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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章兵败,在主父宫内只是忧心忡忡,生怕公子成会把冲进来把他拖了出去。事实上公子成也的确是这么准备的,只是他需要先将四郡之兵调回。此番赵章兵变,居然轻易地就解决了,那各郡的守兵还是不要妄动,免得背上谋逆的罪名。
赵章在担惊受怕两天之后,终于还是被公子成李兑的卫兵拖了出去,在正宫门前斩首。代相田不礼,虽然想逃,最后还是陪着赵章一起去了。肥义得到了这个消息,又是劝又是闹,只为了让狐婴出兵。狐婴却心知全然不该是此刻动手,劝肥义道:“相邦大人,此刻公子成党羽未全然暴露,贸然出兵则敌暗我明,实在不妥。何况我兵锋不足,如何相抗?”
肥义第一次冲狐婴发火,怒道:“你只要一举勤王之兵,定然从者如云,何须顾虑!”狐婴笑着安抚肥义道:“若是众人有勤王之志,为何不见赵褶、许钧、牛翦、赵固、赵袑、赵希诸将?若说这些人是国之臣,非君之臣,那为何宗室之中也无人赶来勤王?”肥义被问住了,沉默不语,只是不住叹息。
此刻在行宫内的赵雍亲眼看着自己的爱子被杀,不禁心痛如割,热血几乎冲裂了眼眶,眼泪更是被血的热度蒸发得一干二净。赵雍手握剑柄暗自发誓,一旦勤王之兵到了,定要将李兑五马分尸,以泻心头之恨。默祷之后,赵雍的剑重重砍在庭中的大树树干,被砍飞的木屑划破了一代雄主的脸。
赵雍又想到了公子成,比丧子之痛更为哀伤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在赵雍心中,公子成是一个何等的角色?辅臣?叔父?恐怕更多的还是父亲。赵肃候死后,赵国国君由谁担当?百姓们本以为赵室又会一如既往陷入血肉相残的惨剧之中,谁知赵成挺身而出,将年幼的赵雍扶上了王位。此后,无论赵雍要做什么,赵成都是一力支持,即便是“初胡服”时宗室抵制得再坚决,赵成最终还是站在了赵雍一边。
而现在,这个父亲一样的人,居然带着私兵要困死自己……赵雍的世界真的坍塌了。
两天后,又冲进来一队赵兵。赵雍已经身披战甲,手挽强弓,只等君威不存之时,与来犯之敌同归于尽。万幸,还有人没忘记赵雍是曾经的赵国君主,现在赵王的父亲。他们只是来宣布大王的两条诏令:
其一。凡行宫上下人等,一律出宫!速出者免罪,违令者诛九族。
其二。凡行宫内一切食用之物尽数没收,有敢隐匿截留者,诛九族。
赵雍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没人敢背负弑君之罪,于是便想出了这条“天绝”的计策。
寡人身肩天运,天必不我绝!
赵雍咬着牙,爬上了屋檐,从檐下的鸟窝中掏到了鸟卵,恨不得连壳吞下。这已经是他受饿第四天了。每过一天,赵雍都要在廊下的石板上刻上一道横线,尖石划过石板的时候,他的心上也留下了一道深似一道的伤痕。石板上已经重重刻着十四道横线了。要不是一个忠心的寺人冒着诛灭九族的危险偷偷留下了一些面饼,赵雍知道自己早就饿死了。
半个月了,如果勤王之兵要来早该来了。姑且不论外郡,就是邯郸御守之兵都没来,这不异于一把重锤砸在赵雍心头。
——寡人为君为政,就真到了这众叛亲离的地步么!
赵雍咬破了嘴唇,带着咸味的血染红了他的牙齿,看上去就像是头走到了绝路的草原之狼。
石块轻轻地划过石板,再没有尖锐刺耳的声响。赵雍已经浑身乏力,再也爬不上树上的鸟窝。至于檐下的鸟窝,早已经被赵雍掏尽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寡人了……
赵雍躺在溃檐下,西边的火烧云像是纣王当年点起的火,似乎在嘲笑他这个周臣之后。——要做一个有为之君,流芳百世,切不可从桀纣自取灭亡之道……赵雍想起年幼时肥义的谆谆教诲。那时的肥义以左师之职,凡事都能说出许多道理来……现在肥义如何了?他一定是身不得已,即便天下都背弃了寡人,他也不会离开寡人的……
眼泪终于从干涸数十年的眼眶中滚落……
第二十六章 死者复生,生者不愧!
