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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发道:“将今日廷议的结果拟个奏表,呈太皇太后览,而后以太皇太后的旨意为准。”
众臣道:“喏。”
未央宫,梅姬所居的绮兰殿内
刘庸跪坐于榻前,梅姬坐于榻上
梅姬道:“庸儿,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为了你父皇,公开斥责胡人的使节,可是真的?”刘庸道:“是有此一事,母亲有何赐教?”
梅姬道:“正是要如此。你这些年尽顾着看你那些书,一味地藏在里面,却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了颜色。”刘庸道:“母亲何意?”
梅姬不悦道:“何意?你难道不清楚吗?我本是正室,周姬不过是个侧室,若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陛下早就把她给忘了。可现在倒好,她和我一边大了!我问你,这是为何?”
刘庸道:“父皇的圣意,儿子怎敢妄自揣度。”梅姬怒道:“我真不知道当初一心约束你读书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怎么到今天,你这副全无心机的模样。这难道还不明白吗?阿?”
“如果你父皇得意的是你,母亲能到今天和周姬平起平坐这样的地步吗?母亲封不了皇后,太子又一直悬而未决,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若是皇上属意于你,世子升太子,王后升皇后,不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事吗?”
刘庸道:“儿子不孝。”
梅姬怒道:“你不要一副没有出息的模样。若是真要孝顺我,就拿出精神来,去跟那个人争一争!这些年,他们娘俩什么时候把我放在眼里了。他更是数年都不来向我请安。若是让他登了太子位,将来做了皇帝,我的日子能好过得了吗?他这样有权谋之心的人,能轻易放过你吗?”
刘庸默然半晌,道:“儿子知道,母亲少安毋躁。”
梅姬低声道:“现在朝中愿意向你靠拢的大臣不在少数,你只要释出一些善意,他们就会立刻鼎力相助于你。皇子不比王子阿,庸儿,一步错,步步错,错到后来,就要丢了身家性命!”
刘庸仍是面无表情,道:“儿子知道了,母亲请放心。”
其实刘庸并非梅姬所认为的那样,这些年来一直与世无争,心态平和。作为长沙王的长子,却数年来没有得到父王的重视,宫中朝中的事情,刘发也都是找刘平去商议,每每都是等事情决断了,刘庸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种滋味本就不好受。
之前在潜邸之时,刘庸还并未十分在意这些,毕竟一来他已经被立为世子,所求不多。二来刘平既然已经明言,其志不在长沙王位,且这些年来也没有任何求取王嗣的动作,刘庸也就不太在意父王到底是重视谁。他本身性格也甚为寡淡,不喜与人争夺,只要自己能够有世子的地位,刘平即便是更上一层楼,他也不会去嫉妒眼红。
但是,现在的情势却起了莫大的变化。这世间所能求得的最高的位子,无非就是帝位。刘平或许志不在长沙王位,不会与刘庸争夺世子位,但是太子位呢?将来的帝位呢?刘平还能像当年在未央宫说的那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和兄长吗?刘平这些年在长安的经营和努力,难道会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刘发还未称帝时,刘平在朝中的经营或许还能解释为是为了提高长沙一脉在朝中的影响,让长沙一脉的富贵永续。但现在既然刘发已经称帝,从此也就不存在这个问题,那么刘平多年经营的势力也不会就此散了,定然要转为其他的目的服务。这个目的,刘庸可不敢担保就不是太子位,不是帝位。
加之入京之后,梅姬与一帮反对窦婴刘平的大臣也经常明里暗里地提醒他作为长子,如果不能被立为太子的危险性。刘庸虽是个忠厚之人,却不是个笨人,他治学为人都不比别人迟钝,所以这几个月下来,实际也已经慢慢地有了些心思与警惕。兄弟之间,很难再说像之前那样无龃龉成见了。
未央宫绮兰殿
梅姬正大发雷霆,哑声喝道:“这个窦老婆娘,给先帝送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送到了皇上这里,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怒的不是别人,正是窦太主。窦太主自废帝之后,也渐渐收敛了些气焰,于是重新拾起了当年的老营生,为皇帝介绍美貌的女子。这一两个月来,已经介绍了一连串到宫里来,刘发不知是碍于窦太后的面子,还是本身也喜欢美人充斥后宫,竟是照单全收,一时之间,后宫的新宠如雨后春笋。
