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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图。”两人齐声说。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几百次了。”傅冲挥挥手,觉得这人很没学问,翻来覆去就“阿图”这一句话,白长得这么好看了,当然舞也跳得真不赖。
“你吃饭。”阿图说。
他完全掌握了“你”和“吃饭”两个词的含义,在分析过他们说话的语法后,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吃过了。”傅冲下意识地回答,然后便吃了一惊,因为阿图突然开始说国语了,而且还字正腔圆,连语调都没有问题。
“你。。吃。。过了。。”阿图眯着眼睛,想了一下,觉得“过了”这词很关键,然后又问傅冲:“过了?”
傅冲悟性很高,马上做了个猛吃饭的动作,然后挺起了肚子,还用手去摸了摸,说声:“饱了”,然后又说:“吃过了。”
阿图笑了笑,点了点头,觉得这孩子好有意思,然后又端起那盆鱼汤喝了口,说:“喝酒?”
傅冲听了简直要笑岔了气,半天才回复过来,很认真的说:“喝汤,”然后又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道:“喝水”。
阿图在口里念了两遍,回味了一下,就接着扒饭了。
傅冲看他吃了几口,突然就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小银币放到了桌上,这是他二个月的例钱。
“银币,你。包,我。”傅冲指了指银币,又指了指阿图,然后指了指他的包,又指了指自己。
“银币?”阿图认得这是金属银,太空中最贱的金属之一,不过也许是这里的货币。傅冲想用银来跟自己换包,这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便断然地摇了摇头。
“银币,刀,你。包,我。”傅冲一咬牙,解下了腰间的刀。
这把腰刀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二叔傅异送给他十三岁的生日礼物,上好的唐州钢锻造的,总值得好几贯钱。
阿图拔刀一看,转眼又塞了回去,这破刀连红牛皮都切不动,要之何用。
傅冲见状不由沮丧到了极点,自己的东西别人一样都看不中。他心下转来转去,突然心中涌上条计策,决定骗一骗这个没学问的人,便贼兮兮地问:“你。。老婆?”
“老婆?”阿图刚吞下一块牛肉,抬起头来反问道。
傅冲眼睛一转,想了想,然后右臂圈了个半圆,把头转向右边,撅起嘴来向空气中猛亲了几口,发出一串“啧啧。。。”的声音。
阿图不由一呆,便猜到他说的也许是女人,随即摇了摇头。
傅冲见状顿时兴奋起来,他跳下了椅子,然后指了指阿图的包,说:“包,我。。。姐姐,老婆。”
“姐姐?”阿图奇道,这孩子要用什么“姐姐”给自己做老婆的条件,来跟自己换包。
傅冲想了想,感觉不好表达。他围着桌子走了几圈后,眼神突然一亮,然后对着阿图指了指窗外,做了个面目狰狞的拔刀动作,然后在自己胸部做了个大波浪的形状。阿图恍然大悟,应声道:“你姐姐,我老婆。”
傅冲得意地点了点头说:“包,我。姐姐,你老婆!”
