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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何宣道说第二句话,大门外吵吵嚷嚷,拥进来七八个兵丁来。
何宣道对军士的横冲直撞颇为不喜,仿佛预感到他们是抓小乞丐的,蓦然起了袒护之心,改口说:“阿三,咱那批五十升的大坛酒,什么时候能酿好。”
阿三会意,跟着打岔说:“就快了。”
眼前这几个兵丁一身利落的官衣,人人眼中含有杀气,比寻常兵勇要醒目的多,他们人人手里提着腰刀,神色紧张,没有一丝笑容。“看见一个小乞丐没有?”一个带头的武官,唯独他一身盔甲,大声问道。
何宣道拦住那位武官,问:“这是在下私人宅院,何故乱闯。”在自己家里,是不能堕了威风的,何况自己有理。
“你是房主人么?”武官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看了看他,说道,“在下是冠军大将军唐思训手下的轻车都尉,奉命追拿行刺唐将军的刺客,眼看刺客逃进来,这才追缉至此,请这位仁兄行个方便。”
“你要搜查么?”何宣道一脸不忿之色。
“正是!”都尉一脸慷慨之色。
“是邱莶大哥么?”唐溪贞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问了一句。
武官一怔,和唐溪贞对视一眼,忙收起了手中刀,单膝跪下,抱拳道:“原来七小姐也在这里。”
唐溪贞慌忙扶他起来,道:“你拜我干什么,赶紧起来吧。现在不是几年前啦,邱大人的礼我可受不起。”
邱莶站起身来,肃立在侧,十分恭谨。
你娘咧,什么狗屁轻车都尉,也不知道是几品官,见到女人就下跪。何宣道心中纳罕,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这个人还认识我老婆?我老婆还有个名字叫七小姐?他怕我老婆、不怕我?
“邱都尉,我就住在这里啊,这是我家何相公,做个膳部令史的差事。”唐溪贞仪态万方地说,给人的感觉不愧是大家闺秀出来的,知书明理,“相公,邱大哥是我爹十多年的爱将。”
邱莶朝何宣道一揖,道:“邱莶见过何令史。”
“见过?你在哪儿见过我?”
“啊?”邱莶微微一怔,才明白他会错了意,改口道,“邱莶拜见何大人。”
“好说好说。”何宣道嘴里应承着,心里暗笑,你当我听不懂哪,我是故意的,叫你刚才跟爷横,拜见大人还差不多,你说“见过何令史”,我觉得你太没礼貌了。他心下琢磨着,你给我老婆下跪,怎么不给我下跪呢?
“这是溪贞的新房,邱大哥要不要进来坐坐。”
邱莶慌忙摆手,说:“不进了不进了,我还有事。”
“邱大哥多年来不离家父身边,这次没有随军出征么?”唐溪贞问道。
“回七小姐,邱某随唐将军出征东突厥,大胜而回,如今大队人马还在长安城外,明日午时进城,陛下要在金銮宝殿为凯旋将士接风。”
“我爹快到长安啦?又打了打胜仗,太好了。”唐溪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邱莶脸色转黑,道:“不过,唐将军在营帐里被人行刺,小人这才追到这里来。”
“啊?我爹伤得重不重?”
“幸亏唐将军及早发现刺客,和他交起手来,没有受伤,只是擦破了点皮。”
唐溪贞心头一块石头这才落地,自语道:“那就好,吓死我了。”
“唐将军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敌人也未伤他半点,今日岂能中了贼子的宵小埋伏。”邱莶脸色不无得意地说。
“既然我爹没事,那我就放心了。我哥哥们也好吧?我爹的营帐离这远吗?我想现在就去看看他老人家。”
“都很好。七小姐,天色晚了,秦将军正在召集各位将军部署明天进城的事情,唐将军正在军中议事,恐不大方便,我看明日再见也不迟。”
唐溪贞不情愿地说:“好吧,那就不急于这一时三刻。明天陛下赐宴过后,我爹就回家了吧?”