本来刘发就已经很少到梅姬这来,加上这些新来的年轻姬妾,个个美艳动人,因此这几十天来,竟是连绮兰殿的门也懒得进。这怎能不让梅姬恼怒非常。
第二章 革故鼎新(上)
建元二年,秋七月,刘平因受封吴王,不宜再以藩王身份兼领卫尉,统率两宫宫卫。窦太后诏令,甘泉宫卫尉李广迁未央宫卫尉,长乐宫卫尉由章武侯窦广国长子,丞相长史窦津徙任。
在领卫尉的这几年中,刘平已清楚意识到手握中央禁卫军的重要性。自他为两宫卫尉以来,日常便与这些宫卫厮混相交,数年下来,积威日深。若非如此,建元二年六月的废帝也不会如此顺利。那时即便他手握虎符,若是没有平日里在宫卫当中树立起相当的威信,培植起众多的亲信,可能仍是要功败垂成。说到底,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孝景后三年的长乐之围,窦婴率数十兵丁,无节无诏更无虎符,仅以大将军之威,凭借十几年前带兵镇守荥阳得来的威信和部属,斩王烈,慑众军,成功调动三城门卫戍,缓解了长乐的危局。
因此,掌握亲卫军对于身处高位之人来说,乃是最为重要之事。其余军队皆是鞭长莫及,远水难解近渴。这一点,刘平自是清楚非常。
此番南军兵权被收回,由李广,窦津接任,一方面是因为刘平的身份变化,一方面也是窦太后出于平衡权力的需要。虽然刘发,刘平等人对窦太后十分的尊敬,事事皆都经过东宫,而窦太后也对刘平比较信任。但是出于一个老于宫闱政争的人与生俱来所有的谨慎与敏感,窦太后还是决定要收回两宫宫卫的统领权。毕竟一旦有变,反应最迅速的就是未央长乐这两只军队。
但是,出于自身安全和势力的考虑,刘平却不想就此丧失这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建元二年,秋八月,刘平以帝常微行,未央宫卫调动不便,不能机动随行护卫御驾故,奏请挑选西北六郡良家子弟善骑射者,设期门军,掌宫廷禁卫,置期门仆射统领,属郎中令,兵丁五千。
刘发随即照准,奏表到了窦太后那,窦太后微一犹豫也即予照准。
此时汉廷南北二军势力庞大,做为皇帝贴身近卫军的郎卫所拥有的兵丁与南北军相比则十分薄弱,既不利于皇帝权力的加强,也不利于皇帝本身的安全。当年若是刘彻能够早日加强郎中令所属禁卫人马的势力,或许未央宫卫也就不那么容易能把那场至关重要的朝议给生生阻断。而且若能壮大皇帝的贴身禁卫军,也是对南北军的一种牵制。历来,政治讲究平衡,是以,窦太后也并未阻拦此议。
秋九月,以周姬弟周允为御史中丞,属御史大夫,领御史员。以梅姬弟梅苞为太中大夫,以许昌为廷尉。
梅姬对这一安排颇有不忿。虽然御史中丞和太中大夫同为秩比千石,但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属官,领数十名御史员,接受公卿们的奏事,管理推荐和弹劾官员的奏表,掌有实权,且因其上司是三公之一,所以往往前程也要好一些。而太中大夫却只掌议论,为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属官,无论实权还是名分,或是前程上,说出去都不如前者。梅姬不高兴也是自然的。
这一日,未央宫后宫
两个新进得宠的美人正在闲聊。这二人都是拜窦太主所荐,于七月入宫,因为生得年轻美貌,几个月下来即已十分得宠,封为美人。
这位窦太主在他弟弟孝景皇帝在位的时候,就经常四处去搜罗美貌的年轻女子,送给景帝充实后宫,借以讨好她的弟弟。这次,因为新君即位,她又刚好就是废帝的丈母娘。当初把阿娇嫁过去,还以为从此就靠上了撑天大树,富贵无边,岂料一夜之间变了天,从此皇帝丈母娘的这个身份非但没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反而跟个冤魂似地让她寝食难安。因此,这些月来,刘嫖心里一直不得劲,生怕有朝一日皇帝要找她的晦气,到时候就恐怕富贵不保。
为了在窦太后身后仍能保得富贵和地位,刘嫖便又故技重施,做起了这保媒拉纤的营生。若是这些女子将来能够后来居上,把梅姬周姬这两个年老色衰的后宫给比下去,甚至尊为中宫,那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刘发也应该不会对她窦太主下狠手。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看着枕边的妙人,又怎能狠下心去对保媒拉纤之人下手呢。
这两个美人便是这些女子中的佼佼者,最早承欢,也最受宠爱。
左边的李美人笑道:“皇上昨日又到姐姐那去了,都连着第四天了,这满后宫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嫉妒眼红呢。却不知姐姐什么时候能为皇上生下个龙子啊?”