“小兔崽子,你作死!”窗外传来一声怒吼,吼声未绝,一个空碗已经直飞向傅冲的门面。
傅冲被这声吼吓得呆了,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眼见这饭碗就要飞向傅冲的额头,阿图伸手一抓,这只碗就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而门口,傅萱正带着满脸的怒气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
傍晚,傅冲以“妄语”的罪名被傅兖行使了家法。因为尚年幼的缘故,经不起杖责,傅兖让他脱了裤子,用戒尺狠打了二十下。傅兖的手劲何等了得,即便是尽量不打得太重,二十尺下来,傅冲屁股早就是血肉模糊了。
傅萱也受到了严厉的叱责,并扣了三个月的例钱。她抓起窗边碗柜上的空碗扔向傅冲,这是件很危险的举动。如果不是因为阿图抓住了那只饭碗,这碗在傅冲额头上开了花,或许就会刺瞎他的眼睛。作为家里的大姐,行事如此鲁莽,不计后果,这样的处罚还是看在她是女孩子的份上。
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阿图却受到了傅家的感谢。在傅家人心里他是无辜的,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无意地被傅冲诱带着说出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值得原谅,何况他抓住了那只碗,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这点傅家就很欣慰了。
当天晚上,千叶带着婢女小清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还送来了新的被褥与几套衣服,甚至还有十来个银币与一大串铜钱。
日升牧场在庄内的北面和东面各建了几排二层高的房子,叫做“庄舍”,是专门给单身庄丁或者仆役居住的。这些房间大多是二人合住,稍大一些;也有一人住的单间,但是很小,里面除了有个能烤火的壁炉外,就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套桌椅而已。千叶安排阿图所入住的就是这么一处二楼的单间小屋。
不过,傅冲挨打的事阿图已经知道了。晚饭后,他在院子里溜达时,正好看到傅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傅合看到他,赶紧跑了过来,将他拉到一边,边说边对着自己的屁股恶狠狠地比划着。阿图昏头昏脑了一阵,终于明白了:傅冲的屁股挨了打,还很惨,只能躺在床上了。
因此等小清为他铺好了床,准备离开的时候。阿图拦住了千叶,口中不停地说着傅冲的名字。千叶理解了他的意思,便带他去看望傅冲。
傅冲在阿图进到屋子之前,还是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哼哼着。但当他看到阿图来了之后,又眉开眼笑了。
“嗯,这姐夫还是很够意思的。”傅冲促狭地想着。
他甚至开始幻想起家里的母老虎出嫁后,阿图老是揍她,她哭着回娘家的情景,心中自我的精神胜利了一把,口中不由自主地说:“我姐姐做了你老婆后,她要不听话,你就也打她屁股。。。”
说到这里,他偷偷地看了门口一眼。还好,门外没人。要是这种话被人再举报上去,那自己的屁股就算是真废了。
“哦,这是什么?”傅冲眼珠瞪得老大。
他看到阿图从怀里套出了个小布袋,然后将布袋口打开,反手一倒,十几块颜色各异、每块均是大拇指般大小的石子就落到了他的床头。
阿图对他眨了眨眼睛,先伸出了一个指头,表示一块石头,然后点了点那些石头,再回指了一下他。
“哦,原来他要送我一块石头。”傅冲恍然大悟,不过立即又开始鄙视起他来,心想“这人明明有十几、二十来块石头,却只送自己一块,呸!石头又算是什么好东西,还好意思拿来送人。”
不过他爹常要求他要懂礼貌,不可说别人的东西不好。于是他便很勉为其难地指了指其中一块墨绿色的石子。
阿图见他选定,就留下这块石子,同时把其它的石子装回了布袋,再揣入怀内。
“小气!”傅冲看他这么快就把石子收了起来,心中早将他坐实了这个罪名。
阿图看他满脸不屑一顾的神色,心中暗笑,这些石头是他最后一次逛淘宝街时淘来的玩艺之一。离开蚂蚁号的时候,他舍不得扔在那里,就统统地装上了背囊,好在无聊的时候玩玩。
他拿起了床头的那块石子,用手一捏。傅冲的眼睛顿时鼓得如铜铃一般,因为他发现经过阿图这一捏,这块石子居然变大了一些,而且颜色也从墨绿突然转化成淡黄|色。
这块石子接下来的表演就仿佛是魔球一般。随着阿图的手指不断的拿捏,石子的型体就不断地改变,,体积变得越来越大,颜色从墨绿变到淡黄,又变为深蓝、赤红、深褐,翠绿。。。,而且表面色泽也越来越亮。当大小与形状都如同鹅蛋一般的时候,整块石子已隐隐发出一层浅紫色的荧光。
阿图见他呆呆地趴在那里,嘴张得都合不拢了,便笑了一声,将这个紫色的鹅蛋放在了他的床头。
傅冲正要伸出手去摸这块石头,却被阿图阻止了。数分钟后,石子的荧光渐渐地黯淡,随后就突然缩小了一圈,并变回到了它上次变大前的颜色与形状;再过一会,又缩小一圈,再变回一个颜色与形状。如此一盏茶后,它就变回复到了它初始的大小、形状和颜色。
戏法变完,阿图转身踱出门,留着傅冲在那里一个人看着石头发呆。这是膨胀石,受力膨胀,变色变形,是太空小孩子最喜欢的玩艺之一。
“天啊,我还能活吗?”半晌后,傅冲发出痛苦叫唤:“阿图。不,姐夫,快回来,另外的那些石头究竟有什么用?”
