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天真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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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情况中过日。”夏承焘也几乎无日不为柴米油盐而操心,并在日记中留下了准确生动的历史记录。  1月4日,“浙大同事有得共产党传单者,劝各安心职业。传共产党广播决心解放到底。国民党政府宣言皆不称共匪而称共党矣。物价仍日涨,米价已至七百元一石”。'9'6日,“午后买食物,费百余元。物价连天飞涨,米出八百关,黄金九千余矣”。7日,“里西湖全冰”。第二天照样是严寒。“过大街购一帽,金元百元。物价猛涨惊人,午后过珠宝巷口,买金买银洋者甚拥挤,金圆券将成废物矣。”9日,“里西湖尽冰”,午后与家人进城购日用衣物,费六百元。“物价一日数变,金圆券亟须脱手。”'10'12日晨,他和妻子坐校车进城,买食物,领米。14日,“夜月甚皎”,“剪发付十三元,前次仅三元”。'11'  2月5日,“早与妇乘校车往校,领暂发薪一千三百余元,不足买斗米一银元”。(今日银元值一千三百五十金圆券。)'11' 12日,“校薪发至六月份,今日领六千六百元。内子入城,买得三袁洋,一千四百二三十元一枚,教授生计不及早日女佣矣”。(近日雇女佣,月需三四斗米,|乳塭'女'须一石二三斗。)'12'21日,“浙大本定今日发薪,旋以中国银行被周主席征去七亿元工事费,遂无钱贷浙大”。'13'  3月8日,“午后内子往校,领三月份五百倍补发薪七万一千八百元。市上银圆已涨至四千余元一枚,浙大同事到处争购,内子无所得而归”。9日,“早入城,以七万元买金二钱五分,入晚每钱涨四五千元”。3月11日,“午后往校领研究费(五百倍)五万八千元,买金一钱五分,银洋二枚,半日为钱财奔走”。3月25日,“物价日涨,袁头银元万金元一枚”。 3月28日,“早与伦清赴校取米七斗,营营半日,小事亦有计较心,徒费精神,后当痛改”。'14'  4月7日,“今日领得一千五百倍薪水,共十九万八千元。午后入城购得黄金一钱,十八万五千元,昨日尚仅十一万余也”。'15'9日,“午后为领薪二十万金圆券,往众安桥买银元三枚,奔走甚劳,近三四日金银物价风狂上涨,经济崩溃无法挽回矣”。心叔从之江来,有朋友南开大学来信,“教授每月可领小米千斤,待遇犹在劳工之上,学生公费取消,惟在蒋区者得领临时公费”。'16'10日,“今日发校薪一万倍,予得一百三十二万元,托论清往市购得金戒三钱。抗战以来,公教人员以生活窘苦,皆孳孳向利,大学同事每闻发薪,即打点上市,为数万元市价争先恐后,恶俗不堪”。13日,“今日又发校薪一万倍。声越谓各同事坌集金店,张皇奔走,数张钞票,弄得一班穷酸子六神无主”。'17'22日,“袁头涨至四十余万,今日发薪六十六万,不够二银元”。'18'  金银一日数变,连寄信邮费也不断地涨。夏承焘在日记中多次记下了邮票涨价前大量发信的事。2月20日,“明日邮票涨五倍,晚发各友人复信六七封”。'19'3月31日,“早发七函,闻明日邮费又大加矣”。'20'他在3月9日的日记中曾叹息:“社会经济破产到此,当局犹作无用之挣扎,徒苦民耳。”'21'  当然,金融危机也不是从1949年才开始的,早在1948年下半年,他的日记中就两次提及,忧心忡忡。

    读书论学不辍,放言得失无忌

