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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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层面似乎都有了国家的触手。

    赵人和秦人有着一样的血脉,一样习惯服从强权,习惯遵守命令和诺言,一样重声誉而轻生死。这也就是廉颇到了楚国封将之后,还郁郁地说“吾思用赵人”。但是赵人和秦人一样,血气豪迈,不能受辱。一旦受辱则奋起而作,定要分个你死我活。

    狐婴最头痛的问题就是私斗。

    商鞅变法之时,秦国也是私斗成风。两邑之间的私斗,有时比诸国之间的战争还要惨烈。官府是屡禁不止,无所适从,只得由得百姓去了。商君的办法就是杀,以杀止杀。一日杀八百人于渭河,河水为之泛红。就是如此高压之下,秦国的私斗方才算是消弭了。

    时至今日,狐婴也面临着当年商鞅的问题:上党郡报,有两县私斗,死伤百余人,郡守出动守军方才镇压,抓捕三百六十七名暴民……杀?不杀?《大赵刑律》之中还没有规定关于私斗方面的惩治措施,酝酿中的《大赵治安令》也还没有通过朝议。

    狐婴看了看天色,以弟子礼求见向来早起的尸子。尸子已经洗漱过了,却还躺在榻上,不紧不慢地听狐婴汇报上党郡的民乱。等狐婴说完,尸子才悠悠道:“现在赵国的大理正乃是孟兰皋,你何不去问问他的意见?”狐婴道:“大理正唯有依律令裁判,现下并无明文律令,是故小子先来求教于夫子。”尸子坐起身,道:“若是商君,则只有一个杀字而已。不杀不足以毖后。”狐婴面有难色,莫非在这个历史环境中,只有杀人才是符合时代国情的?

    “不过呢,”尸子悠闲道,“老夫这些年看秦国,看列国,却以为商君太过了。”狐婴眼中一亮,看着尸子。尸子道:“商君入秦,不过三十有余,奉命变法之时也不足四十,血气太胜,求一时之策,不问百年之计,故而落得出奔战亡的下场。”尸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为何秦国后来再不闻私斗,你可曾想过?这私斗,真是商君杀绝的么?”狐婴细细思索着尸子的话。

    尸子道:“秦国久不闻私斗,并非商君之功。法术之士所能者,无非操纵人心。人心有六欲五贪,为国奋战则全族有功,为族私斗所获则蝇头小利,判罪则连累九族。故而奖励了军功,赵人为功而战,哪里还会去私斗?”狐婴深以为然,当即又提出了设立常备军,人民不再承担兵役的构思。尸子道:“若是列国与我赵国二十年休养生息,你所预,实在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啊。”

    狐婴从尸子那里退下来,心情不禁大好。尸子所谓的二十年休养生息或许不可能,只是当下秦国新败,列国刚用过兵戈,再要发起大规模战争都有些吃力。赵国现在若是在国际政治上虚张声势,再来一次弥兵之会,长的不说,五年十年的休战总还是能有的。

    要将所有的民兵置换成职业军人,这是何等庞大的工程!狐婴想着就有些兴奋。还没顾上吃点点心,狐利捧着朝服来了。狐婴的生活习惯一向很好,不论怎么忙,早餐总是要吃饱的。只是战国的高车都是两个木轮,道路也不平整,在车上吃东西痛苦。更痛苦的是夏天不下车幕,自己身为亚卿,在车上吃着东西穿街过市实在有些失仪。

    自从狐婴变法以来,赵雍也深深体验到了身为一个有为之君的快乐。赵雍本是善战之君,并不喜欢政事。之所以不喜欢,也是因为政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让人看着头痛。狐婴来了之后,首先便是规定了奏章公文的格式,看起来也清晰明了多了。政事有了条理,赵雍居然也变得爱上朝了。

    赵雍走过云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个寺人鬼鬼祟祟,似乎是要往走。那寺人一见赵雍的华盖,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颤栗着跪在路旁。赵雍心中犯疑,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那寺人颤巍巍地捧上一个漆盒。缪贤上前一步接了。赵雍脸色已经变了,喝问道:“这是什么!”那寺人差点连话都不敢说了,只是道:“是贵人让奴臣交给狐亚卿的,奴臣什么都不知道……”

    自吴娃死后,赵雍再没有立过夫人,贵人王姬本是韩夫人嫁给赵雍时,周王室遣的送嫁。按照春秋故礼,一国国君嫁女,同姓亲国便要派出公主送嫁。当时韩国已经吞并了郑国,列兵于周室门口,故而韩宣惠王嫁女的时候周王也不得不送了一个冷门的公主。

    ——狐婴居然这么快就敢私通内宫,他想干吗?他想干什么难道不能和寡人直说么!

