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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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太后银牙一咬,站起身指着魏冉道:“求人莫若求己,你,亲自上函谷关督战,另外再调司马错、白起去函谷关。征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入伍。孤家倒要看看,三国真能灭了我大秦!”魏冉再熟悉不过自己姐姐的脾气,对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胆略气魄十分钦佩,有时候甚至会自卑自惭。魏冉当下领命,正要出去传令时,宣太后又道:“慢着,还有公室,所有公室子弟的私兵家奴,一并充军。大秦若是倒了,他们还有活路么?”魏冉称诺,转身而退。

    司马错本是客卿,替秦国攻下了巴国和蜀国。富饶的巴蜀盆地成了秦国的后粮仓,也成了攻打楚国的桥头堡。更妙的是巴蜀易守难攻,无形中又成了秦国在最后关头的避难地。司马错因此扬名天下,闻达诸侯。只是司马错到底年高,灭蜀之后常年休养,不问军政大事。这次求他出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以勇冠三军的魏冉,足智多谋的司马错,用兵如神的白起,三人镇守天下第一险关函谷关,能保住不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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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谷关终于还是破了。最后关头,人老成精的司马错以败救亡,主动放弃了函谷关,放联军入关决战。

    赵雍拿着军报,望着茫茫草原。函谷关一破,秦国再无地利可守。以秦人的武勇,定然不会那么轻易投降。咸阳城是赵雍亲自看过的,非但雄伟,更是实用。三国联军要想攻破咸阳,总也得三五年光景。别人可能还不知道,赵雍自己却明白得很,这次赵国出动了举国之兵,征讨楼烦也只是个幌子罢了。

    狐婴在出兵时还有些疑惑,一个楼烦真的需要赵国倾全国精锐去攻打么?若是楼烦人如此猖狂,不早就给赵武灵王灭了?还等得现在?直到在幕府看到了赵秦地形图,狐婴才恍然大悟。赵雍这是以征讨楼烦为名,出兵伐秦!

    现在三国在函谷关叩关,未必就真能破了函谷关。若是赵国与三国一道出兵,胜败未知,却已经先得罪了秦国。现在赵国绕过函谷关,若是三国得胜,赵国挥军南下。若是三国完败,赵国则灭了楼烦便罢兵回朝。若是秦与三国两败俱伤,赵国更是能从中牟利。想通了这层关节,狐婴不禁越发佩服起赵雍来。能在不知不觉中布下这等百无一失的策略,难怪能够纵横三十年开疆拓土。

    钦佩之余,狐婴也隐隐发现自己有些骄傲,无意间居然将赵雍看得简单了。这种不经意的骄狂让狐婴有些心寒,反复告诫自己要更谨慎些。尤其现在自己年少,并不一定惹来赵雍的猜忌,日后年长了若还是这样,难免引来灾祸。

    现在函谷关破了,赵兵只有迅速击破楼烦,从云中郡出固阳,入九原,然后挥师南下。这个思路与六十年后庞暖绕道蒲阪,南渡黄河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大气。不过楼烦也是游牧之民,人人善骑射,要抓住他们还真不容易。

    狐婴的私兵没来之前,牛翦拨了百骑弩兵。等拓带着龙骑兵赶到,狐婴便十分大方地将这百骑弩兵拨给了乐毅。乐毅还没有来得及感激,上面已经有了军令,他被编入狐婴麾下,为亚伯长。

    狐婴惦**着沙丘之变一日日临近,又明知三国联军攻入函谷关后便会联盟瓦解,连夜觐见赵雍。赵雍见这个年轻人居然要为全军先锋,直上九原,不禁热血沸腾。再看着狐婴闪动的眸子,赵雍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小狐婴追到九原之后有何打算?”狐婴一愣,还是老实道:“挥军南下,与三国会师咸阳城外。”赵雍背过脸去佯装咳嗽,久久才转过来道:“三国未必能胜。”狐婴道:“那小子就是去救秦之困。”“咸阳若是破了呢?”狐婴毫不迟疑道:“则我赵兵替天行道,诛不臣之秦,直取巴蜀之地!”

