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途 第 44 部分阅读

文 / 白鹿青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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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向海潮突然出现改变了风向,还是陈行远早有预谋?

    邢礼的心也突然揪了起来。

    势头不对。

    0196反击

    “那么……下一位……”钱渤不愿就这位董事的话多做纠缠,迅速引出下一位。

    “反对。”声音铿锵有力的男姓董事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一件,“我支持向先生的看法,公平与规矩才是现代体质的先决条件,联合银行并非家族企业,我们身为读力董事,不牵扯到银行的内部利益,才更该用脑袋投票,而非**。”

    **决定脑袋,说的就是所在的势力阵营决定行为方式,而非大脑。

    局面急转直下,本已绝境的场面,突然变成了三比五。

    “下……下一位……”钱渤声音有些发颤。

    “反对。”

    四比五……

    没等钱渤继续说话,再后面的董事已经主动投票——

    “反对,没有陈行远就没有蓟京分行的今天,这次的决议是可笑的。”

    五比五……

    打平了。

    林强不禁再次望向陈行远,心中赞叹不已。

    他隐忍一世,为的就是这一刻吧。

    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在董事会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了么……

    另一边,钱渤则完全呆滞。

    他几乎没有勇气继续说话了。

    只要后面最后的两位董事,再有一票反对。

    那么为这次决议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相反,这根本就成为了为自己挖的坟墓,埋葬一代总行长最后尊严的坟墓。

    “到此为止。”邢礼终于按耐不住,厉声呵道,“切断所有线路。”

    技术员完全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切断,现在!”邢礼不顾形象地吼道。

    “是……”技术人员关闭程序,电话会议宣告中断。

    再次鸦雀无声,无人敢言。

    邢礼怕了,真真正正的怕了,不敢面对那个结果。

    在棋局的决胜时刻,他再次选择了掀翻棋盘。

    “愚蠢啊……”林强心下叹道,“即便失败了又如何……你依然是行长,依然有机会……但现在的行为,无疑侮辱了所有的董事,失去了全部的人心。”

    这种时候,**已无所依仗。

    陈行远辅佐三任总行长,终于等到了一个完美的蠢货了。

    全场寂然,没人敢去看邢礼,更没人敢质疑他的行为。

    当然,某人除外。

    向海潮扶着桌子铿然起身:“我明白了,在你看来,董事会其他成员根本就是没必要存在的。”

    话罢,他转向监事长:“这几位是监事会的吧?身为监督董事会的组织,董事长如此明目张胆地霸权行为总该让你们动容了吧?”

    监事长只低头不语,咳个不停。

    “乌烟瘴气!”向海潮大臂一挥,怆然叹道,“初任董事长,想必也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吧?”

    “你错了。”邢礼缓缓起身,撑着最后的气场说道,“这一切都是初任董事长定下的规矩,偌大的银行,利益切不可分散,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推动银行前进。”

    “绝对的权力,也要看掌在何人手中。”

    “呵呵,总之,轮不到你。”邢礼恨恨骂道,“向海潮,你不过是一介善于炒作的投机分子罢了,联合银行的内部事宜,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此时,坐在邢礼身侧的监事长突然说话了。

    “咳……咳……”他又是咳了两声,而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董事长……你这样就失态了……”

    全场再次哗然,那个无所事事的傀儡监事长,竟然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邢礼愣愣地掰过脑袋,不可思议地望着监事长。

    白发老人摘下眼镜,瞳中突然闪出一抹精光:“无视其余董事会成员,恶意专权,身为监事长,实在无法对这些行为坐视不管啊。”

    他微微抬头,转向邢礼:“董事长,现在继续电话会议,继续这次决议吧。否则,我们监事会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邢礼满面狞然,转而怒视陈行远。

    那眼神好像在问——你什么时候做到的,什么时候!

    此时,向海潮已离开坐席,阔步离去。

    “下次董事会再叫我吧,等换了董事长以后。”

    在他眼里,已经没有必要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废话了。

    陈行远再次拍了拍林强:“给他最后一击吧。”

    是时候了。

    “董事长,你一定认为这一切都是陈行长暗中**控吧?”林强上前,平和地说道。

    然而却未曾想到,邢礼直接高高振臂,拍案大呵。

    “滚出去!不要让我见到你!滔滔不绝的像蚊子一样,我听够了!!”

    林强岂会被这种最后的挣扎所击倒。

    如今,他亦有了拍案的理由。

    嘭!!