    ——不!一定是那贱人勾结外官!

    赵雍心中恼怒,一把打落了漆盒,从盒中滚落出来几色点心。

    “点心?”赵雍一愣。

    王姬被带来的时候,一脸的无辜,却也被赵雍铁青的脸吓得哆嗦不止。王姬道:“是昨日狐氏少夫人来臣妾处闲聊,她说狐亚卿每日三更方睡,五更便起,见过尸子之后连晨饭也顾不上用便要赶着上朝,回去又嚷着胃痛,要他带些车上吃,却又说失仪。故而求臣妾每日早间送些热的点心,交与下人们,让他候朝的时候多少垫一些。”

    赵雍久久没有说话,当然也不能怪罪王姬。他知道幽姬的事,也知道王姬十三岁陪嫁过来,一直没有子女,视幽姬为己出。这事虽然是幽姬所托,却也正好让王姬有了做母亲的感觉。王姬自幼本分,连争宠都不会,何况勾结外官……赵雍冷静下来,不禁有些自责。他道:“人家找来来托你,本就是指望你弄些好的热的送去,你弄这么些点心,人家不会自己带么?一点都不会思量。”赵雍这么一说,倒也没让王姬多心,只以为自己笨,做得不对才让大王发火,急忙认错。“也怨不得你,算了,日后狐婴便与寡人一道用餐,你这么跟狐少夫人说,让她也不必担心了。”王姬连声答应,这才退了下去。

    狐婴到了宫门口列队云集的时候,宫内却出来了寺人,正是宦者令缪贤。一般而言,宦者令是宫内寺人总管,就算是上朝也不需要他来,何况现在时间还早。众大臣看着缪贤,这让缪贤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清了清喉咙,道:“传大王令,命相国肥义亚卿狐婴,桐宫觐见。其他百官,等候朝会。”狐婴看了肥义一眼,落后肥义半步,跟着缪贤往桐宫去了。狐婴身后的百官不知又有什么大事,交头接耳不休。

    赵雍见肥义狐婴到了,方才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相国、狐卿,可用过早点?”肥义躬身行礼,道:“臣已用过了。”赵雍道:“寡人却知道狐卿定然是空着肚子来的。”狐婴道:“婴年幼贪睡,故而赶不上用餐。”赵雍大笑:“狐卿何必如此自谦?寡人知道你以师礼见尸子,每日晨昏定省。赶不上早餐便来上朝,回去之后又嚷着胃痛。”狐婴额头微微有汗,这诈称胃痛乃是和幽姬之间的私房话,大王又是如何得知的?

    赵雍见狐婴面色尴尬,笑道:“自幽、平王之后,良臣见弃,忠臣见疑,数不胜数。只是狐卿何必有此顾虑?狐婴对寡人有救命之恩,对赵国有存亡之功,何必韬晦?”狐婴顿首道:“小子自知功大,只是小子未及弱冠已经身居亚卿高位。大王恩厚如此,必然对小子期望甚重。小子才薄,恐有朝一日辜负大王厚望,故而不敢不谨而慎之。”赵雍想起早上的失态,正是狐婴所谓的爱之愈深,责之愈备,不禁心中愧疚,连忙吩咐上菜,让肥义也陪着狐婴多少再吃些。

    由此居然开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便是桐馆的早餐会。先是肥义狐婴,后来剧辛也加了进来,继而乐毅,所谓用餐也成了商讨朝会议题。