“是的,七小姐。”邱莶道,“那在下告辞了,如果七小姐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告诉我。”
“嗯,那请回吧,告诉我爹,明天晚上我回家去看他老人家。”
“好的,七小姐。”邱莶道。
“真想他老人家了,可惜还要等到明晚。”
“明日大军从西门进城,七小姐要是到西门去,也许可以看到唐将军。”
“哦,那太好了,明天我早早过去等着。”
送走了邱莶,何宣道拉着唐溪贞的手说:“我现在才知道丈人大人叫唐思训啊,打仗还挺厉害的嘛。”
“是呀,不过妾身对戎马倥偬、军事行伍一窍不通,真羡慕几位哥哥可以经常在爹爹身边出力。”
“你的几位哥哥也很厉害喽。”
第四十章 小乞丐的迷离身份
“我有七个哥哥呢,还有六个姐姐。刚才他叫我七小姐,你也听到啦。”
“嗯。”何宣道心里嘀咕,丈人这老头精力挺旺盛的,耕耘不懒,真能生啊,养了十四个儿女,厉害厉害。
“丈人是冠军大将军呀,和秦琼谁的官大?”何宣道现在有个毛病,拿啥都爱和秦二哥比。
“秦琼是翼国公唉,我爹只是从二品官职。”
“从二品?副的?上面还有正二品?”
“嗯。”
“那刚才来那个都尉呢?”
“从四品。”
“那我呢,三品?”
“相公要是真有事管,干得好了能到六品吧,封地四倾。现在相公勉强算得九品。”
哇靠,九品,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小到跟弼马温一样,快没品了。那天给任职命令的时候挺高兴,也没问,早知道不要了。人家封地良田千倾,我四倾还没到手呢!就这点地位刚才还跟人家副四品的咋咋呼呼耍威风呢,还逼人家称自己大人,还想让人家给自己跪拜一下,差点闹出大笑话,呜呜呜呜,真丢人……
何宣道面露惭愧之色,自言自语地说,“要不是老婆在身边,要不是老丈人的面子在那撑着呢,刚才被人一刀剁了都没处喊冤去。”
“你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他又怎敢放肆。”唐溪贞替丈夫打气。
何宣道心道,这点小屁官还不是用红酒换的,其实也是花钱捐的,咳,想起刚才的事,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相公不要自责,要不是害了这场大病,要不是先父去的早,断不至于今天这样。相公才二十岁,只要努力,将来肯定大有作为的。”
何宣道听了,心中稍稍舒坦一些,自己在唐朝的生活不到两个月,能有今天,已经算是很神奇了,今后只要继续努力,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猛然想起钻进洞房里的小乞丐来,问道:“小乞丐在屋子里么?”
“嗯。”唐溪贞应着,拉着何宣道往回走。
小乞丐就在门里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切都清清楚楚,这时给何唐夫妇打开了门,道:“谢谢唐姐姐救命之恩。”
“本来是想救你,听说你行刺我爹,真想把你交出去。”唐溪贞叹气道,“你为什么要行刺他老人家?”
刚才我出糗,还不是你这小乞丐害的,何宣道恨不得把憋在肚子里的气都撒在他身上,恶道:“小要饭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凶什么,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让我说什么说!”小乞丐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瞪了何宣道一眼,拔步就往外走,“我自己去找刚才那个都尉便是了。”
何宣道这才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哪条腿伤的不轻。不是赚我吧?何宣道冲上去拉住他一只手,叫道:“你站住。”
小乞丐身子向前一倾,仆倒在地上,闷吭一声,嘟囔了一句“放开我”,就此不省人事。
妈的,又装死,我家里刚有点好事,你就得来,而且一出现准没好事,你说奇怪不奇怪、邪门不邪门。今后叫你扫把星得了。
小乞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何宣道这才看见,他的左小腿,有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淋漓不绝。
不是装死,是失血过多才晕过去的,麻烦更大了,咳,别抱怨了,先救人吧。何宣道立即找来了布条,权充止血带系在他的腿上,用学过的急救方法,牢牢扎紧。叫来下人将他抬进屋子,好生看护,命人在他伤口上敷了止血药,包扎好,又嘱咐下人莱斯隔一个时辰将止血带松开一会,通一通血再扎紧。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小乞丐醒了,见何宣道、唐溪贞坐在床边,倔强地道:“一边假充好心地救我,一边又逼我死,有你们这样的人吗?”一屁股坐起来,使劲撕扯着脚上的纱布,叫道:“谁给我包扎的?用不着,让我去死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没一个人疼我。”大概是用力大了,碰触到伤口,小乞丐一边骂着,一边依依呀呀地叫疼。
莱斯力气倒大,用力拢住小乞丐的胳膊,不让他自残身体。
何宣道忍无可忍,道:“你这混小子,等你满十四岁的。”
小乞丐闻言,很是欣喜的样子,问道:“十四岁便怎样?”