(六) 日升学堂
清晨,日头初升,早起的鸟儿刚刚开始找虫子,日升学堂里便传来了朗朗地读书声。
学堂设在野芷湖西北一角,十多间宽敞明亮的大屋作为了教室。教室后还建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名为松墨院,内建有十几间房屋,是专门供老师居住的。教室前还有块平整宽阔的草地供学生们娱乐。四周高大的白桦、黄杨、青松,将学堂绕成一片独立、幽静、雅致的读书天地。
本来顿别乡的镇子上有个北见国官办的学堂,但那里教学水准实在不高,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像样的童生。五年前,傅兖兄弟思考再三后决定自办学堂,目前学堂的山长便是傅兖从大宋以每年三百贯的高价请来的一位举人博学士。
山长名叫杨继擀,字萌泗,今年五十三岁,乃是京都经史博学院出身的博学士。杨继擀既来,学堂在他的主持下又在本地招了三位老师,便搭起了这个学堂的班子。初时,学堂只是招收牧场内部子弟入学。前年学堂第一次参加高中毕业统考,便有二人考上大学。北见乃是小国,一年全国也只出二、三十个大学生,但这小小的日升学堂居然出了两个,因此学堂名声大振,不但本乡的,甚至外乡的子弟都纷纷前来要求入学。
傅兖得到了杨继擀的同意,便扩大了学堂的规模,也开始招收牧场外的子弟入学。本来学堂是设在牧庄内部的,但因为这次扩张,杨继擀选定了野芷湖畔这么个地方,傅兖也就依他的意思,将新学堂建在了此处。目前学堂设蒙学、中学两部,老师十四名,学生共一百八十余人。
大宋的教育体制是:由国子监统管全国教育,下分省、府、县三级地方教育机构,分设各级教育官僚。教育又分蒙学、中学、大学、博学、鸿儒五个阶段。其中六至十二岁的孩童教育为蒙学;蒙学毕业升中学,中学学制通常为五年,毕业生需参加府级统考,合格者授予童生;大学毕业是各校自考,合格者授予秀才学士;但学士要申请入博学院则需参加全国统考,合格者则可入全国三十几所有设立博学院资格的大学入读,博学院毕业也是各大学自考,合格者授予举人博学士;博学士才可以参加每三年一次的京都进士考,考取者入鸿儒院,为国家进士。
诸侯国的教育体制是按照自己的国家大小与能力基本照搬大宋的体制。象北见这种小国,不仅地广人稀,也缺乏教育人材,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因此除了高考之外,蒙学、中学的考试都下放给了各校自己。
※※※
此时,杨继擀正在中四班的课堂上讲解着贾谊的“过秦论”。“古文观止”乃是精选的二百篇古文,按难易程度,分别作为蒙学与中学的国学的教材的一部分,“过秦论”正是其中的一篇。
中学从中一到中二,学国学、算学、史学三门课;中四开始再加律学与物学两门课,一共五门正课。每周五天半,从周一到周六,上午上两堂,下午上一堂或两堂,每堂课一个半小时,课间休息一刻。
国学就是国文、算学是算术与几何、史学是历史与地理、律学是律法、物学是学万物的原理。国学、算学、史学、律学与物学是高考需要考试的内容,因此称为正课。除此之外,还有图画与体操两门副课,都是每周各上一节。
杨继擀讲课从来不带书本,张口便来。这二百篇《古文观止》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见他一边口述原文,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板书,写出重要的句子,典故张口就来,还穿插着古今名家的注释。很多时候,他会说出一些互相矛盾的名家之说,这时他就要学生们分析,得出自己的观点,并要说出理由。
“秦国兴盛的缘由,贾谊说了是‘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而我大宋复兴的缘由,不知道诸生有何看法。”
杨继擀站在讲台上,目光向面前一扫,只见有几个学生已经举起了手,正跃跃欲试。
“傅広。”杨继擀点了他的名,今天傅広要求发言,这是少有的事情,值得鼓励。傅家的几个子弟包括傅萱、傅博与傅広都是在这个班上。
