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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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不错。  她把响石握在手中,坐在太师椅上敲击着。一颗不甘寂寞的心,随了美妙的声音,漂浮到了极远的地方。那里有鲜花,有流水,有歌声,有她很久没有见面的男人……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老妈子已经把早餐放在了面前,在一边候着。  易同林回到了日新堂宅院,姜振帼的心很塌实了。这条老狗干瘦的身子,在日新堂里里外外走了几圈,一切就改变了模样,浮躁和喧哗都静止了,就连那些下人走路的步子,都轻盈无声,透出了一个大家庄园特有的韵致。

    《牟氏庄园》十六(1)

    从这个冬天开始,庄园内响彻着丁丁当当的敲击声,一直响彻了五年多。这种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慢慢地变成了古镇都佃户生活的一部分。  四爷牟宗昊和六爷牟宗天,都忙着建造宅院,一个西来福,一个北来福,规模同已有的东来福、南来福相仿。两家都抽调了大批的佃户,一部分在山谷里开山劈石,一部分在山林内伐树,一部分赶着骡马运送石料、木料和沙土,还有一部分在建筑工地上打磨石块。那些大块的石料和参天大树,是从铺设在路上的一排排滚木之上,一点点地滚动到庄园的,场面十分壮观。尤其雪花飘飘的日子,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原野中,一排排黑色的影子晃动在天地间,让本来应该凝重的冬日,显得灵动起来。  因为两家都在建造房屋,就有了攀比,比石料,比建筑工艺和质量,什么都比。牟宗昊是憋着劲儿,要把西来福建造得超过祖上留下的东来福。他赌气卖掉了一千亩土地,换成了银钱,用来建造宅院。一千亩土地,可以让三四个小地主倾家荡产了。牟宗昊自己设立了窑厂烧制上等的砖瓦,所有的砖瓦烧制出来,都放在豆浆中浸泡五天方能运走,那砖瓦就显得光泽鲜亮,具有了抗腐蚀能力。用来建造房屋的块石,都经过细细的打磨,横平竖直,垒在一起,严丝合缝,不需要任何黏合的石灰水泥灌封。为激励石匠们把石块打磨精细,牟宗昊给石匠们分发了同样数量的铜币。如果石块没有打磨精细,垒墙的时候就需要铜币铺垫。石匠们当然要力争把石块打磨平了,省下的铜币就可以装入自己的腰包。这样,牟宗昊楼房的石墙,几乎看不出石块之间对接的缝隙了。  有一天,牟宗昊看到一个佃户赶着头比较瘦弱的骡子运送沙土,上前给了佃户一个嘴巴,骂道:“你他妈给四爷干活,赶着这么窝囊的骡子,给我丢脸来了?四爷佃户的骡子,也要膘肥毛亮,给我回去把骡子喂肥实了,再来出工!”  二爷牟宗升就比较悠闲了,时不时地去两家的工地上转一转,给他们出几个主意。大多是歪点子。  大多数的冬日里,牟宗升都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去县城的一些商铺走走。无论走到哪一家,总有店铺的伙计和老板笑脸相迎,跟他这个商会会长客气地点头。那些跟他很熟悉的老板,就一定要拉了他到就近的饭庄茶庄饮酒喝茶,议论当下风气的落败,议论外面的战争或者灾害。去年北平的一场学生运动,到前些日子才传过来消息,在城里的贵人们当中议论着。对于谁跟谁打仗到了何种样子,他们都只当作故事听了——那些枪炮声距离这个山城,实在是很遥远的。说到吃了败仗的一方,他们的脸上也就露出了嘲笑,说道:“这孙子,吃老鼻子亏了!”他们关心的当然是本地的道德风气,还有天灾人祸。有一些河坝被夏秋的雨水冲垮了,需要趁着冬闲时节修筑起来;娘娘庙年久失修,需要重新粉刷;县衙门筹资兴办公益事业……诸如此类的事情,都需要各家店铺出份子钱。出多出少,由牟宗升根据各家店铺的规模来定。牟宗升喝着各家老板的酒水时,就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帖了。