右边的付美人因笑道:“我把你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小贱婢,皇上去你那还去少了吗?就光知道说我,也不知道那一群老太婆现在有多恨你呢,却还有闲心来管我被人嫉妒眼红。”
李美人咯咯笑着,低声道:“不瞒姐姐您说,那群乡土地方来的老婆子,可真是没有几个有姿色的,也好意思称美人。”说着,不禁抖颤着双肩,捂着嘴笑了起来。
付美人也笑着,却低声嗔道:“小心点,不要胡说。被听去了,有你好受的。别的还好说,左右也不过都是些美人,无子无嗣的,不怕她们。要是被那两个老婆子听去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李美人吐了吐舌头,道:“哼,怕她们?”嘴上说不怕,声音却已经小了下来,顿了一下,李美人又低声道:“我倒是听说,那个梅老婆子才是真正凶的。她宫里的宫女就常来找我殿里的宫女诉苦,有一回让我看见了,还骂了她们一通。说是经常摔碗砸案的,活生生一个母老虎。也不知道皇上当年怎么看上她的。”说着又咯咯笑了起来。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后面有些响动,二人转脸过去看,一看之下,笑容顿敛,面色陡转煞白。
“皇上当年怎么看上我的?”梅姬脸色阴沉立在当地,冷然问到。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却都一脸的幸灾乐祸,显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两位美人吓得面无人色,哆嗦着跪了下去,道:“贱妾,贱妾,贱妾不是那个意思。”
梅姬冷笑一声,道:“哦?不是那个意思?母老虎,梅老婆子,原来都不是在说我这个老太婆?那两位美人在说谁呢?”
两位美人当下也不敢再抵赖,皆都拜伏在地,泣道:“贱妾无知无心,冒犯了梅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梅姬冷声道:“中宫位虚,我既然最年长,就要替皇上管家。你们二人,背后妄议后宫,搬弄是非。宫闱之中,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会整日勾心斗角,连累皇上不能一心一意治天下。你们二人自己说,该不该当罚?”
两位美人只顾泣着,道:“请娘娘恕罪。”
梅姬也不理,道:“去把大长秋叫来。”
两个美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哀求道:“娘娘恕罪!”说着去抱梅姬的脚,梅姬一脚踹开。
过不多时,大长秋跑来了,道:“娘娘有何示下?”
梅姬道:“你让永巷丞来,把这两个搬弄是非,无礼犯上的贱人,囚禁在永巷,等候皇上处理。”大长秋道:“这。。。”梅姬怒道:“我说的话不作数吗?赶紧去!”说罢转身走了,留下两个美人跪在当地哭泣不已。
第二章 革故鼎新(中)
次日,朝议过后,刘平没有回府,与窦婴等人说了会话之后,便即告辞,转身去了宣室,面见刘发,呈奏些下情。
内侍通禀之后,刘平即迈步入殿而去。刚迈过帘帐,却见地上扔了一地的竹简,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眶含泪,正趴在地上收拾。刘发脸色不豫地坐在榻上,见刘平进来,缓缓开口道:“平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刘平道:“儿臣是想跟父皇商讨一下期门军的事情。这几日,儿臣看,期门之中的卫士已颇有骄奢之气,也屡屡有犯禁之举,儿臣以为,此非期门禁卫所当有的品性,应当严厉惩治。”
刘发道:“好。”说着转眼看到那个少年人,不禁又是喝道:“怎么收拾了半天还没收拾好,朕要你何用!”那少年闻言更是有些憋不住的委屈,边哭边加快收拾竹简。
刘平见父皇今日如此盛怒,先微微一笑,道:“父皇可是有些什么不顺心之事?”刘发微微一怔,转而道:“唉,不说也罢。”顿了顿,又对那个少年喝道:“你先下去,在外面候着,朕待会再处罚你。”少年闻言站起身来,含泪退了出去。
刘平微笑道:“父皇还要注意龙体才是,干什么和一个小孩子置气。”刘发叹道:“朕也不是冲他去。只是今日在气头上,这孩子往日倒都还挺机灵的。”刘平道:“什么事让父皇震怒?”
