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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从兜里掏铜钱的时候,故意把兜里的十几块银元暴露给王宇了。王宇的眼睛就亮了,笑着问:“近些日子从哪里发财了?” 工头说:“西来福的四爷,刚给付了一些工钱,今夜的筹码高一点儿?”王宇动心了。凭他玩纸牌的技术,有可能把那十几块银元赢进自己腰包里呢。只是他带的赌资不多,赌资紧张就会缩手缩脚的。工头看透了王宇的心思,说道:“是不是没带钱呀?没关系,可以赊账,我们相信你王家这点儿小钱是不会赖账的。”听说可以赊账,王宇心里塌实了,于是眼睛盯着工头兜里的十几块银元,被牵着鼻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套里。开始赢了一点儿,但很快又输掉了,再赌下去,自己兜里的赌资全没了,就先赊账,希望能够翻盘,没想到越陷越深。 工头觉得差不多了,就故意提出该结束了,说王宇已经欠了一百多吊钱,不能再玩了。王宇不肯罢手,他心里正急于时来运转,把输掉的找回来,于是就发了脾气,说:“你太小看我了,是不是害怕还不上钱?没有钱,我还有地!”
《牟氏庄园》十七(3)
工头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再玩的话,用你白沙河边的那十亩地做赌资,空口无凭,咱们立个字据。” 王宇当时脑子转了一下,心想你们也看好我那块地了?看好了可以,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赢了去,我就不相信今晚赌运总在你们那边! 他没去细想,当即就答应了,立据为证。 继续开赌,天不甚亮的时候,白沙河边的十亩地就输光了。这时候王宇才感觉里面有诈,起了疑心,却已经晚了。 工头得了日新堂的好处,很快就离开了窑厂,不知去向。白沙河的土地,自然留给了日新堂。 王宇得知土地落到了日新堂名下,什么都明白了。但找到了明白,游戏却结束了。王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土地姓牟了,却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日新堂是从窑厂工头手里买了地去的,跟他王宇没关系。 王家的老爷子气得大骂一顿小寡妇,骂到后来吐了血,死了。不知道他的死,是明白了还是不明白。 王家老爷子出殡的时候,姜振帼却站在了那片土地上,眼睛放着亮光,用那双小脚,从东边丈量到西边,又从南边丈量到北边,恨不得弯腰亲吻这块土地。 整个冬季,日新堂的土地不停地延伸扩张。 姜振帼脸上越来越滋润,她胖了。 进入了阴历十二月初八,姜振帼安静下来。作为庄园的掌门人,她开始为接待牟家回来过年的祖宗魂灵做准备。这一天,负责烧香祭祀的佃户,也搬进了日新堂的群房内住下来,在姜振帼的指挥下,打扫牟家祭祀堂,清洗祭祀器具,帮助灶房制作祭品。这是庄园每年的一项大事,也是显示日新堂权力的日子。姜振帼的脸上,就多了一些庄严和神圣。 进入腊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农村说的小年,她身上就换上了素洁的衣服,在负责烧香的佃户陪伴下,每天早晚去祭祀,烧三炷香。 她只是给牟家的老祖宗进香,其他各方神主,就由佃户代为烧香。 香火一直缭绕到大年三十的上午,各路神主差不多都到齐了,似乎有迟到的也不等了。姜振帼亲自把老祖宗牟国珑的画像,从影匣内请出来,摆放在最高的位置,接下来按照辈分,依次摆放各位祖先的神牌,摆成了一座金字塔。 塔尖上是牟国珑,最后一位是第八代庄园主牟金少爷。 摆放完神主牌位,又摆放祭器和祭品。这道工序很复杂,也很讲究,是子孙后代对祖宗敬仰的具体表现。也就是说,是个态度问题,搞得越复杂,敬意越厚重。 第一道供品很特别,是泥土。牟家是靠土地发家的土地主,敬献给老祖宗最好的供品,就是土地了。总共二十三位祖宗神牌前,每人一碗泥土。这道供品也是牟家独有的。 