城里开店铺的老板们,都图个吉利,倒也愿意为公益事业掏几个铜钱。  栖霞县城属于偏远的山城,很多年没有土匪打搅,也没有恶人闹事,偶有小股的军队路过,从商会这儿拿了银钱和布匹,不对百姓放一枪一炮就开走了,山城的日子过得平静。只有商业街上的几十家商铺,常常因为一些口角,或生意上的往来,要找牟宗升评判。许多事情到不了官府那里,也就解决了。牟宗升上通官府,下管几千佃户,他说话的分量很重,谁都不愿意去反驳。  牟宗升走在栖霞县城大街上时,就感觉自己比县太爷还要威风。  商业街上有一家缫丝坊,老板是南方人,因为借了邻居杂货店老板五十块银元,发生了纠纷,就找到了牟宗升做评判。缫丝坊老板说他已经还清了杂货店老板的五十块银元;杂货店老板却说分文没还,有借据为凭,并把借据拿给了牟宗升过目。  牟宗升就问缫丝坊老板:“借据是不是你的?”  缫丝坊老板说:“是我的,我还给他钱的时候,他说借据找不到了,找到后再给我,谁料想他找到后,却又跟我要钱,真不讲仁义!”  杂货店老板瞪圆了眼睛,说道:“谁不讲仁义呀?有借据在,你还想抵赖?”  牟宗升不假思索地对缫丝坊老板说:“你说还了他的钱,有谁做证人?人家这边可是有借据作证。”  缫丝坊老板当即说出了周围几个人的名字,说自己还钱的时候,这几个人都在现场。  杂货店老板说:“我不管谁来证明,反正我手里有借据,你不还钱,我就去县衙告你!”  牟宗升想了想,对缫丝坊老板说道:“要想找几个人当证人,那是很容易的,谁没有几个朋友?我看咱们就以借据为凭。”  从杂货店老板的脸色上,牟宗升已经判定缫丝坊的老板,一定还清了借款,杂货店老板是在敲诈缫丝坊老板。牟宗升的评判失了水准,里面是有私心的,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月新堂在商业街上也开设了一个缫丝坊,但自从这个南方老板来经营缫丝坊后,月新堂缫丝坊的生意就淡下去了。月新堂缫丝坊抽出的蚕丝,总不如南方老板的白净清爽。牟宗升心里已经烦恼很久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南方老板呢。

    《牟氏庄园》十六(2)

    缫丝坊的老板不服气,要到衙门告状。牟宗升觉得很没面子,就气愤地说:“我这个商会会长的话,你都不听了,那好,你就去衙门告状吧。”  缫丝坊老板真的去衙门告了状。但牟宗升早就跟衙门打过招呼,衙门不仅没有理睬南方老板,还派了兵丁把缫丝坊封了。南方老板知道自己斗不过牟宗升,又是身在他乡,于是只好忍气吞声,收拾自己的行李回了南方。  牟宗升仗势欺人,赶走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让一些知情的商铺老板愤愤不平。牟宗升为了掩饰自己的私心,说他是为了当地商人的利益着想,但这个解释也遭到了辱骂。“缫丝坊老板作为外乡人,在我们栖霞本应该得到很好的尊敬和照应,现在却是合伙欺负一个外乡人,真是没有脸面!”这些骂声,都是背后发出来的,谁也不敢在牟宗升面前这么放肆。  杂货店老板虽然敲诈了五十块银元,但在商业街上却失去了声誉,周边商铺的老板见了他,不理不睬地冷着脸走去。这方水土的人,自古受了孔孟文化的熏染,讲究的就是一个道义。  孤单的杂货店老板,就经常把牟宗升拉到店内喝酒。这天,牟宗升在杂货店老板那里多喝了几杯,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到古镇都的大街上,瞥见一个推碾的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鼓鼓囊囊的红棉衣,脸蛋儿被冬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正推着石碾碌碌转。不知道这小媳妇身上的什么地方,触动了二爷的痒痒肉,让他起了性,于是就下了马走过去,对小媳妇动手动脚的,大概是摸到了她的要害部位。