赵雍在短暂的昏迷后又醒了过来,夜风已经起来了,地上凉得像是能渗出水来。赵雍头晕不已,又想起了那个年少的狐婴。——若是狐婴没有率军去攻秦,肯定会挥师回来救寡人的……赵雍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对于错下军令而懊悔。
深秋了。赵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勉励爬了起来,踉跄着往内堂走去。他看了一眼远处腾起的萤火虫,就像一团团鬼火……若是真的鬼火就好了!烧死那些乱臣贼子……赵雍愤恨地想着……
“鬼火?胡扯!深秋之际哪里来的萤虫鬼火?”李兑边骂边走出营帐,整张脸都凝住了。
西面的天空密密麻麻升起了大片的火团,浮在空中,越聚越多。据看到的兵士回报,初时不过零星几点,虽然疑惑不解却也不怎么在意。谁知这火越升越多,居然占满了大片天空,连星星的光芒都被遮蔽了。
“速去打探!”公子成也被惊动了,铁青着脸。
赵人笃信鬼神之论,这满天的鬼火,到底是神喻?是天罚?是象征自己大功告成,还是赵雍的死触犯了祖宗之灵?公子成心中没有答案,久未有过的忐忑感又回到他身上,一紧一松拉动着他那颗年迈的心脏。
去打探的人再没有回来。
“再探!”李兑坐在公子成的幕府里,不经意间越过公子成下达了军令。公子成的皮肤早就因为年纪关系失去了水份,现在却觉得额头湿乎乎的。
前往西方的探马没有一个回来的。
公子成至死都想不到,西方灯火之下只是一片矮树林。若是平日,这树林里是再平常不过,就是连夜出的豺狗也罕有一只。只是今日,里面埋伏着狐婴龙骑兵调教出来的乡勇,而龙骑兵本队正埋伏在公子成大营通往树林的大小路径。如此严密的阵势,哪里还会有漏网之鱼?
平原君赵胜已经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对身边的赵安道:“以你之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安曾师从儒门修学易数,对于天命还很是畏惧。既然赵胜问起,他也只能硬起头皮道:“君上,西方属金,主军旅杀伐。火生于木而克金,此乃兵事不祥之兆。”赵胜细细咀嚼着赵安的话,道:“你是说……公子成,要败?”赵安轻轻点了点头。赵胜又问道:“那依你之见,本君当如何处置?”赵胜略一沉思,道:“若以获利而言,出兵救主为最上。”
赵胜望着西方天空跳动的灯火,道:“已经这么久了……”赵安知道赵胜担心什么,这么久不去救驾勤王,若是主父怀恨,出来之后反而不美。这种关系到举族性命的大事,赵安也不敢随便插嘴,只是不接平原君的话茬。
“不如……”赵胜看着赵安,缓缓拉出了佩剑。赵安知道赵胜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几乎每代君位的传承必有血案发生,所以没有劝阻。
当平原君的高车碾压着地上的石块朝公子成的幕府奔去时,几个黑影已经从沙丘离宫后稀疏的树林中翻入了墙内。公子成布置了哨卡监视宫内外的情形,只是谁都不相信有人能翻过这高墙,能单身一人从宫内逃出来,并穿过团团包围的大兵,逃回邯郸去。故而时日久了,那些守兵见赵雍一日弱胜一日,都不忍心看着以前的君王死得如此狼狈,便赌钱喝酒去了。偶尔瞄到火狐队员闪过的身影,他们也只道是夜风吹动的树影而已。
火狐翻过了高墙,虽明知没有什么暗哨,却还是如同狐狸一般警觉。等他们无惊无险地进了内室,轻易地找到了不知是饿昏还是睡着的赵雍。为首那人环着赵雍的脖子,轻轻抬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微微晃动,让赵雍醒来。赵雍只是发出了一阵呻吟,并没有睁开眼睛。那人只得命左右温柔地捏开赵雍的嘴,将囊口塞了进去。
赵雍被惊醒了,却实在无力睁开眼睛。多日来已经没有东西入口了,此时嘴里有了个软软的,似乎能吃的东西,赵雍本能地开始大嚼大咬。那人急忙令左右按住赵雍,轻轻将囊里炖得稀烂的肉糜菜粥送入赵雍口中。
那粥是刚出锅的,放在皮囊中虽然时间长了可还是有些热度。这股暖流穿过赵雍的食道进入胃囊,顿时便让赵雍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小狐婴?”赵雍有了力气,缓缓睁开眼睛,似乎不能肯定自己是死了还是做梦。“主父,小子救驾来迟,还请主父恕罪。”狐婴微笑着请罪,“见主父无恙,小子深感欣慰。”赵雍干笑了两声,又大口喝了几口肉糜粥,道:“寡人的儿子……都死了,倒是你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来救寡人……”狐婴笑而未答,问道:“主父喝完,要不要休息一下咱们再走?”赵雍已经能够自己捧着皮囊喝了,等一囊喝完,人也坐了起来,道:“这鬼地方,寡人再也不想多呆,咱们这就走吧……可外面……”