刘发道:“算了,后宫之事,不说也罢,还是说说期门军的事情。”刘平也不好再问,当下和刘发商讨起整顿期门军之事。期门军做为皇帝的贴身侍卫,本身又是从六郡之中的良家所选取而来的骑射健儿,因此难免渐渐地就有些骄气。刘平及时发现,当然就要出手整顿这支禁卫军队,所谓骄兵必败。刘发自也是赞成。
父子君臣二人说了约半个时辰,刘平即起身告退。
出得殿外,却见刚才那个少年正站在那,眼泪虽然干了,看着却还是颇为委屈可怜。刘平一时起了玩心,走上前道:“你怎么惹皇上生气了?”那个少年闻言赶忙拜了下来道:“回吴王殿下,臣愚笨,失手将陛下案上的书简给碰了下来,陛下这才震怒。”
刘平听了又觉得这个少年果然是有几分机灵,虽然因为年少而喜怒形诸色,脸现委屈之色,但是说起话来,却已是老成得体,没有丝毫的怨气。这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实属难得,想想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整日惹祸生事呢。
刘平不由得又对这个少年有了些好感,微笑道:“哦,回头你给皇上好好赔个罪,皇上便能饶恕你。”顿了一下,刘平又道:“你什么时候入宫的?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少年仍是垂首,禀道:“回吴王殿下,臣是今年七月入的宫,蒙陛下恩宠,任为侍中,吴王殿下要务繁忙,没见过臣也是该当的。”
刘平道:“哦?小小年纪就做到侍中了?那你是哪家贵戚的孩子啊?”少年回到:“回殿下,臣并非贵戚人家的子孙,臣乃是洛阳桑家的子弟。”
刘平闻言,心中微微一震,当下也不露声色,道:“洛阳桑家?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道:“回殿下,臣姓桑,名弘羊。”刘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这个将来的大理财家,这会子却正站在殿外抹眼泪。当下笑道:“好,我知道你了。我去帮你跟父皇说说情,让他不要责罚你,你看可还好?”
桑弘羊究竟年少,顿时展颜道:“谢殿下大恩,臣无以为报,感激不尽。”刘平道:“不用多礼,将来还有用的着你的地方。随我进去吧,皇上还等着你收拾书简呢。”
因为刘平说情,加之刘发本身也不是冲着桑弘羊发的脾气,所以就也没有再责罚他。桑弘羊因为刘平竟以吴王之尊帮他说情,所以心里十分感激,日后只要刘平到宣室来,他都要深深一礼。而刘平因为知道此人不是个平常人,也常常回以点头微笑。
而刘发此番震怒,正是因为昨日梅姬自作主张将李,付二美人囚禁于永巷之故。
李,付二美人是刘发称帝之后所最宠爱的两个姬妾,时常加以宠幸。这次梅姬这么做,自然是大大地拂了刘发的意。
而且说起来,梅姬此举不无僭越之嫌。大长秋乃是皇后的近侍首领,规制上,只负责宣达皇后的旨意,永巷丞是大长秋的属官,理所当然也归皇后管辖。而梅姬虽然曾经是长沙王的正室,但此时却并没有皇后的名分。而申斥惩罚后宫姬妾,这更是皇后中宫才能行使的权力,别的姬妾即便是宠冠后宫,也绝不能这么做。
等刘发知道二美人被囚禁在永巷受罪之时,宫门各处已经落了门棍。若是为了两个姬妾在夜里开启各宫门,这传扬出去,既坏了祖宗规矩,恐怕又要落下皇帝重色的名声。刘发虽然心疼这两个美人,又气恨梅姬的无礼举动,也只好这一夜都随它去了。
因此,昨夜刘发就宿在了周姬的兰林殿,而周姬知道此事之后居然也帮着梅姬说话,这不禁让刘发更是有些气闷。这二姬虽然年老色衰,但是却是两个儿子的母亲,刘发也还没有糊涂到为了几个女人,而坏了皇家的安定。因此虽然气闷,却也只好按捺下去。直到今日清早,宫中各门开启之后,才传旨意去释放了那两个美人。