    赵雍一拍坐床扶手,正色道:“此令!狐婴为全军先锋,连夜出击。”

    狐婴道了一声领命,正要退出,赵雍又把他叫了回来。“到了雁门郡,便持寡人佩剑,节制安阳君所部三万百金骑士,便宜行事!”狐婴一阵激动,接过赵雍的佩剑,退出赵雍幕府。

    狐婴领着手下一百二十私兵,以及牛翦拨给的一百弩骑,还有乐毅手下的一百步卒,连夜出了大营,往北追逐而去。跑了两天,步卒便有些赶不上了。狐婴本想让这些步卒等后面的大队,乐毅虽不舍得却也无可奈何。狐婴的龙骑兵跑起来就是那些弩骑都未必赶得上,何况是步卒。

    狐婴沿途攻破了几个楼烦人的小部落,取了辎重粮草,正好命步卒押送楼烦俘虏回营。乐毅本来想给他们配马,谁知狐婴将俘虏的马匹全配给了龙骑兵。别的官长不敢明言,暗地里只说狐婴太贪,莫非有人能换四匹马骑的?

    可龙骑兵还真的可以轮换四匹马,马休人不休。往后的路程更是日行两百里,往往是弩骑旅堪堪赶到,龙骑兵营地的篝火只留有余温。

    “四弟,我等孤军深入,岂不是兵法大忌?”乐毅有些担心,趁着休整的当问狐婴。狐婴从羊皮囊中喝了口水,道:“大哥以为我们是去干吗的?”乐毅大惑不解,道:“不是攻灭楼烦人么?”狐婴道:“楼烦举族不过七八万,我主父兴兵四十万,为何杀鸡要用牛刀?”乐毅也非等闲之辈,看着狐婴的眼神,略一沉吟,惊呼道:“莫非是要灭秦!”

    狐婴点头道:“主父是这么想,可惜恐难成功。”乐毅问道:“那是为何?”狐婴道:“三国各有所图,若是战事艰难还能同仇敌忾。一旦攻破了函谷关,秦川一马可破,三国定然心生分歧,所谓联军也就成了一团散沙。想是等不到我军南下。”

    乐毅又一思索,深以为然,道:“然则四弟领了这王命……”狐婴一笑:“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南下不成,非婴无能,实为天命不可违。”乐毅道:“那我等不如稳扎稳打,何必如此急行,兵马疲敝。”狐婴道:“小弟这支龙骑兵乃是开风气之先,如何作战尚在摸索中,小弟是在练兵。”乐毅一怔,回想这几日的奔驰,沉默不语。

    诸葛亮所谓:不操不练,百不当一;操而练之,一可当百。三次攻杀战下来,龙骑兵只有四五人受了轻伤,其他人居然没有任何伤患。这让乐毅大感吃惊,他曾仔细观察龙骑兵的冲刺,果然如草原狼一般,聚散有度,总是将敌人的箭雨伤害降到最小。而且他们身上样式诡异的盔甲也将浑身要害包裹起来,就算受伤也不过是皮肉轻伤。更可怕的是来来回回的六式刀法,就像本能一般砍刺,总能一刀毙命,敌人却怎么也躲不过。

    至于火狐精锐,乐毅本以为那是狐婴的心肝宝贝,定然是放在身边。谁知一入草原,火狐就成了斥候。总是领先本队一日的路程,将方圆百里的敌情地形一一通报回来,巨细无靡。也正是有火狐这样精密的斥候部队,狐婴才能得心应手地偷营截击,万无一失。

    而且除了战斗中所伤,龙骑兵的军纪好得可怕。没有人私吞战利品,更没有人骚扰楼烦人,尽管他们是敌人。相反,狐婴只是带走马匹和武器以及部分粮草,偶尔会带上两三个土著当向导,甚至还留下伤药治愈俘虏。

    “要破楼烦,攻心为上。”狐婴面对乐毅的疑惑,坚定道。

    狐婴这么做并没有错,而且收效极大。楼烦人对赵国本就颇有好感,只是有些贵族不甘为赵室臣藩这才反赵。狐婴放走的楼烦人散逃入其他楼烦部落,传颂着这位天将军的神勇和仁慈,使得草原上见狐字大旗便没有了斗志,甚至望旗归附。

    半月后,等狐婴也进了雁门郡,他的弩骑旅已经落后龙骑兵三日路程了。

    乐毅和拓十分谈得来,当他知道所有的练兵之法都是狐婴定下的,不由对四弟更多了一份钦佩和崇拜。

    “大哥,已经有了雁门郡守的消息。”狐婴手持战报,“楼烦人被雁门郡守兵杀退,往代郡逃去。安阳君出代,大破楼烦王本部。现在楼烦残部已经往云中郡溃散。”乐毅坐在马鞍上,接过战报,细细读罢,道:“四弟,当下我等可否调集安阳君部署,出九原攻秦?”狐婴道:“恐怕安阳君不肯呢。”乐毅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无奈。

    狐婴走了两步,吸了口气道:“无妨,咱们去雁门郡等安阳君大人!”