“前宋之所以亡于蒙元是因为没马,挡不住蒙元的骑兵。而我朝武宗皇帝起兵初期就有了比蒙古马更好的太湖马,这才能与蒙古人的骑兵相抗衡。光复东北之后,马的来源便更多了,百万骑军一路西进,将那西北一十八路烽火,三十六处番蛮杀了个狼奔豕突、灰飞烟灭。有道是:浪淘沙,滚滚。。。”他平生最喜欢两件事,练武与听说书,课堂上一说得兴起,说书的段子也就上来了,眼见老师的颜色不太好看,便讪讪地收住了口。
“嗯,今天傅広说得不错。秦灭六国要归功于商鞅变法之功,先师改良马种也是种变法,变则通,有了骏马才能与蒙元的铁骑抗衡,改良了马种也是大宋复兴的一个重要原因。”
杨继擀今天破天荒地表扬了一次傅広,只乐得他嘴巴都要笑歪了。眼见老师挥了挥手,他便坐了下来,但脸上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得意的神色。
“袁重,你来说说。”杨继擀点了一名白白净净地少年的名字。袁重是外来生,是本地一名商户的子弟,也是杨继擀比较看重的学生。
“商鞅变法使得农乐耕、士乐战,国家刑法治国,举国一心,这才使得秦国国力凌驾于六国之上,是秦国一统天下的根本原因。我大宋武宗初期,采用了均田与府兵制度,既鼓励了农耕,又保证了兵源;还发展了商业与海外贸易,使得天下财货流通;又推行了全民教育,使得识字之人从前元的百无一人,到目前过半数人识字,武宗曾说‘教育是立国之本。’,民众有了知识,国力才能强盛。”说到这里,他看了杨继擀一眼,见他面含笑容,连连点头,顿时心中大受鼓舞。
只听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满课堂都是他激昂的声调:“废独尊儒术之策,改为百术并重,鼓励学术与思想自由;废除女人缠足,提倡男女平等;制百种法规,使得事无巨细,皆是有法可依;改革币制,许铸币之法百年不变,立货币信用之根基;又于边疆分封诸侯,开疆拓土,使我大宋国土之大举世无双。与秦相比,我朝不仅做到农乐耕、士乐战,还做到了商通财货、工利百器、学术自由,这是我朝复兴的根本原因。”
“好!”袁重刚一落音,杨继擀就叫了声好,他满意地看了袁重一眼道:“国,兴有因,亡亦是有因。人,学成有因,学不成亦是有因。今日袁重说得很好,可见他是用了心的,也是经过了思考的。学习不仅是要学如何学好和写好文字,更是要学这文字其中的道理。”
※※※
同时,在中三班的一堂算学课上。
“傅樱,你说这位同学的题解对不对?。”堂上的算学老师孔文喆沉着脸问。
他适才让一名同学上前来在黑板上做了道几何题,转眼就发现傅樱在下面看着窗外,魂游万里。傅樱是他最喜爱的弟子之一,她读书很有天分,功课一向都很好,也很用心。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啊!”傅樱蓦然惊醒过来。她适才一直在看着窗外,这堂课上讲的什么,她居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老师这么一喊,大家一起朝她望去,她的脸不由得唰的一下红了。
自从那日相逢于庄外后,她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即便是吃饭、睡觉,甚至走路的时候,都好像有那么个人影一直在自己的脑袋里转悠着。
这两天她和他在庄子里遇到过两次,两次她都红着脸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在一边。她心下盼望着这个人能停下来,和她打个招呼,笑一下,说上几句“手语”,但这么个死人居然好象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就这么直挺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窗内,她羞红了脸,为着自己的出神而有些自责。而窗外,几株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杆上只暗暗地打着几个小苞芽,远未到开放的时节,正如她的青春情絮,幻想中带着青涩。
(七) 新朋友
“喂!”