何宣道道:“十四岁以下法律不让杀,过了十四岁我就杀了你!”
“呸呸呸。”小乞丐噘嘴道,“你等着,到时候看谁杀谁。”
唐溪贞见小乞丐自残,心中不忍,道:“小兄弟,你这又是何苦。姐姐不怪你了,等你的腿伤好了,我带你去见我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大家非得动刀动枪的?”
“不见不见。”小乞丐叫声倒大。
何宣道横了唐溪贞一眼,意思是,你要留他在家里养伤?唐溪贞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那你为什么行刺我爹,说来姐姐听听,如果理由充分呢,姐姐就不怪你,今后还认你这个弟弟。”
小乞丐眨眨眼睛,说:“师父让杀唐思训,我便去杀了,没什么好说的。”
第四十一章 要命的小祖宗,供着
唐溪贞步步为营,问道:“你师父是谁?”
小乞丐并不直接回答:“干嘛要告诉你?”
“你上次来刺杀我相公,也是师父的命令?”
“不是,是我娘。”
“你娘和我相公有仇?”
“我娘不认识你相公,我娘死了六年了。”
晕了,哪句话和哪句话都挨不上,越说越奇怪了,是不是一句真话都没有啊。何宣道站在一边大摇其头,从今以后,再不想听小乞丐云山雾罩地胡说八道了。
“小兄弟,你没骗姐姐吧。”
“你待我不错,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呀。”
“那好。”唐溪贞仍然不厌其烦地问,“你娘留下遗言,让你杀我相公?”
“嗯,我娘让我杀尽天下负心汉。”小乞丐的眼光斜向一边,陡然凌厉起来。
唐溪贞心中做各种猜想,何宣道却已然明白,小乞丐的母亲生前一定遇人不淑,嫁给了负心郎,临死才对小乞丐发下这样的恶毒的指令。
何宣道正视着小乞丐,道:“我又不是负心人,你是怎么领会你娘遗言的。”
“你怎么不是?你一天休了四个夫人,长安城都快传疯了,很多人都恨死你了。”
何宣道一呆,那件事是被风传过,可是据他耳闻,都羡慕他风流倜傥等正面形象,没听说还有一批恨死他的人,“恨我之人?我那几位被休了的夫人么?”
“是最穷苦的老百姓。你又不接触他们,你自然想不到,他们每天为吃穿用度发愁,你生了个富贵身子就可以自鸣得意么?人家娶门亲事有多难,而你有那么多夫人却毫不珍惜、弃之如履。”小乞丐理直气壮的说。
何宣道一时没了脾气,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心想,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却无意间做了穷苦人所不耻的事情。休妻,或许忽略了一些人对这件事的接受能力,但我必须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地这样做。即使现在让我重新选择,也不例外。
小乞丐得意地问了句:“姐姐,你说你相公该不该杀。”
唐溪贞默然不语,半天才说:“那几个妹妹不守妇道,相公不喜,休了也是人之常情。”
何宣道苦笑一声:“你们只看到表面,真实情况只有我知道。我和你们的想法一点都不一样,你们的想法我都清楚,我的想法谁明白?”
我如果真的是那个衰人,我肯定把这几个老婆一个个全干了,天天干,吃喝玩乐,然后维护着大家庭的和睦。可是我不是那个衰人,我不想过那个衰人的生活,妻妾成群却危机四伏,我觉得那样好累好没意思啊。我可以装成何衰人享几天或者几年清福,可我迟早要走自己的路,迟早要迈出这第一步啊!