    安阳君赵章早就得知有个不足弱冠的小伯长,领着骑兵长途奔袭到了雁门郡。不过以他十五岁便随父出征的战史,还不怎么将狐婴放在眼里。他当然也收到了中军大营的密诏,命他将三万百金骑士交给狐婴节制,只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予理睬。现在他杀了楼烦王,夺了首功,还有谁能给他脸色看?

    三日后,安阳君入雁门郡城,郡守设宴为安阳君庆功洗尘。狐婴虽然职位卑微,却也是主父身边的红人,得以忝陪末座。安阳君本来就年轻气盛,又因为无辜被废,总有些愤世嫉俗。他本来还想挑狐婴的刺,谁知狐婴从进来开始就对他恭维有佳,让他大为舒心,非但不想着难为狐婴了,还将狐婴引为知己。

    歌过三唱,安阳君暂告更衣,狐婴紧紧跟了上去。

    “君上,”等安阳君一从厕所出来,狐婴便堵在了门口,“君上可收到了中军军报?”安阳君以为狐婴说的是那三万骑兵的事,不禁脸色一沉。狐婴道:“主父诏王上与君上共赴沙丘,君上可定下大计?”这么说实在太过直白了,吓得安阳君连忙回顾左右。

    狐婴却不管那么多,进步逼道:“君上,王上日益年长,羽翼渐丰,以代郡险要之地,君上以为能驻守多久?”安阳君赵章早就有夺回王位之意,甚至私下早与田不礼商定妥当,被狐婴这么一问,只是心惊,生怕狐婴是来诳他。“沙丘之会,机不可失。婴言尽于此。”狐婴说完,躬身行礼告退,留下一脸痴呆的安阳君。

    安阳君回到寓所,召来田不礼,将狐婴的话重复了一遍。田不礼只是小人,自然以小人之心度狐婴之腹。只是思索再三,田不礼也只能承认狐婴所言确实丝毫不错,而狐婴的私心,无非就是安阳君手下的三万骑兵而已。

    “君上,”田不礼道,“若是君上违命,定会招来主父不悦,到时候连主父都站在公子何一边,恐怕不好办啊。”安阳君犹豫道:“就这么将三万骑兵给了那小子,孤有些不舍得。”田不礼劝道:“此番用事,首重机密,次重精锐,人多反而不妙。不若从了主父之命,对那小子再多加拉拢,这骑兵不还是在咱们手中么?”安阳君缓缓点头:“田相所言甚是。”

    雁门明月之下,赵国兴衰的转折点——沙丘之变,已经拉开了帷幕,只等众人登台。狐婴握着调动百金骑士的兵符,微笑着谢过田不礼以安阳君名义赠送的黄金香车美女,转身回到屋内命乐毅率大军出云中郡,自己却调了龙骑兵和火狐队,变装往灵寿去了。

    第二十四章 沙丘的春天

    预见三国联军的崩溃并非只有狐婴一人,赵雍也清楚齐国的意气用事,韩魏的见小利而不顾大局。尤其是密探回报,秦国连十三岁的男丁都征用了,又不向楚赵等中立国求援,可见其抵抗决心之强。也因此他才无奈地看着这个好机会从指缝间溜走,如果当时下更大的决心,早两月出兵,或许现在咸阳都是姓赵的了。

    虽然内中的遗憾让赵雍没有丝毫的喜悦,但是平定楼烦也是一件要上告太庙的武功。所以赵雍要在沙丘大宴群臣。沙丘本是商纣王建造酒池肉林之所在,的确是风光幽美,气候宜人。只是因为有商纣之鉴在前,大臣中颇有反对国君巡幸沙丘之人。

