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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系。 中国哲学在路径上就变成向善的。中国哲学毋宁说是教育学。“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条目规划了中国古典社会的文化结构,并且由于孔子门人和在传弟子的坚忍不拔的努力,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社会的政治结构和经济结构。马克思曾说古典中国社会是一袋马铃薯,当然是一种隔靴搔痒之论。如果中国真是一袋马铃薯的话,那么近代文明的曙光恐怕就会率先在东方升起,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文化中心区域,集中在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河北一带;欧洲文明并没有自己的中心地带,很大程度上这种文明在近代以前并没有吸引力和凝聚力,这倒非常有利于文化间的碰撞、交流、融合。单纯依靠政治和经济的力量,中国古代是不会有那么广大的区域的,所依靠的恰恰是非常具有弹性和凝聚力的教化作用。中国建设和培育现代文明、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需要的是现代的公民,需要的是具有平等、自由、科学、民主理念的公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和障碍,这些障碍多数来自古典的文化结构。因为现代社会所需要的是意思自治的“契约”,中国古典社会恰恰是“身份”,由“身份”到“契约”便是中国的现代化。 时贤指出,西方特别是欧洲国家实现现代化有着传统的精神资源,诸如希腊自然法、罗马私法,意思是说,西方的现代化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从这样的理念出发,似乎中国古典社会没有任何促进中国现代化的文化理念和精神资源,其实已经陷入欧洲中心主义的套子里面了。直到现在,2003年4月5日,我在讲选修课的时候,还有一位学生固执地认为欧洲和美国就是现代社会的中心,此种情况绝对不会改变。这位学生中毒之深,可见一斑。现代化并不是少数国家的专利,现代化也绝不会仅有一种模式,完全可以多元一体。再说,中国作为一个具有悠久文明的国家,许多古典文化的资源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扔掉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曾指出,在地球存在和全球化的时代,对待各种文化,应该有一个文化自觉的理念,应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各美其美”就是对待自己的历史传统和民族文化有一个自觉,深切认识国家的历史和现状。 通过我们对中国历史精神资源的梳理,我们看到,中国具有深厚的私学传统,这种私学传统在中国古代的社会结构中具有重大的担当,为古代中国文明做出了令人难忘的贡献。孔子、朱熹、武训是中国私学的杰出代表。近代以来,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中,私学传统焕发了新的时代风采和神韵,张伯苓和陈嘉庚便是私学的经典代表,他们为中国贡献了南开大学和厦门大学。陈嘉庚先生是富而好礼的代表人物。他对中国文化并没有深透的研究,他为什么能够倾其所有进行厦门大学的建设呢?私学传统对他有强烈的触动。这个“私”,绝对不是现代人所理解的“自私”,而是以一己之力,勇敢地担当一个国民对社会的责任。近代中国社会命途多舛、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官学根本不能承担国民教育。以陈嘉庚先生为代表的企业家,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兴起了捐资助学的义举,这种行动的背后,未必有多么高深的理论,是一种非常朴实的作为。近代中国,特别是民国时期,文化生态、政治生态、经济生态之间呈现着一定张力的互动,相对来说,经济生态和文化生态之间,具有较为和谐的互动。那时候的企业家,特别是成功的企业家,多是儒商,他们识大体,为了在社会上更为体面,企业家往往愿意和文化人交朋友,喜欢捐资助教,以便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最终使企业具有更高的文化品位和社会声望。那时候的企业家确实具有很大的社会担当。 