阿图刚从庄舍的二楼下来,就看到楼梯旁有一名年青人站在那里。他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形中等,面色很白,双手互叉着摆在胸前,背靠在一根柱子上。
“我?”阿图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年青人答话,只是用食指对着他勾了勾。
“什么。。。事?”阿图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这几个字不容易说,但他还是说对了。
“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些什么,怎么楼上搞得那么响?”
“什么?”这句话实在有难度,阿图没听懂。
“昨晚。。。”年青人改变了策略,先说出了这两个字,见他点头,然后继续说:“楼上”,他再次点头,“很吵!”
阿图总算是听明白了,他想了一会,然后就说:“。。。干。。。做事。”
他觉得说“干事”不太恰当,还是说“做事”要贴切些。
年青人听了,眼神猛地一亮,然后就把脑袋凑了过来小声问:“和谁?”
“哦。”阿图思维短路了,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没搞懂。于是他来了个倒立,给他表演了几个单掌上下撑。
“切,傻瓜。”年轻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叫钱岩,你以后就喊我岩哥好了。”
“岩哥,岩哥。。。”阿图在嘴巴里练习着这个称呼。
“别傻,喊他小开。”另一名高高瘦瘦,长得有些英俊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钱岩见他跑来插嘴,很不高兴地说:“阿晃,少多嘴。”
阿晃不理他,只是对着阿图凶巴巴地说:“小子。记住了,不许喊阿晃,要叫淼哥,知道了吗?”
阿图有些晕,为什么这些人都有好几个名字。
※※※
中午到了,三个人走去吃饭。千叶给了阿图一个木牌,凭着这个,阿图可以一日三餐,每顿在饭堂里打一份饭菜。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露出了热情的脸,将虾夷微凉的春天烤得暖洋洋的。
牧庄的路面是用粘土夯实的,两侧还有沟渠,雨天也不会积水。道路两旁多是庄上的制所,也有一两处杂货铺。
时值正午,人们要么去了饭堂吃饭,要么把饭打了回来,在制所或者铺头前摆一个小凳子,就坐在那里吃,并时而与路过的人打声招呼。
打前方走过来一名中年人,小开和阿晃连忙停下来,抱拳喊道:“忠叔。”
忠叔看了他俩一眼,点了个头,然后走了过去。
“阿图。忠叔是大庄主那房的管家,你以后见了可要行礼。”忠叔走后,小开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你要学点礼貌。”阿晃语重心长地补充着。
“嗯。”阿图应了一声。
又打前方走过来一名年青人。这次小开却不抱拳了,只是扯着喉咙喊:“吃了吗?”
“吃了。”那人友好地回答着,然后就走了过去。
“哦。”阿图有些震惊,“吃了吗?”也可以做礼貌用语。
既然白天吃饭的时候问“吃了吗?”,那晚上是不是得用“睡了吗?”
接下来的礼貌用语就更加让人吃惊了。
一名穿花衣裳的少女走了过来。
“嘘!”阿晃嘴里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呸!”少女偏过了头,并高高地昂起,看都不看他地走了过去。
对于少女的回礼,阿晃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他的视线还随着她的身影转动着,一直等到她的背影在某一墙角处消失后,才慢慢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看这么久?”