这小媳妇呢,就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了,羞辱地跑回家,用一根绳子吊走了自己剩余的生命。  这小媳妇的男人,就去县衙告了状。  本来,一个佃户,要跟牟宗升打官司,就是鸡蛋碰石头。但这个佃户,还是很有些精神的,要豁出命跟月新堂磕碰一次。  牟宗升那边,因为闲散得筋骨酥痒,所以见了那小媳妇的一点儿动人的地方,就想起跟丫环小六的乐趣,想看看这个村妇有什么另样的风景,却没想到这小媳妇太刚烈了,一折就断,弄出了乱子。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有些懊悔,就要把屁股擦干净。听说罗县长这几日要庆祝大寿,他便借机送了厚礼。  这佃户得知牟宗升给县太爷送了寿礼,自己就捧着两个白面做成的饽饽,也去了县衙,也要给县长送贺礼,被看门的卫兵赶出去。他就在衙门外大喊大叫,要求见县长,引得百余过路人围观不去。后来罗县长就走出来,问他有什么事情,敢在衙门前滋事。他就说:“县太爷大寿,是栖霞百姓的一件大喜事,人人都可以来祝寿。不管礼品厚薄,都是对大人的一片忠心。况且早就知道县太爷清正廉洁,一定不会嫌弃小民的薄礼。”这个佃户说得情真意切,很像那么回事儿。  围观的人当即为这佃户拍巴掌叫好。  罗县长闻言甚为喜悦,再看周围人的情绪,于是顺水推舟,命人收下了佃户的礼品,并做出亲近百姓的姿态,邀其进室内畅谈。后来佃户就把自己的案情对罗县长详细陈述了。罗县长听后突然崇高起来,决定做一把清官。牟宗升向来感觉良好,自以为是本县商会会长,清末的兵部侍郎,而且是头号的地主老爷,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银钱铺路,时不时地给罗县长摆一点儿架子。罗县长都积累在心里,很想给牟宗升一点颜色看,这就是机会了。调戏良家妇女致人死命,有当街的许多人证,没什么可狡辩的。  于是,罗县长退还了牟宗升的寿礼,派了警备队去月新堂,要把牟宗升带到衙门,关几天大牢再审理。  天上飘了雪,月新堂门前已有了薄薄的一层,却被兵丁们践踏得凌乱不堪。这会儿牟宗升傻了眼,怎么也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笑容可掬的罗县长,会为了一个穷鬼,跟他翻了脸。正不知如何应对,一边的李太太提醒他,说可以跟掌门人少奶奶商量,她不是有计谋吗?牟宗升一想,也对,既然她是掌门人,庄园里的事情就要她来操心。  牟宗升打发自家的腿子去日新堂,向姜振帼通报了案情。姜振帼没有犹豫,让月新堂的腿子回去告诉他们老爷,一定不能跟着兵丁去衙门,人走了,事情就复杂了。她说:“我收拾一下,这就过月新堂去。”  这件事虽然是牟宗升惹出的乱子,但姜振帼不能不管——死去的小媳妇是日新堂的佃户,一个佃户跟月新堂的老爷打官司,把老爷送进了大牢,这怎么可以?这样的话,日新堂的脸面搁哪儿?今后这佃户得寸进尺,遇事还会跟日新堂较真儿,哪能让这些奴才得了势?还有,庄园的事情,倘若她这个掌门人不出面,别人怎么看她?借了这个机会,证实一下她这个掌门人的能耐,也不是坏事。  姜振帼快速地把自己的装束收拾了一番,让大管家易同林准备好去衙门的驮轿,她自己赶到了月新堂宅院。这时候,牟宗升正被兵丁们推搡着朝门外走。她就喊了一声:“各位官差,请留步!”  这些兵丁们当中,有几位平日里常去日新堂品尝米酒,见日新堂的少奶奶有话,也就很客气地站住了,解释说:“少奶奶,我们领旨当差,有不当的地方,请少奶奶见谅。”  姜振帼说:“你们没有不当的地方,只是尚没开堂审理,要先把人带走,性子急了一点儿。”

    《牟氏庄园》十六(3)