    赵雍选择沙丘的原因却也是因为商纣。此番全国精锐一加调动,赵国人力不足的短处便明显起来。若真是四十万军队攻秦,日用度耗就需要五百万民夫!若是咸阳久攻不下,则兵员补充,民夫调用更是不可胜数。以赵国三百万总人口的家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以他只调了三万骑兵给狐婴,一来是锻炼狐婴,二来是他也知道四十万大军只是个招牌,真要全部出去打,自己肯定是先垮了。故此借着商纣**的典故,他要在沙丘召集群臣,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增长赵国人口的法子。

    肥义赞成主父的增丁国策,却不赞成在沙丘。他主张就在邯郸庆功,免得节外生枝。但是近三十年的朝夕与对,他也知道自己是无法改变主父的想法,只得从命。在离开桐馆路过赵王寝宫的时候,肥义心有所感,居然直步入了寝宫,走到了门口才让人通传。

    一个寺人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对肥义行了一礼,道:“相邦大人,大王正在午休,相邦大人能否稍候片刻。”肥义摆了摆手,道:“你是何人?为何看着你眼生?”那寺人道:“奴臣信期,才在大王身边服侍,故而大人看奴臣眼生。”肥义点了点头,道:“你好生记得,出宫之后有人要见大王,须先来通报本相。”

    回到相邦府的肥义并没有轻松下来,中尉李兑早已经等在那里了。李兑今天来,居然是劝肥义告老,回封邑享天伦之乐。肥义大惊,居然有人敢如此无礼。李兑道:“相邦大人可还记得兑早先所言?”肥义反问道:“中尉大人是说安阳君造反?”李兑避而不答,道:“相邦大人也已经是高寿了,历经三朝,何必冒此风险?莫若让位于大司马公子成,以全晚节。”肥义冷声道:“大司马德高望重,乃主父之叔父,公室之魁首,他要坐这相邦之位,实在是恰当得很。只是我肥义受先君托付,辅佐主父三十年,继而见用于大王,虽不才,却不敢辜负先人错爱!”李兑无奈道:“相邦何不重自家性命?”肥义恼怒李兑的威胁,一向温和的他居然猛击几案,厉声道:“肥氏一族生死何须大人多虑!义惟有八字:死者复生,生者不愧!但求无愧于先人而已!”李兑讨了个没趣,悻悻回复公子成去了。

    从一开始就心情不畅的肥义最后还是随着邯郸官员们的车队去了沙丘,只是他担心赵王何的安危,所以随了王驾。

    看着骆绎不绝的车队进驻沙丘,狐婴隐隐有些得意。他在灵寿并没有惊动任何人,龙骑兵甚至没有入城。略一整备之后,狐婴就赶往了自己在沙丘的据点,那个村子已经越来越像是真实的农庄了。人口越来越多,大量的奴隶在这里中转,送往原阳。也因为这样,村子居然成了常集,每五天便有附近的村民来赶集交易。

    黔氏兄弟向狐婴汇报时满脸喜色,可狐婴却高兴不起来。人多口杂,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探知自己广招私兵,并不是一件好事。

    狐婴视察了一下农田和贸易的账目,疑道:“你们不是不识字么?这个账目怎么这么清楚?”黔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兄弟们还是不认字,只好让那几个越国奴隶帮着记。”狐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照我看,非但可以让他们帮着记帐,还可以让他们教你们识字。”黔乙笑道:“既然少爷这么说了,小的马上就去安排。其实已经有不少孩子都跟他们识字了。”狐婴点了点头,道:“将那些奴隶叫来让我看看。”

    很快,狐婴堂下就站了一排奴隶,共十六人,年长的已经是胡子花白,年轻的不过十来岁。狐婴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个个胆怯地低着头,怎么都难相信他们曾是一国权贵。这也没办法,**年的奴隶生活把他们的傲气全磨灭了。

    “你们都是越国公室子弟?”狐婴问道。

    为首那个年长的上前一步道:“回老爷,我等皆是越国公室子弟。”狐婴听着他们的口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道:“赐坐。”等众人都坐下了,狐婴道:“我也算是越国人吧。诸位在这里生活得可好?”众人一愣,转而抱头大哭起来,为首那长者更是泣不成声,淅沥中只知道道好。虽然狐婴这个身体没有一点越国的血统,不过前世的狐婴却的确是越国会稽人,这也是隐藏在狐婴内心深处的一丝乡情。

    当得知狐婴要送他们回越国为官,众人先是难以致信,接着便是嚎啕大哭。“若能得返故国,老爷便是我等的再生父母。我等定然感恩不尽……”为首那老者跪倒哭道。狐婴没想到气氛如此压抑,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了。