    物价飞涨,生计维艰,“一代词宗”仍在教书之余读书论学、酬答唱和、作诗填词不辍。他在日记中对郭沫若、陈寅恪、钱钟书、胡适、熊十力及“画之大者”黄宾虹等都有无所顾忌的评点,或肯定、赞誉、欣赏,或批评,或提出不同看法。  2月27日,他借来郭沫若的《今昔蒲剑》一册,读了其中关于屈原的几篇。“谓屈子自沉于白起伐郢、楚国分崩时,其死是殉国,非殉情。此说最可爱。”'22'  3月3日,“午后阅郭沫若《今昔蒲剑》完。其古代社会一篇,据金文考我国古代实有奴隶制时代,以奴隶营农业与征战。极称纣王开辟东南之功,驳胡适说儒,谓高宗谅'门'音三年是哑病,三年之丧,殷代所无,实创于孔子。儒家乃殷走向氏族社会崩溃以后之贵族,以教礼乐为职业者。”'23'   (1949年后他对郭沫若的看法也起了变化,1950年10月7日,“上午阅郭沫若屈原研究,甚多创见。囊嫌此君立论多武断,今重读此册,叹为不可及”。'24')  3月4日,他借读了陈寅恪当年一女生的听课笔记后,在日记中写道:“有说琵琶行、新乐府、长恨歌、连昌宫词各章,考证有甚琐者,亦有甚可爱者。”'25'  3月17日,他借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集刊第20册。“有陈寅恪之元微之悼亡诗及艳体诗笺证,以当时社会新旧风气解释微之一生婚宦取巧不德之心理,甚为察微。”'26'他在4月份的《国文月刊》发表《读〈长恨歌〉——兼评陈寅恪教授之〈笺证〉》,认为陈寅恪的考证之文,“往往亦不免过深过琐之失”,并直言“陈君著述,长处在多创见,其流弊亦复在是”。'27'  3月10日,“阅钱钟书《谈艺录》,其博闻强记,诚可惊叹”。(他在1948年9月17日的日记中说得更明白:“阅钱钟书《谈艺录》,博闻强记,殊堪爱佩。但疑其书乃积卡片而成,取证稠叠,无优游不迫之致。近人著书每多此病。”'28')  3月20日,他到岳坟买菜,顺便去黄宾虹家聊到中午,在那里见到了宋高宗的真迹。黄宾虹常说:“北方文化出于子夏,长江流域文化出于子游,周公、太公皆阴谋险狠,此与近日郭沫若贬周公、扬纣王同意。”'29'  3月23日,他读了中央研究院集刊上胡适考易林是雀篆的文章后,感慨“胡君为考据文,皆罗罗清疏,引人入胜,无烦苦艰难语,此不可及”。'30'  3月24日,他在《国文月刊》读到朱东润论元杂剧及其时代一文,觉得“极好”,称朱所记蒙古人杀戮汉人“诚惊心动魄”。  4月3日午后,他到黄宾虹那里久谈。“皆鬼神迷信事,殊无味。” '31'  在与朋友交往或读书中有所得、有所悟,他都会一一记下。1月10日,他在《大公报》上看到一篇论新诗人与旧诗人的文章,认为:“此人所言,不出兴观群怨之旨。孔子云怨,而今人必言斗争,此受西洋新说之过。而建安以来诗人习为应酬无义之作,忘此古训,则今人之说,诚足为针砭之资,不可非也。”'32' 1月12日,他和朋友谈起歌与诗的分别,说:“白石词以歌曲名,殆以自别于不能歌之词。”'33'1月23日早上,他和朋友一起在西泠饭店山巅花园谈杜诗,“颇受其益”。2月6日,王伯尹对他说:“马湛翁不满章太炎学问,以太炎时骂程、朱;并谓太炎史学亦不及王壬秋。……又熊十力先生不满齐物论释,听其举出误处颇多。论考据,章胜马、熊;若说理,两翁较笃实云云。”'34' 3月6日,他去陈雁迅家。“雁迅谓太炎为禹庙碑末及孙皓会稽刻石一段,实讥斥当时造中山陵,盖以孙皓比中山也。”'35'  可以说1949年上半年夏承焘过的依然是一个学人读书、教书、写作的生活。偶尔与朋友、熟人相处,也会论人,尽管论学的时候远比论人的时候多。2月8日午后,石宗素和他谈了许多冯玉祥的逸事。“谓其向士兵训话,能使人心死,由出身穷苦,思想恰与彼辈衔接。惟其人但可当旅团长,再高便偾事。予问有私蓄否?云但知在江津买田千亩,不知其他。石翁尝为秦昭代表,留冯处数月,谓其人自不免作伪,然作伪一世,久假不归,亦甚难得。”'36'  2月17日午后,陈雁迅和他说起当年在无锡,章太炎初到无锡国专讲学,对校训“作新民”三字大肆讥讽,意气甚盛。黄昏徐贤让来他家谈相对论,他在日记中夸其“少年英发,甚可爱佩”。'37'  3月23日,他和伯尹一起去访黄宾虹不遇,散步到苏堤。“谈苏东坡人品不能泛论但在其诗文中求。又谈马湛翁、熊十力二先生异同,伯尹谓十力翁可敬可爱处在其率真,湛翁则笃于故旧之情,其平生取友甚严,而亦不肯轻绝。  大迅来,谈军政界贪污风气与妇女之关系。谓七十军军长陈孔达,杭州人,保定军校毕业,平日多读线装书,自奉甚俭约,在闽在台湾从不携眷。顷谢事返校,家无仆佣,客座敬茶敬烟,皆其夫人躬亲。雁迅尝见其夫人躬自持地拖拭地(夫人杭州人)。近以在杭不能过活,又应陈诚邀赴台湾矣。军人中有此特立独行,诚凤毛麟角。陈君宗文中学学生,钟毓龙先生弟子也。” '38'  即使前方战火纷飞,夏承焘与远在各地的友好、学生仍是书信往来不断,交流学问所得。