我不想按照那个衰人的衰路走下去,我要继续做我自己,我是向慨然,我的内心我的身体永远是向慨然!潜意识中,我决定做回我自己的那一刻起,客观上就决定了我必须扔掉何衰人身上的全部包袱!休妻,就是我扔掉强压到我身上的一个包袱。
休妻,是我与何衰人割裂开来的标志,谁能明白?别人眼里只看到薄情寡义的何宣道,谁看得到向慨然孤军奋战的精神与魄力呢?
“我不想说这些,有时候我真想再穿越回去,咳,可是现实让我无法逃避。”何宣道自言自语着,心里感觉好累。
唐溪贞道:“弟弟,你上次行刺我相公,就是这个理由?”
“对,替天行道。我要杀尽天下的负心汉。”小乞丐看看何宣道,语气感慨地道,“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负心的狗男人么?因为我娘当年就是一个大官人的妾,那个负心汉始乱终弃,不要我娘,不要我了,我娘才郁郁而死。”
原来如此。穿越之前,一些丑陋的社会现象,让人渴望身在别处,穿越盛唐之后,面对的是同样的社会现象。只不过,妻和妾交换了个位置罢了。如果小乞丐不是妾生的,而是妻生的,他还会这样抱打不平吗?是不是会仇视迫害其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来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呢?何宣道看了小乞丐一眼,心想,一个虐待女人的社会制度,造就了一个心理不正常的妈妈;一个心理不正常的妈妈,培养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变态儿子。被忽视的少年心理异化,怪谁,我该怪谁去?我又该同情谁?
“小兄弟,你不要再去杀人了,不是女人的错,也不是男人的错……”打住,没人听得懂。想要畅所欲言给他们讲一课,谁能听明白?何宣道低下了头,有话不能说,快要憋疯了。
“我不杀你啦,那次唐姐姐护着你,我很奇怪,你值得唐姐姐为你而死么?”
何宣道笑笑,情之一字,你怎么会明白?道:“那天打破了你的头,不忌恨我了吧。”
“不忌恨。后来我暗中观察你们,留意别人对你的评价,才知道你是很好的人,对唐姐姐好,对仆人也很好,唐姐姐算是嫁对人了。”小乞丐说。
何宣道暗骂了句“小特务”,道:“所以我们婚典那天,你特意来送礼。”
“对呀。”
第四十二章 镜中烦恼
“原来是这样,我今天才明白。”唐溪贞接着问,“那你行刺我爹也是为这个么原因?我爹爹虽然娶了四房夫人,都能一视同仁,平等相待。”她明知不是这个原因,故意这样问的。
“我说了不是,是我师父让我杀你爹的。我娘死后,师父收留了我,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小乞丐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啊?”何宣道忍不住问,心想该不是又一个变态吧。
“我只知道他是师父,不知道名字。我也问过,师父一次都没说。”小乞丐失望地撇撇嘴,毫无隐瞒的说道,“有一次师父拉着我给一个灵牌下跪磕头,我记得上面写着‘夏王窦建德之位’来着。”
窦建德。何宣道知道一些隋唐的历史,大多是《隋唐演义》里看到的,还有小时候听评书,知道这个名字,先反隋后反唐,河北农民起义领袖。他还知道在虎牢之战中,李世民一举翦灭中原两大割据势力王世充和窦建德,这才三分归一统。是夏王而不是先父什么的,看来小乞丐的师父,很可能是窦建德的旧部,战败了,不服气,对李世民的手下的将领搞起恐怖袭击来了。
“你师父没让你杀李世民么?”何宣道语气里透着无奈。
“没有,师父说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刺杀过程咬金、长孙无忌,可惜没有成功。”
看来猜想没有错,战争的余波还没有完全平息。这个地球几千年几万年来就没有消停过,不足为奇。
“你在我家养伤吧,不要到处乱走了,你师父会着急找你么?”唐溪贞道。
“不会吧。”小乞丐答,“那我真的不走了,谢谢姐姐。”
何宣道这次没有反对妻子将他留下,放他出去也是惹事,整个一个恐怖分子嘛!