    “才买到这点?”狐婴对黔甲道。黔甲道:“少爷,这越国公室全在楚国,处死的处死,藏匿的藏匿,又隔开了这么久,能买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哦,对了,少爷,这还有一个越国公主,听说是越王无疆的幼女。这里就属她的身份最高贵了。”狐婴道:“刚才怎不见她来?”黔甲道:“她……在教村里的孩子们识字。”事实上,因为此女身份高贵,颇为其他越国公室子弟所忌,并没有告诉她主家召见的事。狐婴点了点头,道:“那咱们过去看看。”

    黔甲领着狐婴到了村头的社庙,里面供着一方土地神。神坛之下,一个宫装女子正躬身教导孩子们在沙盘上写字,头发还是越国的习俗,长长地披在身后,就在发末半尺处用红绳打了个结。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待她回过头,狐婴真有种惊艳的感觉。

    他这一世十七年来真没有见过什么美女,陈安的夫人或许勉强能算,却因为太像前妻,让他很不舒服。这位越国公主长着典型的越人圆脸,眼睛也不怎么大,却怎么看都有种高贵祥和的感觉。略微的清瘦也让她更添了一丝娇柔,让人怜惜。

    “你也是来学字的么?”软软的越腔雅言轻轻抚过狐婴的耳鼓,却被狐婴自己的心跳压了下去。狐婴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装,果然是农家打扮,当即道:“正是。还请姐姐教我。”黔甲略一吃惊,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越女让狐婴自己搬了沙盘,坐在末座。狐婴乖乖坐在那里,只发现多年来居然没有注意过女子的身形,微微有些恍惚。

    “你学过写字么?”越女见狐婴的字笔势刚毅,承合有度,显然不是初学。狐婴只专注于越女,随口问道:“敢问姐姐芳名。”那越女脸微微一红,道:“我叫幽姬。”隐不可见者谓之幽,并不是个好字。狐婴听了微微有些诧异。幽姬见了解释道:“国破之时,奴方九岁,为楚将屈氏所获,以作陪读,取名为幽。”狐婴恍然大悟,道:“小生狐婴,还请姐姐赐教。”此时距离越亡国将近十年,狐婴不过十八,的确是要小了幽姬一两岁。幽姬疑道:“狐氏?你是主家派来的?”狐婴笑道:“正是。”

    哪知幽姬闻言,面露惊恐之色,道:“莫非主家这就要将我们卖了去么?”狐婴大笑:“主家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你们这些越国公室找了回来,是要复越国国祚,怎么会将你们卖了?”幽姬吃了许多的苦,并不轻信,道:“妾听说有越室之后立了东西百越之国,为何不是他们复国祚?再者说,楚国就甘心让我们越国复国么?”狐婴笑道:“其中自然有我们少爷纵横交通,那楚王才能让越国复立啊。”幽姬听了,眸中只是一闪,转瞬便有暗了下来。

    狐婴一心都扑在幽姬身上,这神色变幻怎么会觉察不到?当即问道:“姐姐为何面有忧虑之色?”幽姬叹道:“我在楚国陪读,也听得楚人说我越国如何失政失国。初时只是恼怒,后来想想,自我勾践王之后,果然没有一个有为明君。宗室权贵又只知狂征暴敛,鱼肉百姓……如此苛政之国,不复也罢。”狐婴不料幽姬居然能做出如此深刻的检讨,内心又是如此仁善,不禁更是神驰物外。

    幽姬本性其实颇为开朗,只是奴隶的身份压得她一日比一日忧愁,直到这里才算好了些。她见狐婴十分好相处,只道也是一样的奴仆,便也没了隔阂,道:“你姓狐氏,想是主家亲近的仆人了吧。”狐婴一愣。幽姬又道:“能否传达主家,奴妾不求复为贵人,只求能以庶人之身,在这小村教养几个蒙童。”狐婴看着幽姬的双眸,良久方道:“若是姐姐不去越国作贵人,主家何必买你回来?哪有主家买了又放掉的道理?”幽姬本以为这狐氏定与越国有些渊源,听狐婴的口气却又不像,不禁迷茫不知所措。