“看得不久,岂不是说明她姿色不够。”
一名老者走了过来。
阿图一看他们两个手上一动,于是马上跟着抱了一拳,小开与阿晃则同时喊:“刘伯好。”
刘伯点点头,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不赖。
一名年轻青人走了过来。
三人同时喊道:“吃了吗?”
“吃了!”年青人回答着,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更不赖,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了起来。
前面是个转角,三人刚走过转角,就看到前面走来一名穿着华服的女子。
“嘘!”只有阿图一人发出了一声异常嘹亮的口哨,另二人顿时满头大汗。
傅异的妾佐藤织怒气冲冲地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
半晌,阿图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为什么,还不说‘呸’。”
※※※
阿图最后一句话把佐藤织说笑了,所以她放过了他,但临走前却狠狠地瞪了小开与阿晃各一眼。
这一眼瞪得他们两人心里发毛,傅异可不是开玩笑的,得罪了他,老大的耳掴子就往脸上打了过来。
因此,直到进了饭堂,这两人还是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模样。
饭堂盖得象个长条形的仓库,顶上覆盖着茅草,四周木板围成墙壁,室内原木立成了柱子,空间很高很通风。
二十来张大圆桌分布四周,坐上两百人同时开餐是丝毫没有问题的。
菜是一肉与一菜,汤和饭是任吃。在打饭的窗口外摆有几个木桶,揭开盖子里面就装着麦饭或者骨头菜汤,自己随便打。装饭菜的器皿可以自己带来,也可以用饭堂公用的。阿图没有自己的器具,小开与阿晃则是懒得带,就都用了饭堂的公共器具来装。
三人打了饭菜就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上还另有两人,一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另一名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
“你是阿图?”汉子问。
这人身架不小,只是身上肉却是不多,看上去便少了几分威风。他的嘴生得奇大,从正面看,一张嘴直从左脸边缘拉到了右脸边缘。
“是。你是?”自己刚来两天,这人就知道自己的名字,阿图对他顿生好感。
“他叫大嘴李。”年青人插口道。
“去去去。兔崽子,跟你李爷爷开玩笑。”大嘴李张嘴就骂。他本名李进,祖籍东北,是牧庄的一名马车夫。他的嘴本来就生得大,为人又最是八卦,小道消息日日都挂在嘴边,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
年青人没理他,继续对着阿图说:“我叫丁一,铁器所的。”他的个子不高,面堂有些黝黑,但浑身精壮,象个打铁的。
“你好,我是阿图。”他回答说。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喝酒不?”大嘴李拿起了手边的一个酒樽,对着他晃了晃。
阿图记得傅冲第一天就要请他喝酒,但后来确实变成了喝汤,心中好奇这酒的滋味,便点了点头。
大嘴李听了就跑去橱窗边拿了个空碗回来,并给他倒上了半碗微微有些发黄的酒。
一口酒喝了下去,从腹部到咽喉顿时犹如火烧一般,只呛得阿图猛咳了几下,身边四人同时大笑起来。
“慢慢喝,不急。”大嘴李笑道。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眉毛、眼睛和鼻子皱成了一团,倒显出几分猥琐出来。
“听说你是从阿努阿来的?”丁一问。
“嗯。”阿图记得自己编了这么个名字。
“那是个什么地方?”丁一又问。
或许大家都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全竖起了耳朵等着他回答。
阿图听了,暗暗发急,心道这个问题可只能胡乱编造一番了。他忽然想起了博德曾经给他看过一副图画,画中有个美丽的海岛,海岛上有成片的大椰树,男男女女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跳着优美的民族舞蹈。