第二道供品三十二种果类,也是与土地有关的。分四行排列,每行八个果盘,共有三十二个果盘。第一行是八种干果:无花果、板栗、大枣、山楂、核桃、葡萄干、柿饼和金杏;第二行是八种鲜果:荔枝、龙眼、橘子、石榴、苹果、香蕉、香梨和西瓜;第三行是八种面点心…… 第三道供品是鸡鸭鱼肉,第四道供品是九重糕,还有第五道…… 供桌的中央,摆放了一个鼎式大香炉,叫宝和锡,是牟家的传世之宝,也是庄园内的镇宅之物,价值二十万两白银。宝和锡的两侧,各有一对高大的烛台,上面插有两尺多高的朱红烫金大蜡烛,耀眼的烛光,映得祭祀厅内金碧辉煌。 大年三十晚五更后,几大家的老爷和小爷们来到日新堂的祭祀厅,按照各自的辈分依次排定。掌门人姜振帼站在前面,把一杯米酒洒向祭坛,然后点燃三炷香,向列祖列宗作揖后,插进宝和锡香坛内。 三跪九叩祭祀活动就开始了。 这项活动,女人没有资格参加。女人有资格的地方实在不多。即使晚上的男女之事,也没有主动权。夜里有了欲望,也要打熬着,等待老爷们有了兴致,才会走进她们的屋子,去撩拨她们的身体。她们唯一的资格大概就是生儿育女了。 姜振帼例外,她是掌门人,她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行走。 所有牟家的子孙都要参加这项祭拜大礼,就连神经出了毛病的东来福少主人牟银,都站在了祖宗面前。今天,他的情绪看起来比较稳定,也是一脸的肃严。不料在一叩之后,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鞭炮声,他突然兴奋地站起来,喊道:“过年啦过年啦——” 众人一怔,正不知如何是好,牟银已经冲到了前面,抓起供桌上的一个苹果吃起来。只啃了几口,他就把剩余部分砸向了老祖宗牟国珑的画像,然后又要去抓别的供品。姜振帼喝了一声,说:“抓住他!”跪拜的人一下子乱糟糟的,都忙着去摁住牟银。牟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几个人都摁不住,挣扎着叫骂:“我操你们祖宗的,放开我,想打架一个一个来,合起来欺负我一个,算他妈什么东西!” 这时候,两边的大蜡烛突然跳动起来,并发出了噼啪的声音。整个祭祀厅上下颤动。香烟缭绕中的祖宗画像,似乎缓缓地推向前方。老爷和少爷们都惊吓得不敢动弹了。 姜振帼急忙跪倒在祖宗神牌前,嘴里喊道:“列祖列宗有灵在天,牟家子孙大逆不孝,触怒祖宗,我愿意为他代受惩罚,请放过他这个痴傻之人吧。”
《牟氏庄园》十七(4)
其他人也慌忙跪倒,照例说了一通胡话,祭祀厅的烛光就越来越暗,地面似乎开始下沉。牟家的子孙们都相信祖宗神灵发威了,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牟银趁机有了自由,跑到前面对着祖宗神灵喊道:“老祖宗,我告诉你们,这伙王八蛋都不是他妈人养的,让他们脱了裤子看一看,哪一个都没生屁眼,是一群只吃不屙的东西。你们也不管教他们,还有脸吃供品,我让你们吃屎去吧!” 牟银说着,要把供桌掀翻。姜振帼一急之下,大喊:“牟银,你太放肆了!”一个巴掌扇到牟银脸上。随着“啪”的一声响,供台两边的大蜡烛立即跃动起来,祭祀厅变得耀眼明亮了。 挨了一巴掌的牟银,呆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点了|穴位。 姜振帼冷静下来,用平静而威严的声音说道:“四叔,把牟银少爷扶回去!” 牟宗昊满脸恐慌,走上去拉着牟银走。牟银一点儿也没有反抗,呆呆地被牟宗昊牵了出去。 烛光里的姜振帼,一脸的虔诚,又缓缓地跪倒了,继续叩拜祖宗。她身后的那群老爷少爷们,此时已经对她充满了敬畏,跟着她一招一式地叩拜起来。 日新堂的祭祀活动,在惊心动魄中结束了。老爷少爷们匆忙地回去,祭拜各家的供台。牟宗昊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他要与牟银一起祭拜东来福的几位祖先。牟银的病根就在他身上,是因为分家闹出来的。面对着东来福的祖宗神牌,他心里有些慌张和恐惧。 好在疯癫的牟银,不能再回到自家的祭祀堂叩拜祖宗了。