    “我们当差的,听上面吩咐。”  “说的是,不为难你们,我是牟家的掌门人,应该把我带走见县太爷。”  兵丁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办了,而姜振帼已经走出门外,上了易管家准备好的驮轿,自个儿朝衙门走去。庄园的老爷太太们,都出了大门,跟在姜振帼身后走。姜振帼就挥了挥手,说道:“都回去吧,又不是打狼去,呼呼啦啦的去一帮人干啥?”  众人就站住了,用关切而敬重的目光,送姜振帼远去。她的绸缎棉衣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使她显得更加孤傲冷艳。走在前面的易同林牵了绳子,小心地走着,不停地回头看那头骡子是否走得平稳。  罗县长见走来的是姜振帼,眼睛就亮了一下,把两边当差的喝退,引她到大堂后说话。姜振帼开门见山,说自己是来请求县长帮忙的,理由很简单,她是一个女人,做了庄园的掌门人,牟宗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副老大的样子,长期这样下去,她这个掌门人就没了威严。她说:“请罗县长给我个面子,让二爷知道是我这个女人把他打捞了出来,看他今后还敢小瞧我。”  罗县长笑了,说道:“你说得很好,直爽,可你是让我徇私枉法呀,我怎么向我的百姓交代呢?”  姜振帼说:“哪会呢,我不让罗县长徇私枉法,我就问一问大人,你是不是从心里想帮我。”  罗县长又笑了,他很赞赏姜振帼这种简单的处事方式,不绕弯子,清纯剔透。他就说:“我很想帮你,你作为庄园的掌门人,的确需要树立你的威望,可我不能牺牲百姓的利益成全你个人的私利吧?我做县太爷更需要威望呀!”  “只要罗县长从心里想帮我,就会有办法。罗县长忘了,民不告官不究呀。”  “可受害人已告到本县这里了,本县拒收了牟会长的寿礼,正想做个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这会儿轮到姜振帼笑了,说:“罗县长也是个直爽人,你想做青天大老爷,很好办,把退了二爷寿礼一事,张贴在衙门外,表明你秉公办事的磊落。罗县长不知道吧?告状的人,是我日新堂的佃户,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撤回诉状,这就与你罗县长无关了。”这些话,是姜振帼早就准备好了的,她说起来头头是道。  罗县长看着姜振帼水灵灵的眼睛,还有裹在衣服下面的亮点,微笑着说道:“好主意。可你做你的掌门人,我当我的县太爷,一个萝卜两头分,一青一白,我凭什么要帮你?”  姜振帼明白罗县长问话的含义,却装出糊涂的样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女人嘛,自古以来男人都怜香惜玉,难道罗县长不是这样的吗?”  县长拍了两下巴掌,叫好。他说:“是这样,是这样。我问你一句话,看你如何回答本县,自古到今,男女爱情为何物?”罗县长心里,很希望跟眼前的这个小寡妇,有一些很温情的事情。  姜振帼款款一笑,转了头看敞开的门,正好天空雪花正紧,在门前迷漫成了晶莹的雪帘。她就说:“大人你看外面的雪,爱情就是这纯洁的雪花。”罗县长去看雪,却没看出个名堂。她就又说:“雪花只适宜在天空飞舞,一旦着陆,不是融化,就是一身尘污。”  罗县长品味了片刻,点头说:“精妙,你真是个奇女子,我愿意帮你。当然更希望有一天,雪花、雪花……”  罗县长想说有一天能跟她发生风花雪月的事情,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姜振帼心里也是明亮的,她给了县太爷一个风光无限的笑容,辞别了县衙门。  几位老爷已经凑在了月新堂,等待姜振帼的消息。这毕竟是庄园的一件大事,不管心里怎么想,各位老爷都要表现出非常关心的姿态。姜振帼的骡子刚出现在庄园门前的那条路上,早有腿子去向牟宗升报告,“少奶奶回来了,好像啥事都没有。”几位老爷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忙走到了大门外迎接姜振帼。  姜振帼进了门,拍了拍身上的几片碎雪,并不说话,径直朝前面走。几位爷观察了她的脸色,像落雪的天空,灰暗着,于是一个个都不敢张嘴询问,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心地走着。姜振帼故意放慢了脚步,身后的几位爷,也就缓慢地跟在左右,无声地走。  她体味着此时的感觉。很好,这才是一个掌门人应该享受的恭敬和威严。  