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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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婴谢过主父,离席道:“周公旦以礼乐立国。礼者,离也。定尊卑,分枝干,使下不敢犯上,上不耻凌下。乐者,悦也。礼教过苛,故而用音乐和之,使勇者安之,懦者强之,不甘者淡之,激励者退之。”赵雍颌首。狐婴又道:“之所以周室丧权,罪不在礼乐,而在礼乐不行。当今腐儒只知复周礼,却不知周礼只有在天下安定未乱之时方有成效。如今乱世之中,妄谈礼乐,岂不荒谬?”

    看着赵雍不住颌首,狐婴请道:“主父,小子有随从二十人,习《精忠曲》久矣,愿献于主父。”赵雍奇道:“小狐婴也喜欢音律?”狐婴笑道:“山野杂歌,不堪入耳,还请主父切莫见罪。”赵雍大笑:“小狐婴所好之乐,寡人岂能不见识见识?传。”

    久候门外的火狐队员奉召登台,一个个身着戎装,背着一面大鼓。狐婴早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是乐队的鼓手,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没有喜欢的音乐,便借鉴着秦风的曲子把流行已久的《精忠报国》歌词配了进去,几经修改,效果居然还很不错。

    这首《精忠曲》就成了龙骑兵和火狐的军歌,人人能唱。这次狐婴带了火狐入城,邯郸又是耳目杂处,不如借机献歌,把火狐打扮成乐队,也能避人起疑。

    一阵雄壮的军中鼓点响起,刹那间便将赵雍拉入了烽火遮天的沙场。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大河水茫茫~

    三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皇皇大赵要让四方~

    来朝!~”

    鼓点趁着男声,就连十三岁的赵王何都微微颤抖。赵雍一曲听罢,鼻根发酸,眼眶中居然有些湿润。自亲政以来,八次开疆,七伐中山,赵雍可谓身经百战。与其他坐守中军的君侯不同,赵雍每次是冲锋陷阵身先士卒。

    身子里的血被鼓点点燃,赵雍起身拔剑击柱道:“再来一遍,寡人当击剑以和!”鼓点再次响起,赵雍横剑拍柱,厚重的嗓音中带着嘶哑,登基三十年的腥风血雨在心头抚过,更唱出了《精忠曲》的神髓。

    “今夜设宴,”赵雍过完了瘾,正色道,“一者是为小狐婴接风。”肥义看了一眼狐婴,心道:你小子好大的面子啊,呵呵。

    “二者,是为了商讨来年攻伐中山事。”赵雍言罢。狐婴心头一跳,周赧王十八年,惠文王三年与齐燕灭中山,这是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这场必胜之战,我该身在一个何等的位置呢?狐婴暗问。

    “秉主父,大王,”肥义行礼道,“自主父二十年始,我赵国已经攻伐中山七次,取十城,扩四邑之地,此番攻伐,不知主父如何打算?”赵雍尚未答话,赵何突然发问道:“父王,我们为何要打中山?”赵雍一愣,旋即有种羞耻的感觉冲上脑门。

    大赵的君王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以赵雍的血性,恨不得一记耳光打上去……但是这张脸,太像吴娃了……

    “秉大王,”狐婴看出赵雍颜色不善,笑道,“大王可觉得下臣进贡的白马驹有趣么?”提到那匹聪明的马驹,赵何一下子显得活泼起来,夸奖了一番。狐婴道:“大王可知道这马驹是从何而来?”赵何摇了摇头。

    “大王,这马驹是从原阳马场来了。从原阳马场到邯郸,若是走远路,要三个月时间,路上还多盗匪,送匹马驹给大王还真不容易呢。”狐婴笑道。赵何疑道:“为何要走远路?没有近路么?”狐婴道:“近路是有,只是要穿过中山国的领地。”赵何也听了一年政事,道:“那便借路嘛。”狐婴道:“大王英明,其实下臣每次来往邯郸,都是从中山国走的近路。只是下臣担心……”

    赵何到底还是孩子,当即脱口道:“担心什么?”狐婴道:“下臣担心,下臣可以借路,那齐国人也可以借路,燕国人也可以借路。从中山国国都灵寿下邯郸,不过五百里,我大赵精锐骑兵尽在代郡,若是要救邯郸之围,该当如何是好?”赵雍听得云里雾里,总算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打中山,则邯郸危险。他也看到父王面色不善,再不多嘴了,诺诺地垂头玩着衣带。狐婴见赵何是真的年少无知,之前因为历史书上的记载一直以为他是沙丘之变的罪魁,不禁有些内疚,对这个孩子不由多了些温柔。