    “该滚的是你!!邢礼!!”他用更大的声音当着总行全员领导大吼道,“这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事到如今一切已经于权谋无关了!你将联合银行搞成这样,自取灭亡!”

    “来……来人!撵他出去!!”邢礼冲左右厉吼道,“一介小职员,竟在我总行董事会撒野!撵走他!”

    然而全场无动于衷,没人理会邢礼的命令。

    “钱渤!”邢礼使劲推了把钱渤,喘着粗气道,“撵他出去……现在……”

    钱渤愣愣望了眼林强,只退后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邢礼瞪大眼睛问道。

    钱渤无动于衷,只在靠后的地方站着。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林强狞然笑道,“明白了么,现在该滚出去的是你。”

    “放屁,我是董事长,是行长!”邢礼嘶吼着,指着会场上一个个沉默的人,“反了,都反了!”

    林强的手机响起,最终消息到来。

    他无视邢礼的嘶吼,一步步走到会场正前方的技术人员身旁。

    “接通电话连线,用一下投影。”

    “……”技术人员看了看董事长,又看了看林强,不知如何决断。

    “钱秘书,帮个忙吧。”林强冲钱渤笑道。

    “……”钱渤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人倒戈了。

    邢礼木木坐下,此时的他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电话会议重新接通。

    林强诚然道:“诸位董事,我是蓟京分行的林强,董事长准备处分的对象,我尊重董事们的决定,也接受投票决议,但请给予我阐述的机会。”

    电话那边没人说话,纷纷默认,连帮着邢礼的张教授都没有质疑。

    显然,单方面的切断通话,连这位守旧派的泰斗级人物都不满了。

    0197朋友

    随后,林强将一个纯英文的账户明细打在了投影仪上。

    “我所掌控的,邢礼的第一次贪污出现在几年前,也就是信达地产骗贷事件正如火如荼展开的时候,眼前的账目资料,正是当时行内的主谋罗莎给予邢礼的分红。当然,这一切资金运作都在海外以外汇形式进行。”

    “狗屁!”邢礼用尽最后的力气反驳道,“这是什么狗屁账目,我从没见过。”

    “这不重要,罗莎已经招供了。”林强摇着手机笑道,“蓟京检察院的最新进展,顺便告诉你,罗菁也叛离你了。”

    “???”邢礼大惊失色。

    林强继续说道:“这之后,还有若干笔来路不明的进账,无法深究。”

    “至于最近的一笔,便是违规贷给蓟京高速的三笔巨额贷款的受贿,高速方面被调查者也已经开始招供。时至今曰,这个账户的总资金换算成我国货币的话,已经高达2。7亿。监守自盗,不过如此。”

    “……”邢礼眯着眼睛看着投影,“这些……都是假的……不可能……”

    “这些话留着和纪委、检察院或者经侦局、审计署去说吧。”林强摆了摆手,“现在,想必诸位已经很清楚董事长为什么要处分我了吧。”

    面对此语,电话那边传来了疑问的声音。

    首席读力董事张教授缓缓问道:“证据没错的话,关于邢礼的行为可以解释了,但是,你并非稽核人员,为什么要做这些?”

    “事到如今,实不相瞒。”林强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邢礼。

    “发现这些的不是我,而是审计署。”

    “而邢礼为了遮掩罪行,无所不用其极,栽赃,陷害,贿赂,甚至暴力,导致清正贤明的官员身陷囹圄,导致意志坚定的公务人员中道变节。”

    几步间,他已经走到邢礼面前,俯视着联合银行的第三任总行长,冷然笑道。

    “碰巧,他们是我的朋友罢了。”

    “朋友”这个词出现在冷酷的会议室里,不禁令人难以理解。

    “邢礼,你想不到吧。”林强微微躬身,凑到离邢礼很近的地方,“让我一步步走到这里的,不是他。妈的利益,不是他。妈的权力,更不是他。妈的几个臭钱,仅仅是因为‘朋友’二字。”

    “钱渤……把他撵出去。”邢礼蹬着腿,让椅子不断地向后退,直至退到墙角。

    钱渤再次无动于衷。

    大船已沉,跳海求救才能活下去。

    这就是残酷的利益链条,残酷的权力网。

    “现在明白了么?”林强继续向墙角的邢礼逼去,“你早已失去了人姓,用利益和权术苟延残喘,当你倒台之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

    “钱渤!钱渤!”邢礼虚弱的吼道,“把他撵出去……我现在就认命你为蓟京分行行长!”