狐婴行了个礼,对左右火狐队员吐出两个字:斩首。
赵雍并不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
火狐天地两队顿时一分为二,从东西两面出了离宫。没有月亮的黑夜,他们的身影有如鬼魅一般。每个人除了穿着夜行衣,还带着黑色的面罩,唯一能够反光的便是一双双闪亮的眼睛。
狐丙被狐婴指定为天队队正以来,自认在各方面都只是排在前茅,绝非翘楚。为此他也曾问过狐婴,狐婴只说了一点,镇定。就是因为他有着别人没有的镇定,所以他能成为天队的头。在火狐这个精英团队,最强者与最弱者也只是毫厘之别。但是各人的性格决定了各自在团队中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高低,只是合适与否的问题罢了。
狐丙走在最前面,已经杀了两个不明就里的哨兵了。因为狐婴布下的声东击西之计,公子成幕府中几乎没有人睡着,但醒着的人都被西方的鬼灯吸引,根本没有发觉死神的触手已经探到了他们身边。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无比安全的时候,狐丙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大司马幕府的心脏。看着一身黑色的鬼魅出现在面前时,公子成和李兑吓得忘记了叫人。当然,门口的卫兵已经被杀,他们即便叫了也难逃一死。而火狐队员在每次出动之前就都已经是死人了。真正不惧怕死的,只有死人而已。
通体银白的短剑映着火光,公子成似乎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这个天下,谁能有如此之多的宝刃?除了狐氏还会有谁!公子成似乎明白了自己的轻敌,眼中充满了悔恨、不甘,以及绝望。
白刃划过喉管,血穿过了空气,发出风一样的呜鸣。
又是一队黑衣鬼魅冲了进来,见到已经有人占了先机,眼神中微微有些遗憾。狐丙与那领头的对视一眼,在面罩下尽情地一笑。两人同时挥了挥手,犹如来时一般不为人所知地退了出去。
狐丙在临走时,一脚踢翻灯奴,已经洒了油的帷幕登时烧了起来。
赵胜赶到的时候,已经只有火光一片,还有骚动的人们。“大司马呢?中尉呢?”赵胜的随从捕捉着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跑过惊惶失措的人们,却怎么都得不到答案。
“此地不宜久留啊,君上。”赵安劝道。赵胜无又看了一眼火中的幕府,无奈道:“回去吧”。
在沙丘离宫里的赵雍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喝了肉糜粥之后,他气力回复了许多,又忍不住想去看看,被狐婴劝住了。狐婴道:“无非就是走水而已,没什么看头,主父身体尚虚,不当妄动精神。”赵雍只得坐下休息,刚问了点一月来外间的动向,地板似乎震动起来。
久经沙场的赵雍瞬间便感觉到这是大队军马蹄踏过时造成的地动。赵雍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他看着狐婴问道:“你将三万大军调来了!”狐婴道:“小子若是调了三万骑兵来,恐怕就见不到主父了。”赵雍一拍额头,笑道:“寡人是饿糊涂了。”狐婴正色道:“公子成以大司马符钺节制赵国郡守之兵,小子实在不敢以三万人敌三十万众。”赵雍指了指外面,外面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传入宫内。
“小子只能以百骑战三千。”狐婴悠悠道,“主父可还记得前两年小子讨要的赏赐?”赵雍惊讶地看着狐婴,道:“你真的替寡人编练了一支骑兵?”狐婴笑道:“正是。”其实外面并不仅仅是一百龙骑兵,还有新近编练的三百八十乡勇。只是因为狐婴想加深赵雍对新式骑兵的印象,故而没提乡勇的事。
赵雍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拉着狐婴上了二楼观台。从高处望去,宫外的大营一片混乱。火光中似乎有猛兽吞噬着人的生命,一蓬蓬血影,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赵雍也不免看得心惊。
身在幕府大营的人们更是惊惶失措。上天果然降下了灾祸,这些像是幽冥的鬼兵每每举起古怪的刀剑就会夺去他人的性命。每个鬼兵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露着尖锐牙齿的大嘴。他们手里的刀通体都是白色的,再坚固的盾,再锋利的剑,在他们的白刀之下也会破碎。即便是他们胯下的鬼马,居然也都长着白色的獠牙,这还怎么抵抗?