2月24日,他接到之江大学时代的得意弟子陈从周来信,替陈改了二首词,并回信告诉学生“文字工拙犹是第二义,须从根本着想,乃不为游词;必有真诚大志,乃许为小词”。'39'3月1日,他给周予同复信,并附有他写给陈乃乾的信(此人著有赵惠甫年谱,见过其日记全稿),他怂恿陈设法将赵惠甫日记付印。“此书关系清季史料上甚大,价值在越缦堂之上也。” '40'3月4日,哲学家熊十力寄来一长信,叫他转给伯尹。“言童女擦手摩腰可补肾。十力翁自谓治遗髓有神效,但须持久,一二月勿间断。”'41'3月21日,他收到广州王季思来信。“告元曲写民生疾苦者并不多,惟关汉卿窦娥冤、鲁齐郎及拜月亭、调风月、谢天香、金线池等有甚感人者。”'42'3月26日,他收到陈乃乾来信,说赵惠甫日记原稿从咸丰八年到光绪十五年五月,被富晋山房书店从他孙女手里买去,转归陈群,再为中央图书馆接收。“今闻已运储台湾,不知确否。”赵惠甫与曾国藩相见是在清咸丰五年到十一年,晤对之言可见于他的年谱。所编《清人碑传文传通检》一书无法印出,“时局如此,精力日衰,撰述刊印诸事,殆将止于此矣”。'43'3月27日,他到苏堤看桃花,浙江通志馆已解散停顿,有人告诉他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信给他,他没有收到。

    平生为学只拈尽性二字

    在为生计发愁的大转变年头,他仍然孜孜不倦地追求学问,想起著书之类事,已是知天命之年,而且著作等身、桃李满园的夏承焘常常夜半不寐,兴致盎然。1月9日,“昨夜夜半失眠,思得数文题,晨起亟为写成大纲”。'44'1月22日,“夜读国文月刊傅庚生评李杜诗,因悟杜甫深入平民间,乃成其伟大。枕上拟一题曰诗人之歧路,预为讲演之资,并以入诗人论”。'45'2月13日,“枕上夜醒,拟定论杜甫大纲及戏剧节广播词,四五时才入睡”。'46'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说杜诗大纲写下来。治学的兴致与艰辛都由此可见。  从1月到4月,无论时局多么动荡不安,他都是读书、作文不断,各种诗词唱和以及请他为各类诗集、词集、论诗说词著作序的人也从未中断过。  1月16日,“灯下得数断句,可足成诗词”。1月20日,“晨草白石词说,至夕初稿成,得八九纸。过孤山,一高梅已吐花矣”。1月21日,“晨作白石词评”。'47'1月24日,“晨写白石词评一页。……过中华书局,以九十元购得影印宋拓秘阁本黄庭经”。1月25日,“作白石情词考一短文”。 1月27日,“阴冷欲雪。读杜诗。”1月28日是农历除夕,他仍在读杜甫晚年的诗。'48'1月30日是大年初二,虽贺客不断,他还是抽时间做杜诗的札记。2月2日,“读杜诗,成都梓州之作,鲜及民生疾苦者”。'49'这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杜诗,偶读乐府诗及其他书,2月11日这天上午有雪,他就终日不出房门,做杜诗札记。  2月17日,为贺陈雁迅母亲的六十寿,他在灯下填了“好事近”一首,其中有“辛苦岁寒心事,对杏桃难说”等句。2月18日傍晚,他写了《记郑以真先生》文,“觉胸怀甚好。平时作文,总不免名利之心,今日为此文,一无所为,自觉今日为不虚生”。'50'  2月23日,他读了日本德富猪一郎著的《杜甫与弥尔顿》数十页。“尚不恶,于我有启示,写札记三四条。”2月24日,“读孟子伯夷章。临圣教序”。2月25日,他对朋友心叔说自己想写论诗人屈原、杜甫各篇内容,心叔劝他说,应该先写定词学考证各文,这本书可以留待晚年再写。“马夷初先生六十以后写说文稿甚辛苦,应乘精力好时,先写研究用心文字也。”'51'  2月28日早上,他改定论《长恨歌》文,想就乐府“青青河畔草”写一长文,专论换韵。“自诗经、楚辞下及词曲,作一总括之换韵例。”'52'  3月3日,他继续读德富猪一郎的《杜甫与弥尔顿》,“颇有启发,札得诗人论数条”。'53'3月7日,他读了白居易年谱,“觉其仕途勇退为不可及,即写大纲入诗人论。白之处富贵,苏之处忧患,诗人中无兼之者”。'54'3月8日,他读了向达的《唐代之长安与西域文明》,认为“此书颇可爱”。