    “除非……”狐婴拖长了声音,故意卖着关子。幽姬哪经过那么多世故,不禁瞪大了眼睛等狐婴说出来。狐婴飞快道:“除非你嫁给我!”幽姬闻言果然出乎意料,失声叫道:“嫁给你?”狐婴童心大起,逗她道:“怎么?委屈了你不成?我在狐氏族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你不过……”说到这里,狐婴发现幽姬居然哭了,两滴眼泪落在沙盘上。

    狐婴也急了,忙道歉道:“小生口不择言,姐姐莫怪,姐姐莫怪……”幽姬抹去泪珠,惨然一笑道:“我只是一时感伤。莫说我是亡国之人,就算我还是越国贵胄,这婚姻大事又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既然卖与了主家,自然还是主家说了算。小哥又何必来问我?”狐婴听了也颇有感触,恰好有个孩子写完了字,急着要幽姬褒扬一番,这才破了冷场。

    狐婴偷偷出门,对守在门外的黔甲道:“好生照顾好此女,她有何要求,只管应承她。”黔甲连连应是,心道:这女子其貌不扬,老爷到底是看上她哪了呢?狐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可让她知道我的身份。”黔甲又连声称是。

    狐婴回到屋里,不禁又想起了幽姬的身形容貌,还有独特的带有越调楚音的雅言,不禁心中搔痒难耐,恨不得这就将幽姬叫来告知一切,择日成婚。这种感觉只有当年大学中热恋时才有……也或许是前世的阴影太过浓烈,狐婴内心又隐隐有个声音,要他冷静。虽然在这个时代女子要红杏出墙是千难万难,作为狐氏的儿媳要红杏出墙更是属于小概率事件。狐婴也明知这一点,可这层阴影总是在他心头,莫明其妙地徘徊不去。

    赵雍的沙丘大朝并非一日两日便能准备妥当的,乐毅和拓的军报也不是天天都有。狐婴正好忙里偷闲,每日早起下地装模作样的劳作一番,便能与前去社庙的幽姬“巧遇”,两人开始只是同行,渐渐话题也多了起来。幽姬喜欢听狐婴讲代郡的大草原,狐婴也喜欢听幽姬的声音,尤其是幽姬说起幼年时在越国的往事,只觉得宫内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姿,充满了趣味。

    等沙丘的戒备一日日严谨了,狐婴已经开始挑唆着幽姬逃课了。幽姬也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在社庙匆匆布置了功课,让孩子们自己照着临摹,便偷偷跟着狐婴去湖边垂钓,听狐婴讲故事。

    狐婴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抵触用权势压迫幽姬,因为在这个世界,爱情实在是太奢侈了。对他这样注定要闻名于诸侯的人而言,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短短几日的交往,狐婴相信自己找到了这一生的真爱,而且自己也肯定能承担起爱的责任,照顾她一辈子。

    “嫁给我吧。”狐婴再次开口求婚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幽姬也没有哭,只是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狐婴道:“我以狐氏之名发誓,若有负于你,皇天后土共弃之!”幽姬眼中噙着泪,看着狐婴道:“我是主家买来的,便是你也未必能由得了自己……”狐婴一把搂住幽姬,也不顾幽姬的挣扎,强吻了下去。幽姬初时还牙关紧闭,扭头反抗,却又不想伤了狐婴的一片心意。两行清泪,彻底从了狐婴。

    远处的丛林里,埋伏许久的狐戊狐丙两人对望一眼,又伏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天必不我绝!

    终于等到了狐婴独处,狐戊两人上前报道:“主公,安阳君赵章预计明日午间将到沙丘。属下等以按主公吩咐,买通了舍监缪贤,将沙丘西宫安排给了安阳君。”

    沙丘离宫其实有三座,其中最宏伟大气的便是正宫,那是主父赵雍的居所。其次是东宫,为赵王何所居。西宫本该是众权贵的居所,狐婴买通了缪贤,借口西宫屋舍多有破败,无法安置那么多公室,只让安阳君入住。如此一来,安阳君便可放心地谋划他的夺位之事。这点却是连赵章田不礼都不知道的。狐婴认准他们会兵败,也就不去讨这个人情了。

    其实狐婴想到的,田不礼早就想到了。缪贤之所以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主要还是田不礼在狐婴之前已经奉上了重礼。