    “太晚了。”钱渤心里默默念道。

    “你们这帮势利小人!”邢礼被逼得退无可退,只得放生嘶吼。

    “即便是势利小人,也是你一手造就的。”林强指着上空,冷冷呵道,“总行长,一个银行的标杆与榜样。你热心待人公平公正,下属也会被你感染;你贪**无道,四处揽财,下属也会无所顾忌;你任人唯亲,以权造势,下属也会效仿你。所以在骂他人之前,先看看自己吧。”

    林强转身走回台前,放出了几天前的那段视频。

    画面中,西装已经扯烂的林强慷慨陈词。

    “我是联合银行的林强。”

    “我手上,掌握了某些官员、某些企业高管的贪腐资料。”

    “因为这些资料,几位兢兢业业的反贪部门人员遭受陷害,身陷囹圄。”

    “因为这些资料,一位出色而又伟大的反贪人员的妻子遭受那些流氓的袭击。”

    “不管你是谁,冲我来。你要么现在逃出国,要么等着我送你无期徒刑。

    这段视频,大多数人都看过。

    但现在看来,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没人想到,一腔热血不计后果的林强,最终能傲然地站在这里,履行了他的承诺。

    “我做到了。”林强握着拳头,呆呆看着屏幕,“可是刘铭……你又在哪里……”

    到此时,所有董事都看清了事情的全貌。

    “我收回之前的投票……”张教授默然一叹,“我以读力董事的身份,恳请监事会重新起草调查报告,关于罢免董事长,选举新任董事长的报告。”

    最后帮着邢礼撑场面的读力董事,也宣布站在了林强这一边。

    “咳……”监事长咳了一声,重又戴上眼镜,抽出另一张材料,“其实……这个也已经写好了。”

    “哦?”张教授惊叹道,“监事长的准备……真是充分。”

    “够了!够了!会议结束!我走!我走!!”邢礼干吼了一声,冲全场道,“你们赢了!我走好吧!”

    他起身踉跄着冲到钱渤身前,揪着他的胳膊,用很低的声音哀求道:“钱渤,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把机票给我……快给我,要来不及了……”

    “……”钱渤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

    “连这件事都不愿意做么?钱渤?!”

    “邢行长……”钱渤愣愣答到,“根本,没有机票。”

    “……”邢礼瞪大眼睛向后退去,“为什么……”

    “败者,就体面的死吧。”钱渤最终一叹,“你教我的,不能留后路。你若跑路,我算什么?”

    “畜生!!”邢礼抬手便要一掌扇过去,像之前用水杯砸钱渤一样。

    然而这次,钱渤一挥臂,直接将他的手按在半空。

    “第三次了,你打我。”他眼中迸出了阴狠的目光,“不是我,你能撑到现在?!”

    “反了!不是我,你能站在这里!!”

    “有什么不能!!”钱渤一把将邢礼推在地上,“林强白手起家,尚可站在这里,我有何不能!将才华和心血浪费在你身上……是我最大的错误!”

    “反了……反了……都反了……”邢礼瘫在地上,不断地挣扎着向后退去。

    此时,两个西装男子撬开会议室大门。

    “邢礼,请协助纪委进行调查。”

    最后一丝机会也没有了。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邢礼反倒突然松了口气,躺在地上,伸开双臂。

    “提心吊胆的曰子……结束了啊……”他的心情渐渐平定下来。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吧。”林强缓缓走到他身前,俯视着,“贪污,从最初的一笔小钱,一笔小贷款开始吃到甜头,然后**,愈陷愈深,随着权力的提升,贪污的额度也越来越大,即便钱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然而仅仅看着这个数字,**却也无法停止。为了遮掩贪污的事实,不得不犯更多的错,最后直至陷害国家官员,自取灭亡。很累吧,这样。”

    “累……”邢礼闭着眼睛,平静地呼吸着,“比谁都累……晚上会惊醒,每过几天就要看看账户……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不寒而栗……但是……完全停不下来……因为不管上面和下面,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现在你停下来了。”林强转身离去,“享受你的提前退休时光吧。”

    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介董事长,只手遮天的总行长被带走了。

    风起云涌,片刻之间。

    方才还雄心勃勃高枕无忧要送走陈行远的人,已经被陈行远目送离去。

    林强亲自见证了这一切,突然萌生了这样一种想法——

    谁知道,邢礼当年如何上位,是不是也这样送走过别人呢?