吃了老中医的镇静药,在太太栾燕的照料下,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东来福祭祀堂的供桌前空落落的,只有牟宗昊和自己的两个少爷。他们草草地对着祖先灵位跪拜了几下,就退出东来福。 祭拜了祖先后,晚辈们就应该去他们的长辈那里拜年了。庄园内辈分最高的是日新堂的鲁太太,所以几大家的老爷、太太、少爷、少姑奶奶们,都打着灯笼先后来到了日新堂的老爷楼。但是老爷楼的门却紧闭着,所有的人就在门前的院子内等候。满院子的灯笼影子,一起晃动在鲁太太的窗户纸上。牟财、牟宝、牟昌、牟永等几个少爷们,似乎不关心鲁太太是否开门,他们举着灯笼在院子里打闹起来。不知是谁跑得太急,把灯笼里的蜡烛晃动倒了,灯笼就燃烧起来,映红了院子。几个老爷侧了头看,把少爷们吓得躲到了一边。老爷们却都很木讷,没人说话。 牟宗升走到前面去敲门,喊道:“大嫂大嫂,开门——” 喊了半天,老妈子走出来,见了各位老爷太太,忙跪拜磕头,然后说鲁太太身体不好,不要各位爷们儿进去拜年了。 老妈子回身进了屋子,关上了堂屋的大门。几位老爷仍不肯散去,扭头去看姜振帼,意思说:就这样行吗?我们不进去了? 鲁太太可能是在跟姜振帼赌气,也可能是完全放弃了日新堂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对姜振帼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姜振帼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太既然要安静,就让她安静好了。还有东来福赵太太那儿,是不是也没开门?” 栾燕就说:“我家赵太太那儿,也不要去了。”赵太太紧闭了自己的房门不肯打开,在屋内烧香拜佛,已经入定一个时辰了。 最后,几位老爷太太,都集中到了月新堂那儿。姜振帼也去了,恭恭敬敬地给牟宗升和李太太拜了年。平时不管有什么恩怨,到了这个时候都不能表现出来。 其他几家的老爷太太,也先后走来,给庄园内这位辈分最高的老爷祝福。牟宗升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一个个晚辈的敬拜,一脸的慈祥。那些少爷们还要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也就很慷慨地从腰包内掏出了钱,散给孩子们。 老爷太太们的脸上,却少了往年的欢笑。 都是被痴痴呆呆的牟银闹的。 月新堂的二女子和三女子,也从闺房内走出来,给前来月新堂的几家老爷和太太们拜年。姜振帼不见大女子的影子,就问二女子,“你姐姐怎么没出来?”二女子说姐姐病了,还是老毛病。姜振帼早就听说月新堂的大女子病了,整日不吃不喝,痴呆呆的,人越来越瘦,但老中医却诊断不出病来,只说是忧郁症。姜振帼心里明白,大女子是因为一直嫁不出去,在闺中待得太久才生了病。 牟宗升嫁女儿,要找门当户对的,但在本地却很难找到,于是就一年年拖下来。大女子已经二十五岁的人了,自己的将来却没有依托,能不忧郁吗? 姜振帼就让二女子和三女子,带她去了大女子的闺房。 大女子脸色苍白,痴痴呆呆地对着窗户坐着,看到姜振帼走进来,倒也认识,对着她一笑,那样子很恐怖,把姜振帼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月余不见,大女子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房间内,到处摆放了绣制品,荷包、香袋、钱袋、腰巾、胸巾……墙上挂的也是各色的绣制品。三个女子过去的日子,都绣在了这些东西上。 姜振帼本想过来看一眼大女子就走,却被这种景象伤感了,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要跟大女子下象棋。大女子脸上有了笑容。 二女子给她们摊开了棋盘,但大女子的精力却不能集中,经常呆傻着。姜振帼就催促说:“走呀,该你了,我要吃马了。”
《牟氏庄园》十七(5)