    赵雍见狐婴少年老成,循循善诱,更是满意,道:“小狐婴对伐中山如何看法?”狐婴略一沉思,道:“小子以为,这中山有三等伐法。”赵雍正色。“其一,约燕齐之兵,一举攻下灵寿,绝中山宗祀。”赵雍正要说:寡人正有此意。狐婴已经抢先道:“小子以此为下策。”赵雍奇道:“这是为何?”狐婴道:“孙武子所谓上兵伐谋。此等强攻非但折损我赵国兵力,还会让燕齐与我赵国接壤。燕国倒也罢了。齐国与我貌合神离,实在不能不防。”赵雍不语,良久方才问道:“狐卿以为该如何灭中山?”

    狐婴吸了口气,道:“中山实在是我国心腹大患,不能不灭。小子愿往中山,重贿中山王左右,以肤施之地易之,可保其宗室不灭。”赵雍又是沉思良久,道:“寡人还舍不得那肤施之地呢。”狐婴道:“主父详查,灭人国而绝人宗祀不祥。这肤施之地也不是送给他的,只是让他去那里养老,各级官吏皆出自邯郸之决策,有何不舍的?”

    赵雍一怔,笑道:“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狐婴道:“主父英明,正是如此。”赵雍又道:“若是此计不成,更当如何?”狐婴道:“三策之中者,以我赵兵独破灵寿。”赵雍微微蹙眉,道:“如此,若是秦国趁机攻我该当如何?”狐婴笑道:“主父何必担心?齐魏韩三国攻秦,正僵持于函谷关。小子私下揣度,明年我赵军破灵寿之时,才是函谷关破之日。秦国若不割地讨饶,便是咸阳都危在旦夕。”

    早在周赧王十五年,秦昭襄王七年,赵武灵王二十六年,齐湣王元年,三国各有一件意义深远的大事发生。于秦国,被称为智囊的相邦樗里疾病逝,秦昭襄王因为仰慕齐国孟尝君,以泾阳君公子市为人质,邀孟尝君田文入秦为相。于齐国,齐湣王刚刚登基,本来也嫌田文碍手碍脚,索性放人。当然,他也不敢收留在秦国横着走的泾阳君公子市,所以只得连泾阳君一起放走。于赵国,武灵王攻伐中山,取了扶柳之地。

    孟尝君田文在秦国并没有当几天相邦,因为十五岁的秦昭襄王其实并没有任命相邦的权力。非但如此,孟尝君还被宣太后的弟弟相邦魏冉所忌,差点死于非命。在上演了一出鸡鸣狗盗的闹剧之后,孟尝君逃出了秦国。回到齐国的田文被任命为国相,于是纠集魏韩两国,发兵攻秦。

    赵雍当然知道这之间的前因后果,笑道:“如此寡人便以王命,命狐婴出使中山,若是谈不下来,寡人便亲征中山!”

    “主父,”狐婴道,“臣下愿求两位副使同往!”

    “准了!”赵雍笑道,“小狐婴点将,必是非常人啊,哈哈,不知是哪两位俊杰?”赵雍生性慷慨大方,用人不疑,往往都是臣下还没说请什么,便大手一挥“准了”。狐婴当然高兴,几乎颤声道:“臣愿以乐毅、庞暖为副使!”

    狐婴的激动是有道理的,赵国名将之二的命运在此刻产生了偏离。从狐婴说这句话开始,赵国,乃至天下的历史都开始了微妙的转变之中。历史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是个人的偏离却会造成历史更大程度的偏离。

    第十五章 年轻的使团

    乐毅是谁?庞暖是谁?狐婴又是谁?

    当赵王何在朝堂上颁布了使臣名单,群臣一片喧哗。

    甲说:“狐婴不是肥相的子侄么?听说还没弱冠吧?”乙说:“乐毅不是乐池的族人么?才是个下士吧?听说杀过人,还是个中山人。”丙说:“是啊,他也才弱冠吧。不过这个庞暖到底是谁?”