同一天,他给姚鹓雏复信并答赠五律一首,其中有“世变夜鹃知”、“珍重西湖约”等句。'55'  从3月9日到19日,他花了十来天时间专心写出论《琵琶行》的长文,写得很是辛苦,其间3月10日,“午后写琵琶行文一页,觉无意义,颇思辍笔。阅诗人论稿,拟以札记体写之,惮于作长文,以体弱不耐构思也”。3月15日,“写琵琶行三四纸,颇嫌小文字枉费精神,然念尽性之义,不敢率尔,惟很体弱,不能久用思耳”。'56'  3月20日,他借读了陈布雷回忆录,感叹只记到五十岁。“惜后十年未出记,奉化事亦嫌不详细,不及赵惠甫之记曾文正。此或不敢详,由奉化不比文正也。布雷努力艰苦,一生不懈,此不可及。奉化晚节负此良友荩忱矣。”'57'  4月5日,他从浙大哲学系借来汤用彤的《两汉魏晋南北朝佛学》等书。4月10日,他读白石词有心得,读完《赵惠甫年谱》后他感慨赵“晚年筑室百余间于常熟,一生连娶三四妾,其佛学可想”。'58'几天后(13日),他即写了一篇赵惠甫小传。  3月20日,他说:“灯下自念平生为学,只拈尽性二字,一切学问只是发掘此性,琢磨此性,成就此性。(成之者,性也。)”所以他想写《词性篇》。'59' 4月16日,他写成《词性论》初稿。18日,他又完成了《词性篇》第二稿。此时离“百万雄师过大江”已没有几天。  值得玩味的是,这位毕生醉心于中国古典文学的词家从3月30日开始借读高尔基、艾思奇等人的书。这一天他到浙江图书馆借得高尔基文学论译本两册《我的文学修养》及《高尔基论文选》,“灯下阅十余页,思以此为诗人论之借镜”。31日,“阅高尔基文学论,颇有悟入处”。4月1日、2日,他连日都在读高尔基的书。'60'4月5日,他又从浙大哲学系借来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一册。“午后阅艾书小半本,颇欲仿此通俗笔墨,写各大诗人为一书,作中学生读本。”4月6日,“阅大众哲学半本。”'61'这也算是他在“新时代”不可抗拒地到来前作些准备吧。闲暇时,除了散步,除了看梅花谢落、桃树开花、柳枝发芽或新柳如烟,夏承焘还教妻子读孟子、读朱光潜的致青年书,在平静中等待着时代的巨变。

    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

    时局急变,回首半生,4月4日,夏承焘整理藏书和旧稿,仅积稿就可装满满两箱,包括词人年谱、词例、词林系年、南宋词事、词源笺证、诗人旧闻、雁宕十说、诗文词存稿等十四五种。  念此十五种书,若一一写定,须十年心力,劳苦半生,弃之可惜。然成之亦复何用,颇思焚汰其大半,留三四种自玩。近月来于诗人论一书最为自喜,拟以极浅显文字写此六七家大诗人之性格,供中学生阅读,于我国文化或不无小补。如能每月写一篇,则一二年内可结集矣。心叔劝予先写词例,谓马夷初先生老年写说文甚苦,学术著作须精力好时写定。今日拟动手先写苏辛词例一篇,营营一日,遂不得一字。'62'  作为有成就的词学家、词人,他早已得到学界的肯定,但他深知治学之艰难,对身外的名声始终保持着警惕。4月15日,他参加东瓯中学周年纪念会,同乡、同事、数学家苏步青在演讲中对他赞誉有加,他在日记中称之为“过誉”。  4月19日,“得陈从周覆,谓欲集同门刊月轮楼词,贺予五十寿,问予首肯否。时局如此,伤为此不急之务耶?其挚情可感,当为书报之”。'63'读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余家菊的人生对话,他“颇有佳语”。对人生他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3月21日,念及平生师友,他说:“予今年五十,思检旧作日记,作一书,多记师友恩惠,间及自己读书经历。半百忽过,不知尚有光阴几何?因循过日,于人生不能见其大,感其深,做人治学皆甚浅薄(皆不如心叔),恐记亦无多可记。西人谓无论何人,其一生皆可为一大书,予甚愧此言,或由未能得此线索,以后须吃紧为人,加大加深体验人生,时时提醒自己,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64'第二天他在日记中说,假如王阳明在龙场有日录,“岂非天地至文”。