张伯苓先生出身北洋,目睹时艰,对作育人才有一种自觉。张先生认定:中国将来之希望,纯在人才之多寡。本校之创立亦即其以教育人才为目的,其引全国人民皆能觉悟,学校正如一小试验场,场内之人皆有信心,具改造社会之能力,将来进入社会,改造国家,必有成效。毅然与严修老先生联袂进行现代新教育的实践,本着“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精神,创立了南开系列学校,南开大学成为中国近代私立学校的典范。相对私立中学、私立小学而言,一所私立大学的成功对社会的影响既深且远。我们看到,近代中国社会有许多事情没有走上轨道,但是,近代中国的报馆、出版社、大学办得是异常出色的。 具体来说,《大公报》、商务印书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燕京大学,对启迪民智、推动文明、促进现代化,厥功甚伟。张伯苓先生并没有因为南开大学是私立学校,便降格以求,张先生和严修老先生都认为,他们所从事的是一项社会事业,在为中国培育人才。所以他们的目光非常正大、视野非常宽广、理念非常纯正、操守非常巍峨。张伯苓先生自言:“我不给孩子留财产,我给他们留德。”尽瘁教育,淡泊一生。私立学校的经费,除了学费,主要是募捐。张伯苓先生风尘仆仆,在国内外奔波劳累,时有所获,便建设一个新南开。但筹得巨款张校长安于陋室。张学良为答谢张校长帮助整理东北大学,前往张宅拜望,怎么也没想到仅有两扇小门的小院子,竟是张校长的公馆。后来张学良叹曰:“偌大的大学校长竟居此陋室,非我所料,令人敬佩。”张伯苓先生可以称为中国近代私立学校的圣人,并与蔡元培先生、梅贻琦先生、竺可桢先生一起成为百年中国史上具有一流境界的大学校长。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私立教育的反思:传统与现实(2)
时序进入20世纪50年代,随着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流传久远的中国私学传统遭到了无情的抨击和残酷的对待,到了1956年,私人所举办的一切事业,学校、企业都被扫除尽净,官办学校、官办企业垄断一切。中国近代所形成的市民社会夭折了。政府把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资源,都纳入了计划经济的轨道,这种政治安排的结果便是政党逾越政府、国家逾越社会。50年来中国所实行的一套制度安排,从表层看似乎是学习苏联,其实从社会学的视角观察,这套制度安排的文化理念还是“乡土中国”的老一套。只不过血缘宗亲的不平等换成了城乡的不平等、大城市和小城市的不平等、直辖市和省会城市的不平等,在经济领域,国有大型企业和中小型企业的不平等、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不平等,在教育领域国立大学、省立大学的不平等。 所幸1978年开始,历史开始回到正常和健全的轨道,私人的领域和空间开始扩展。经过长时间的脱臼,断裂的历史似乎穿越时空隧道,一夜之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中国改革开放已经25年了,这一段时间说短也不算太短,中国又是一个史学传统异常发达的国家,总应该有些史家对这段历史进行系统总结和理论提升。我们初步梳理这段历史,发现一个规律:哪个领域率先允许民间人士进入,那么这个领域的改革就相对比较深入,这个领域肯定涌现风云人物,必然对中国社会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中国农村诞生了那么多杰出的企业家,我们内心油然生出一种敬意,我们以往太低估中国农民的智慧了。中国市场准入制度如此不平等的情形下,农民企业家扎根在中国这片热土,坚强地挺过来了。一个理性的政府应该是现代市场规则的制定者、市场体系的监督者,绝对不应该同时又是市场中与民争利者。 25年来,中国的知识界对当代中国的出版业亦有一个公正的判断。除了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三联书店几家老店,河北教育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迅速崛起,不能不说是中国出版界主事者让权的结果。中国教育界主事者从来都没有想到在大学也来个真正的改革,大学变成了官场和市场的双重奴仆,现代大学精神在悄悄地哭泣。大学里聚集了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这些人理应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智囊团,主事者把大学的权力下放,我觉得至少中国大学不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说不定还会生机勃勃呢。 