    因为没人知道庞暖到底是谁,所以传令给庞暖出使中山的任务,只有赵雍能完成。一早起来,赵雍便命人备车,出了邯郸。在邯郸城西南的山脚下,有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子,整个村子不过三五十人。有位大贤就隐居在此,他便是听说武灵王的贤名,千里迢迢从楚国来的鹖冠子。

    鹖冠子本是楚国隐士,善黄老之说。赵雍视其为师,只因鹖冠子不肯入宫,更不肯受赵雍供养,赵雍只得定期带着一应用度亲自送来这里。

    庞暖便是鹖冠子的入室弟子。若非狐婴的出现,鹖冠子师徒将在沙丘之变后隐遁山林,不问世事。庞暖命中注定会是赵国统帅,不过那也是五十年后赵悼襄王时代了。

    赵雍下了车,连乘捧着礼品立在赵雍身后。

    青砖铺就的石径还是湿的,一个年轻人穿着草履健步如飞,在半人高的柴扉后款款施礼后方才开了门,笑道:“主父万金之躯,光临寒舍,实在是敝师徒三生有幸。”赵雍也颇为喜欢这个性格开朗随和的年轻人,笑道:“今日可是为了你来的。”庞暖略微有些吃惊:“为了小子?哦,家师已经久候主父大驾了。”农舍里传出一阵琴声,庞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快些迎主父进去。

    赵雍脱了鞋,在鹖冠子面前落座,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夫子,我欲用庞暖,可否?”

    鹖冠子闭目良久不语,双手按在琴上。他昨夜便突然发现,自己弟子的命数居然变了!今日见到赵雍,观其炁数,居然也变了。莫非是天意?

    “主父,您要如何用我啊?”庞暖笑着给赵雍上了茶。赵雍笑道:“我欲以子为副使,出使中山,劝其国君换地。如若成功,则两国可罢兵戈,实在是万民之福。”庞暖笑道:“倒也不远,谁人为正使?”赵雍含笑道:“狐婴。”庞暖一怔:“倒没听过此人。我不和人争上下,只不过正使若是不才,可别连累小子的性命。”赵雍笑道:“那狐婴乃是原阳狐氏子,年十六,也是一时俊杰,便是与庞子比才亦不遑多让。”这庞子乃是赵雍对庞暖的戏称,一时主宾尽欢。

    笑了一会儿,赵雍才发觉鹖冠子一脸凝重,正色道:“夫子有何见教?”鹖冠子缓缓起身,踱步却对庞暖道:“暖,你命数之旺应在老年,此行或有惊无险,只是道心不可轻退。”庞暖当即拜道:“弟子自幼发道心,持守不易,定然不会退了道心!”鹖冠子点了点头,又对赵雍道:“主父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也年迈矣……”赵雍不知鹖冠子为何突然说这些,正要发问,鹖冠子又道:“暖,待王事告功,便来越国会稽城外禹山寻为师吧。为师先行一步。”庞暖一愣:“师父,越国?”鹖冠子点头道:“枯木居然逢春,死灰业已复燃,这个天下有趣多了。”庞暖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

    越国复立还是机密,朝堂中只有郑朱、富丁知道这个计划,赵雍听鹖冠子这么一说,不禁凛然。这个天下还居然真有人能看到那飘渺虚无的炁数!

    当庞暖登上赵雍的高车时,朝堂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肥义自然立挺狐婴为正使,楼缓之子楼昌却以狐婴年幼且无名为由阻拦。赵胜与狐婴有间隙在前,更想着自己领兵建立战功,当然不肯附和。倒是公子成和李兑一党,并不参与,冷眼旁观。以公子成的角度看,这种出使完全是没有必要的,直接联络诸侯国打过去就可以了,反正攻伐这种狄人国家并不需要什么借口。

    赵王何茫然地看着下面乱做一团的群臣,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肥义看着茫然的赵王,心中更泛起了一丝年纪带来的疲倦。赵王何已经十三岁了。在十三岁这个年纪,赵雍已经展露了头角,公子章也已经能够骑马挥剑了。

    等群臣渐渐安静下来,富丁缓步出列。年近五十的富丁缓缓转向相邦肥义,低声道:“向使主父在此,还有人敢如此放肆么?”富丁的声音颇具磁性,虽然并未大声,也没有什么情绪,却立刻让所有质疑王命的人都低下了头。