宋明理学家语录都出自弟子之手,多有“走漏”,假如他们自己肯详细记下每一天的心境,或弟子能尽量详尽地记下其师一天的言行,“绘声绘色,令人如观电影,无殊亲炙,岂非大快”。'65'  2月8日(正月十一)是夏承焘五十岁生日,天气阴冷,傍晚有雨雪,晚上他吃面自庆。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予生十九世纪之末年,此五十年间,世界文化人事变故最大。晚心叔、微昭过谈,谓吾人举目此小房内之事物,为五十年前所无者,殆占大半。今年我国激变尤大,予之后半生,殆将见一前千年所未有之新世界。记此自庆。今晨送鹧鸪天人日立春词与伯尹,结语“十洲梦觉雷声动,花事今年看斩新”,寓此意也。'66'  这年春天,“寒食清明都过了”时,他曾经填过“玉楼春”一首,其中有“尊前谁道已非春,应信明朝春更好”的句子,他对“千夫所指罪如山”的国民党政权素无好感,1945年,费巩失踪后,他曾参与签名,留下了“一士头颅索不还”等沉痛的诗句。在1948年的日记里他更是多次流露不满情绪。  11月9日,“报载蒋总统谈话,决戡乱到底,不惜再打八年,闻者皆咋舌。对豪门财产,仍无一字提及”。'67'11月17日,阅报知道陈布雷逝世,传服过度安眠药自杀,“以知时事无可为也。”'68' 12月4日,“传蒋语黄绍   ,决不迁都,亦不守南京。众料蒋于无望时自杀,但恐不能如所愿耳”。'69'后来他在1950年5月18日的日记中嘲弄:“昨夕台湾广播,蒋宣称一年后反攻大陆,予未及听。蒋氏前此一二年屡来泛湖,饮于楼外楼。予未尝一见,亦从未于无线电中闻其声音。台湾迟早解放,不知其能决然舍生否?若随妇人逃亡美国,则令人齿冷矣。或谓其在南京亦尝誓死,恐终不肯死。”'70'  “花事今年看斩新”,对陌生的共产党的到来,他既怀抱着无比的希望,内心深处又不无顾虑,比如他在1948年12月8日的日记中说道:“旬来为时局担心,营营不安。细思只是自私,苟能使大多数人得福利,则牺牲小己,何足顾念。即目前举动,或不合理想,然总比因循腐烂好。放大眼光,坚定心志,以接更新时代,断不可畏葸灰心,自斫丧其生机。王静安自沉'沈',只是可笑可悯。”'71'12月13日,他忧虑——“中国文化以家庭为中心,而共产党于此如仍须贯彻其政策,将来能行久无弊否,甚可怀疑。”有朋友认为“唐代强迫僧人还俗,而今日仍有佛教,中国文化必不亡,不须过虑”。'72'

    “人生五十是开端”

    夏承焘的性格不属于慷慨激昂型,所以少有作狮子吼的时候,但他对闻一多的选择持肯定和向往态度,曾在1948年10月17日的日记中透露:“阅闻一多年谱,其晚年声光熊熊,诚可叹佩,自顾恧然,真陈死人矣!”'73'1949年3月9日,他经浙江过通志馆,“遇廖迅甫翁,听谈在参议会骂座事。廖翁寒素,不改书生本色,激昂论事,自谓今年六十四矣,又何所畏避。”'74'对敢言之士、书生本色的赞誉溢于笔端。但他自己“出身于自私虚伪之小资产阶级”,“只是为学问而学问”,是艾思奇说的“那种小本经纪、无远见、无气魄,但求学得一手吃饭本领,得到一个温暖家庭”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在1950年7月25日为申请加入工会写的自我介绍与检讨中如此解剖自己:  我父祖皆是小商人,无田地产业,十三四时我父所设布肆倒闭,家计甚窘。19岁毕业师范学校,迄今任教三十二年,全靠薪金收入过活。  我二三十年来研究书本,只是为学问而学问。解放前一二年偶见学生壁报有“农民养活了你,你该如何报答农民”一语,甚受感动,颇思尽弃所学,然由小资产意识太浓厚,生活圈子太小,故虽欲求新知,以自改造,而仍不能联系实际。  对公共事业无积极负责心,屡以才力不够自解自诿。解放以后,治学教书,观点皆改变,觉从前种种,自误误人……'75'  然而,其为人处世治学处处都显示他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他不曲学阿世,不趋炎附势,他自称教书三十年“乐此不疲”,他信奉的是“做人要有人格本钱”,对投机分子他从无好感,无论是追随蒋介石的浙大同事张其昀,还是其他随风倒的人他都充满蔑视。