狐婴的心理战效果比他想像得还要好,带着面罩的龙骑兵在夜晚的火光之下看起来真像是幽冥的鬼兵。数以千百计的人在丧失斗志之后,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以期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宫门从外面打开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哀嚎声,天地间静地没有一点声音。一个黑马黑甲的巨汉在宫门口下马,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如同鼓槌落在鼓面,鼓面就是赵雍的心。拓看到了宫阁二层上的灯火,也看见掌灯的就是狐婴,不由地咧嘴,摘下头盔,单膝触地:“回禀主父、少爷,外面的叛贼已经扫灭,请示下。”拓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清清楚楚传到了赵雍的耳朵里。
“请主父随小子前去视察。”狐婴退了一步,柔声道。
赵雍高兴地下了楼,楼下已经有人牵上了两匹马。赵雍和狐婴上马,拓在他们身后也翻身上马,落后一个马头跟在狐婴身侧。
走出宫门,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衣甲统一的龙骑兵。虽然刚刚经过一场战斗,衣甲上还有血滴落,但是杀气已经被浩然正气所取代,散发着无比的威严。赵雍由衷地感叹狐婴治兵之能,他走遍列国,从未见过如此操练有素的军旅。无论是魏国引以为豪的武卒,还是秦国的技击,在这支骑兵面前简直就成了乌合之众。
从头走到尾,赵雍又重新拾回了一代雄主的信心。
——狐婴就是寡人的商君!不!寡人固然不会杀他,寡人也不会让寡人的儿子杀他!他,将要在我赵室的太庙中陪祀,乃至千秋万载!
赵雍内心中暗暗发誓。
“四人受的伤有些重,已经抬下去医治了。”拓轻轻告诉狐婴伤亡。狐婴已经用“钢”制作盔甲保护人体重要关节和部位,以青铜粗铁为材料的武器本就很难伤害到骑士。何况披了皮甲的战马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公子成又没有安排陷马坑绊马索,四人重伤的战果还是让狐婴有些不愉快。
“小狐婴啊!”赵雍视察结束,返回宫内,笑道,“你看,这些骑士之间的位置都留的一般大小,不容易啊。”狐婴笑了笑。赵雍又道:“最难得,连这些马都这么听话,连个响鼻都不打!”狐婴道:“训人也要驯马,这是自然之理。”赵雍欲言又止,却全被狐婴看在眼里。
狐婴心中偷笑,战国的君王远比后世人要单纯,所有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狐婴道:“这些骑士,皆是大王的骑士。”狐婴虽说像是不经意间说错了话,却提醒了赵雍,不该玩壮年逊位这么惊险的游戏。赵雍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嘴上却不说出来,只是道:“寡人想将这支骑兵编为寡人的亲卫,喏,那个大个子,寡人也要了,就任兵尉一职。亲卫骑所有人,从什长开始论职,小狐大夫以为如何?”赵雍也学狐婴,随意改了称呼。
狐婴笑道:“大王,若是以一时之好,耽得百日之不快,大王以为如何?”赵雍道:“自然是舍大求小。”狐婴道:“以此百人为教习郎中,一人训百人,则可得一万精骑。以那一万精骑散入大赵各军为将为佐,为官为吏,则不出十年,我大赵铁骑所向披靡!若是以此百人为亲卫……”赵雍仰天大笑打断狐婴,道:“小狐大夫不必多言,寡人知错矣。”
笑声中,赵雍拉着狐婴的手,进了内堂,传了筵席,要狐婴与之共用。狐婴抖擞精神,心中想的却是变法新政的腹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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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治法不可不慎也