    有一点又是狐婴和田不礼都没想到,却被缪贤这个阴阳人想到了。大司马公子成手握四郡之兵权,中尉李兑又沟通了朝堂大半的大臣,虽然有相邦肥义压着,其风头便是瞎子也该能看出来的了。缪贤以狐婴与赵章的贿赂为敲门砖,前去拜访了行营幕府里的公子成。

    李兑道:“赵章谋乱,那是定然的。没想到狐氏也与赵章搅在了一起。”公子成默然不语。李兑又道:“不过狐氏兴于原阳,是赵章那边的人倒也不足为怪。”公子成此时才悠悠道:“狐氏并非赵章的人。”李兑一怔,道:“大司马何以知之?”公子成道:“这贿赂舍人之事,只需一人便足矣,何必两家出面?”李兑一听倒也有理,问道:“那狐氏……”公子成道:“狐氏与我们一样盼着赵章谋乱,只是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公子成看了一眼李兑,他知道李兑与狐婴之间的私仇,所以明知狐婴不可能投靠过来,却实在想不通狐婴这么做的目的。

    “或许狐氏以为赵章能够成功,先暗中铺下后路,即便赵章兵败,狐氏也不至于受到牵连。”李兑捻须道,“果然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啊。”“恐怕并非如中尉大人所言。”幕府角落里坐着的客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狐氏是想救主邀功。”

    公子成与李兑两人齐齐朝那人看去。那人心中暗叹:此二人皆非成大事之人。公子成道:“先生能否赐教一二。”那人道:“狐氏毅然举家迁徙邯郸,并未留在原阳,可见其并非墙头之草,侥幸投机之辈。否则以原阳地利,若是赵章兵败,定能逃出赵国,或往秦,或往燕。”李兑道:“莫非狐氏认定赵章能成大事?”那人笑道:“若是如此,狐氏早就投入赵章一伙,何必还若即若离?”公子成道:“未必就不是一伙,否则赵章为何将三万骑兵乖乖交与狐婴?”那人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李兑道:“总而言之,现在大司马大人手控四郡之兵,赵章即便不来惹事,咱们也不能让他活着回代郡!”公子成为对付赵章处心积虑,甚至还约了齐人为外援,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当下又看了一眼那人,缓缓在马扎上坐了,闭目养神,心道:哼,狐氏想救主邀功?笑话!他狐氏凭什么救主?若说是老夫,那倒差不多了……

    那人辞别了公子成李兑,径直前往东宫。他求见的并非赵王何,而是和赵王住一处的平原君赵胜。赵胜能住在这里,还是受肥义之托。一来赵胜的私兵不少,可以充王护卫,二来赵何也很喜欢这个庶兄,平日粘得很紧。

    赵胜听了来人的回报,道:“是这样啊……赵安,本君倒觉得公子成所言有理。你想,到时候公子成四郡之兵齐发,谁能救得主父出去?”赵胜见赵安不语,笑道:“莫非你认为本君也不是成大事之人?”赵安连忙道:“安怎敢作如此想。安所谓公子成李兑成不了大事,乃是因为此二人听我不愿附和便目露凶光,如此气量胸襟如何成得了大事?君上却是胸襟广阔,虚怀若谷,怎么会成不了大事?”赵胜听了舒服异常,仰天大笑之后道:“现下也不管那么许多,总之还是照你说的,跟在公子成身后,无论哪边胜了,本君总还是平原君。”

    两日后,主父的车队也到了沙丘,大朝之期定在了翌日午间。

    公子成操纵的四郡守兵也已经到了沙丘不足三日的路程。赵章的家兵,五千精锐,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沙丘地域。狐婴拿着密报,第一次起了寒栗,不经意间喃喃自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幽姬已经被狐婴骗去了邯郸,两个火狐队员也混杂在车队之中,受命保护她。现在让狐婴吃不准的是肥义,到底该以何种方式去警醒这位对自己有恩的老者呢?虽然已经安排了五个火狐队员在肥义身边,可事态的发展却总是让狐婴担心。

    大朝过了。

    赵雍看着呆若木鸡的儿子坐在王位上受众大臣朝拜,不禁又生了反悔之心。看着长子安阳君赵章那副诚惶诚恐行礼的模样,又让赵雍想起了儿子当年在军中的胆略和魄力。此消彼长,赵雍更起了立二君于赵的**头。

    “主公,”狐丁来报,“主父传大王入宫觐见,肥相已经备车要去了。”狐婴放下手中的竹简,道:“你速速回到肥相身边,若有意外,不可恋战。”说完,狐婴抓起身边的银枪,命黔甲纠集村里的隐兵,往赵章埋伏的路上去了。这些人都是善骑射的壮年,只因没有选上龙骑兵方才留在村里看护。

    赵章的伏兵就藏在正宫门外。这么大胆的设伏让狐婴怀疑赵雍是否有过默许。不过想想玄武门之变,李渊也是听到兵戈声才知道的。历史总是出奇的巧合。赵惠文王赵何,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并不差,若是让赵章成功了,是否也会成就一代雄主呢?