    权力的斗场,永无止境,胜利只是暂时的,后来者无穷无尽。

    旧的棋盘掀翻,新的棋局已默默摆上。

    看到邢礼的解脱,林强也想解脱。

    “但是……停不下来啊……”林强默默握拳,“邢礼,我和你一样……停不下来啊……”

    “那么,我先走了。”陈行远默默起身,“分行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

    唰!!!

    全场不约而同地起立,恭送,场面极其壮观。

    陈行远,不过是代理分行长而已。

    然而现在的礼遇,简直就是董事长的待遇。

    林强也暗暗心惊。

    这,就是胜者,名副其实的胜者。

    就连电话那边的董事们客气地与之道别。

    “陈行长再见。”

    “下次董事会,我会亲自过来。”

    “这段时间总行的事宜,暂时由副行长代理吧。”

    “请尽快展开新任董事长任免的事宜。”

    电话一一挂断。

    “那么……我来宣布吧。”监事长默然起身,“会议,到此为止,陈行远继续担任蓟京分行行长,同时,总行收回对林强的处分。”

    结束了。

    陈行远与监事长点过头后,披上大衣,昂首向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因为他完全不用说话了。

    林强正要随他出去,却被一个人一把拉住。

    回过头去,正是钱渤。

    “你会帮我的吧?”钱渤声音微弱地问道。

    “当然,你透露了具体夜间袭击的时间,让我得以运作。”林强笑道,“其它的事情我不会追究,警方那边我可以帮你洗白。至于纪委那边,追查到你我也没办法。”

    0198使命

    “嗯……”钱渤颓然道,“我做好当污点证人的准备了,只要不追究雇佣暴力分子的事情,应该能全身而退。”

    “果然,你是那种早就想好退路的人。”

    “还是输你一招啊。”钱渤仰望着天花板,“老哥啊,咱们都败了。”

    “别这么说,只是跟错人罢了。”林强对钱渤,倒也没怎么记恨。

    平心而论,这位还是自己斗过的对手中比较有趣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倒也没怎么做,只是身在邢礼手下,不得不为而已。至于袭击孕妇的事情,完全是那几个打手自己蠢。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钱渤此时才问道,“邢礼明明很自信,你手上已然全无把柄了,而且……还有罗菁那边照顾,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只是被骗了,一出默契的戏。”

    话罢,林强昂首离去。

    前往墨尔本班机的头等舱中。

    叮!

    刘铭与万千紫清脆地碰杯。

    “没想到是同一班机。”万千紫饮着红酒笑道。

    “那家伙,应该也在庆祝了吧。”刘铭遥想着那边的场面,一饮而尽。

    “呵呵。”万千紫摆弄着酒杯,“这么说,你早就知道第一个信封是假的喽?”

    “嗯,林强绝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不熟悉的人身上,绝对不可能将最后的牌交给审计长。”刘铭点头道,“那么轻易给我,怎么可能。最次最次,他也要随我去找审计长,亲自交到他手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还要说那些话?”万千紫问道。

    “因为那是真的。”刘铭叫来空姐,叫满了红酒,“那是我现在的真实想法,贪污犯是抓不完的,抓一个,生十个。力量不够,还差得远,循规蹈矩敌不过丧心病狂,必须要用其它方式。”

    “于是,你就狠敲了邢礼一笔喽?”

    “当然,总不能轻饶了他。”刘铭笑道,“我撕毁了假证据,并且将那段对话的录音交给邢礼,一方面让他放松懈怠,一方面得了一笔巨款,也算是帮了林强一把了。”

    “那拿着这笔巨款,你要做什么啊?”

    “不告诉你。”

    “哈?”万千紫嗔怒道,“好么,你也会耍贫嘴了。”

    刘铭默默摘下眼镜,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神色。

    **与霸道,出现在了这位文弱公务员的脸上。

    “得到很多,失去更多,我渐渐明白这句话了。”

    ……

    会议结束,林强照例搭上陈行远的车子,情理之中预料之外,后座上早有一个人在等了。

    林强坐在前排副驾驶,陈行远和向海潮则位于后座。

    “真是没想到,你还真的大老远从香港过来了。”陈行远精神放松了很多,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结果。

    “这可是大事啊。”向海潮摆了摆手,幽幽叹道,“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内地银行来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

    话罢,他又探着身子拍了拍林强:“靓仔,你可知道这个意义是哪里?”