狐婴与赵雍神探了一夜,仔细分析了秦国变法之后成为强国的内外因素。狐婴本就是商科出身,又是商人世家,从强、弱、危、机四个方面分析得头头是道。赵雍越听越精神,到了鸡鸣时分居然还是神采奕奕,丝毫不像是被虐待了月余的人。
深谈之后,赵雍定下了三条国策。其一,张榜招贤,任人唯才。其二,远交近攻,先北后南,不再四面出击。其三,颁布《遗孤收养令》,鼓励人口生育,强大赵之兵。
赵雍感触最深的一条便是狐婴提及的赵简子铸铜鼎立法,赵国政齐。几乎所有的法家子弟都在劝君主明赏罚,严刑以禁恶,要让法令隐晦难明,让百姓整日惶惶恐恐不敢犯法……而狐婴的立法思路却是普及法治思想,废除肉刑,代以苦役之刑;废除流刑,代以劳作之刑。尤其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废除株连,鼓励自首,让赵雍大为惊叹。虽然一时不能接受,却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可行的路数。
更让赵雍惊叹的是狐婴的办事效率。赵雍的车驾才回来邯郸第二天,剧辛已经奉诏返回邯郸,狐婴起草的《皇赵本法》已经进呈赵雍的桌案。赵雍打开竹简,逐条查阅,直看了四五个时辰,捻断了不知多少胡须,方才大大舒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缪贤道:“传令下去,将此法铸成铜钟,置于宫门外,万世万代不可违背此法。”
因公子成一事被牵连的连乘虽然没有被杀,却被赶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偷偷为赵雍备下干粮的缪贤。从那天夜里缪贤发现西方起了异变,他就隐约猜到自己的宝算是押对了。公子成兵败的第二天一早,缪贤就跪在宫门口,求见赵雍。赵雍当然还记得他,直接任其为宦者令。从一个冷宫小主管变成了大赵的宦者令,简直犹如山雀成了凤凰一般,乐得缪贤连路都不会走了。
剧辛拜读了狐婴的《皇赵本法》,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称若不是已经与狐婴结拜,定要拜师从学。他尤其惊叹的是狐婴的权衡。法家历来要求与时俱进,因天地人而制宜,故而法无定法,如何改,如何守,一直是法家学者难以解决的问题。而狐婴只一句“应民愿而变”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问题,将这个头痛的问题踢给了虚无的民愿。
“《本法》只是根本之法,具体律、令、规、止四等条例还需从长计议。”狐婴对剧辛道,“我已通报大王,开府招揽门客舍人,修订各项律、令、规、止条例。”剧辛点头道:“如此甚好,四弟可已经有了腹案?”狐婴递过一卷竹简,道:“腹案倒还没有,只是有些名目罢了。”剧辛展开竹简,开头便是需要招的贤士,后面是需要订立的条例明目。
剧辛一一读罢,放下竹简,笑道:“荀子倒确是名不虚传,其出身儒门,却知礼法并重并举,曾言孟轲等人为‘子思之贱儒’,着实有趣。”狐婴道:“我列此人为头号贤士,三哥以为如何?”剧辛道:“此人贤则贤矣,头名却还算不上。”狐婴奇道:“莫非三哥还另有高才?”剧辛故意卖了个关子,低头喝茶。
狐婴也不催他。等剧辛装模作样够了,方才道:“若说高才,倒也算得。”狐婴配合地问道:“到底是何人?”剧辛道:“商君。”狐婴一皱眉,道:“三哥也学得二哥的不正经来。”剧辛笑道:“商君虽然没了,却犹似活着。”狐婴道:“这是怎么说的?”剧辛道:“四弟可知道得了商鞅真传的弟子是谁?”狐婴倒真的不知,问道:“是谁?”剧辛道:“孟兰皋。”狐婴从未听说过此人,疑道:“孟兰皋?是何许人也?”