大女子就说:“你吃好了,想吃就吃。”眼睛仍旧瞟了别处。 姜振帼不知道怎么办了,想这棋走不成了,就说道:“好了,我不跟你磨蹭时间,我要走了。” 大女子的眼睛突然有了光泽,说道:“别别,我跟你走棋。” 于是又走。一袋烟的工夫,她就把姜振帼杀败了。姜振帼有些不甘心,瞅着棋盘说:“刚才你还吃紧,咋转眼就赢了?我真不是你的对手。” 大女子幽幽地说:“大嫂在屋里憋个十几年,每天瞅棋盘,象棋肯定要比我强,不信你试试。” 姜振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苦笑了一下。大女子还要跟她对一局,而她还要去其他几家拜年,就推说过两天,一定来跟大女子下棋。为了脱身,她随手拿起了一个香袋,说道:“真好看,送了我吧,大妹妹?” 大女子又抓了几个香袋,丢给姜振帼,说了一句很粗的话:“拿去,当擦屁股纸用吧。” 姜振帼走出了大女子房间后,李太太送她到了院子。姜振帼想了想,回头提醒李太太说:“要尽早给大女子选定婆家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拖不得。” 李太太有些心酸,说道:“我恨不得今天就嫁了她,可总要有个地方。” 姜振帼说:“我们这等家道,找门当户对的太难了,别太强求。” 李太太说:“我不强求,可你二叔说了,再差也要找一个中等人家,有我们十分之一二就行,差狠了,就丢份子了。” 离开了月新堂,姜振帼又去了东来福牟宗昊那里,发现牟宗昊正气愤着。她不知什么原因,心里纳闷。陈太太就说话了:“少奶奶,你来劝劝你叔,因为前边的不过来给他拜年,就气成了癞蛤蟆。”李太太说的“前边的”,说的是牟银的少太太栾燕。 “分家都两三个月了,该给他们的都给了,还记恨我们。”牟宗昊在一边说。 姜振帼明白牟宗昊是跟栾燕生气,于是就问:“栾燕没有来吗?” 陈太太说:“别人家她都去过了,到现在没到自己的亲叔叔这儿来,看样子是不来了。不来就不来吧,来问我们一个好,能舒筋活血呀?” 牟宗昊就瞪了一眼陈太太:“这是规矩,要说分家分出了怨恨,我和少奶奶都闹到了济南府,现在不是一样吗?少奶奶是掌门人,都过来给我拜年了,他们算什么?!”论理,栾燕是应该到牟宗昊家中拜年之后,再去月新堂和南来福那里;但栾燕已经去了这些屋里,却一直没有给同住在一个宅院的牟宗昊拜年,显然是要跟牟宗昊断了来往。 姜振帼说:“她不会记恨自己的叔叔吧?或许她以为一个院子的,最后再过来吧?” 牟宗昊说道:“她不来就算了,不来正好,以后跟他们断了来往。” 姜振帼忙说:“四叔的话可不对了,栾燕来晚了,是有错,但她是晚辈,你是长辈,哪能跟她计较?我早说了,现在牟银成了废人,你不帮他们,谁帮?” 因为跟牟宗昊费了很多口舌,姜振帼回到日新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新堂的下人们都聚集在少爷楼外,等待着给他们的主人少奶奶拜年。姜振帼刚走到院子内,下人们就发出了一片喊叫声: “少奶奶过年好。 “少奶奶过年好。 “少奶奶过年好。” ………… 姜振帼分辨不出这些声音是从哪一个下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她一个劲儿点着头,迎着说:“嗯,好。嗯,好……”后来,她停住了,目光落在后面的牟先生身上。日新堂那些没有重要位置的下人,都被放回去跟家人过年了。牟先生的私塾在春节期间,已经停了课,他是可以离开的;但他独身一人,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就懒得挪动了。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过年增加一些喜庆的表情,而是像往常一样的冷漠,很安静地站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姜振帼明知道牟先生也是过来给她拜年的,却因为他的安静,故意问他:“牟先生过来有事情?” 牟先生略微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管家易同林忙替牟先生说话,说:“牟先生来给少奶奶拜年呀。” 