    肥义听出富丁言语中对自己的指责,并不以为怪。富丁年轻时也是一夜成名,没有家族背景的富丁能够成为魏国国相全是因为武灵王的赏识。少年成名难免有些骄狂,何况富丁本就是火爆性子,永远不知道旁敲侧击为何物。

    主父雍二十六年,富丁被派往魏国为相。三年来,富丁以一介客卿的身份把持着魏国内政外交的走向,使赵魏之间没动兵戈。此番被召回邯郸,他听说郑朱已经被派往了齐国,还有一个出使楚国的正使之职空着,已经猜得**不离十了。等赵雍召他入宫,与他深谈了赵楚盟约,复越国社稷之事,他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出使了。

    “同殿诸君,”富丁用他那磁性嗓音朗声道,“我等食王禄,忠王事,何以敢当朝不遵王命!”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朝堂,富丁朝赵王遥遥一拜,道:“王命既出,臣遵旨。”适才朝堂上失仪的众官,纷纷行礼口称“遵旨”。

    富丁与肥义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得意。他少年新贵之时便以肥义楼缓等老臣为榜样,虽然不服气,但他却不能否认这两人的宰相之才。肥义忠正宽厚,倒也还好相处。楼缓为人却有些计较,以至于两人居然僵得如油水一般无法调和。楼缓说要交好与秦,富丁便极力主张与魏国结盟。赵雍无奈之下,只得将两人分派秦魏,若日日相见,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

    肥义的目光中还是温和的,自他成为赵国的相邦以来,他一直以这种温和的态度对待所有人所有事。狐婴在与他交往之后,发现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老人居然有着后世名相也难以企及的气度和豁达。

    “大王,”公子成终于开口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如此大事托付给几个少年即便不是儿戏也太过轻率了。”公子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肥义,也没人不知道他指桑骂槐的言外之意。李兑出班道:“臣以为公子成所言甚是。臣身为中尉,选贤与能乃是职司所在,请吾王授公子成大司马一职,督管征伐中山一事。”

    “中尉大人,”富丁略带嘲弄道,“大人莫非没读懂王命么?”李兑笑道:“大夫,兑并未反对派遣使者说服中山王归化,只是多留条后路罢了。若是等说服不成再集结大军,恐怕有误农时。”登时朝堂上又是一片喧哗,不过传到肥义和富丁耳朵里的大多是赞同李兑的声音。

    战国初期便已经招收野人入伍,打仗再也不只是国人的权利了。到了战国后期,各国也都组建了职业军队,如魏国吴起编练的武卒,秦国的锐击之士,齐国的五都之兵,楚国的披甲士,赵国的百金骑士。但这些精锐都只是主力军,真要进行一场大战还需要更多的辅军,这些人平时都是农夫,故而不能选在春耕和秋收的时候打仗,否则便会耽误农时。

    “相邦大人以为呢?”李兑转向肥义。

    肥义不缓不慢道:“司马重任,当然得交由贤能老成之人担当。公子成为公室之首,可谓上佳之人。只是屡次讨伐中山皆是由主父亲自挂帅点将,以司马督管讨伐中山,是否有些不妥呢?”李兑本想将司马与讨伐中山捆绑销售,不料被肥义一语揭穿,不禁有些失望。与公子成对了个眼神,李兑笑道:“是臣下所言不确,见谅见谅!兑的意思是,以公子成为司马,若主父亲征,则辅之。若主父点将,则助之。”肥义点了点头。

    公子成松了口气,他要这司马之职绝非为了伐中山,可千万不能因为芝麻而丟了西瓜。赵王高高在上,见师傅肥义都点头了,也轻轻点了点头。身后已有人奋笔写了诏告,奉上帛布,由赵王何盖了国玺。

    散朝后,富丁一边提鞋一边从剑阁取了佩剑,追上前面的肥义,道:“相邦大人,今日主父不朝,便连司马大任都给了出去,还真是慷慨啊。”肥义笑道:“主父历来以公子成为尊,便是在朝也不会反对的。”富丁薄薄的嘴唇一撇,道:“相邦大人是说公子成让贤的事?”肥义微微一笑,不复他言,登车而去。

    富丁看着远去的肥义,紧了紧手中的剑。

    肥义回到府上的时候狐婴才起身,刚好散步到府门口,顺便恭迎肥义。肥义却不知道这是顺便的,对这个内定的孙女婿更是满意了。等肥义说了朝堂之事后,狐婴却没有特别的反应。不过狐婴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赵武灵王在沙丘离宫被围困三个月活活饿死,附近四郡之兵居然没有勤王。因为司马大人不调兵,谁敢擅动?