一个健全的社会,政治生态、经济生态、文化生态之间必然有一个很好的互动。改革开放25年,最重要的成果,是在经济领域,私营企业有一个很好的生长。我们说很好的生长,并不是说政府为私营经济提供了宽松的环境,而是私营经济突破重重关锁,一跃成为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点都不错的。私营企业家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财富,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他们发展到一定程度对社会必然有自己的关怀,有公心的企业家对社会肯定有担当,这是没有问题的。中国的私营经济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不追求声望的企业家是不可思议的,只有捐资于学校这样的社会事业,才能保持长久的声望。现在的问题是,中国的私营企业家往往喜欢向希望工程捐资。九年制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来担当,政府在义务教育上的缺位,必然影响一个民族的未来。香港李嘉诚先生、邵逸夫先生喜欢向国立大学捐资,这是企业家自由的选择,我们无由干预。 近十年来,中国私立教育有一个恢复和发展,但是这些学校生存所依托的往往是学费收入。最关键的是,所有私立学校的创设人,着眼的是把学校作为一个企业,致使中国私立教育一开始便采取市场化的模式。这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中国的私立学校一开始,路径就走错了。中国私立教育和当代中国的公立教育其实是一对并蒂莲,学校的品位极低。为什么?主事者没有基本的人文关怀。所以依然处于粗放型经营阶段,还没有走上内涵再生产的路径。这里我们不讨论私立中小学,只说私立高等学校。几乎所有的中国私立高等学校都是职业学校。我在和一位私立高等学校的主事者交流时,这位自认为有教育家理念的校长,所念念不忘的是培养高级技工。技工还需要高等院校来培养,岂不怪哉?我们已经说过,中国是世界教育资源大国,所以学生的来源是绝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中国私立大学的校长更应该具有教育家的情怀,而不是企业家的头脑。 中国《教育法》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盈利为目的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奇怪的是几乎中国的私立大学都以盈利为鹄的,和《教育法》的规定正好背道而驰,这真是万分奇怪的事情。其实我们仔细考究,中国公立学校在1992年以后,便奔向市场化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大学的人文关怀早已经被摒弃了。这时候我们要使私立学校不以盈利为目的,近乎儿戏了。这并不是说我们认同或者支持私立学校企业化,而是前面有公立学校的“榜样”,百年中国史上的张伯苓先生、陈嘉庚先生那么好的榜样便不为人所知了,不要说让私立学校的校长具有张伯苓先生的大学理念,就是给他们谈教育的公共性,他们都觉得异常奢侈。对他们来说,创设私立学校就是为了盈利,在一些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一些私立学校的校长甚至成为“明星企业家”。在当代中国,不要说理论是灰色的,就是法律都是可以虚置的,我们只能承认,生活之树常青。费孝通先生曾经就社会学被破坏30年,沉痛地指出:一门学科可以挥之即去,但不能招之即来。百年中国史上如此灿烂辉煌的私立学校传统,通过批判《武训传》已经挥之即去达50年之久,一个民族,有多少精神资源可供如此浪费、弃置? 魂兮归来! 作者简介: 谢志浩,男,1965年11月生,汉族。副教授。1989年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党史系,是稀有物种,无熊猫娇贵,喜遇萧延中先生。随之分配到河北轻化工学院(现科技大学中区)工作。长期从事中国文化史及中国学术史、中国大学史的教学研究。系闭门造车,其车糙极,拙极,贻笑大家。守先待后,薪火相传;兼容并包,文化自觉,是所望言焉。
浅议中国近现代大学的教育目标(1)