月新堂老爷楼的堂屋,李太太和她的三个姑娘都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还有暂时借住在少爷楼内的刘太太。  日新堂的老妈子知道少奶奶从衙门回来了,也都跑到了月新堂,看看自己的主子有没有受委屈。月新堂的大堂屋就挤满了老爷太太和下人们,家庭的气氛很浓厚。陈太太的丫环小六,已经给姜振帼搬过了椅子,端上了茶水,二十几口人就围在她的前面,看着她那张沉稳的面孔。  李太太刚流过泪,眼圈有些红,忍不住先发问了,说道:“衙门那边,没事了?”  姜振帼抿了一口茶,对月新堂的腿子说:“你到衙门口探着风声,有啥动静赶快报来。”  月新堂的腿子出了屋子,姜振帼才对李太太说道:“哪有这么简单就没事了?县太爷要当一次清官大老爷,哼,说要追究到底,按刑律判我二叔两年大牢。”  牟宗昊表现出自己懂法律的样子,忙说:“要的要的,按刑律就要蹲两年大牢。”

    《牟氏庄园》十六(4)

    李太太的泪水又流出来了,说:“两年大牢?老爷这样子恐怕一年都撑不住……”  一边的丫环小六,忘了这儿轮不到自己说话,有些紧张地说:“快想想法子,老爷不能去蹲大牢。”  牟宗升看了一眼小六,知道这小奴才心里想了些什么,就想安慰她一下,说道:“县太爷想让我蹲大牢,没门儿!既然他不给我面子,那我就豁出去了,倾家荡产也要跟他见个高低!”  姜振帼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牟宗升,压抑着不满说道:“二叔,不是我说你,你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一堂之主,为了一个村妇,一个佃户女人,要倾家荡产地跟县太爷对抗,值得吗?你不是街头的叫化子,啥也不用顾忌,你有妻室有万贯家产,而县太爷呢?本来就没有升迁的希望了,他怕啥?正好把你当成靶子,借助你的声望,给自己落个青天大老爷的美名,最后倒霉的可是你了。”  李太太就对牟宗升白了一眼,说:“侄儿媳妇说得对,一个村妇就让你没了骨头!”  说的是二爷,丫环小六却垂了头。  牟宗昊对姜振帼说:“你是当家的,现在该你拿主意了。”  姜振帼不说话,一大家人就议论应当如何应付这件事情,各有各的主意,乱糟糟的。这时候,月新堂的腿子跑回来报,衙门口贴出了告示,说二爷欺压民妇,还贿赂县太爷钱财,应该罪加一等。县太爷要主持公道,五天后升堂审理此案,允许百姓到堂监审。  牟宗昊对牟宗升说:“看看,你还没跟他较劲儿,他已经来了精神,你就别逞能了。”  一屋子人都露出惊慌的神色。  姜振帼淡淡地说道:“也没啥扑腾的,我自有主意,易管家,给我备轿。”  牟宗升以为她又要去衙门,建议她乘做自己那顶一品官轿。姜振帼不软不硬地说:“还是留着你自己坐吧,我享受不起。”  易同林又站在驮轿前准备牵了骡子走,姜振帼想到日新堂有许多事务需要管家料理,就说道:“管家,你留下,让马夫跟我去。”  姜振帼和潘马夫出了庄园,朝着与去衙门相反的方向走去,谁都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外面的雪停了,一些孩子们在雪地里寻找快乐,那些麻雀们却在雪地里四处寻找食物。看到麻雀,她想,人不能混成了麻雀一样,永远在寻找下一顿的食物。  姜振帼要去的是那个自尽的村妇家里。  事情很简单,她听说自己的这个佃户,最近在荒滩上开垦了两亩荒地,这是不行的。荒滩是日新堂的荒滩,荒滩上的屎壳郎都是日新堂的,那两亩荒地要没收了,还要抽回二十亩租地作为惩罚。  她对村妇的男人说:“估计你以后忙着打官司,也没有心思种地了。”那男人一听就明白了,知道少奶奶并不是因为那两亩荒地来的,忙说:“少奶奶呀,二爷他太不像话了,把我老婆调戏死了,撇下了这个九岁的小嫚儿,让我咋弄呀?”  姜振帼冷着脸说:“你不是告了衙门吗?让衙门给你想辙。不过我想,月新堂也不是一般人家,是吧?再说了,不就是像猴子抓痒痒,胡乱挠了几把吗?也没怎么了她,自个儿要死,谁也拦不住,衙门顶多把二爷关几天,还能怎么着?”  