而这两位昨日还娇美如花的美人,一夜过去却已是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看样子是被仲秋的夜凉给冻坏了。
经过此事,刘发出于政治的需要,便也将这两个美人冷落了下来,这二人也算是自食其果。但凡年轻得意的,大多都要忘形。真正能够宠辱不惊的人才能笑到最后。梅姬为了此事,甚为得意,从此更时常以皇后自居,管束后宫的年轻姬妾。刘发虽极为不满,却也不好当面呵斥梅姬,毕竟少年夫妻,数十年的感情仍在,且齐王刘庸可能也要吃心。因此,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她管去,只要不过分,刘发倒也乐得有个人能够管理一下后宫的杂事。只不过从此就越发冷了去绮兰殿的意。
只是窦太主知道以后,却没有那么轻易就将此事放过,她心道,栗姬这个婆娘已经够不识相了,却不料又来了个比她还要不识相的。
窦太主此时正是不得意的时候,眼见着一个以前自己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藩王姬,现在居然也敢爬到她的头上去作威作福,曲里拐弯地给她难看,这让刘嫖这样高傲惯了的人实在有些受不了。因此,少不得,又是旁敲侧击地在老太太跟前说些酸话。窦太后本来就对这个孙媳妇没什么感觉,被刘嫖这么一说,不禁又更少了几分好感。
九月末,长安的气候已转寒冷,两宫冬季大办的事情也提到了议程上。自然,还是和往年一样,由长沙富商钱运益代办。
自从刘发称帝之后,长沙举国的富商皆都额首称庆,以他们与刘平的交情,吴王殿下当年就是他们的座上宾,这天底下哪还有人能够与他们相比。只怕继长安,洛阳,吴地的商帮之后,长沙的商帮也将要兴起,来分天下一杯羹了。
因此,为了表示长沙的商人对皇帝陛下的敬贺之意,当然也为了借皇帝陛下的光,使以后长沙商人能够生意通四海,财源广天下。长沙的商人公推钱运益为代表,借两宫冬季大办的机会,进京朝贺皇上,顺便也结交一些显贵,打通商路。
要是放在以前,这些显贵又哪会用正眼去看他们这些从远藩而来的富商。可现在情形却大不同,如果他们知道了钱运益和刘发及刘平的关系之后,只怕这些显贵都还要纾尊降贵,纷纷登门拜访。这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钱运益到的当日,刘平便接待了他,二人一别数年,想到之前在临湘的种种情状,如今二人却在长安城中对坐饮酒,而钱运益眼前的这个人也赫然已从平王子变成了吴王殿下。所谓白云苍狗,世事变幻无端是也。
刘平问了一下临湘内的产业,又问候了一下一众的老友,便留钱运益在长安多歇两天,钱运益自然也乐得有这么好的一个交结机会。果然风声刚一放出去,钱运益临时驻脚的府邸就成了个热闹的所在。
不但长安的巨商大贾纷纷登门结交,便是很多贵戚也以各种名义到了钱运益的府邸。进去的时候还是陌生人,出来的时候却几乎已经是称兄道弟。钱运益老于此道,而且深知其中有莫大的好处,因此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是甘之如饴。
建元二年,冬十月,未央宫朝议
御史台三御史当殿参劾大农丞辛博,风闻言事,说他在建元二年夏的黄河水患中,督导调配不力,致使沿岸饥民无法及时得到官仓的赈济,饿死者无可计数,劾请罢免辛博。
刘发即下令大农令罗著及廷尉署会同调查。
坐实之后,免去辛博大农丞之职,贬为会稽郡丞,秩六百石。
新的大农丞,不是别人,正是上个月刚到长安的钱运益。而这个主意,自然是刘平出的,他让钱运益在京多住两天,也无非是为了省去钱运益接到任命之后的往来奔波之苦。
第二章 革故鼎新(下)
建元二年,冬,十一月,窦太后并皇帝下诏,吴王刘平大婚,赐窦婴孙女窦珺,以为吴王妃。