文/杨东平 中国近代大学的建立,大约可以1895年的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前身)、1896年的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和1898年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开办为起点,迄今已经百年。但其由旧入新,成为现代大学的转换,大致发生在“五四”之后。比较显著的坐标,如1912年,由蔡元培起草、教育部颁布的《大学令》;同年,京师大学堂更名为北京大学,在蔡元培手中完成了现代性的改造。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的传统大学逐渐完成了这种更新,与更多的新建立的大学一起进入现代之列。 这意味着对大学的功能、性质、使命、制度组织等等作出新的认知和构建,建立现代大学制度和大学精神。在这一过程中,不难找到从“中体西用”到自由主义、国家主义等各类社会思潮、思想文化的表现和标本。同时,社会政治结构和官方意识形态的变动,使国家的教育目标与大学的宗旨处于一种紧张的互动之中;民族危亡的紧迫压力、民族振兴的直接需要,更是显著地影响了大学理念的形成。 确立现代大学教育目标的基本问题包括:在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之间继承、批判或改造的态度,它既涉及中西文化的“体用”问题,也有源自西方的高等教育民族化、本土化的任务;在国家的发展目标和人的发展目标之间的恰当定位(国家主义,还是自由主义);在大学的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之间的取舍、选择(培养专家,还是通才)等等。在20世纪上半叶,国立、私立和教会大学等不同类型大学的实践,旧学或留学生出身等不同文化背景的大学校长的追求,都丰富、补充着现代大学理念的形成,从不同方向回应了现代大学面临的这些问题。 一 清末早期高等教育的举办者,多是旧学出身的绅商和知识分子,如创办北洋大学堂、南洋公学的官僚型绅商盛宣怀;协助张之洞策划三江师范、与马相伯、严复创办复旦公学的“状元资本家”张謇。1927年至1934年任暨南大学校长的郑洪年,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暨南大学的另一位校长何炳松,是清末的秀才。曾任岭南大学校长、成为教会大学“华人校长第一人”的钟荣光,16岁中秀才,28岁中举人,后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修教育学。蔡元培早年连中秀才、举人、进士,授职翰林院编修。 在这批旧学出身的大学校长中,1907年至1920年主长交通大学的唐文治,是十分值得重视的。这位官至商部尚书的清末进士,在新教育的实践中,集“国学大师,工科先驱”于一身。作为国学大师,他是精神上的传统主义者,有“读经救国”的主张,他晚年的教育实践,是按照书院的模式创办了声誉卓著的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但作为交通大学校长,他是行动上的改革主义者,奉行实业救国、教育救国,以“求实学,务实用”为办学宗旨。在他手中,交通大学成为一所学科齐备、具有较高学术水平的现代工科大学,秉承“修齐治平”的儒家理想,唐文治认为对大学生应“以道德端其模范,以规律束其身心”,使其“蔚为通材”;大学的功能,“其大要在造就专门人才,尤以学成致用,振兴全国实业为主,并极意注重中文,以保国粹”。在办学中强调道德育人,德才统一,知行合一;主张文理兼通,两文并重,既重数学、物理、外语,又重中文学习,使学生由“文理兼通”而达“体用兼备”。他为交通大学撰写的《工程馆记》集中表达了洋务运动以来主流的教育理念:“维余平生之志愿,在造就中国之奇材异能,冀与欧美各国颉颃争胜……吾愿诸生勤究物之质,更培养性之灵,庶几体用兼有,以捍外侮而致太平矣。”和许多早期高等教育的举办者一样,唐文治明确地将大学的培养目标定位于“造就领袖人才”,以期将学生“分播吾国,作为模范”。这既是当时高等教育作为精英教育的实际状况,也体现了一种培养圣贤的儒家理想。他鼓励学生“欲成学问,当为第一等学问;欲成事业,当为第一等事业;欲成|人才,当为第一等人才。而欲成第一等学问、事业、人才,必先砥砺第一等品行”。在这个方向上,唐文治鲜明体现了大变革时期传统儒学的现代生存,其办学实践是将传统文化资源与现代大学教育相融合、儒学精神与现代科学教育相结合的最初尝试。 在大学教育中融入儒家思想,结合中国国情,从而使西方教育中国化,在当时并不是孤立的事件,庶几是一种必然的文化选择,或者文化交流中的必然反应。 张伯苓在南开大学开办之初,就意识到过于西化的教育脱离中国实际的后果。他于1928年颁布的《南开大学方针方案》,明确提出以“土货化”为南开今后发展之根本方针。所谓“土货化”,他解释为“乃关于中国问题之科学知识,乃至中国问题之科学人才。