他在1950年10月30日日记中写道:“日来以朝鲜美军大胜,上海谣言甚盛。机关中旧穿列宁装者,多改穿西装。此辈投机分子,可愍可笑。” '76'  1949年4月,“得知解放军横渡长江,夏先生作诗祝贺”。(由于这首诗没有收入《夏承焘集》,我至今没有见到。)5月3日,杭州解放,他又激|情难抑,填写了《贺新郎 · 一九四九年五月三日杭州解放予年五十作此示妇》二首,'77'并写下七律《杭州解放歌》一首:  半年前事似前生,四野哀鸿四塞兵。  醉里哀歌愁国破,老来奇事见河清。  著书不作藏山想,纳履犹能出塞行。  昨梦九州鹏翼底,昆仑东下接长城。'78'  也是此时,他为自己刻了一方印章,上书“人生五十是开端”。1951年8月16日,他在抄录《满江红》词作时,前面有个按语:“江南解放时,予年五十,尝镌一印,曰人生五十是开端。” 从“花事今年看斩新”到“老来奇事见河清”,改天换地之际,“一代词宗”的心情大致上是乐观、兴奋、不无期待的。新时代开始了,他确实把五十岁看作了人生新的开端。     '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8''29''30''31''32''33''34''35''36''37''38''39''40''42''43''44''45''46''47''48''49''50''51''52''53''54''55''56''57''58''59''60''61''62''63''64''65''66''67''68''69''70''71''72''73''74''75''76'《夏承焘集》第六册,浙江古籍、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28、30、33、35、35—36、36、37、38、41、42、45、53、55—56 、59—60、60—61、37、53、31、32、33、34、38、40、42、44、52、46、56、58、59、42、53、47、12、28、44、46、128、46、49、2、51、50、53、33、33、39、46、39—40、41、50、44、45、46、50、52、33、35、41、35、36、38、42、43、44、46、46—47、47、48—49、50、57、50、53、55、55、59、50、51、39、12、11、20、93、22、24、8、47—48、108、131页。  '27'《夏承焘集》第八册,175、179页。  '77'《夏承焘教授纪念集》,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版,8、254页。  '78'《夏承焘集》第四册,53页。

    左翼戏剧电影运动开拓者:夏衍

    夏衍(1900—1995),原名沈乃熙,字端先,浙江杭州人,左翼作家、文艺评论家、翻译家、报人,中国左翼电影运动的重要开拓者和组织者。1919年在杭州参加“五四”运动,参与创办了学生刊物《双十》(后改为《浙江新潮》)。1920年到日本留学,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1924年加入中国国民党,担任国民党驻日总支部常委兼组织部部长。1927年“四一二”之后,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翻译了高尔基的《母亲》等外国名著。1929年,参加筹备左翼作家联盟,后当选“左联”执行委员,参与创办由中共直接领导的第一个戏剧团体“上海艺术剧社”,1933年后担任中共上海文委成员、电影组组长。抗日战争爆发后,在上海、广州、桂林、香港主办《救亡日报》、《华商报》等,后辗转到重庆,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主持大后方的左翼文化运动,主要是戏剧运动,曾任《新华日报》代总编辑。抗战胜利后,先后在上海、南京、香港等地领导左翼文化工作。