    已经没有时间让狐婴追忆古今了,远处一条火龙越来越近,那是肥义入宫的车队。因为是“赵雍”的传召,肥义不敢带太多人,前后不过二十人,赵章的伏兵却在百人上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狐婴的人马到了伏击点,只说是奉安阳君之命前来支援。那领头人虽然有些怀疑,见狐婴人数不多,又一口北疆口音,再自信此事机密,也不复多疑。

    等肥义的车队进了伏击圈。那领头人刚喊了一声杀啊,狐婴已经一杆长枪刺了过去,顿时局势一片混乱。赵章与肥义的人都分不清了敌友,只有狐婴的火狐队员挡开众人,从车中拉出了肥义,夹在马上往东宫方向跑去。狐婴也不恋战,一阵乱射,传令撤退。

    火狐并没有返回东宫,而是带着肥义到了狐婴安置下的村里。肥义惊慌失措,若不是相邦的气度还在,恐怕早就昏过去了。等他见到了狐婴,不禁惊喜交加,一把抓住狐婴的双臂:“怎会是你?!”狐婴笑道:“小子早对相邦大人明言,安阳君定有阴谋。”肥义呆立良久,猛地醒了似的,急急道:“大王有难,你且随我去护驾。”说着就要拉狐婴走。

    狐婴脚下有如磐石,怎是肥义拉得动的。狐婴道:“大王不会有事,恐怕此刻公子成已经发兵讨伐安阳君了吧。”肥义急道:“公子成能有多少兵马?怎是安阳君的对手?”狐婴笑道:“恐怕只有相邦大人还蒙在鼓里。大司马此番从邯郸带了七千私兵,足以与安阳君的五千精锐相抗旬日。另外还有四郡守兵,只需三日便可围歼安阳君。”肥义一惊,自己身为相邦居然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心中暗道:老夫真该告老了不成……

    狐婴请肥义上座,命人上酒菜与肥义压惊,道:“相邦大人不妨与婴在此小住。不数日便有分晓。”肥义道:“听你口气,似乎另有大事。”狐婴不语,夹起一块肉,道:“相邦大人,这肉若是在我案上,狗便是再多长两个胆子也不敢来吃。若是我扔在地上……”狐婴随手一扔,门口的狗是平日被喂得熟了的,当即窜了上来,一口吞了下去。

    肥义看得目瞪口呆,道:“莫非……公子成……大司马他……”狐婴点了点头,道:“平日他乖巧得很,只是因为主父身边有重兵环绕。现下主父只是一块肥肉,身边并无一个技击之士,他未必会那么忠义。”肥义急道:“那主父岂不危险?”狐婴道:“公子成未必敢杀主父,且等他招式用老,我等再给他致命一击。”狐婴见肥义还是忧心忡忡,笑道:“相邦大人不必忧虑,且安心将养数日。我隐兵于此,他们定然找不到我们。另外,救难也需利器,岂能行莽夫之状?”肥义举杯尽饮,又问赵王的事。狐婴明言公子成将以赵何为傀儡,所以不必担心。肥义总算放了些心,吃了些东西。

    局势果然如狐婴所言,当夜公子章见谋反之情暴露,仓促起兵攻打东宫。公子成李兑以逸待劳,伏兵于道,大败公子章部。天明时分,公子章苦战难支,逃入沙丘正宫,主父赵雍接纳了他。

    狐婴没有看到赵雍的暴怒,也没有看到公子成阴险的冷笑。他只是从密报中得知,公子成已经率三千人围了沙丘正宫,主父被包围在内。肥义也看了密报,手脚冰冷,差点晕厥过去。狐婴还是不慌不忙地吃着午餐,只对肥义道:“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赵章兵败,在主父宫内只是忧心忡忡,生怕公子成会把冲进来把他拖了出去。事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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