吾人为新南开所抱之志愿,不外‘知中国’、‘服务中国’二语。……即以中国历史、中国社会为学术背景,以解决中国问题为目标的大学”。针对中国“愚、弱、贫、散、私”五大弊病,提出南开的教育方针着重以下五点:重视体育,提倡科学,团体组织,道德训练,培养救国力量。1934年,张伯苓提出“允公允能”的校训,以“培养学生爱国爱群众之公德,与夫服务社会之能力”,以“治民族之大病,造建国之人才”。许多学贯中西、思想十分“西化”的学者,其情感和个性大抵是中国化的,文化之根仍深植于中国。他们用中文古典解读、传播现代大学理念,深入人心,流诵至今。如梅贻琦以《大学》之语作大学精神之新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1929年创办浙江大学教育系的郑晓沧阐释大学的教育理想,称英国大学理想,在养成Gentlemen,此即中国“君子”理想;德国之培养专门学者Scholr,于中国当谓“士”。“我国本有‘士君子’一名词,然细按之,亦自有别。大概‘君子’尤重行谊,而‘士’则必学问上有相当之造诣者,方足当之。前者尤重人格上之修养,后者则重学问上之修养。今如不取古人之形式或意义,而取其旨趣之所在,则今日之大学学生,不可不勉为绩学之‘士’,不可不勉有‘君子’之风。”长期担任清华大学教务长的潘光旦也持此说,认为大学教育根本就是“士”的教育。他解释,这一方面是理性的教育,能够“推十合一”,思想开放明智,既不“泛滥无归”,也不“执一不化”。另一方面,是情志的教育,情绪、意志的培养,如古人所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士可杀不可辱”、“士见危授命”等。他认为“近代的教育不知做人造士为何物”,“没有教一般人做人,更没有教一些聪明智慧的人做士,没有教大家见利思义,安不忘危,没有教我们择善固执,矢志不渝,也没有教我们谅解别人的立场而收分工合作之效”。他将西方大学理念与中国儒家理想相结合,提出一个全新的教育概念——位育。他解释说,《中庸》有“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所谓“位育”,就是“安所遂生”。可以说,在最高的境界上,古今中外的教育理想是大致相同、可以沟通的。
浅议中国近现代大学的教育目标(2)
无论唐文治的办学实践,还是其他学者以中国文化译解西方理念,都有一种自觉的追求:将西方教育文化资源本土化和民族化;这是20世纪上半叶中国教育发展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背景和层面,梁漱溟、晏阳初、陶行知等众多教育家参与的极具规模的乡村教育、平民教育运动,蔚为潮流的“博士下乡”,所作的都是这种努力。 二 20世纪上半叶近现代大学校长的主体,是接受西方教育、留学回国的知识分子,形成文科学者和科学家、工程师这样两个群体,前者典型如胡适、蒋梦麟、罗家伦等;后者典型如梅贻琦、竺可祯、茅以升等。他们作为“五四”新文化、新思想的主要传播者,强烈地输入了西方大学的人文主义精神,民主主义、自由主义的价值。对于大学精神和大学制度而言,突出表现为确立“教育独立”、“学术自由”的价值。 蔡元培对北京大学的改造,以树立学术自由、兼容并包的风气而闻名。蔡元培强调“大学以思想自由为原则”,“近代思想自由之公例,既被公认,能完全实现之者,厥惟大学。大学教员所发表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之牵制……此大学之所以为大也”,蔡元培并且强烈地鼓吹“教育独立”,认为“教育事业当完全交与教育家,保有独立的资格,毫不受各派政党或各派教会的影响”。思想独立、学术自由的原则,并非仅为北京大学等少数大学所循,而是多数大学的共识。潮流所至,连相当一批教会大学,也努力争取这种自由。较早捍卫“教育独立”的实践之一,是1905年马相伯的震旦学院抵制法国天主教会控制,辞职离校,新组复旦公学。于是复旦校歌中唱道:“学术独立,思想自由,政罗教纲无羁绊。”1927年起任金陵大学校长的陈裕光,在学校努力发扬以“爱国主义思想、学术自由思想”为本的“共和精神”。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是哥伦比亚大学杜威的学生,他在1928年任华人校长后,削弱学校的宗教性,增加学术性,提倡“团结、民主、进步、学术、自由”的“沪江精神”,使之成为孕育民主精神的重地。 30年代之后,中国教育的精神风向发生了明显的转变。随着南京国民政府的建立,国民党推行党化教育、三民主义教育,政府加强了对大学教育的干预,国家主义、权威主义的价值逐渐高涨。当时大学对学术独立、精神自由价值的守护,表现为一些学校和校长、教授对党化教育的抵制,对大学的学术权力、教授治校制度的坚守。