大婚的当日,窦太后和刘发都高兴非常,两宫平素里便皆都喜爱刘平。加之这门亲事本身乃是窦太后牵头的,她俨然就是此次大婚的媒人。但凡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喜好为人说媒拉纤,就连太皇太后也不能例外。因此,眼见着自己说合的这对才子佳人,又都是她的子孙后辈,能够从此双宿双飞,窦太后哪里能不欣喜。
因此,当日,未央长乐接连传旨,赏下黄金钱帛,奴婢车马无数。满朝文武见两宫如此恩宠,更是铆足了劲地要借机与刘平交结一二。当日,几乎所有有些地位的在京官宦贵戚和名士巨贾,皆都流水介奔往刘平府邸前去贺拜,府门前,一整日都是车马来往不息,热闹非常。
窦婴以吴王妃祖父的身份,又是百官之首,第一个便到了刘平的府邸,刘平出府相迎。
窦婴今日看起来神色殊为愉悦,一身的锦簇新衣,不染一尘,满面春风。刚下得马车来,便立刻与出迎的刘平相对施礼。一番礼数过后,窦婴即朗声大笑道:“哎呀,老夫真是何德何能阿,能跟吴王殿下攀上亲。这真是无匹的荣耀啊。老夫这孙女,德薄才疏,今后还要请殿下多多体谅,容忍才是啊。”说虽是这么说,窦婴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定然是个有淑德,能持家的端庄女子。
刘平自刘发告诉他窦太后赐婚之事以后,倒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安然接受。毕竟他在这里过了也有二十年,早已入乡随俗。在这个年代,皇族官宦人家的正妻无不都是长辈包办,哪来的自由恋爱一说。若冒然自己去找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来充作正室,对于平常人来说或许也没什么,但是对于皇室来说,恐怕仍是大大的不当之举。
况且窦珺在贵戚人家的年轻女子中,素来便颇有贤淑之名,长相也是上上之选,虽娇而不骄,算得上是个上好的人选。因此,刘平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此事也就定了下来。
于是,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依照古礼,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五礼之后,到了今日,便正式行“亲迎”之礼,等此礼完了,六礼齐备,这门亲事才算真正结成。
宾客们在刘平府邸热闹了一整日,平素里在朝中与刘平有怨隙的大臣们也尽量展颜欢笑,做足了人情。毕竟台面上的功夫是不能少的,私底下要斗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而刘平今日也几乎把京中所有有名有号的人都见了个遍,朝堂上的大臣自不必说,便是不少赋闲在家的列侯以及年高德劭,早已退居府邸,不问世事的老臣也见了好些个。
宁钟领着府里的内侍宫人往来穿梭地伺候着这些贵宾,而刘平则与一众地位尊崇的显贵在主厅端坐叙话。
刘平今日因为是大婚,所以自然也是穿戴得颇为精神,两相映衬之下,更显丰姿神采。
在座的有丞相魏其侯窦婴,御史大夫韩安国,太常南皮侯窦彭祖,廷尉柏至侯许昌,大行令王恢,大农令罗著,大农丞钱运益以及受窦婴邀而来的淮阳太守灌夫。
灌夫为人豪爽,作战极为勇猛,曾经负伤十余处仍求战,忠勇之名闻于天下。此次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刘平,因为窦婴的关系,所以灌夫对刘平也颇有亲近之意。只是其人好酒,醉后即发酒疯,口出放肆之言。窦婴虽然屡屡劝导,他仍是不改本性。