男人说:“我知道拗不过二爷,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姜振帼撇了撇嘴,说:“你咽不下这口气,身上能多长一块肉?还不是一样要过日子,要拉扯孩子?官司打赢了,你就不吃不喝了?”  男人呜呜地哭个不停。  姜振帼就说,你先哭吧,哭完了把地契送到日新堂管家那儿。  姜振帼转身要走,男人就哭着说:“少奶奶你等一等,我哭完了也就没事了,还要少奶奶给拿个主意。”  姜振帼站住了,说道:“闭上你的嘴,瞎哼唧什么?!”  男人就不哭了,听少奶奶说话。姜振帼让他去撤了诉状,说你开垦的那二亩荒地,就种着吧,免交三年地租,三年后按规矩走。  说着,姜振帼瞥眼看到了他身边那个九岁的嫚子,长得还机灵,就说道:“让嫚子到日新堂当丫环,能省一个人的口粮。”  男人愣了愣,瞅着自己的女儿,眼泪又流出来了。他知道去日新堂当丫环,不是享福的地方。虽然吃好穿暖,但孩子太小,免不了挨打受骂,一时没了主意。没想到一边的女孩子却说话了:“爹,你让我去吧,没事,我会干活。”  这口气完全像她刚烈的母亲,当父亲的于是哭得更凶了。  姜振帼却为这女孩子的口气所惊讶,一下子喜欢上她了,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说话硬朗,将来会出息成个干净利落的女子。于是她丢了几个铜钱给当父亲的,让女孩子收拾了几件破衣服,随即带回了日新堂,眼下自己身边正缺少这么个奴才。  回了日新堂,姜振帼吩咐管家给女孩子换了身衣服。穿上干净衣服的小丫头,来到少爷楼,在堂屋里给姜振帼磕了头,就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姜振帼想给小丫环取个名字,一时又想不出好听的,就站起来走到院子外,欣赏远远近近的雪景。屋顶上的雪铺得很厚实了,树杈上也堆积了雪。没来得及坠落的树叶,挂在枝条上,有黄有绿有黑,在雪的映衬下,色彩鲜明。正觉得眼前的景致如诗如画,就有一句诗词突然闯进脑子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牟氏庄园》十六(5)

    她脱口喊道:“梨花——梨花——”她觉得挺好听的,就扭头去看小丫环。  身边的小丫环,不知道少奶奶喊谁,伸着脖子看少奶奶。姜振帼就说:“小嫚子,叫你哩。”  梨花应了一声,从此她像条小狗一样,跟随在姜振帼的左右了。

    《牟氏庄园》十七(1)

    牟宗升调戏村妇的案子风平浪静后,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还有上上下下的奴才们,对当家的少奶奶,自然又敬畏了三分。  姜振帼成功地度过了信任期。  庄园内还在进行着宅院的建造比赛,一块石料,就吃掉三四斗的谷子。丁丁当当的铁砧声和络绎不绝的骡马队,一日日消耗着大片的土地和成堆的银钱。  牟宗昊变卖的一千亩土地,大部分转移到了日新堂的名下。姜振帼和易管家的眼睛,每天都扎在账本里,查看流出了多少银钱,流进了多少土地。日新堂的银钱变成了土地,而四爷的土地变成了石料。虽然四爷并不太愿意看到自己的土地去壮大日新堂的势力,但別人又没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够一口吞下他的千亩土地。  姜振帼吃完了牟宗昊的千亩土地,胃口并不满足,又把目光转向了庄园外。  在那些有阳光的冬日里,姜振帼带着易同林,巡视了日新堂新建立的佃户村。那些乞丐和部分缺少土地的佃户,在偏远的深山老林得到了日新堂的粮食和房屋,找到了他们栖息的家园,正用他们的汗水滋润一方土地。  从初夏开始,日新堂各个佃户村抽调出的青壮年,在偏远的山坳中,建造一个又一个崭新的村落。已经安家了的佃户,冬日里不肯消闲,仍奋力撬开硬邦邦的冻土层,不断地开垦荒地。那都是一些Chu女地,鲜亮肥沃,从冻土下面展露出来的时候,还温热着。炊烟从幽静的地方升起来了,虽然只有十缕八缕的,却让一方的水土有了生机。  