例如,在1934年的《大学组织法》事实上取消了教授治校的制度之后,清华大学和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合大学仍坚持执行教授会、评议会的制度,直至50年代初。1940年6月,西南联大教务会议通过公函,严词反对教育部统一大学教学的规定,教育部不得不默许联大对各项训令可变通执行。 事实上,近代中国高等教育从发展之初,便负有富国强兵、民族自强这样直接的责任,具有很强的国家功利主义色彩,其与自由主义价值的冲突是必然的。反映到大学的教育目标上,这种分歧就是:为国家,还是为个人的发展。 外敌入侵、国难当头的局势无疑强化了对大学和大学生社会责任的需求,这与儒家知识分子“士”的理想是相当吻合的。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的意见极具代表性。他认为“大学教育的目的,决不仅是造就多少专家如工程师、医生之类”,而主要是培养“公忠坚毅,能担当大任,主持风气,转移国运的领导人才”。这种人才需具备四种基本条件:第一,肯牺牲自己,努力为国,以天下为己任;二,清醒而富有理性的精神,深思远虑,不肯盲从的品质;三,明辨是非,而不恂利害的气概;四,健全的体格。 作为清华大学、中央大学的校长,罗家伦特别强调大学为国家服务的功能。1929年,他提出一个国立大学的存在,应尽两种义务:“(一)对于人类知识的总量有所贡献;(二)能够适应民族的需要,求民族的生存。”1941年,他提出目前中国的大学应该有三种任务:“第一,是要为国家民族培养继起人才。第二,要为人类增加知识总量。第三,要能把握住时代精神和需要。”他对大学为国家民族服务的理解,似不限于短期的现实需要。在1932年任中央大学校长的就职演说中,罗家伦提出中央大学的使命就是为中国“创造有机体的民族文化”,其具体含义:“第一,大学必须具有复兴中华民族的共同意识……第二,必须使各部分文化在这个共同意识之下,成为相互协调的……精神一贯、步骤整齐,以趋于民族文化之建立的共同目标。”他说:“民族文化乃民族精神的表现,而民族文化之寄托,当然以国立大学为最重要。” 国家、社会政治与大学的关系及其对大学的塑造,是高等教育哲学的基本主题。在不同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结构中,西方国家的高等教育也有不同的面貌。1918年,张伯苓在美国考察后,就意识到了两种不同的高等教育,言极精辟:“一为英法美之制度;一则日德之制度。前者专为计划个人之发达,后者性近专制,为造就领袖及训练服从者之用(是即服从纪律)。”社会本位还是个人本位、国家主义还是个人主义,这种文化冲突在新教育建立之初,便已呈现,并贯穿了现代教育的发展。 创办复旦公学的马相伯就坚决反对自秦汉以来的“奴隶之学”、“为人之学”,要求学生力求自主,“求之一己,而无与人者也”。他在学校实行多种形式的学生自治,以“发展个人自治能力及养成高尚人格”。 蔡元培则强烈地反对工具论的观点,声称:“教育是帮助被教育的人,给他能发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于人类文化上能尽一分子的责任;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种特别的器具,给抱有他种目的的人去应用的。” 蒋梦麟集中反映了西方自由主义的教育价值,尤其是个人本位的理念。他从反对中国封建时代培养统治者的教育,所谓“学而优则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之类,进而反对教育为国家“培养主人翁”的流行说法,认为是读书做官的一种翻版,这样的教育只能成为政治的附庸,而“不能从民族的和社会的经济独立及一般的繁荣与文化上着眼”,“为民众谋利益”。他主张“养成健全的个人,创造进化的社会”,主张教育的产品应是这样三种人:活泼的个人——体力、脑力、感官、感情得到健全方针的人;能改良社会的个人——能自主、自治,能改良社会求社会进化的社会一分子(而不是主人翁);能生产的个人——知道劳工神圣、学会科学技能、具有独立生产能力的“劳工”。
浅议中国近现代大学的教育目标(3)
作为一个社会学家,潘光旦十分强调在社会结构、社会秩序中个人的重要性,他直截了当地说:“教育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每一个人的人格的培养”。他批评那种认为“教育的目的是社会的”、“教育必须配合社会的需要”等等说法,将“社会”、“社会需要”变为宰制个人的“半神秘的实体”,而将人变为被动的工具。因而,他强烈地批评“党化教育”、在大学进行“训导教育”、将“宣传”等同于教育等等做法,崇尚自由教育的理念。他认为:“要个人生活与人格的健全发展,要通性、个性、性别三节目的不偏废,责任端在教育,在一种通达的教育,就是自由教育。