“姐姐我要和你一起睡。”小乞丐得寸进尺。
唐溪贞脸色一红,笑嘻嘻地看向何宣道。
“不许!”何宣道心里不高兴,我呸,那是我老婆!就算你是个没发育的小毛孩子也不行!我老婆得我搂着。
“你不让姐姐和我睡,那你和我睡。”小乞丐笑眯眯地看着何宣道。
“我可不和你睡觉。”小乞丐变着花样折磨人啊,简直不胜其烦。这个臭小子,我告诉你,我何宣道可不是玻璃。
好说歹说,浪费了不少无谓的吐沫,小乞丐答应自己睡了,嘟嘟囔囔没完没了。
大家一起吃了晚饭,何宣道、唐溪贞夫妇回房休息。
夫妇二人躺在床上,计议着明天去西城金光门迎接凯旋大军。
唐溪贞突然小心翼翼说:“相公,妾身有个要求,不知相公能不能答应。”
何宣道一愣,坏坏地笑道:“你又想要啦?”
“胡闹,我都累死了,不要,明天再说。”唐溪贞道,“妾身的父兄能够平安回来,全仗各位将士戮力同心,明日能不能带一些葡萄酒过去,在金光门慰劳慰劳凯旋而归的将士。”
“这件事啊,老婆想得真周到,应该的,远征的将士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和我们一样渴望天伦之乐,可他们为了国家,为了别人,把性命都抛在沙场上了,值得咱们尊敬。”何宣道一个劲地点头。
“你同意啦,太好了。”
“把家里所有的酒都带过去吧,上次阿三告诉我,很多百姓都希望尝尝葡萄美酒,可是他们没有很多钱。如今咱们有钱了,不能为富不仁,免费送给他们品尝,你觉得怎么样?”
“相公你真好。”
商议已定,二人便即睡下。次日一早,何宣道吩咐下人将酒装上车,酒楼全部停业。
走之前,他来到小乞丐的房间,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发炎或者高烧,推门进去,小乞丐慌忙把一件东西藏到身后。
“你是不是偷我家东西了?”何宣道对小乞丐的好感越来越少,直接出言不逊。
“呸,就知道冤枉人。”小乞丐自然要和他顶撞。
何宣道扑上去抢夺,一把从她身后操出那件东西,是一面小小的铜镜,愣了半晌,疑惑地问:“你拿它干什么?”
“照照啦,大惊小怪。”小乞丐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照的,上次我结婚的时候,巴巴地看我老婆的珍珠项链,小孩伢臭美什么?”何宣道把镜子扔到他身边,道,“我们全家都要出去,你好好在家里呆着就是了。”说着转身出门。
很快,全家上上下下五六十口人集结完毕,何宣道、唐溪贞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奔金光门而来。
城中百姓也已知道军队得胜班师回朝的消息,纷纷往金光门聚拢来,门内大街两侧,不自觉地排成了两队,呈夹道欢迎之势。
有的人心情十分激动,眼里泪光莹莹。也许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在军队吧,热切地希望大军进城的时候能够看见自己的亲人。唐溪贞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情呢?
何宣道叫下人将酒坛摆在道路两侧,备好一摞摞酒碗,分给百姓品尝。百姓们听说这酒是犒师的,都不肯多饮,只是轻轻嘬一小口,要留给远征归来的将士们。这倒是令何宣道感到意外,感动得有点想哭。
第四十三章 乌头桃花信犒师
午时,城门外旌旗招展,马蹄渐响,刀枪林立,大队兵马整齐有序地走进金光门。百姓欢声雷动,挥手致意,那些寻找自己亲人的百姓早就摒弃了狭隘的个人感情,只觉得每位军士都是自己的亲人,带来的水果食物纷纷往将士们手里塞,手里的酒碗往他们嘴边送……
大队人马行进的时候缓慢,唐溪贞焦急地张望,她的父兄一定骑着马走在一起,应该容易发现才是。
“在那儿!我爹在那儿!”唐溪贞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何宣道往前面挤去。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将军,不住地向百姓抱拳施礼,突然看到唐溪贞朝他挥手,“腾”地跳下马来,叫了声:“贞儿!”牵着马挤了过来。
父女相见分外亲,想要说的话一时真是说不完啊!大家都平安无事、身体康健,这就胜过千言万语。何宣道也被引见了,丈人唐思训还是个大嗓门,谈笑风生。何宣道心想,一个多月前刚从何府出来时候就答应唐溪贞拜见丈人,不想今天终于如愿。从前设想在温馨的家中相见,不料今日在军民欢庆的人海中相见,人们的情绪如此高亢,使见面的气氛别致而热烈。
何宣道敬了一碗酒,唐思训仰脖干了,赞了句“好酒”。
唐思训正要转身上马追赶大部队,扶着马鞍竟然爬不上去,忽而转过头来,问道:“贤女婿,你给我喝的什么?”