一个山坳一个山坳地走去,姜振帼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她甚至看到了十几年后,新佃户村鸡犬相鸣、良田千顷的美景。  她常常是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就坐上了驮轿,朝几十里的山坳走去,瘦巴巴的易同林骑着一匹骡子跟在后面,身体健壮的潘马夫就在前面引路。潘马夫自从翠翠死了,就讷言了,整日里默默地跟他饲养的那些骡马厮守在一起,对视着。他的身体更结实了,似乎体内有使不完的力气,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脚下像安装了弹簧。姜振帼坐在驮轿上,也会长时间地把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看着他身上的肌肉伴随着他的步伐扭动伸缩。他头上冒着热气的时候,黑骡子也就热气腾腾了,姜振帼的身上也就起了热,脸蛋儿红扑扑的了。  易同林那条老狗,却总是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他知道少奶奶的心情很好,似乎故意让她领略一下山野的风光。  于是,她走一段路,就要回了头喊:“走紧点儿,你这老狗!”  他笑一笑,一只脚踢了踢骡子的肚子,骡子紧走几步,但很快就又缓下来,等待少奶奶再次骂他。  这样,他们返回庄园的时候,肩上经常洒满了落日的余晖。  新佃户村的佃户,已经担当起了他们的职责,在大把头张腊八的带领下,修剪他们应当看护的树林。张腊八在新佃户面前牛哄哄的,走路都梗着脖子。偷懒的人被他发现,麻烦就大了,轻者挨打,重者还会被封门抽地。姜振帼需要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在那些穷鬼们当中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所以,她虽然知道他的一些错处,却包容了,并不过多校正,由他去折腾。  佃户们拎着铁锯和斧头,走进了一望无际的山林内,在藤状植物和荆棘的纵横交错中,捡了路走,时不时地挥动手中的斧子,把路边一些荆棘劈斩得七零八落。来年,被他们打通的这条路,又会消隐在一片杂草荆棘中。生长了一年的树林密密匝匝的,这时节树叶脱落了,从树冠上方就看到了一块又一块的天空。脱落的树叶铺在地上,黄澄澄的一层,如毯子般绵软,树林中到处弥漫着陈腐叶子的气味。经常有野兔和不知名的鸟儿,从眼前的草丛中惊起,在佃户们一片喊叫声中慌张地远去。很快,树林里就响起了斧头的砍击声和铁锯霍霍的声音,那些身手敏捷的小伙子,就爬到了较高的树上修剪枝杈,去看看树上的鸟窝里有什么稀奇。那些年老的就在树下,把剪掉的树枝打成捆,拖到林子外,让成群的骡马运回日新堂。  这天,张腊八带了新佃户在山林中修剪树枝。到了午饭时候,他就去了山林不远处的一个村子。他原以为佃户村的庄头会留他们吃午饭,庄头却疏忽了,误以为张腊八只是从村中过路。张腊八觉得在新佃户面前丢了风光,就想找补回来。看到姜振帼来新佃户村巡视,他就告了那个庄头的状,说庄头负责看管的山林被盗伐了,要对庄头进行惩罚。他说:“奴才觉得,过去给庄头免去的地租,明年要照样让他交纳才对。”  易同林感觉里面有蹊跷,就说:“该不是庄头慢待了把头吧?”  张腊八被点中了|穴位,有些急,说道:“你不要瞎猜想好不好?要不你去山林里看一看,少了十几棵树呢。”  易同林问:“那片林子有多少棵树?”  张腊八结巴了,眼睛鼓圆,嘴也歪了,满脸丰富的表情,就是吐不出一个字。他说不出那片山林有多少棵树,也就不可能准确知道少了十几棵树。  姜振帼并不想让这奴才太尴尬,就说道:“依了你,明年他的免交租,照拿。”  返回的路上,易同林提醒姜振帼说,“少奶奶,这庄头,恐怕要受委屈了。”姜振帼笑了笑,说怎么会呢,免租的账目在你管家手里,大把头怎么知道免没免交呢。易同林还是有顾虑,说道:“这样下去,会助长了张腊八的霸道。”

    《牟氏庄园》十七(2)