姜振帼吃惊地说:“是吗?我看牟先生站在后面半天没吭声,还以为牟先生有别的事情呢。” 牟先生就走上前,轻声说道:“祝愿少奶奶新的一年更加美丽。” 这是读书人的祝愿词,但让姜振帼听了,却唤起一些痛苦的回忆,让她对美好的明天感到忧伤和无奈。其实牟先生有很多祝愿的话可以说,比如祝愿少奶奶身体健康,或者说财运亨通之类的。“美丽”对于少奶奶来说,有什么用处呢?女人的美丽和她们的身体一样,都需要男人去享用的,否则就没有价值了,就像一种产品必须经过买卖流通,才能具有价值一样。少奶奶的美丽连同她的身体,事实上已经不可能流通了,也就没有了价值。 牟先生说了一句很不应该说的话。 姜振帼没有应答,情绪一下子很坏了,瞅了牟先生一眼,丢下院子里许多还没来得及给她拜年的下人,走进了堂屋内。 易同林知道少奶奶为何种事阴了脸,跟随着她走进堂屋,站在那里半晌不敢说话,等待她吩咐事情。姜振帼坐在太师椅上,平息了半天,才说道:“告诉大灶房,今儿给外面的穷叫化子放饭,要给他们白面馒头,熬一锅白菜粉条炖猪肉,也让他们过个年。”
《牟氏庄园》十七(6)
易同林点了头,说:“少奶奶真是大善之人。” 姜振帼又说:“叮嘱看守香火的奴才,别偷懒,每天早中晚,都要给祖宗烧香,若误了一次,扒他的皮!” 祭祀厅的香火,要一直缭绕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宵夜也叫灯节夜,在庄园的太太和孩子们眼里,比春节更有趣。各家都要制作一些灯盏,送到场院、马棚、坟茔、田地里……老爷太太们室内用的灯盏,都是用白面做成的;下人的屋内、外面院子的走廊、大门外的场院点的灯盏,都是用豆面做成的;马棚、坟茔和田地里的灯盏,是用萝卜雕刻出来的。这些灯盏有人物也有动物,造型各异,一个个惟妙惟肖。到了傍晚,整个庄园内灯火通明,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盏小灯跳跃着。这时候,各家就要由老爷带着杂工,抬着各种食品和灯盏,送到祖宗坟茔和自家的田间地头。各家的太太和孩子们,就在庄园内的几个宅院中四处走动,欣赏各家的灯盏。 日新堂送灯的差事,今年落在了小少爷牟衍堃身上,由大管家把他抱上了驮轿,后面跟着两个下人,去坟茔和田间送灯。姜振帼因为新得了白沙河王家的十亩好地,就特意做了一盏尺余高的土地佬豆面灯,灯上刻了“牟”字,交给了儿子牟衍堃,让他立在那十亩良田中。 姜振帼叮嘱管家易同林说:“别忘了提醒小少爷磕头。” 送灯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后,姜振帼带上丫环梨花,也走出屋子,去各处赏灯。但她走了几个宅院,看了许多的灯盏,脑子里晃动的还是自己亲手制作的那盏大土地佬灯。她甚至想像出了那盏大土地佬灯,被牟衍堃置于白沙河边新得的土地上,在风中昂首挺立的模样。
《牟氏庄园》十八(1)
后面的几年,似乎总在重复前面的日子。春天的桃花开过,就进入夏天;出了一身臭汗,然后被秋风一吹,刚刚凉爽了,却又到了秋收,照例忙得各家佃户脱了一层皮;等不到喘息过来,雪花就飘起来了,再然后就听到了辞旧迎新的爆竹声。 如同当初姜振帼设想的情景一样,几年后那些山坳里的新佃户村,许多院落的葫芦架上,张挂了婴儿的尿布。大街上已经有三四岁的孩子,追着公鸡母鸡娱乐。生命在这里繁衍着,最初的那些男人女人,很快就会变成了一块神牌,将来要被大街上追赶鸡狗的孩子们,供奉在祭祀桌上。 村子四周的土地,还在一垄一垄地扩展,那些小路也依旧昂着头,像行走的蛇一样向前延伸。 当然,姜振帼额头上的皱纹,也随着日新堂一垄垄扩展的土地,增长着。岁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不放过任何的一种事物。 牟氏庄园在姜振帼的航舵下,沿着岁月的河床平缓地流动,似乎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姜振帼得到了土地、佃户,也得到了家族老爷太太和下人的尊敬,而她的体内却失去了水分和欢唱。 