何宣道一愣,见唐思训额头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紫黑,浑身瑟瑟发抖。他这样的表现令人诧异,丈人生病了?何宣道马上想起了什么,这样的病症他在哪儿见过?……
对了,唐溪贞十数天前,有过这样的表现。
中毒!
小乞丐的毒!乌头和桃花信的毒!
小乞丐在酒里下毒了么?小乞丐啊小乞丐,这个狡猾的小鬼头,没有一句真话,枉费我们一片真心相待!他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怖分子,看样子非要了唐思训的命不可!
唐溪贞也蒙了,扶着父亲,带着哭腔地大叫:“爹爹,你怎么了?”
何宣道恨恨地想着,小乞丐伤得那么厉害,特意来下毒吗?不会吧,被人认出来跑都来不及,这酒和碗都是随机取的,也不可能有毒。
“丈人,昨天行刺你的人,伤了你哪里?”何宣道猛然想起一直被忽略的昨晚的行刺的事情,赶紧问道。
“这儿。”唐思训解开右手护腕,给何宣道看伤口。
皮肤刚露出来,唐思训自己大吃一惊,手腕乌青,已经蔓延到手掌、手背……一道极其细微的伤口,斜在小臂上,很不显眼。
何宣道看得分明,这和唐溪贞的匕首伤、小乞丐的匕首伤何其相似!想来昨夜唐思训在打斗中受伤,只因伤口浅,浑没在意,半天之后,伤口开始恶化,加之饮酒使身体血行益速,才有了如此严重的中毒表现。
“阿三、阿三,快去抓药,快……”何宣道大叫道。
阿三挤了过来,领受了任务,再次挤出人群,解下一匹马,向那夜买过药的药铺飞驰。
何宣道记不得药方是什么了,阿三自然也记不得,回家找已经来不及,只能寄希望于药铺掌柜还记得方子的内容。
苍天保佑,掌柜竟然记得药方,连几钱几两的剂量都记得一清二楚!阿三千恩万谢,老掌柜笑着说:“你的这副药,没人抓过,你走了之后,我就琢磨,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的呢?”阿三也没回答,包好药,上马飞驰回来。
在临街的客栈里找到了唐老将军他们,他的两个儿子没有去赴宴,留了下来。何宣道给老将军伤口处敷了药粉,汤剂也拿到厨房去煎熬。
随后,唐溪贞小心地喂父亲喝下汤药,此时唐思训已经昏迷不醒,死人一般了。
唐溪贞焦急地问:“相公,你确定这药有效?”
何宣道想要摇头,说自己又不是郎中,眼下情况紧急只能先治治看,当看到妻子眼中的泪花,知道如果实话实说非把她急死不可,于是语气坚决地道:“放心,丈人一定能度过这一关的!”
唐思训将军可谓福将,福大命大,命不该绝,也多亏何宣道反应机敏,及时施救,如果今天在某个细微环节出了差错,再想挽回唐思训的性命,可真如痴人说梦了。
唐溪贞见父亲醒来,精神转好,大喜,连连道“吓死我了”,突然回身一把将何宣道抱住,泣道:“相公,你真是上天派下来的神仙。”
唐思训完全醒来,已经是傍晚了,他醒后的第一句话,让人大跌眼镜:“完了完了,误了陛下的御赐的宴席!”