    她看了看易同林,反问道:“有什么不好吗?鸡鸣狗盗之徒,都要有一些的。”  这天回去的时候,西山的太阳还很高,姜振帼就沿着白洋河边缓缓地走,无意中又看到了夹杂在自己大片土地里的王家土地。王家这片土地也就十亩,却像钉子似的扎眼。她站住了,对身边的易同林说:“明儿你去王家说一嘴,看看他这片地要多少钱。”  白洋河边,结了一层冰,十几个孩子在冰面上玩滑车。滑车是两块木板拼在一起的,木板下钉上了两块铁皮。孩子们的小屁股坐在木板上,两手各握一根铁锥子,同时用力扎向冰面,木板下的铁皮就在冰面上滑行了,速度极快,人仰马翻的事情常有,于是就不断有笑声爆起。姜振帼站住了脚,在河边看玩耍的孩子,竟起了童心,对易同林说:“我也想坐坐滑板车。”  易同林说道:“少奶奶,你是少奶奶,不是少爷呀,怎么能行呢?”  姜振帼看着一个仰倒在冰上的孩子,不由得笑了,羡慕地说:“是呀,我知道不行,却还是想坐坐呢。”  潘马夫似乎被少奶奶的童心打动了,就走向了那些孩子们,向他们借了一架稍好的滑车,提了过来,对姜振帼说:“少奶奶,我们要去上面没人的地方。”  姜振帼看到马夫当真提了滑车过来,反倒犹豫了,孩子似的请求易同林说:“行吗?”易同林看少奶奶的心情少有的好,也就说道:“行吧,到上面没人的地方,赶快滑两下。”  于是,主仆三人到了上岸。姜振帼盘了腿坐在滑车上,潘马夫在一边对她比划教练,她就照着马夫的动作滑起来。那滑车确实流利,她一用力,就刷地出去了,而她的身子却没跟得上去,就仰倒了。她咯咯笑了,赖在冰上不肯起来。易同林也咧了咧老嘴,笑了,但很快又闭上了。潘马夫却一点儿没笑,紧抿了嘴。  姜振帼看到马夫那个沉闷的样子,就想起丫环翠翠,突然没了兴致,说道:“我们回吧,看你们一个个吊丧了脸,好像死了娘一样!”  易同林就挖了潘马夫一眼,怨恨他那张脸,败了少奶奶的兴致。潘马夫咬了咬嘴唇,对姜振帼说:“奴才该死,少奶奶再摔一跤,奴才笑给你看。”  姜振帼看了潘马夫一眼,叹息一声说:“行了,该死的,好像我巴不得你们死光了一样,你们哪一个死了,我心里能舒坦?”  易同林和潘马夫知道少奶奶指的是翠翠和易春,都闭上嘴沉默了。  姜振帼上了驮轿,心里想,应该在庄园的丫环中,择一个给潘马夫。  第二天,易同林按照姜振帼的吩咐,去了小地主王家,探听王家白洋河边的那片土地,多少钱肯卖。王家的老爷子硬邦邦地说:“给座金山都不卖!”很明显,他是对日新堂的做法不满意。  易同林把王家老爷子的原话,传给了姜振帼。  易同林说:“还是算了吧少奶奶,王家那老爷子,犟驴一个。”  姜振帼想了想,问道:“王家下面的小崽子们,可有什么嗜好?”  “老爷子的大儿子王宇,喜欢赌,赌技很高,而且谨慎。每次赌博,带一定数量的铜钱,赢了,啥话不说;如果全部输光了,就打住了。”  “佃户中,可有高手?”  易同林想了想,摇头。牟家是严禁佃户赌博的,一旦发现就要封门抽地。即使有人赌博,也是暗地里活动。  但无论如何,姜振帼让易同林去找几个赌博高手,给王家的大儿子下个套。兔子再灵敏,还会钻进猎人的套子。她说:“我说过吧?鸡鸣狗盗之徒都需要呀,你想法子找去吧。”  说到了鸡鸣狗盗,易同林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四爷牟宗昊窑厂的工头。此人从青岛来,有一手烧窑的绝活,被牟宗昊请来专门为建造西来福烧制砖瓦。因为窑厂的土炕上暖和,冬日里就成了赌徒们的窝点,王家的大儿子王宇也经常去那里。  易同林就去找到了窑厂工头,暗中给了他许多钱,请工头想办法下诱饵。  因为是外地人,又是牟宗昊雇用的工头,所以王宇对工头没有太多的警惕。一天晚上,工头派一窑工去请王宇喝酒,酒后几个人说要玩玩纸牌。王宇去的时候,已经想到了酒后会玩纸牌,预先带了一些铜钱。  工头从兜里掏铜钱的时候,故意把兜里的十几块银元暴露给王宇了。王宇的眼睛就亮了,笑着问:“近些日子从哪 ( 民国最大地主家族的兴衰:牟氏庄园 http://www.xshubao22.com/6/6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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