剧辛笑着轻敲案几,道:“我便知道你不曾听说过此人。此人本是隐士赵良的弟子,后随商君学刑名法术之学。商鞅战死郑国黾池之后,被秦惠王车裂以徇,孟兰皋曾上书就此怒叱过惠王。不知怎的,世人却传说他当面怒叱秦君,最后死在秦宫门口。”狐婴一副恍然大悟神情,又问道:“此人若还在世,该有多大年岁了?”剧辛笑道:“此人非但在世,且就在灵寿。他得罪秦国之后,隐居在楚国,前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将他接到了灵寿。”狐婴道:“此人资历非凡,怎么你说接便接了过来?”剧辛昂首笑道道:“还有我剧辛说服不了的人么?哈哈哈。”狐婴回以一笑,心中倒真的十分高兴。
“还有一人,”剧辛笑罢,正色道:“此人比孟兰皋还要高才。”狐婴更奇了。剧辛正色道:“此人继商君之后为秦国大执法,世传《商君书》便是商君与他二人合著。”狐婴问:“那是何人?”剧辛道:“他的姓氏倒也奇怪,和你偏是一对。”
狐婴:“……”
剧辛这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尸佼。”
狐婴也吓了一跳。尸佼的名号他虽然读书少,却还是听过的,留有《尸子》一书,是商鞅的舍人,也是将商鞅的理论具体执行的重要人物。
“尸子已经九十高龄,若是能请得他来,天下从法之人必当云集邯郸。”剧辛信心满满。狐婴知道剧辛所言绝不过分,当即拜倒:“那就有劳三哥了。”剧辛道:“自家兄弟何须客气,等我将手头上的事交代了,便动身去韩国。”狐婴奇道:“尸子隐居韩国?”剧辛脸上浮出一丝暧昧的笑容,道:“老人家九十多了,还能夜御数女不倦,真好精神呢。”狐婴不禁咋舌,战国时代的长寿老人还真不少,可见心态决定寿命还是很有道理的。
剧辛本就是呆不住的人,说动身就动身,更多的事都压在了狐婴身上。狐婴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忘了家里还有一人等着他。
幽姬是到了邯郸之后才知道狐婴的身份,自幼的奴仆身份让她对于高门宅第的生活有些无所适从。她已经忘记了当年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入了狐府之后恍如隔世。
狐氏的家长狐不疑大夫亲自召见幽姬,态度十分和蔼,当天就让幽姬搬去东厢房居住。狐不疑虽然希望自己的孙子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室,却还是相信这个从小与众不同的孙子必然有一些深远的打算,甚至不是自己能看透的。
幽姬只以为狐氏要复越国,故而对她这个遗族客气些。等发现合府上下的奴仆侍女都称呼她少夫人,她才有了些心慌。幽姬本来已经定了随遇而安的心,也无所谓自己的境遇会有多么落寞,在她看来总是亡国之人难以逃避的责难。自从认识了狐婴,静如古井的心池犹如被投入了一块石头,荡起了层层涟漪不说,即便平静下来心中还是有样东西搁着,舍不下,取不出。又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越挣越紧。
而现在狐氏似乎并不想把自己送去越国,甚至想让自己做这里少主的妻室……自己一介奴仆,怎么可能成为贵人的正妻?幽姬心中越没有底,表现得也就越拘谨。幽姬越拘谨,下人们便越发恭谨。下人们越恭谨,幽姬便更拘谨。要不是狐婴回来的及时,恐怕这就成幽姬的心病了。
狐婴在回家的路上曾无数次猜想幽姬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脑中也将那些表露心意的话演练了无数次。只是幽姬并没有他想像得那么有情调,第一句话居然是“辛苦了,是否要让下人去备些吃的。”狐婴怎么也没想到幽姬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只得道:“刚才在祖父那里点心了。家里住得还习惯么?”幽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点了点头。