果然,在座一众人都是微酌,他却是一觞接一觞地豪饮。过不多时,便有些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韩安国道:“殿下,如今能与丞相大人结亲,实是朝中之幸阿。”窦婴闻言,捋须微笑。灌夫大声道:“今后,今后君侯和殿下攀上了亲,谁还敢不听殿下的?谁还敢不听君侯的?灌某看,殿下,殿下再进一步,指日可待。到时候若能用得上灌某的,殿下吩咐就是,灌某蒙石矢,赴汤火,绝不含糊!”说着又是饮尽觞中美酒。
大喜的日子,大家不便斥责他,也都碍着窦婴的面子,毕竟灌夫与窦婴历来相善。当下窦婴道:“灌夫,不要胡说,你不要再喝了。”说着就让左右把灌夫给送了回去。而后窦婴离席谢罪道:“还请殿下恕灌夫酒后失仪之罪。”
刘平笑道:“无妨,灌夫本来生性豪爽。只是丞相以后还是要多多约束他一下才是。此人若能善为使用,收敛脾性,便是个将才。若是放纵了,恐怕就要授人以柄,遭人陷害。”窦婴谢道:“臣谢殿下指点。”
刘平心下也有些暗笑,道:“怪不得田汀懿涣苏飧龉喾颍凰灯鸹袄粗崩粗比ィ购媒袢赵谧拿挥写蟾绲那仔牛裨蛴兴檬艿摹!?br />
这小小的插曲也就此揭过,众人接着饮酒叙话。
黄昏时候,亲迎的车仗从刘平府邸浩浩荡荡地出发。婚者,娶妻以昏时也。
车仗当先便是刘平的车驾,后面迤逦随着众多的车马,载着与刘平相熟的众多年轻贵戚子弟与府邸内的亲近随从,一路兴致盎然。再往后便是一长列的马车,皆饰以彩绸,驮载着繁多的礼物:绢帛,钱缗,黄金,漆器,多不胜数。队伍再往后便是数百人的宫女奴婢,个个垂首而行。这一列的亲迎车驾,前后绵延数百丈,气派非常。
到得窦婴府邸,女方的亲友也已齐聚府门前。赐婚皇子对于他们来说乃是无比荣耀之事,因此,即便是窦氏这样的豪门大族,也不敢怠慢,一大早就已邀集了窦氏族亲,此时也已在府内热闹了一整日,只等着亲迎的车驾到来。
过不多时,窦珺即从府内由侍女托着长裙尾,迈着莲步走出门来。大家一番迎送大礼之后,窦珺即乘上备下的车驾,窦婴及其子站立府门前,颔首微笑相送。
两方队伍这才回转往刘平府邸行去,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和在一起,更是人马众多,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嫁妆加在一起,几乎占了半条街。鼓乐齐奏跟随在队伍的最后,比来时还要热闹几分。
刘平此时心中也颇有些醉然,毕竟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三大幸事之一。今日圆了此事,也算是正式宣告着成家立业,不复往日的闲散情状。
队伍行了好一阵,才回到刘平的府邸。此时府门前已经架起了一面大鼓。刘平当先下车,面带微笑站立在府门前,双手接过礼官递过来的绢带。另一端展了开去,却足有数十丈之长,交于远处刚从车驾上下来的窦珺手中。窦珺垂首,脸面微红,刘平微笑着看着前面这位年轻的妻子,转身往府内走去。顿时,鼓声隆隆,刘平牵着绢带,绢带的另一段慢步走着窦珺,数十名侍女走在当中将绢带托起,另几位侍女走在最后,将窦珺的长裙尾托着,一路缓缓往府内走去。
至此,便算是六礼齐毕,刘平从此为人夫,而窦珺从此也便为人妇。
装饰一新的新房内,华烛曳曳,通明一片。刘平微笑不语,看着坐在榻前的窦珺,窦珺初为人妇,不免有些娇羞矜持,只端坐不语。刘平看得不禁有些沉醉,半晌道:“今日礼仪繁多,小姐劳累了。”窦珺闻言不禁一笑,缓启朱唇,轻声道:“夫君怎么还称呼妾为小姐,既然媒妁有言,父母有命,三书六礼齐备,妾从此便是您的妻了。”
刘平笑道:“是了,是我糊涂了,那,夫人劳累了。”窦珺本也不是沉闷之人,因此一言二语下来,便少了些矜持,说话也多了起来。烛光之下,窦珺面带绯色,周身皆是簇新的红色锦衣,衬得更是花容月貌。看得刘平也不禁暗叹,当下轻笑道:“夫人果真是有闭月羞花之貌。”
窦珺愣了愣,道:“夫君说什么?”刘平忽然想起,此时还没这个典故,当下笑道:“我说,你啊,就算明月见了你也要躲起来,不敢露面,即使繁花见了你也要低头,不敢媲美阿。”