何宣道笑道:“丈人大人,赶明儿个恳求陛下补给丈人。”
“那怎么行。”唐思训摆手说,“老夫下次出征,再立几件大功便了!”
好乐观的老爷子,好像只有杀敌立功才能体现他活着的价值,何宣道暗暗赞了一回。也许男人就应该这样,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四十四章 男儿当野死
毒已祛尽,唐思训身体再无大碍。何宣道遣下人回家,与众人起身离开客栈,转回唐思训的府邸。
这里就是老婆生长了十七年的家,何宣道跟着老婆简单转了转,书房没怎么看,因为他本身不大爱读书,更何况都是古书,连点娱乐性都没有,在老婆的闺房里坐了半天,看墙上还留着老婆出嫁前画的画,是一幅雪中白梅,漂亮极了。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一如老婆身上的味道。
闻着老婆身上的香味,何宣道心里痒痒,真想抱住她好好亲热一番。
“老婆,我好累,你累不累?”何宣道故意说道。
“那你躺这休息下吧,这是你夫人当年的床哦。”唐溪贞温柔地说。
“腿,腿疼,出门之前就好累的说,揉揉。”何宣道抬起一条腿。
“嘘,别让我爹看见,回去给你揉。”唐溪贞在他的腿上拍了一下。
“本来腿就软了,今天折腾了一天,更软了。”何宣道说着,趴在唐溪贞的耳边,悄悄说,“不过,中间那条硬了,咱们现在就做一次吧。”
唐溪贞又羞又急,右手两指又搭在何宣道的胳膊上,嗔道:“我以前拧的不疼是不是?”
看着老婆羞急的样子,何宣道心里无限欣赏。
这时候,唐溪贞的几位哥哥回来了,当时丈人当街发病的时候,留下来两个照顾,另外五个随大部队去赴宴去了,现下回来的是这五位。何宣道看去,个个人中龙凤,气宇轩昂,如狼似虎!不愧军人二字,不愧忠臣良将四字!
大家围坐着,喝茶品酒吃点心,说着家事国事天下事。
唐思训身强体壮,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了,拍着何宣道的后背,感慨地说道:“我跟你父亲,那是过了命的交情,可惜他战功虽著,浑身却伤痕累累,没有享福的命。”
何宣道想问父亲生前参加过什么战斗,官拜几品,实在问不出口,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高空中提醒他:那是你父亲啊,你自己都不知道,还问别人,不是冒傻气么?
算了,别问了,那其实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其实是个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钢铁工人。不知他们的退休生活还好吗,真想看看,可是回不去啊,咳,咳,我再咳……
交谈中,何宣道才知道,这次大唐出兵,是首次对突厥取得胜利,李渊当朝的时候,竟然向突厥称臣的。如今,大唐帝国终于发起反击了!贞观年间,是唐朝拓边最猛烈的时期,也是获胜最大的时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何宣道平时上网的时候,很喜欢看强军强国华夏复兴的帖子,他知道唐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最意气风发的时代,世界怕中国!李世民,一个充满主动进攻精神的中国皇帝,在今后的朝代中,这种类型的皇帝可不多。唐朝之后,后世朝代大开偃武修文的风气,唐朝甚至成为了古代史上中国人尚武精神的绝响!
“贤婿,想你父亲啦?你父亲一生没有愧对四品宣威将军的称号,我们这些老朋友忘不了他。”唐思训感慨良多。
从丈人的话里,何宣道想象着“父亲”是怎样一个勇冠三军的武将,进而想到,“父亲只是唐初无数悍将中不起眼的一个”。
“妹夫,别说令尊大人了,翼国公又怎么样?”大舅哥开言了,何宣道知道翼国公是秦叔宝,立刻把耳朵竖起来听,“今日陛下赐宴,秦公感慨道:‘我自幼戎马转战,身经大战二百余次,屡中重创,光流的血也足足有几十斗之多。’陛下念秦公元气大伤,疾病缠身,说今后再有战事也不派秦公远征了。”
唐思训又道:“我们在前线杀敌报国,你们在后方要协助陛下治理好国家呀。”
何宣道连道“是是”,说:“小婿有报国之心,只是职小位卑,不足担当重任。”
大舅哥又说话了:“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是镇军大将军帐下的无名小卒,二十八岁时候就做了游骑将军。妹夫只要不乏大济苍生的慈悲之心,定会大有作为。”
唐溪贞怕丈夫不懂,在他耳边轻轻解释道:“我大哥原来在程知节、就是小乞丐说过的程咬金手下当兵,三年时间,升到从五品官职,相公不能落后呦。”
一番良晤,让本来一门心思赚钱的何宣道热血沸腾,要是有朝一日纵马扬鞭,驰骋在黄沙涨天的沙漠、风过无痕的草原上,是何等的男人气概啊!