这又是一个蛮不错的春天,庄园内的景致也在悄悄地变化着,一些竹子发出了新芽,也有一些竹子不知什么缘故枯死了。屋顶和墙头的什么地方,记忆中不曾有野草生长,有一天却突然发现,风携来一些草籽,那里竟然蓬勃地竖立着一簇簇的毛毛狗草,或是马尾菜之类的植物。最明显的,当然还是新添的两座宅院。石瓦匠们丁当敲打了五年,当把最后一片瓦放到屋顶的时候,想要拆掉搭建房子的脚手架却很费力气了。那些埋在土里的木桩,已经生了根,从侧翼长出了茂盛的枝条,地基上的石头也生出了苔藓。 庄园内五年的时光,就在石瓦匠的丁当声中流逝了。庄园内的那群少爷们齐刷刷地长起来了。最大的少爷牟宝,已经长成二十岁的汉子了。 最让人惊喜的,是东来福牟银的太太栾燕,肚子竟隆起来了。看来疯疯癫癫的牟银,这几年并没有冷落了栾燕的身子。 宅院落成后,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都到西来福和北来福走了走,说四爷牟宗昊用一千亩土地堆起的西来福,太奢侈了;说这是用粮食堆起来的房子;说这房子怕是一万年不倒……最为奇特的是西来福甬道的那道院墙,用了各色不规则的花岗岩石头,拼成了无数个别具一格的图案,太太们把这堵墙叫做“虎皮墙”。还有西来福一进门的院子,用花岗岩石头铺出一个蝙蝠和钱币相连的图案,又被太太们称作了“石毯”。总之,西来福宅院的别致处,确实不少。 牟宗昊听着众人的赞美之词,觉得自己流走了那么多的土地和银钱,很值得。 北来福那边的宅院,虽然建造得没有西来福精细,却也气派,该有的地方都有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栋老爷楼,比紧邻的南来福老爷楼高出了尺余。如果站在当院里,感觉不到两栋老爷楼的高低不同;但站在庄园外的场院上,就看得分明了。 各家的老爷太太,就都走出了庄园的高墙外,站在场院上看高低不等的两栋老爷楼,也看这个春天给四周又带来了一些什么花草。 姜振帼的心情,跟眼前的天气一样好。她带着丫环梨花,去新建的西来福宅院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东来福宅院,看望有孕的栾燕。姜振帼有些费解,她想像不出牟银和栾燕,在灯影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栾燕看到姜振帼,知道她是过来参观西来福的,就说:“我叔叔把西来福盖成宫殿了吧?这会儿超过我们东来福,心里肯定舒服了。” 姜振帼听出栾燕口气中的不满情绪,就白了她一眼,说:“你管他盖成什么样子,反正你们东来福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栾燕问:“听说北来福的老爷楼,比南来福高了一尺,能吗?” 姜振帼含糊地说:“我也听他们几个吵吵这事,不知真假呢。” 说着,两个人也走出了庄园大院,到前面的场院去远看两栋楼的差异。果然,北来福的老爷楼,要比南来福的高一些。姜振帼心里惊讶:平时黏黏糊糊的六叔,也学会暗里算计别人了。倘若五叔计较起来,事情如何收场?总不能扒掉了重盖吧? 她正琢磨如果牟宗腾来找她公断,该用什么对策的时候,南来福的五爷牟宗腾就冲着弟弟牟宗天叫起来,说:“你压着我一头,舒服啦?” 牟宗天装出很纳闷的样子,说:“怪了,我怎么就看不出压了你一头呢?” 牟宗天的大少爷牟宝,也站在一边瞅自家的房子,他几乎是跟眼前的楼房一起长起来的。听了父亲的话,他就笑了说:“我看着就是比伯伯家的楼房高一尺多,你还说看不出来。” 牟宗腾就又对牟宝说:“老侄儿,你看你爹干的事。嘿,也能干得出来!” 牟宝瞥了旁边的牟宗升一眼,挑明了说:“这馊主意是我二伯给他出的。” 牟宗升举了长烟袋杆,去打牟宝,骂道:“小羔子,你爹做的事情,你却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牟宝边跑边回头对牟宗升唱起了京剧的台词:“我举起了皮鞭,将他打啊——锵、锵,锵锵锵锵……” 牟宝只顾扭了头跑,竟撞在了姜振帼身上,把姜振帼撞了个趔趄。她就捂着被撞了的腰,“哎哟”着说:“我的弟弟哎,是不是因为要娶媳妇了?看把你兴的!”