    看来历史还没有变得太大,沙丘之变的罪魁又朝前踏出了一步。狐婴心道。

    如果现在我提醒赵雍,等中山兵事告终便解除公子成的司马之职,那是否还会有沙丘之变?狐婴暗暗想着。在原阳的时候,赵武灵王只是自己喜欢的一个君主而已,利用他而晋身在狐婴看来理所当然。他甚至决定,只要有可能便饿赵雍两个月再去救他,反正史书上说赵雍能坚持三个月。但是来到邯郸之后,所有的人再不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狐婴不能否认赵雍的人格魅力,那种男人的阳刚和粗旷,贵族的雍容和风度,在赵雍身上以最完美的比例融合。

    沙丘之变后,乐毅、赵奢、富丁、剧辛、鹖冠子、庞暖等风流人物纷纷离开赵国,这也是赵雍人格魅力的一个旁证。

    狐婴叹了口气,心道:反正就算说了也未必能改变这段历史,就说了试试吧。以现在的情形看,自己是否在沙丘之变扮演忠臣的角色也并不重要。

    “相邦大人,”狐婴道,“小子以为,对公子成任司马,有些小小的疑惑。”肥义今天见狐婴立门恭迎,心情舒畅,只是在想何时让狐婴也称他祖父,根本没在意狐婴说什么,只是顺口道:“什么疑惑?”狐婴不知道肥义心不在焉,还是认真道:“相邦大人,我赵国并不常设司马。公子成的司马之职,是否在中山王归化之后就会卸职呢?”

    肥义不知道狐婴为何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正打算敷衍狐婴时,宫中寺人传主父谕,命肥义及狐婴入宫议事。

    第十六章 棠棣之木

    赵王宫虽然比不上齐楚王宫的奢华,也不如秦王宫的威严肃穆,却绝对是最朴实自然的。主父退位之后依旧保持着在位时的习惯,在桐馆批阅公文接见大臣。

    在肥义和狐婴到达之前,乐毅和庞暖已经正坐在桐馆了。

    魏文侯时,乐氏先祖乐羊子,在攻打下中山之后被魏文候封在灵寿。只是中山到底和魏国本土隔着赵国,在赵齐的挑唆和帮助下复国,乐氏才再次沦为庶族。也有不少乐氏子弟逃到了赵国,成为赵臣。乐毅的族叔乐池便是其中之一。

    乐池的发迹不得不追溯到周慎靓王三年。那一年,燕王哙居然头脑发热,想学上古尧舜禅让贤者治国。他在群臣中看来看去,看中了相邦子之。子之在受让之前的确表现得很贤德,众**赞。可惜当子之成了燕王之后,并不肯定禅让这种制度,囚禁了燕王哙,阴谋废除储君太子平。太子平当然不肯束手待毙,联络大将军市被,在三年后起兵攻打子之。子之治国的才能很糟糕,民心所向尽在太子平一边。一边是统领燕国精锐的子之,一边是出师有名深孚民望的太子平,燕国登时大乱。

    周赧王元年,也就是子之之乱爆发后的次年,孟轲出现在齐国的王宫中。齐宣王六年,齐王辟疆应孟轲的建议,派匡章为大将,出兵伐燕。奇怪的是,孟子所谓平乱,燕国的百姓居然不承认。哪有人替他国平乱之后连宗室之宝都搬走的道理?而且还将燕王哙、子之、太子平全都杀了!

    这明明就是灭国之恨啊!所以在燕国的史书上,以及百姓心头,只留下三个字:齐灭我!