解放后,担负宣传、思想、文化领导工作。曾任文化部副部长、作协副主席、中日友协会长等多种职务。“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残酷迫害。  夏衍去世已10年,他那篇曾震撼过、感动过几代读者的报告文学《包身工》也被逐出了最新版的中学教科书,倘若他地下有知,不知是喜、是忧?这位19岁时在杭州接受“五四”洗礼的热血青年,在日本留学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四一二”以后的白色恐怖中,他以左翼文化人的面目在上海展开其革命生涯,十年间创作了大量话剧和电影剧本。抗战爆发后,他操笔上阵,投身新闻界,从《救亡日报》到《新华日报》,从《建国日报》到《华商报》,他有过12年的职业报人生涯,也曾是《新民报》等民间报纸的专栏作者,他那些简短的杂文、时评,如寸铁杀人的匕首,在抗日和反国民党的历史洪流中都发挥了特有的作用,成为中共安在国民党统治区的一颗重要文化棋子。

    从“地下”走到“地上”

    1949年,在经历了漫长的地下斗争岁月之后,夏衍终于迎来了从“地下”走到“地上”的这一天。4月28日,当时担任中共香港工委书记的他与潘汉年、许涤新等受命北上。其时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南京已解放,上海也指日可下,几个“老上海”即将参与接管这个中国最大的文化、工商业中心。他们一行先到了天津、北平,到处是庆祝五一劳动节的标语,到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夏衍回忆:“我是平生第一次到解放区,什么‘规矩’都不懂,如需要衣物和零花钱可以向后勤部去领,住旅馆、叫汽车可以不必付钱,一切都由‘公家’供给等等。”  在北平,他们受到了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的接见。此时,中共最高层已内定陈毅任上海市长,潘汉年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统战工作,许涤新协助曾山接管财经,夏衍任市委常委兼文化局长,接管文教系统。毛、刘、周分别找他们谈话都带有交代工作性质。刘少奇临别时对夏衍表示对天津解放后禁了一批旧戏很有意见,认为对京戏和地方戏剧先不要禁,禁了戏大批旧艺人就会失业,就会闹事。戏剧肯定是要改革的,但不要急,要抓大事,这些事可以放一放,等天下平定了再说。(陈毅的看法与刘不谋而合,他认为:“上海有几十家戏院、书场和大世界之类的游艺场所,直接间接依此为生的人大约三十多万。要是硬干,这些人马上就会发生吃饭问题。因为我们并没有新的节目给人家,多少年来,还只有一出《白毛女》。不能天天都是《白毛女》,只好逐步逐步地改。”)以后上海在整个接管过程没有禁过一出戏、一本书,恐怕就与刘、陈的这些认识有关。  周恩来的交代更是事无巨细,他认为旧文艺工作者(旧艺人)在数量上比新文艺工作者多,在和群众联系这一点上,也比新文艺工作者更宽广、更密切。在谈到接管上海文教系统的工作时,周对夏衍说:“梅兰芳、周信芳、袁雪芬都还在上海吧?上海一解放,你就得一一登门拜访,不要发通知要他们到机关来谈话,你们要认识他们在群众中的影响,要比话剧演员大得多。除了旧政权的留用人员,各大学、科学单位、图书馆、博物馆等等工作人员,除极个别反共分子外,一律让他们继续工作,维持原职原薪,这样做可能有人反对,一定要先做好思想工作。对一切接管机关,必须先作调查研究,摸清情况,等大局稳定下来之后,再提改组和改造的问题。”'1'周恩来这番话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对原有文学工作者的尊重和重视,当然也是新政权初创时期一切都从稳定大局出发所必需采取的谋略。夏衍他们进上海以后,可以说忠实地、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些政策和策略。  