因为幽姬的奴隶身份,虽然可以免了问礼纳吉等礼法,两人终究还没有完婚,狐婴在幽姬处也不能久留。狐氏即便没落了,也是卿大夫之家,若是传说出去,对狐氏的声誉可是十分巨大的打击。
其实,就算狐婴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可小人们的背后中伤总是免不了的。在灵寿追悼陈安之时,狐婴失态在先,馈金在后,无不成了小人攻击的口实把柄。就连那笔川资居然也被说成了是陈夫人的卖身钱。陈夫人受不住流言蜚语,自缢身亡,两个幼子不知所终,或许被亲戚们悄悄收养了。
平心而论,战国之时有这么一段绯闻也算不得是多大的坏事。除了迂腐的儒家,其他人只是当个笑料谈资在茶余饭后拿来摆上一摆罢了。当初传出这段故事的人也未必是出于恶意,在他们这种小人眼里,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新贵,只有配上点风流韵事方才显得完美。
只是儒学在当时也是显学,虽然内讧不止,在狐婴霸占寡妇,逼死烈女这点上却是出奇地统一。当庞暖从灵寿回到邯郸,登朝上堂受拜上大夫之后,直接去了狐婴府上。此时的狐婴因为救驾之功,立法之能,不几日便已经从上大夫升为列卿,又从列卿跳到了亚卿的高位,可谓平步青云。赵雍又在狐氏府邸之侧圈了一块地,为狐婴单独另起宅院。因为原阳狐氏本是大戎狐氏的嫡传,人称“大狐氏”。狐婴年纪轻轻受了卿位,别府之后便被人称为“小狐氏”以作区别。
“儒生如此攻讦小狐子,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庞暖见没有外人,又是坐没坐相,随手取了果子往嘴里送。狐婴道:“捕风捉影,风闻入罪,儒生们也太过分了!”庞暖道:“陈安是陈良的弟子,又是同宗同族,深受陈良重望。陈良在齐楚儒林的声望之重恐怕是四弟未能想像的。尤为甚者,儒学虽是天下显学,四弟想想,真为一邦宰辅的,又有几个是儒生?”狐婴顿时明白了。天下儒生众口一词,并非仅仅因为陈安和陈良的关系,更是因为陈安肩负着将儒家理**付诸实际的任务。现在由儒生辅佐的中山国灭了,天下重臣中没有一个是儒学出身,这岂不是对整个儒学的巨大打击?
狐婴想到了将来儒家终将掌握整个天下的话语权,到时自己的历史评价恐怕会变得十分让人难堪,不禁又联想到“遗臭万年”四个字……
狐婴无奈道:“要说也只能让他们说去吧,真的遗臭万年,也是后人的事。”庞暖笑道:“任君褒贬与我无关,俭言养性随你谈嫌。如此方是自我长生之理。”狐婴默默读了两遍,不禁暗叹这话内中精妙。同样是不畏人言,被称为再世仲尼的王安石说:人言不足恤。虽然有大国宰相的气魄,却少了温润平和的心态和宽阔的心量。比较而言,庞暖的这十六字,更蕴藏着一种超然出世的智慧,不禁让狐婴更为神往。
狐婴十分明白变法这种事,不论成败,首倡者必困于人言,所以他早有借用王安石“三不足”的意向。只是听庞暖这么一说,心登时平了下来,又默读两遍,豪迈悲壮的先驱先烈之感不复存在,反倒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狐婴道:“也是,随他们去谈嫌,反正伤不了我丝毫。”庞暖正色道:“那倒也未必,儒生所论,虽然迂腐,但是欺软怕硬为国士之不所不取。若是四弟恶名远扬,如何招揽天下贤才?”狐婴也登时明白了现下的处境,急忙道:“止谤谤生,这如何是好?”庞暖笑道:“四弟不妨传书天下,既不辩解,也不承认,只是表明唯才是举的意思,或许会有奇效。”狐婴眼睛一亮,这不正是郭槐千金买马之策么?只要有才能,连一个恶霸都能位居亚卿的高位,何况旁人?
这一手,刘邦以之为天子,曹操以之成霸业,古今智慧其实如出一辙,只是智者想得到,愚者想不到罢了。狐婴看着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庞暖,心中不禁感慨,自己若是没有两千多年的经验积累,在这个智者犹如苍穹繁星的时代,会以一种何等卑微的身份苟活于世啊!