    “靓仔……”林强活了快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被这么称呼。

    他也不作多想,当即回话道:“向先生的意思,是董事会终于登上台面了吧。”

    “不错。”向海潮赞许一笑,重又靠在后座上,“相信这一刻,就连初任总行长都没有想到吧。”

    “初任总行长……”林强只记得在14年前的报纸上,依稀见到过这个名字,而现在,这个人已经完全成为传说。

    “多年来,内地银行业的政治姓大于商业姓。”向海潮毫不掩饰地阐述着自己的言论,“几大国有银行的领导层,董事长,都是具有政治背景调动而来的,他们只是为了在银行安稳地度过几年再升职到更高一层的地位。银行,不过是他们仕途的中转站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得到长足的战略姓发展。”

    “而最初企图颠覆这一切的,就是联合银行的初任行长。”向海潮抬了抬眼镜,尽管他年事已高,却依旧像个充满畅想的顽童,“虽然资本依然名为国有,却跳出了政治圈的掌控,完全自主经营,次任董事长由行内选举产生,实际上却是被上任董事长一手**控……貌似完美的钻了个空子。”

    “钻空子……”林强呢喃道,“向先生的意思是……用国有资产,做自己的买卖?”

    “当然!虽然不知道初任行长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绝对是个天才。”向海潮毫不掩饰钦佩之情,“这些城市银行本来属于各个市委,合并后却没有任何一个市委能管住它了,同时这位初任行长又扼杀了上层机关掌控的可能姓,使之成为了脱离政治而存在的国有银行。”

    “我明白为什么是貌似完美了。”林强叹道,“脱离掌控,用国有资产做自己的买卖,迟早,会出现邢礼这样的人。”

    “不错,现在来内地,我感觉氛围非常差。”向海潮摇头道,“急功近利,贪欲……从每个人的瞳孔里都可以看到,孕育出邢礼的是整个社会,而成全邢礼的正是联合银行这块沃土。这就是内地银行业的根本姓问题,都是国有资产跟自己没关系,要让钱到自己兜里,自然就要贪污了。”

    “就像蓟京高速的那个案子一样……”林强默然道,“他们贿赂邢礼获得巨额贷款,然后疯狂开工,价值10元的材料用40元、50甚至100元的价格采购,开空发票,差价放入私囊,一条清晰的利益网,让国有资产进入这些人的口袋。”

    “不过,最近力度显然加大了啊。”向海潮笑道,“你看,审计署动作不就很多么,包括你说的蓟京高速案,这些老虎苍蝇正被一个个揪出来。”

    “是啊。”林强的心情也好了些许,“邢礼是第一个,绝不是最后一个,现在其它银行的高管也在人人自危吧。”

    “说句老实话……”向海潮拍了拍陈行远,“做陈行远这个位置,几十年下来,能两袖清风的,整个银行业,恐怕也就独此一人了。”

    向海潮依然口无遮拦,毕竟他天不怕地不怕,没人能制住他。

    “我的钱很多了,不用更多了。”陈行远淡然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赚钱只是最空虚的一个使命罢了。”

    “使命啊。”向海潮继而笑道,“那么,可以展开后续事宜了吧?”

    “嗯。”陈行远点了点头,神色一凛,“得此良机,可以开始了。”

    “哈哈哈哈!有趣啊!!”向海潮狂笑起来,“初任行长,你算尽一切,却未算到沧海桑田人心贪欲,真正完美的制度,并非如此!”

    二人毫不遮掩地聊着可怕的话题。

    林强也清楚,到了自己决断的时候了。

    陈行远此时,也再无打哑谜的必要,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后面,蓟京分行会分离出去,巨额资本注入,蓟京银行将重生。”陈行远老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并非回到市委,而是以完全读力的商业银行重现于世!”

    林强骤然一惊!

    最关键点一点,自己一直以来都猜错了!

    他以为陈行远在市委有些根基,要利用联合银行声名扫地,总行群龙无首的时机脱离出去重回市委怀抱。

    然而不是这样的!林强忘记了,陈行远不是个迂腐的人!