要社群生活与群格或国格的健全发展,要秩序、进步、绵延三节目的不偏废,责任端在政治,在一种通达的政治,就是民主政治。自由教育与民主政治的相辅而行,互为因果,是我们一向认识而主张的。”直至今日,我们的教育理想仍然徘徊在强调国家、社会,与强调自由、民主、个性发展,这样两种不同价值的张力之间。 三 现代大学的理念和教育目标,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人文主义与科学主义、理性主义与功利主义的冲突。与西方科学教育逐渐从传统的人文主义源流中分离出来,并与之相抗衡这样的背景很不一样。在中国,废止科举、发展新学的一个基本动因,就是针对旧学“无裨实用”的积弊。因而,洋务时期发展起来的早期高等教育,均以武备、船政等“实学”为主,并伴随“教育救国”、“实业救国”这样急切的动机。这种强烈的功利主义价值直接体现在大学的培养目标上。 1912年,蔡元培起草的《大学令》,确立了“学”与“术”的分离,以“教授高深学问,养成硕学宏材应国家需要”为大学教育宗旨。但在大学内部,究竟实施什么样的教育,一直存在争论。1925年,清华大学张彭春教务长把大学分为普通科和专门科,遭致许多老师、学生的反对。后实行通才教育,文理法三院不分院系,仍有学生反对。有学生给学校写信,要求早一些接受专门训练。教授们的意见也不一致。蒋廷黻称,自然科学家和工程学家希望学生在第一年就接受专门课程,教文学和社会学科的同事则希望晚一些开始专门课程。朱自清就反对过早进行专门教育,他认为“大学教育应注重通才,不应该一味注重专家……学生倘若只需要专业训练就满足,他们应该到专科学校去”。冯友兰后来回忆说,清华大学教授会经常讨论而并没有完全解决大学教育的目的问题,即大学教育究竟应该是培养“人”,还是制造“机器”。折中之后,实际的教育模式为大学一、二年级,以通才教育为主,三、四年级,以专门教育为主。 大学的通专之争后来扩大到了社会上,是因为30年代之后政府的教育政策发生了明显转变。1931年公布的“确定教育实施趋向办法”,规定“大学教育以注重自然科学及实用科学为原则”,招生政策偏重实科,缩减文法科的规模。1934年国民政府修正公布的《大学组织法》,规定大学的教育方针为“研究高深学术,养成专门人才”。抗战爆发后,政府更是力倡“实用科学”,限制文科和理科的发展,在公费留学待遇上加以区别,引起教育界的非议和争论。 在科学技术、经济十分落后的中国,尤其在战争时期,培养大量专家以为实用,是十分现实而迫切的任务。然而,即便在当时,众多知识分子并没有丧失对教育、科学清醒的理性认识。朱自清认为“大学生多只拥挤在工学院和经济系里,这是目光短浅,只看在一时应用上。这是大学教育不健全的表现。”雷海宗批评当时的大学教育,为求“专精”、“研究”的美名而舍本求末,“一般的学生,因根基的太狭太薄,真正的精通既谈不到,广泛的博通又无从求得;结果各大学每年只单送出一批一批半生不熟的智识青年,既不能作深刻的专门研究,又不能正当地应付复杂的人生”。朱光潜撰文解释西方大学教育“Liberl Eduction”的理想,认为系一种“宽大自由的教育”,其目的“不仅在训练一技之长而尤在养成宏正通达之士;不仅在传授知识技能,而尤在陶冶品学才识具备之完人与培养健全之士风。此非谓大学生可不具备专门职业之知识与技能,但以此为未足。理想的大学生应退可为专才,进可为通才,以其所学施之于特殊职业,固可措置裕如;施之于领导社会,主持政教,亦可迎刃而解,所谓‘宽大自由教育’者其义如此”。从事高等工程教育的梅贻琦敏锐地意识到对于中国的工业化而言,需要的不仅是技术人才,而且是组织人才,所谓“工业建设的领袖”,其“重要性至少不在技术人才之下”。“真正的工业的组织人才,对于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以至于一切的人文科学、文化背景,都应该有充分的了解……严格的自然科学认识倒是比较次要”,而我们却仅仅注意了技术的训练和专家的养成。针对政府重实科轻文理科的政策、所谓“通专并重”的培养方针,梅贻琦认为是不可行的,认为在大学期间,“重心所寄,应在通而不在专”,因为“通识为本,而专识为末,社会所需要者,通才为大,而专家次之,以无通才为基础之专家临民,其结果不为新民,而为扰民”。这是真正的远见卓识。今天,我们看到了太多只是扰民的官员和专家。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通才教育。桥梁专家、曾任北洋大学校长、交通大学唐山工程学院院长的茅以升,提出高等工程教育培养专才目标,引起非议。他认为中国的工程教育抄袭美国,“广泛不精”,偏重理论,教育与工程生产脱节。但是,细察他所提出的“专才”目标,却?
( 回眸老大学余韵,重温大学精神:逝去的大学 http://www.xshubao22.com/6/6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