5月16日,在北平度过紧张、兴奋的十几天后,夏衍他们乘火车南下,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23日黄昏才抵达丹阳。此时,小小的丹阳城聚集了成千个接管干部,热闹极了, “一上街,走几步就会碰上一个熟人”,顾准、黄源、于伶……都在这里。5月24日,一位管总务的同志发给夏衍一套黄布军装,一支手枪和一根皮带,一穿上这套军服就算入了伍,后来他填写履历表,在“何时入伍”这一栏就写“1949年5月24日,在丹阳”。当晚他就随大军向熟悉的上海进发。  从1927年到1937年的“左翼十年”中,他在上海安家,不仅写出了《包身工》、《上海屋檐下》等大量文学作品,还参与发起“左联”,积极投身新生的电影事业,如今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重返上海时,当年受过“五四”洗礼的少年已49岁。作为上海文管会的实际负责人(主任是陈毅兼,只是挂名,说是为了他工作方便。一位排名在他前面的副主任韦悫,因是党外人士,也只是挂名),他已经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但他身上的文化人习性却没有一夜之间消失,所以最初他曾感到那么“不习惯”。

    书生从政不习惯的事情很多

    5月27日,在安顿好工作以后,夏衍要了一辆吉普车,匆忙赶回阔别三年的家里去看看。当时还没有给他配警卫员,他也不知道接管初期负责干部不准单独行动的规矩。虽然他这次回家洗了个澡、拿了换洗衣服就走了,但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妻子看到他一身军装也曾大吃一惊。本来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文管会负责保卫的人认为这是“冒险”行动,很快向上级作了汇报,第二天新成立的上海市公安局就给他配了警卫员。书生气未泯的夏衍面有难色地说,不需要吧,上海这地方我很熟,我的家在上海,连回家也带警卫员吗?而上级的决定是不容置疑的,从此他“带上了警卫员,坐上了一辆很大的汽车,俨然成了一个被保护的‘目标’”。巧的是,他乘坐的这辆克莱斯勒轿车过去的主人竟是陈叔兑(陈布雷弟弟,曾是国民党主管上海宣传的官员),4年前正是此人气势汹汹地下令查封了创刊才12天的《建国日报》,这件事让他有点高兴,也算是小小的一个“报应”。  多年后,他在《懒寻旧梦录》中回忆:“当然,书生从政,不习惯的事还是很多的。首先碰到的是一个‘制度’问题,可以举出几件很为难,也很有趣的事情。一件是文管会搬到汉口路之后不久,冯雪峰到文管会来找我,进门就被门岗挡住,到了传达室,又要他填表,这一下把雪峰激怒了,发生了争吵。葛蕴芳(秘书)及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下楼把他请进了办公室,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衙门真难进啊’,我只能道了歉。事后我批评了警卫和传达室,说凡是我的朋友都不要阻挡,可是他们不服,回答我的只有一句话:‘这是制度。’另一件事带有喜剧性,大概是6月中旬,华东局副秘书长吴仲超同志派一个人事干部来要我填表,我填了姓名、籍贯、性别、入党入伍日期之后,有一栏‘级别’,我就填不下去了,因为我入党二十多年,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级别。那位人事干部感到很奇怪,要我再想一想,我只能说‘的确不知道’。对方问:‘那么你每月领几斤小米?’我说我从来不吃小米,也从来没有领过。他更加惶惑了,那么你 ( 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http://www.xshubao22.com/6/62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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