这个典在后世用得有些烂俗,可在窦珺听来却十分新鲜耐听,当下脸色飞红,心下暗喜。自古女为悦己者容,这为人妇的能够在新婚之夜就得到丈夫的绝口夸赞,自然是欣喜异常。
二人又细细说了些体己话,眼见红烛过半,夜已深沉,也便慢慢住了嘴中言语。刘平便与窦珺宽衣解带,而窦珺自是满面羞红,不敢稍动,浑身都有些颤簌。这娇羞之态,看得刘平不禁又是有些沉醉。这之后自是云雨初试,一夜无话。
次日,刘平仍是很早便起来洗漱更衣,辞别新妇之后,便去宫内问安。刘发特允他三日不朝,是以今日他并没有去列席朝议。
先到未央宫宣室,迈过帷帐,便见刘发微笑着端坐榻上。刘平上前拜过之后,刘发即笑着开口道:“朕当年为长沙王时,你还年少,整日里就跟一些纨绔子弟相厮混。朕当时就想早点给你娶一门妻室,也好约束你一番。后来你心性大变,朕也便觉得大丈夫理应先立业,后成家。现在,朕的心愿算是实现了,呵呵。好。”
刘平微笑道:“儿臣幸不负父皇眷顾。”刘发道:“从今往后,你们要夫妇恩爱,敦睦家室。如此,你才能一心在外为政。”刘平道:“谢父皇指教。”刘发笑道:“你不用在朕这耽误时间了,你母亲昨日一整日喜得无可无不可,就想见见新媳妇。奈何皇家规矩,不同于平常人家。过些日子,你再把珺儿带来给你母亲看看吧。你快去见见你母亲,朕看她怕是一夜都没怎么安睡。”刘平道:“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刘发微笑点头。
出得殿去,殿外站着的正是桑弘羊。桑弘羊见了刘平,当下拜道:“臣贺喜殿下新婚大喜。”刘平微一笑道:“好,你小小年纪,礼数倒周全。若不是你年少,昨日就也邀请了你。”桑弘羊一听,心里很高兴,当下更对这吴王殿下有了十分的好感。
第三章 佳人难自弃(上)
未央宫后宫,兰林殿,刘平和母亲周姬正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
周姬一身新衣,满脸愉悦之色,笑道:“平儿,母亲这一世亏得生了你,要不然哪能有如今,恐怕早被遗忘在了长沙王宫哪个角落。如今竟也做婆婆了。”说着,已是笑出了声。
刘平笑道:“母亲洪福齐天,儿子只有沾母亲的光,哪有母亲沾儿子光的说法。今天这些不是你本就该当得的吗。”周姬笑着点头,又道:“新媳妇怎么样?”刘平道:“一切都好。”周姬道:“那就好,娶个好媳妇,你今后才能一心一意地在朝中做事。若是回到家就气闷,这日子怎能舒心?”刘平道:“母亲放心,儿子知道的。”
周姬又道:“你去过绮兰殿没有?”刘平道:“没有。”周姬叹道:“你要没事,就去看看她。我看梅娘娘这些日子也是气闷得紧。前些日子,后宫两个美人在背后嚼她的舌头,被她听着了,大发脾气,也不等皇上吩咐,就把那两个美人给囚在了永巷,整一夜。你父皇到我这来的时候,气得脸色都变了。我看不过去,帮她说了两句,好在皇上也没气恼我。后宫这些年轻姬妾有时候也是放肆了些,背后说人,且说得那么难听,为娘的听见了恐怕也要生气。”
刘平道:“母亲仁厚。”
周姬道:“依我说啊,梅娘娘也是想不开。你说,都我们这把年纪了,快四十岁的人了,哪里还能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女孩比?我们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哪能不知道年轻姬妾受宠后的那份骄气。熬到我们这个年纪啊,指望就该从丈夫身上移到儿子身上去,只盼着儿子能够出息,就行了。皇上毕竟是皇上,总不能让他天天和我们这几个老婆子过。”
刘平拜道:“母亲深明大义,明理通透。”周姬道:“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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