于是他便说:“那里。。。树好大。。。我们在树上。。。”,不过他不会说“摘椰子”这几个字,便只好停了下来。
这这几人却是听说他来自于太平洋的某个岛屿,还会跳土著舞,因此小开就接口道:“原来你们都住在树上的。”
“哦。”阿图一呆,但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继续说:“我们的衣服。。。”,说着他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个花的形状,然后说“很漂亮。”
“原来你们的衣服都是画在身上的。”丁一惊叹道。
一滴冷汗沿着阿图的脑勺流了下来,忽然他看到那名阿晃刚才对着她吹口哨的少女走了进来,穿着那身洒满了各色花朵的衣裙,便赶紧指着她,对着这四人说:“都象她,花,很漂亮。”
大嘴李恍然大悟:“哦,你们那的娘们是身上画花的,都很漂亮。”
大图大急,赶紧把胸前的衣服往外一扯,然后指着扯出来的衣服说:“衣服。。。画花,漂亮。”
阿晃顿时眼冒精光,道:“原来你们那的娘们胸都很大,不光漂亮,而且上面还画花。”
阿图彻底无语了。
(八) 什么叫帅
顿别镇位于野芷湖的东南角,有一条主要大街横贯东西,名叫顿别大街。街的路面俱用青砖铺就,两侧分布的店铺则多为二层结构,门面上大悬牌匾,门角楼栏处多挂旌旗,显得十分地热闹。
除顿别大街之外,镇上还有五条与它平行的小街,不过它们名字非常的奇怪。向北平行的三条小街,名字分别是北一条、北二条与北三条;南面也有二条平行的小街,名字也自然是南一条与南二条。
镇子虽然不大,但商业齐全,有银庄、旅馆、酒馆、饭店、戏院、布匹、成衣、兵器、铁铺、木器、蜂蜜、粮铺等等店铺,甚至还有一个浴室和一个赌场。反正只要是你需要的,这里还基本都有。
今天顿别港停了两艘排水五百吨,从大宋去北美洲的商船。
吨是本朝引入的西方重量单位,常用于航运上重量的计算。大宋每石折合西方度量为六十六公斤,每吨为一千公斤,折合宋石为十五点一五石,因此这两艘船折合宋石就是排水约七千六百石。
由大宋去北美,商船基本都走的是北纬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的航路,因为这里常年吹的都是西南风。
由美洲返回大宋则是走北纬十度到二十五度间的航路,因为这里常年都吹东北风。
虾夷正在北纬三十九度与四十六度之间,所以由北方大陆沿海去北美的商船大多都经过这里。同样,琉球群岛上的大港首里在北纬二十五度附近,也是一个得益于大宋与美洲之间的贸易航路而发展起来的地方。
这两艘船因为要在港口卸货和补给,需要约半日的时间,因此船上便有不少的水手下船来。这些船员下得船来无非就是两个去处,一是喝酒,二是寻欢。
“嘘。。。”一串串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穿着满身臭汗的衣服,露着**的面容,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结群,向着路旁行走的小媳妇与少女们吹起了口哨。被嘘的女人们大多脸色一红,嘴里暗骂几句,低头就走,这就引发了他们一阵阵的哄笑与更加响亮的口哨,还有更加肆无忌惮的调笑。
船员的后面远远的跟着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人,他们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短棍,却只是远观,并不走进。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阿图指着这些穿制服的问傅冲。
“巡查。”傅冲懒洋洋地回答。
今天是星期日,傅冲的屁股将养了十来天后,虽然还没全好,但他实在是躺不住了,为了感谢阿图送给他膨胀石,他就“请”他来逛这顿别乡最繁华的顿别大街。
“巡查是干什么的?”阿图又问。
“是不管事的。”傅冲没好气地答着。
“哦。”阿图没怎么听懂他的回答,“不管事”究竟是个什么职业?
不过他没有追问,而是指着那些船员问道:“那这些人呢?”
“都是些下流胚。”
“下流胚是什么?”
傅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下流胚是从太平洋小岛来的,没有文化,不懂规矩。”
“哦。”阿图摸了摸脑袋,难道自己编个故事也找错了故乡?