《牟氏庄园》十八(2)
牟宝朝姜振帼缩了一下脖子,表示自己撞了少奶奶的歉意,然后有些坏意地走上前,伸手摸了姜振帼的腰部,说着道歉的话,“嫂子,把你撞坏了吧,让我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去抚摸她的痛处。姜振帼的脸就红了,骂道:“你这个坏小子……六叔你要管教他了。” 六爷牟宗天正想把话题从眼前的房子上转移开,于是就对儿子牟宝骂道:“没教养的东西,跟你大嫂没脸没皮的!在屋里她是你大嫂,在外面场合上,她是牟家的少奶奶,别没了规矩。” 几个爷们儿看着姜振帼红扑扑的脸,也都笑了。 这时候,庄园的大门里,走出了四位英俊少年,牵着高头大马。打头的是牟宗腾十九岁的少爷牟财,头戴瓜皮帽,脚穿长统靴,后面跟着牟宝的弟弟牟旺,月新堂的大少爷牟昌,还有西来福牟宗昊的大少爷牟永。 牟旺看到了牟宝,就叫:“哥,艾山上打兔子,去不去?” 牟宝摆手,“你们去、你们去,让狼叼了你们去!”回头喊牟宗腾说:“走,伯伯,我给你拉胡琴,你来唱‘苏三离了洪洞县——’” 几位少爷不再理会牟宝了,纷纷上了马。各家的老爷太太远远地喊,叮嘱少爷们当心从马上摔下来。几个少爷当中,牟昌最小,才十四岁,牟宗升就对牟财喊道:“牟财老侄儿,照应点牟昌,有个闪失,回来我饶不过你!” 不等牟宗升说完话,四位少爷打马而去,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了。 牟宗腾跟在牟宝身后走去,嘴里还对弟弟牟宗天说:“你要是还觉得房子矮,就使劲儿往上盖,盖到云彩上面去好了。”他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房子盖上了天,又能怎么样?总不会踩着云彩走路吧?还要回到地面上的,费这个心思,倒不如去唱唱京剧。 他的双腿迈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嘴里已经哼上京剧了。看起来很严重的一件事,竟然无声息地结束了。对于姜振帼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边的刘太太,在向姜振帼招手,她就走了过去。 原来刘太太正和李太太站在一起,商量儿女们的婚事,让她过去参谋一下。李太太的大女子和二女子一直没找到婆家,二十岁的小女子却找到了,预备今年出嫁。北来福的牟宝,也预备了今年娶亲。刘太太担心牟宝的婚事跟月新堂撞到一个月份,闹得庄园乱糟糟的,希望两家错开了月份。 刘太太在月新堂的少爷楼内借住,跟李太太相处了五年,两个人的关系最亲近了。不管什么事情,两位太太都要通个气,大多都是一拍即合。 姜振帼就帮着李太太和刘太太参谋。几个人商量到最后,觉得女子出嫁,五月前后最好,少爷娶亲,适宜在腊月。 说话当中,姜振帼瞥见了一边的丫环小六,带着已经十岁的二少爷牟盛玩耍。因为牟盛的某个错处,她就虎着脸批评二少爷,那样子很像一个母亲。姜振帼忽然想到,已经二十二岁的小六,早就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可以配给自己的潘马夫。小六孤身一人,配给了潘马夫后,依然可以在月新堂伺候老爷太太;而自己的潘马夫,也就塌塌实实地在日新堂料理骡马,挺好的一件事情。于是就问李太太:“你家丫环该打发出去了吧?要养到几时?是不是花了钱买来的,就不舍得送人了?” 李太太笑了说:“我倒想把她送人,这小奴才不肯走,要赖在月新堂一辈子。” 姜振帼就笑,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把她配给我家的马夫吧,这样就可以在月新堂待一辈子了。若是你家二叔觉得亏本,我再贴一些钱给你。” 刘太太插嘴说:“哟,少奶奶真是皇恩浩荡,给自己的马夫都舍得花钱。” 姜振帼心里想起了死去的翠翠,嘴上却说:“用惯了的奴才,使唤起来顺手。” 说着,就把小六招呼到身边,问小六是否愿意。小六的脸蛋蛋就红了,说自己不想嫁给什么人。