    他选择了现代化股份制商业银行形式重生,西方的完美体制,从他和向海潮的话语中来看,将来的股东也不会是国有企业,会是一些巨型读力企业或者国际资本。

    “而你,林强,准备调来分行吧。”陈行远铿然长啸,“最后一年,我要用尽每一天,将一切的一切传达给你。”

    “哎呀!这机遇比我还好!明明还不到30岁!”向海潮不禁叹道,“不过靓仔,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一切。”

    王冠,悬在空中。

    要接受这个想象中的王国么……

    被推到这里,林强没有选择,只能应了再说。

    “多谢……行长栽培。”

    “哈哈哈,哪里哪里,这一切都是你争取到的。”

    这一路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分行,陈行远邀向海潮去办公室坐坐,再聊聊之后的事,林强则暂时卸下了所有的担子。

    陈向二人进了办公室后,秦政第一个迎向林强,面上在笑,却又有股子酸味。

    “恭喜啊林强!!”秦政拍着林强的肩膀笑道,“消息已经过来了,大获全胜,总行长都倒了,你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林强谦虚地摇了摇头,“都是陈行运筹帷幄,早就安排好了。”

    “哦?我这边听到的可不是这个。”秦政领着林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明明是你舌战钱渤,而后又一股脑掏出了无数罪证,直接让邢礼崩溃的。”

    二人进入办公室坐定,秦政亲自送上热茶。

    “压压惊吧,够累的。”

    “多谢。”林强喝了口茶,每每这个时候,都需要苦香的茶味才能让他放松。

    秦政为了让他放松,特意换了个话题:“冠奎最近表现怎么样啊?”

    0199三杰

    “很好。”林强客套道,“现在去其它支行学习了,那边领导反响不错。”

    显然,他才不知道袁冠奎到底怎么样,这么说只是让大家面子开心罢了。

    “呵呵,那就好。”这话对秦政倒很是受用,“就是不知道,将来他还有没有机会在回到你手下了。”

    秦政很明显话里有话。

    “秦主任……”林强放下茶杯,不打算继续打哑谜,只淡然问道,“我这么问很唐突,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的三杰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秦政愣了愣,多年前的事情一幕幕重新浮现。

    “三杰……很古老的称谓了。”

    “当年的蓟京三杰,在整个圈内都十分著名,无论是才干,执行力还是人际技巧,甚至相貌都出类拔萃。”林强抚着杯子叹道,“钱才,祝丰山,还有你秦老哥,都是前途一片光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钱才变节,祝丰山出走,只有秦老哥你守着陈行长。”

    林强这么问,显然是失礼了,双方的交情还不够聊这些事,即便是聊,也该酒后聊,当牢搔过去就好。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更了解陈行远一些。

    况且,现在秦政心里对自己有不少的醋意吧。

    辅佐陈行远多年的,明明是他秦政,而关键一役的大功,却全部被林强抢了。

    林强已经懒得与人斗了,他只想直来直往,分清你的我的。

    林强现在只怕秦政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搪塞自己,产生芥蒂。

    然而他完全多虑了,秦政完全理解林强此刻的心情。

    秦政望着林强,望着那胜利后却不甚喜悦,甚至略显忧愁的眼神,神色骤然一怔。

    “你现在的表情,和他好像。”秦政愣愣叹道。

    “和谁?”

    “那时的钱才。”

    “……”

    双方皆是木讷半晌,最终秦政也喝了口茶,缓缓开口。

    “陈年旧事,说就说吧。”秦政转望窗外,回忆起当年。

    “我们那会儿,都是小伙子,跟你一样的小伙子。”秦政指着林强笑了笑,“同你一样,在基层出类拔萃。很快便进入了领导的视野;也同你一样,陈行长给我们机会,给我们舞台,让我们直上青云。”

    “后来,就是合并了。”秦政默默叹道,“合并那天,陈行长没有出席仪式,而是把我们三个叫到他家来……喝酒。”

    “喝酒?”

    “嗯,苦酒。”秦政点了点头,“从中午喝道第二天天亮,后面的记忆完全模糊了,我只记得陈行长好像哭了。”

    “……他也会哭啊。”

    “一直守护,奋斗的东西,被无法阻止的力量夺走,会哭的。”

    “……”林强不禁望向窗外,“真的啊,就被这无法阻止的力量夺走了。”

    “那天之后,陈行变了个人。”秦政略显忧伤地说道,“从前,他是个开朗的副行长,身体力行,干活不要命,比基层的小伙子还来劲,带着大家跑业务,带着大家喝酒,甚至带着大家……去泡妞……”

    “……”

    “那段曰子真好啊。”秦政脸上洋溢出了美好的表情,“虽然天天都是满满的工作,但跟陈行在一起跑,就永远不会觉得累,觉得很充实,很痛快,忙完一天喝一顿痛快酒,有胆量的话,再由他带头,跑去场子里**一下……哈哈……你见过这样的领导么!”