“丈人,我大唐边患都有哪些?”何宣道觉得自己首先要弄清形势,然后才好选择着眼点和着手点,自己这么大个男人,总不能庸庸碌碌地活着,总不能卖一辈子葡萄酒吧,多让人瞧不起!
“突厥、吐蕃、吐谷浑、高昌、焉耆、薛延陀、高句丽、龟兹,皆我大唐边患。最大的边患,永远来自北方的草原,突厥是我大唐最严重的边患。”
“丈人刚才不是说,这次对突厥,已经取得胜利了么?”
第四十五章 我辈卑微,岂真卑微
唐思训摆手道:“哪里哪里,突厥分东西两患,东突厥颉利可汗虽然败了,但此战仍不足以彻底平患。要是打下去,很容易取得更大的胜利,可是皇上传旨不让打了。”
听到颉利可汗这个名字,何宣道的历史知识泛上头来:突厥曾经遭到隋军的沉重打击,隋末动乱,中原分裂残破,突厥再次复兴。颉利可汗野心勃勃,扩张性超过了他的前任。正是他让李世民和他的父亲承受了中国皇帝少有的羞辱感。而今,英明神武的李世民终于勇敢地将矛头首先指向了塞北第一大患——突厥这个超级大国。
历史不止一次证明,一个朝代的开国领导人和将领往往是这个朝代中最厉害的一批,一个朝代中领导层中精良文武人才最密集的时期也往往是开国初期。
我辈卑微,岂真卑微?
在场的人,没人知道何宣道暗自立下了很大的志向。在这阵锐气消逝之前,我何宣道真的必须抓紧时间打开局面,一为报效国家二为名垂青史,不然今后很可能就不再有机会了。
“这次获胜,全靠老天帮忙。”唐思训道,“去年冬天,突厥遭遇一场罕见的大白灾,羊、马、人冻死、饿死了一大批。”
大雪灾?现在也时常发生的。突厥的好运气就要到头了,也许是因为颉利可汗人品太差。何宣道心里暗自思忖:草原帝国,一方面受益于它所处自然环境的恶劣和生产力落后,使得当地人经过自然选择活下来的人普遍英勇善战,忍耐力强于其他地方的人。另一方面,也由于环境恶劣和生产力落后,难以抵御重大自然灾害。
“除了天灾,就是**,呵呵,这突厥人,闹内讧闹得太厉害。”唐思训继续讲述,“突厥北方的铁勒诸部对颉利可汗不满,首领‘菩萨’更是如有神助,带领几千人打败了突利可汗几万突厥兵。兵败的突利可汗回来遭到了颉利可汗的鞭打,两个人由此面和心不合。我们就在这个时候出兵,突利可汗兵员不整,又打了几个败仗,就向我大唐投降了。”
何宣道乐道:“哈哈,真是祸不单行,这对颉利可汗是极为不利的,看来彻底打垮东突厥,为时不远了。”
“是啊。如今天下虽有梁师都一部尚未平定,但已不影响我大唐集中力量对突厥发起战事。此番大军回国修整,是收回拳头再打,用不了多久,我想陛下就会考虑派兵出征的。到时候老夫和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又可以一显身手了。”唐思训摩拳擦掌地说道。
论罢天下大事,已是半夜时分,何、唐夫妇就在唐府安歇。
原来古人是很忌讳夫妻在别人家同房睡眠的。何宣道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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