    齐军得了便宜之后也就退兵了,此时的燕国一片废墟。赵武灵王派出将军乐池,护送在韩国当人质的公子职入燕,被迎立为燕王,史称燕昭王。燕昭王面对满目疮痍的山河,在易水河畔筑了黄金台,留下了千金买马、持帚迎贤、苏秦入燕等脍炙人口的经典故事。这个心怀感恩的年轻君王,对护送他的乐池将军也没有轻怠,赏赐颇丰。

    乐池回到赵国之后,广召族人,乐毅也就是这个时候才从灵寿来到邯郸的。此时的乐毅才刚满二十三岁,虽然满腔抱负,却没想到如此之快便得见君侯,不禁有些局促。他不知道为什么同席的年轻男子总是笑得那么轻佻,只得低头避过那人的目光。

    赵雍旁若无人地浏览着公文,直到司门报道相邦肥义及狐婴请见,他才放下手中的竹简。

    狐婴踏上微微有些凉的地板,随着寺人进了赵雍的书房,首先看到的居然不是赵雍,而是一个二十出头,脸色红润棱角清晰的年轻人。略带羞涩的容颜遮掩不住他的刚毅和不屈,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不会就是乐毅吧?狐婴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头。

    乐毅的目光刚好和狐婴的相迎,登时被吸住了一番。这是妖怪么?乐毅心道,这么年轻的脸,居然有这样深邃沧桑的目光……

    肥义和狐婴同席落座。赵雍笑道:“今日此馆之中三位少年俊杰的年岁加起来,尚不如肥老相邦的年岁大啊。”肥义淡淡一笑。“今日寡人召集四位前来,乃是要定下出使中山一事。”赵雍言归正传,“寡人封狐婴领正使,庞暖乐毅为副,拨精兵两百,领千金以备用,务必使中山王迁往肤施。功成之日,三位可选中山任意一城为封地!”

    任意一城!那就包括灵寿了!

    战国不同春秋。春秋诸侯争的是地,而战国诸雄争的却是城。一来是城市的发展在战国进入了一个新的**,二来是诸侯们清楚地看到了城市蕴含的强大能量。商贾市易之税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像韩卫这种中原腹地国家,市易之税甚至成了国库收入的主流。

    而且主父赏的是封地而非食邑。如果是封地,则可以在城里为所欲为,就连赵王都不能轻易剥夺甚至干预。这怎能不让乐毅和庞暖心情激动?赵雍很满意两个少年溢于言表的激动,嘴角微微上扬。当他看到狐婴毫无欣喜的面容时,上扬的嘴角便凝固了。

    一座城都无法打动他?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赵雍看着狐婴。

    “主父,”狐婴先开口了,却是一件与封地无关的事,“主父会在吞并中山之后罢免公子成的司马一职么?”饶是狐婴仗着年纪的优势发问,赵雍的脸还是阴了下来。不在其位,不应该谋其政。这不光是儒家的信条,也是这个世界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肥义没料到狐婴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发问,又见主父脸色有些阴沉,略带责备道:“狐子还是先谋定好如何说服中山王吧。”赵雍也是这个意思,道:“你们三个先下去吧,寡人和相邦还有事要谈。”

    狐婴庞暖乐毅三人行礼告退。

    赵雍冲肥义摇了摇头,苦笑道:“狐氏又出了一个狐偃啊。”肥义总算放心了。狐婴得赏不喜,却心在朝堂,这对某些人君而言是件很有威胁的事。赵雍却用狐偃来夸赞狐婴,可见对狐婴这种直截了当的忠诚还是能够接受的,尽管有些不舒服。

    当年狐偃随晋文公重耳历经千辛万苦就要回到晋国时,狐偃在黄河边将他负责保管的玉璧还给了文公,请求离去。文公将玉璧投入黄河,以河神之名发誓道:“若有二心,有如白水。”于是狐偃继续以过去的直谏风格辅佐文公取得了霸主之业。

    赵雍会不舒服的原因却不仅仅是肥义所想的,更深的一层,还是在于公子成身上。

    *******

    狐婴和乐毅庞暖出了桐馆,三人不经意间围成了一个圈。狐婴一时居然不知道想说什么了,脑子里全是乐毅挥斥千军万马攻下齐国的情景。他强迫自己转向庞暖,却又不自觉地想到这个年轻人将在六十年后以八十高龄击杀秦国名将蒙骜,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狐子似乎有些疲倦啊。”庞暖笑道。

    狐婴冲玩世不恭的庞暖回了一笑,道:“在下于邯郸不熟,两位可有方便的地方可把酒叙话的?”乐毅自从来到邯郸就蜷在乐池府上抄书看书,一时也想不出去处,两人便都盯着庞暖看了。庞暖一愣,大笑道:“君等视我为纨绔子弟乎?暖随师尊隐居郊野,哪会有什么主意?”三人都笑了,这一笑之下居然笑掉了彼此的隔阂。到底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等走到宫门口,居然已经称兄道弟莫逆于心了。