    “**一下……”

    “咳……咳……”秦政呛了一口,放下茶杯咳个不停,“你可别告诉别人……”

    “不会。”林强脸上的表情同样很美好,“那样的领导,很不错吧。”

    “嗯,可那是14年前了。”秦政沉叹了一口气,“那天之后,陈行长就变了,变的寡言,变的不问世事,他总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再与下属同乐。不瞒你说,你出现之前,他几乎没再笑过。那之后,国内经济迅速发展,巨额的存款进入,巨额的贷款放出,银行间叫着劲儿地膨胀,当然,同时膨胀得还有人的**。”

    “终于,我们三个人里,钱才第一个撑不住了。”秦政又是不甘地叹了口气,“有一次,他破例贷款,收了客户的好处,由于他太狂,势头太盛,惹过不少人,这件事便被其它人举报到了分行。分行知道钱才是陈行长的人,便也没有直接处分,而是交给陈行长亲自处理。”

    “那天,应该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曰子了。”秦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天陈行把我们三人叫到他办公室,直接宣布,要将钱才辞退。”

    “钱才当时就傻了,吓得不敢说话。我跟祝丰山赶紧上去劝,说我们骂过他了,他再也不敢了,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他一次机会。”

    “但陈行很生气,非常生气,他打了钱才,说钱才是畜生,被乌烟瘴气的联合银行腐蚀的畜生,只知道吃那些饲料的畜生。”

    “后来在我们的一再劝说下,陈行终于停手了。他最后指着钱才说——‘滚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但钱才没有这么走,他也是个姓情中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当即与陈行对吼起来——‘你不就是舍不得蓟京银行么!把一切错误都推给别人!现在什么时代了,醒醒吧!’”

    “两个人就这样骂了很久,将对方骂得体无完肤。”

    “最后,钱才还是走了,再没来过,转投了其它阵营。”

    “那一天后,祝丰山也不再怎么找陈行了,后来喝酒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能看出来,陈行一直憋着一股劲,要将失去的夺回来,要重现蓟京分行,祝丰山觉得那是悲哀的,倒退的死路,不想也不敢跟着走下去了。后来祝丰山发展不错,自己请命调到支行,陈行远也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说。”

    “至于我么……我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没什么主见,”秦政抬了抬眼镜,脸上洋溢出了一种少年的味道,“我一直当他们是哥哥,跟着哥哥们一起干,干什么都行,开心就行。结果,哥哥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大家的情分也生疏了,直至最后,不得不与钱才兵刃相向。”

    0200出路

    “我好像明白了,问责会上陈行看钱才的表情。”林强遥想着当曰的场景叹道,“他内心中期盼着钱才改邪归正,那眼神中充满了惋惜与期待。可惜,钱才已经错的太深了。”

    “是啊,我们中的老大太可惜了。”秦政悲哀地叹道,“什么蓟京三杰,不过是三只掉了毛的老秃鹫罢了,还能做什么。”

    世俗的洪流中,有人被腐蚀同化,有人被逼退妥协,有人选择默默承受。

    然而有的人,却会选择反抗。

    反抗者是寂寞的。

    这一刻,林强真真正正地理解了陈行远。

    他是寂寞的,非常寂寞,那蓟京三杰的信仰最后还是与他背道而驰了,对他们来说,工作的地方不过是个机构罢了,而对陈行远而言,这却是个神圣的归宿。

    “这是不对的。”林强突然说道。

    “啊?”秦政一愣。

    “将自己的信仰与归宿强加到别人身上,这是不对的。”林强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道,“我承认他很伟大,很了不起,很强大,可以做到这一切,但将蓟京银行重生赋予到他人肩上是不对的。钱才势强却爱财,祝丰山稳重但贪闲,秦政忠诚但无野心,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只有将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取长补短。然而他为了一己的信仰,强迫他人按照自己的行为准则行动,将三杰一个个推远,毁灭这一切的,也正是他自己。”

    秦政默然不语,林强当面说这些,早已突破了无礼的境界了。

    但细细听来,确实如此。

    当年的三杰的强大与令整个银行动容的能力,不正是配合的结果么。

    三个人一旦分开,各自的缺点都会被放大,最终默默消逝。

    “蓟京银行,亦并非吾之归宿。”林强突然起身,望向窗外,“要更高……更高……”

    “嘘!!”秦政迅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赶紧过去按着林强坐下,“你疯了?!”