姜振帼白了小六一眼,说道:“等明儿让你家老爷,随便把你许给猫呀狗呀的,看你有啥能耐!” 小六就说:“我跳井。” 李太太似乎觉得自己奴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了,就对着小六的嘴打过去,骂道:“不知深浅的奴才,怎么跟少奶奶说话的?!” 挨了打的小六,并不生气,捂了嘴,对姜振帼挤了挤眼睛,做出委屈的样子,拉起牟盛去了远处。姜振帼的目光就一直看着小六的身子,打量她走路的姿态,似乎看出了一些蹊跷,说道:“这奴才,走路的架势,像生过孩子了。” 一边的刘太太心里最亮堂,她在借住月新堂少爷楼的几年里,对二爷牟宗升和小六的事情,还是有觉察的。有时跟李太太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也听到李太太的一些叹息。但李太太还算聪明,并没有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觉得如果小六能够吸引了老爷的胃口,也倒是一件好事,免得老爷又要闹出是非来。 刘太太想把姜振帼的话题引开,免得李太太尴尬,于是说:“少奶奶真要给马夫找个屋里人,去问西来福陈太太,她家的丫环红鸯也老大不小了。前些日子陈太太看我把丫环水仙打发出去了,正担心红鸯有一天走了,再找一个小丫头,用起来不顺手呢。”刘太太的丫环水仙,去年冬天就嫁人了,现在用的是老妈子。
《牟氏庄园》十八(3)
西来福的红鸯憨憨傻傻的,挺适合姜振帼的心愿。姜振帼就说:“行呀,跟陈太太说去。”于是几个人又喊叫前面站着的陈太太和南来福的王太太。两位太太听到喊叫,也就笑着过来凑热闹。 王太太跟自己的老爷牟宗腾一个心态,也没有因为北来福的房子压了自己一头,给北来福刘太太冷脸子看,见了刘太太反倒说:“妹妹,你家牟宝跟着他伯伯,学成了什么样子,可要管教他了。眼见就要成家立业,可不要跟他伯伯一样,整天神经兮兮的。” 刘太太笑了说:“你以为我没管教?对他说什么话都是耳旁风。” 陈太太看到姜振帼身上的淡绿色绸缎旗袍,就走上去伸手摸了摸,羡慕地说:“这绸缎不像当地货色,哪里进来的?” 姜振帼就说:“先不问哪里来的,问你一件事,答应了,回头我送你一块这种绸缎。” 姜振帼就把想法说出来。这是对两边都有益处的好事,陈太太自然挺高兴,但说要问一问红鸯的意愿。红鸯毕竟不是买来的丫头,所以还要征得她的同意。 陈太太又扯着嗓子喊叫远处的红鸯。红鸯因为正跟一些丫环说笑着,没有听到陈太太的喊叫。陈太太就急了,骂起来:“小奴才,你耳朵长草了?要我拿了锄头给你收拾了?!” 几个太太听了陈太太粗鲁的叫骂,就忍不住笑起来。 红鸯慌慌地跑过来,走到陈太太面前,真的举起了小拇指,抓挠了几下耳孔,那样子是可爱的。她听陈太太说完事,垂了头,说道:“太太作主,奴才没有主意。”看红鸯羞红的情形,是默认了。姜振帼当下就跟陈太太商量一些具体的事情,说红鸯仍旧是西来福的佃户,潘马夫也还是日新堂的佃户,两个奴才都在庄园里当差,日新堂给他们三间房子就行了。 陈太太问姜振帼什么时候给两个奴才圆房。姜振帼笑了,说:“这不简单呀,今夜把红鸯送到日新堂马棚那边就行了。”红鸯在一边听了,脸涨得红红的,慌张了说:“不行的少奶奶,奴才还要回去跟爹妈说一声。” 姜振帼就瞪了红鸯一眼,骂道:“你以为当真?美得你!” 太太们就又笑,把红鸯的脸笑成了一片晚霞。跟在王太太身后的丫环春桃,这时节也跑了过来,不知道红鸯为何事把脸色羞成这个样子,就问道:“什么喜事呀,我也分一点儿。” 姜振帼的丫环梨花赶忙给红鸯使了个眼色,却被刘太太看到了。刘太太就说:“正好,这儿还落下一个,找个地方打发了。” 南来福的王太太瞅了自己的丫环春桃一眼,说道:“你们哪家还有马夫,把这奴才领走,人长大了,心眼儿也多了,整天跟我打小算盘。” 春桃就噘了嘴说:“太太冤枉奴才,奴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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