心把郑斌雪藏起来去去他不该有的傲气。
……
柴荣要压制郑斌,郭威那里同样对郑斌的“兴商之策”采取了雪藏的态度。郭威毕竟是封建皇帝,虽然他当节度使的时候也与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因为得到商人阶层的资助才在千难万险的情况下夺取政权,但当他坐到皇帝的宝座上后,传统重农轻商,利用农民阶层几乎没有流动性的特点稳固统治的思想依然占据上风,这由他的身份所决定,不可能因为郑斌几句好听话就改变。
然而郑斌“兴商”的话郭威也不是没听进去,商贾不可能完全禁绝,并且还是最有钱的一个阶层,那么有异心的地方势力必然要拉拢商贾以为己用——这一点郭威太清楚不过了,这条路就是他自己走过的,那些和他过去处境相同的地方势力撅什么尾巴拉什么屎,他自然一清二楚,根本用不着去猜。
相对于兴商,郭威更看重军权的重要性,并且早在后周刚刚建立的时候就开始着手进行军权收归朝廷的工作,现在郑斌现在一句“兴商”只能算是又给郭威找到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兴商”可行是可行,但这毕竟是郑斌面圣的时候才加进去的说法,郭威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他之所以让郑斌面圣,最早的原因还是《平边策》里透露出来的“先易后难”策略,这个策略恰恰与郭威将地方权力收归朝廷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郭威自然要见见郑斌的。
说到收回地方权利,首先还得说后周的情况,在五代各朝中后周的面积是最小的,本来后汉王朝的统治范围就只有一百一十个军州,现在北汉刘崇占据河东分出去了十二个军州,所以后周政权接手的实际控制范围只剩下了九十八个军州,这九十八个军州除了汴梁、洛阳两京周围的二十多个军州外,其余地方都分别控制在各节度使的手里,这些节度使名义上是朝廷的地方政府,但因为唐朝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节度使在自己的节度内有着非常大的独立性,因此分裂的危险非常大。
为了防止再出现分裂或者反叛,郭威利用先易后难这一策略开始着手调整国内的权力架构,调整权力架构就得先加强禁军的力量,并且尽量把朝廷能够直接控制的军州全部抓在手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郭威在细细甄别各路将军的忠诚度后,本着先易后难的做法开始着手调整。
容易的方面好说,凡是那些不属于郭威亲信,并且在本节度内势力还没巩固的将领能换的全部陆续换掉,或者转入禁军,或者搁置起来空出来的节度位置则交有放心的将领代掌。
这样做不会引起太大的副面影响,毕竟新朝代建立,人事调整是很正常的事,再加上被调离节度的将领们大多是没有太深根基的人,皇上让他们上哪里去,他们就得老老实实的上哪里去。
把容易的解决掉,后周一大半的国土和权力便集中到了朝廷手里,这样一来,郭威才有精力专心对付那些有可能有异心,并且有实力的地方军阀以及他们势力范围内的那些节度将领。
真正够有实力这个级别的军阀人数并不是很多,满打满算的只有王峻、魏州节度使王殷、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以及宣武节度使符彦卿四个人。这四个人驻守大镇,而且多年经营,势力网盘根错节。在后周建立之前,他们的力量几乎和郭威旗鼓相当,所以郭威要想统一全国大权,必须在这四个人身上慢工出细活,根本不敢急功近利。
就在郭威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一件天大的喜讯突然从天而降:四大节度之一的宣武节度使符彦卿拜上奏章,说是要入京面圣。
符彦卿不是一般人,他的父亲符存审是后唐挂名太祖李克用的义子,后唐时候就官拜蕃汉总管,并有秦王头衔,三个儿子符彦超,符彦饶、符彦卿都官至节度,可以说一门权贵,势力遍天下。符彦卿与后汉太祖刘知远和郭威都是结义兄弟关系,后汉初年刘知远就拜符彦卿为魏王以为拉拢,郭威建周后为了稳定政权需要认可了他的爵位,所以符彦卿这次来的表层意思是谢恩,另外还有一个意思是带着他的大女儿来拜谢皇帝头一年的不杀之恩。
郭威见符彦卿这位超级人物未经传招就前来投诚,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没等符彦卿入朝就一纸命令把符彦卿任命为了枢密使。
符彦卿和他女儿是在郭威传见郑斌后第三天到的京,按照觐见皇帝的礼法,他们得到一天以后才能进宫面圣。符彦卿在汴梁有一座空着的府邸,不过按照礼法,在见皇上之前他却不能回府休息,只能住在驿馆里等候传见。
大臣进京面圣,没见皇帝之前,在京的官员不能去拜见他,这是对皇帝尊敬的意思,然而符彦卿与郭威是拜把子兄弟,身份不一样,即便不能与其他官员见面,郭威也得派人象征性的去拜会他一下,问问还缺什么。
柴荣兼任着公德使和京城的地方长官,所以这个活本来应该摊到他的头上,但他同时又是皇帝的儿子,所以去拜会符彦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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