    庞暖是搭赵雍的王车来的,狐婴是搭相邦肥义的高车来的,乐毅是走来的。三人出了宫门,居然十分默契地往青龙市走去。青龙象征着东方和春天,是邯郸最繁华的市区。所有的商铺和酒楼都开在青龙区,当然也只能开在青龙区。街上虽然没有挥汗成雨,却也实在是摩肩接踵了。

    狐婴还是重生后第一次有闲情看林立的酒旗,也是第一次有了踏实活着的感觉。从小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马场,原阳街头的人还不如草原上的狼多,几次前来邯郸都是相邦府和王宫两点一线,前世的记忆也越来越遥远……狐婴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我还在生活。

    “小狐兄,”庞暖发明的叫法,“那家酒楼似乎颇为气派,若是小狐兄囊中丰裕,咱们不妨去那里。”乐毅是个厚道人,当即掏出荷包道:“我这还有些刀币。”说完微微有些脸红,自己不事生产,每月都从族叔乐池府上支领用度开销,经济上实在有些拮据。狐婴当即挡开乐毅,笑道:“小弟平日借宿相邦府,家中给的用度平日也无从花销,今日便由小弟做东。两位仁兄请。”乐毅还有些不好意思,已经被庞暖拉了低声道:“主父向来慷慨,以狐子之功,赏赐会少么?你我何必客气,哈哈哈~”乐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笑了笑。

    狐婴当然也听得清楚,心道这庞暖若是生在后世,恐怕也是个玩世不恭不拘小节的花花道士。

    怡情阵当然气派。非但气派,简直是富丽堂皇。狐婴第一次涉足这种风化场所,被围上来的脂粉熏得难辨东西南北。乐毅也是乡下小子初进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脸红得如同喝醉了酒。庞暖倒真不愧是道家弟子,既来之则安之,短暂的不适之后便搂着两个姑娘走在了前面,看得狐婴乐毅目瞪口呆。

    庞暖选了一间临近大街的雅间,方桌便放在探出的阳台上。三人落座,狐婴面北,庞暖面南,乐毅打横。叫来了酒菜,乐毅举杯道:“今日你我三日一见如故,乐某痴长几岁,先敬二位贤弟一杯。”

    狐婴庞暖举杯一饮而尽。庞暖道:“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正事,大家尽兴啊,哈哈哈~”狐婴淡淡一笑,颇为赞同,自己也实在需要放个假轻松一下了。乐毅却有些纳闷,不是要找地方谈王事的么?怎么又成了“只谈风月”?不过见狐婴庞暖两人兴致颇高,自己也不能扫兴,硬着头皮又喝了一杯。

    庞暖道:“我在邯郸有个故友,听说最近从秦国游学回来。”狐婴接道:“既然如此,何不请来一叙?”庞暖笑道:“主家发话方能请客啊,哈哈。”说着唤来侍者,吩咐了地址,给了两个刀币算是酬劳。

    狐婴笑道:“庞兄的朋友,不知是何等高人?”庞暖道:“非也,七尺八寸而已,算不得高人。”众人大笑。庞暖接着道:“此人名作剧辛,是暖在邯郸的旧识。自幼好法家刑名之学,自前年便散尽家财周游列国,寻访明师,前些日子才听说他回了邯郸。”狐婴不料庞暖叫来的朋友居然就是剧辛,颇为惊讶。

    因为庞暖杀了蒙骜,所以狐婴也曾注意过此人的生平。此人弱冠之年便是武灵王的座上客,为武灵王阐明了“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的深刻含意,对武灵王后期执政用兵皆有直接影响。沙丘之变后,庞暖随其师鹖冠子回到楚国山中隐居,一直年近八十才被赵悼襄王请出山。

    那时燕王喜在位,以剧辛为大将伐赵。剧辛以为庞暖还是曾经“易于”的庞暖,结果兵败被俘,死于赵国。一对挚友,居然落得如此收场,也是战国这梦幻时代的残酷的美丽吧。

    “对了,小狐兄,”庞暖放下酒杯好奇问道,“暖默默无名,又与小狐兄素未谋面,为何小狐兄会点暖为副使?”乐毅闻言,放下酒杯,讶道:“毅亦有此一问。”狐婴后背差点湿透,这两人喝酒就行了,何必问那么多?真是麻烦。