狐婴似乎被庞暖的黑眸吸进了另一个时空,过了半晌才道:“二哥既然已经拜为上大夫,可选了私城所在?”庞暖笑道:“你身居亚卿高位尚未筑城,上大夫受城的惯例已然不破而破了。”狐婴也笑道:“法无明文不为定。这城是一定要为二哥筑的。”庞暖似乎已经看穿狐婴的意图,笑道:“四弟若是想以一城拘我,恐怕还不够。”狐婴微微一怔,笑道:“二哥多心了……”庞暖大笑:“你才多心了呢。暖所求者:摆脱镣铐牢笼,遨游天地物外,酣眠山水之中,岂是这虚荣富贵能缠住我的?人间所贵者,无非名利权势,而这些于我不过是天际浮云,焉能困得住我?”
狐婴从来都是世俗之人,别说理解,就是听都没有听过。他知道庄子也有这个意思,却总难明白其中道理。这或许就是“道”吧,狐婴自知并非圣人之才,自然不能明白圣人之“道”了。
狐婴眼见庞暖去意已定,失落道:“那二哥此去,你我兄弟何时才能再聚首?”庞暖笑道:“愚兄只是随师父淡泊处世,并非远离人间,若想相见,一辆高车足矣。”狐婴道:“婴,稚童而已,二哥若不在旁指点,恐怕犹如累卵之危。”庞暖仰天大笑,道:“四弟天资过人,纵横天下足矣。只是愚兄所长者在培育慧命,滋长善芽,于世俗之道实在懒得过手。大哥有掌军理政之能,老成谋国之才。三弟执法严明,辩才无碍。有这两位哥哥充你左右臂膀,何必还要我这个废人呢?”狐婴肃容道:“那二哥为何不启发愚弟的智慧呢?”庞暖看着狐婴半天,微笑道:“愚兄有些大言不惭,四弟不要放在心上。以愚兄之才,不足以启发四弟,不过愚兄走后,四弟不妨抽空去趟大梁。若命逢昌运,当有所得。”
狐婴自幼难得与同龄之人交往。现在庞暖要走,而且势在必行,不禁有些感伤。只说要等剧辛和乐毅回来了,兄弟四人再聚一次,为庞暖饯行。庞暖却在离开狐府之后便走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狐婴在接到回报时只能感叹:果然是随风而去。
赵雍得知庞暖走了,也只是无奈一笑,道:“寡人便在越地筑一庞城,以此为庞暖封城,卿等以为若何?”肥义道:“如此可行。”狐婴却道:“大王,如此一来,天下只传颂庞大夫高洁,大王却做了陪衬。”赵雍一愣,狐婴又道:“不如大王将第一家落成的遗孤收容所冠以庞氏之名,以庞大夫的食邑为供养,则可得两全。”赵雍大喜,连忙吩咐下去,照狐婴所说去做。
肥义慈爱地看着狐婴,就和看自己的孙子一般,不禁老怀大慰。赵雍被救回之后,肥义当然也在第一时间觐见,将狐婴一月来的辛劳如实地禀告了赵雍。赵雍对狐婴的看法早就好得无以复加,只问肥义对狐婴的评价。
肥义只说了八个字:谋定后动,挚天之材。
第二十八章 更礼以教百姓
赵国一夜之间似乎就登上了另一辆兵车。赵王何下了《罪己诏》,归位于主父雍,搬去了东宫,继续做王太子。赵雍再次登基之后,在太庙卜得了吉卦,更是信心满满地举起了变法的巨斧。
狐婴的卿府之中,便是半夜都点着灯。庖厨请了三十余个,只要有人饿了,总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吃上热乎乎的食物。其中更有狐婴从韩卫楚齐买来的庖厨,因为尸子吃惯了韩国的菜肴,而且府上从齐国来的贤才也不在少数。
三个月后。随着邯郸流血减少,漳水的颜色也渐渐散去了那层血红。狐婴甚至创下了日杀五百人的记录,比之商君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没有人敢阻挠新法了,就如当年“初胡服”一般。随着一辆辆插着王旗的轻车从邯郸驰往各郡的治所,赵国人明显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保障,再不用担心些许小过就承受肉刑导致的残疾的折磨。虽然罚作苦役和贬为奴隶还是十分骇人的。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王威如山。上自耕耘收获,宰杀牛羊,下到行路靠右,不得随地便溺吐痰……生活中的每个层面似乎都有了国家的触手。
赵人和秦人有着一样的血脉,一样习惯服从强权,习惯遵守命令和诺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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