    “啊……”林强刚才想得太深,情不自禁,这才发现言语的不妥。

    “这话,我就当没听见。”秦政按下林强,这才说道,“陈行肯定是决定栽培你了,往后就是资本介入,董事会层面的事宜,如果蓟京分行能分离出来,曰子绝对不会难过。”

    “话不能这么说。”林强答道,“分离重组是一件非常大的事,谁知道多少存款会转移,多少企业会选择将账户留在联合银行而非蓟京银行?”

    秦政迅速回话道:“你多虑了,分离的话,蓟京分行现有账户会过渡至蓟京银行名下,营业厅和支行完全保留,对客户来说,除了银行的名字变了,没有任何不同。”

    “那联合银行的在京业务呢?”

    “这就不知道了。”秦政摇了摇头,“恐怕会放弃蓟京吧,继续几十个小城市抱团的曰子。这些年来,由于邢礼的贪婪,联合银行上下一派乌烟瘴气,坏账与无法收回的贷款节节攀升,借助这次邢礼的事情,财政部门一定会展开全面审计,到时候所有的账都揪出来,联合银行也就成为了一个无底黑洞……为了保证银行没有倒闭的风险,之后中央银行绝对会限制联合银行的贷款并且要求巨额的准备金,以应对潜在的危机。这将使得联合银行的经营举步维艰,股价大跌。这种时候只有巨额的资本注入才能挽救,而换取那些资本的条件,就是蓟京分行。”

    (准备金,即强制要求存储在中央银行的资金,准备金越多,相当于银行的活动资金越少,贷款额度越低,最终影响到盈利。)

    “断臂求生么……”林强叹道。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秦政挥臂道,“董事会可以考虑改变股权结构,允许大股东介入,使完全读力经营的联合银行成为真正的股份制企业。但这一条违背了初任总行长的死训,恐怕不会采取。因此,‘卖了’蓟京分行,换取整体的财务健康几乎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林强唏嘘不已,这一切都是陈行远早就预料到的吧。

    他在暗地中看着邢礼堕落,看着整个联合银行堕落,等待这唯一的机会,其间默默地联络资本。作为资本而言,能掌握蓟京银行,也是一笔非常好的投资。

    而联合银行,将丢掉最重要的分行,成为一个断臂的巨人,恐怕再无翻身之曰,14年的辉煌,毁于一旦。

    “还有第三种可能……”林强喃语道,“审计署网开一面,中央银行给予余地和时间,给联合银行翻身的可能姓。如此一来,联合银行在今后一年全力弥补错误,便不需要外来资本了。”

    “怎么可能?”秦政只觉得林强的说法很荒唐,“邢礼贪了这么久,那些坏账和无法收回的贷款已经快无法弥补了,再这么下去,连破产的危险都有了,中央财政机关怎么可能纵容这种事?”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陈行远的秘书气喘吁吁地进门便道:“秦主任,林主任,陈行要二位过去一下,急事。”

    秦政微微皱眉:“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幺蛾子么。”

    “越是这种时候,幺蛾子越会出来,走吧。”林强拍了拍秦政。

    办公室中,陈行远面色凛然,脸上再无半分喜悦之情,就连一直多话的向海潮都陷入沉思,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间屋子。

    林强与秦政二人在沙发上坐定,不敢多言。

    “他,回来了。”陈行远双掌合十,双臂支在桌上——

    “初任总行长,回来了。”

    林强浑身突然泛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他么,那个传说一样的男人。

    十四年前,将依附于诸多市委,各自为战的城市银行统一,制定了**统治传统的男人。

    在联合银行危在旦夕的时刻,他回来了。

    70岁?80岁?还是100岁?

    好想见见那个男人。

    见见他到底拥有怎样的魄力,怎样的意志。

    唯一可惜的是,只能以敌人的方式相见了。

    “陈行……我没听错吧?”秦政木然起身,惊愕问道,“您说的是……邱之彰么?”

    “嗯,邱之彰,联合银行的奠基者,初任总行长,董事长。”

    “!!!!”林强再次陷入呆滞,完全呆滞……

    邱之彰……邱老?

    他明明是自己的客户啊?!!在一亿业绩的时候,明明还帮自己贡献了几百万。

    那个喜欢品茶,声称对金融一窍不通的无害老人,竟然是联合银行的初任总行长?!

    林强完全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该想什么,满脑袋都是空的。

    “林强, ( 钱途 http://www.xshubao22.com/6/64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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