    无奈之下,狐婴先是仰天大笑三声,见二人更迷茫了,方才道:“此天机也,不可轻泄!来,喝酒~”谁知两人并未举杯,反倒一脸凝色。“怎么了?”狐婴见糊弄不成,只得装傻。

    “小狐兄,你我一见如故,故而有句话暖不得不说。”庞暖难得严肃道。狐婴一拜,道:“请指教。”庞暖道:“下臣私设密探,可是大忌啊。”狐婴又是一阵冷汗,强颜笑道:“庞兄多心了。婴有何能耐私设密探?实在是在相邦府,每有家宴皆是小子斟酒,这酒筵之上,醉后之言听得多了,略略记得一二罢了。”

    “哦?”庞暖是什么人?剧辛以为他易与好打发纯粹是看走了眼。看似玩世不恭的庞暖可谓是心细如丝,并不怎么相信狐婴。狐婴正色道:“此番出使,婴只有一成把握可说服中山王,故而前路艰险非常。婴只有寻胆色过人,行出乎众的非常之人,方有一举功成的把握。尝闻庞兄学于鹖冠子,目光如炬,辨才无碍。又闻乐池将军府上有乐兄,博览群书,善兵事,常与人谈兵,见解独到。因此婴斗胆向主父进言,请二位贤兄助我。”

    这么说来便没什么漏洞了,庞暖倒也信了**分,笑道:“小狐兄真是胸怀大志之人,若是暖在席上,只知女乐,哪里还去管人家说三道四?哈哈哈~”乐毅却信以为真,高兴道:“毅不过胡言乱语,居然能传入相邦府的高墙,真是三生有幸,来,毅再敬二位一杯。”

    三人又喝了两杯,雅间门猛地被推开了。进来的乃是面如冠玉,头戴高冠的年轻人,浓眉大眼,有着和庞暖一样的薄唇,开口便笑道:“辛来迟一步,当罚酒一斛!”

    他就是剧辛。

    第十七章 出使中山

    剧辛说秦国不能饮酒,真是法中恶法。邯郸的酒又太贵,实在是伤心之甚。今天狐婴请客,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坛酒。狐婴颇为惊讶,这酒虽然只是一般的发酵酒,但是喝这么多水人也撑不住啊,他喝到哪里去了?

    能和剧辛一拼酒力的也只有乐毅了。庞暖早就两颊泛红,就席而卧,鼾声如雷。狐婴酒精考验出来的,却也挡不住喝那么多。两次“更衣”之后,便放下酒杯倚栏张望,侧耳听乐毅和剧辛谈兵。

    乐毅实在不愧是兵家圣手,本来已经喝多了的,一谈到用兵便思路清晰。将“以正合,以奇胜”解得发人深思,连不肯服输的剧辛也不得不为之折服。狐婴一直在旁边偷笑,要不是知道乐毅的赫赫战功,还道这人是纸上谈兵之流呢。

    “婴以为,”狐婴待乐毅一停,说道,“以正未必合,以奇必定胜。”说着将避敌兵锋,敌后骚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人民游击战法详细解说了一般。剧辛是彻底无语。乐毅紧眉半晌,道:“如此,大军粮草如何是好?”狐婴笑道:“若兴王道之师,百姓倒帚相迎,箪食食之,何须大军粮草。”乐毅想不出破解之道,只隐隐觉得不好,微微摇头。狐婴笑道:“此游击战法,若在敌境便用不上了。”乐毅深以为然。

    狐婴哈哈一笑,转向剧辛道:“剧子游学两年,何不赐教一二?”剧辛也不推辞,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辛往来三晋齐楚与西秦之间,所见所闻,颇有所得。”狐婴乐毅侧耳倾听。剧辛正容道:“秦用商君变法,果真是今非昔比,若山东诸国依旧醉生梦死,天下必归秦矣。”乐毅面色不豫。狐婴却佩服剧辛的判断,问道:“剧子以为商君之法若何?”

    “一言以蔽之,强!”剧辛一边命侍女斟酒,一边指手画脚道,“强国,强君,强民!若再舔一言,则是耕战。以耕养战,以战护耕,因耕而能战,因战而有耕。整个秦国,只有耕与战二事,就连酒楼之中也无酒无乐。商君真奇人啊!”不知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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