※※※
“多谢惠顾,一共一百一十二文。”街边小摊上烤羊肉串的汉子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羊肉串、烤鱿鱼、烤鳗等肉食是两文一串,烤土豆、烤玉米等素食是一文一串。面前的这两人一共吃了七十三串,他乐得嘴都要笑歪了。
“楞什么啊,给钱呗。”傅冲眼睛一瞪,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拖沓。
阿图依依不舍地打开了钱袋,摸出了个一钱的银币与一个两文的铜钱给羊肉汉子。这个银币上刻着一只大尾巴鸟,两枚铜钱中间各穿了个方孔。傅冲说每钱银币能抵得上一百一十来个铜钱。
“多谢客官,银钱正好。”羊肉串汉子收了钱,从怀里掏出个布荷包将那枚银币放入,铜钱则扔进了烤架腿上挂着的一个竹筒里。
“金属银也能这么值钱,这么点银就能吃这么多东西。”阿图暗暗地盘算,想不到银在这里是如此地估值,听说太空里一般用来铺地砖和做水管的金属金的价值要更高。
虽然傅冲说是“请”他来逛街,但单还是由阿图来买。他说阿图得了千叶的谢礼,按本地的规矩,应该归他请客。
※※※
吃完了烧烤,他又被傅冲带入了一家衣帽店。出来的时候,他们每人头上多了顶帽子。帽子是由客户自选帽型和布料,现场做好,每顶二十五文,自然也是阿图付账。
“他们,为什么,老看我?”阿图问道。他觉得奇怪,路过的人老是盯着他看,还有不少小姑娘还捂住了嘴巴直笑。
傅冲看了看他的头上绿帽子,一本正经地道:“他们觉得你帅啊。如果你把头仰得更高,就更帅了啊。”
“那什么是帅?”阿图不由将头抬高了几寸,好奇地问。
“帅就是。。。那些小姑娘看见你就想跑过来亲。。。”傅冲蔑视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没档次了。
傅冲刚说完,便发现他忽然一把就将帽檐压下,将整张脸挡住了大半。他向前一看,只喊了声“我的妈”,便赶紧依样学样。
前面,人流涌动的地方,有一只长着朝天鼻与满脸雀斑的女生正快乐地走过来。
雀斑妹擦身而过,警报随之解除。
傅冲舒了口气,再转眼看阿图,只见他忽然又顶起了帽檐,把头高高地抬了起来。他再向前一看,不由又喊了声“我的妈”,只见前方一位靓丽的女子正怀抱着个纸袋走了过来。
“阿图。”他伸手拱了拱他的腰。
“什么事?”阿图打开了他的手。
这是那日清晨湖畔的女子,他记得她,她生得实在是漂亮,就和婶婶一样。
“那个不行。这是学堂的苏先生。”傅冲提醒着他,表情严肃得象杨山长。
这个时候,那女子已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她远远就注意到这个戴绿帽子的人,觉得很有趣,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晨雾里的奇怪少年。不过他的表情好怪,头昂得那么高,眼睛却是拼命地向下瞅着自己。
她不由笑了,用眼神和他打了个善意的招呼。她也认得傅冲,还顺便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走了过去。傅冲呆呆地站着,空气里仿佛还存留着她的余香。
可是,阿图却大煞风景地问道:“她为什么,不亲我?”
“她嫌你脏。因为你嘴上都是烤肉的油。”傅冲怒冲冲地说。他这么玷污学堂里全体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孰不可忍。
阿图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看了看后,又再擦了擦。
(九) 奴民市场
“这是什么人?”阿图疑惑地问。
在顿别大街的尽头,一群人围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面站着二十几名男男女女。说他们是演员又不像,因为一个个都目无表情,而且男人的手上都是绑着绳索的。
“都是奴民。”傅冲随口答道。他对奴民可没兴趣,买回去还要给饭吃,完全是亏本生意。
“什么是奴民?”阿图又问。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位男子跳上了台,正掰开台上的一位男人的嘴巴看牙齿。他便觉得这掰牙齿的一定是医生,而被掰的一定是病人,可能之后还要拔牙,所以要捆着。
“奴民。。。”傅冲想了想,觉得不好解释。
不过这并不能难住他,只见他举起了右手,口里道:“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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