    在沙丘之变中没有站对立场的赵室贵族被彻底冷落了,一时间不知道多少权贵被抄家灭门。多少封君被剥夺封邑,强令迁回邯郸。尸佼站在云廊之上,看着那些被判了死刑的贵族被绳索绑着走向刑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容。

    他早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能活到九十三岁还有精力和姑娘们**,他认为这是天帝对他最大的奖赏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唯一应该被奖赏的,就是知道什么是不应该去争的。老子说,最高尚的品德应该有如水一样,他自信自己就有水一样的品德。所以商鞅死后,他不争着为商鞅报仇平反,反而让商鞅的心血在秦国扎根。所以狐婴来请他,他也不争高洁之名,满口就答应了。因为不争,所以他能位极人臣;因为不争,所以他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请夫子安,”散朝回来的狐婴见尸子独自一人站在云廊上,上前请安,“这里风大,不要紧么?”

    尸子道:“老夫还没老到不能出门的地步。”狐婴笑了笑,侍立一旁。尸子道:“你有事就去忙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狐婴称诺,正转身要走又被尸子叫住了。“沙丘之变,你为何拖了一月有余方才去救赵王?”尸子看着狐婴的眼睛。狐婴也看着尸子,似乎看到了前世的师父。短暂的惊讶过后,狐婴道:“赵国之弊在偏信偏赏,小子想让大王看看,公室之人未必都值得信赖。”尸子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让狐婴下去。

    这孩子到底是谁呢?尸佼靠在栏杆上。有人说狐婴是商君复生,助赵灭秦报仇来的。但是以尸佼和商君二十年交往,在尸佼心里,狐婴已经远远胜过了商鞅。因为商鞅只会诛身,狐婴却是会诛心的人。如果这么一个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弟子,会是多么有趣的事啊!尸佼想着。

    第二十九章 则空往而实来

    李兑作为沙丘之变的主谋之一已经死了。李氏族内凡十三岁以上的男子,一律被枭首。女人和幼童,以及李兑所有的财产被充公。负责抄没大臣家产本来是件肥差,郑成却怎么都无法高兴起来。他贿赂宦者令缪贤一块上好的玉璧,方才得到这个差使,但是还没等他动手,却碰到了几个蛮横的兵士。

    这些兵士据说是奉了亚卿狐婴的命令,前来搜查一个女奴。但是郑成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兵士们非但押走了所有的奴隶,也没有放过地窖里藏匿的十车金子。绝对不是狐婴的军纪不严,实际上狐婴对于每处抄没的宅第都派出了他的龙骑兵。运走大头,留下些肉汤给手下办事的人,这是他切切实实的口令。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狐婴的脑海中已经越来越遥远了,他已经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梦幻年代,所作所为也只是以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为参考。而在这里,只有一条规则:弱肉强食。

    赵奢临行前的拜托狐婴的事一直缠绕在狐婴心头,就是事情再多都没有放下。因为之前处理公室从贼者,大臣府邸的抄没一直没有进行。现在中尉府的大门一开,狐婴当然赶得飞快了。

    郑成的怨恨自然也会传入赵雍耳朵里,只是赵雍并不以为意。年轻人一时把握不住自己并不是错,何况狐婴的确对赵国有莫大的功劳。当年商君为秦国变法,秦王将八百里秦川的一半——商於之地四百里封给了商君。现在狐婴厉行郡县不肯受土,只是取些浮财能算得了什么?

    肥义却觉得这还是狐婴表忠心的手段。只有狐氏在赵国的基业稳固了,赵王才能更放心狐氏不会叛赵。故而对狐婴的所作所为既不说破,也不反对。

    就狐婴而言,家族迁回邯郸之后开销甚大。自己开府之后,门客云集,都是张嘴吃饭的人啊!而且那些都是士人,能用青菜萝卜打发么?这些开销哪里来?自己两千石的岁俸已经不少了,却还远远不够。国家要行郡县,自己不能带头索取土地。只有碰上这种外快,小小填补一下亏空。

    中尉府的男女老幼,奴仆亲眷全在狐婴面前。狐婴几乎是一一询问,却还是没有找到赵奢朋友的妻子。无奈之下,狐婴只得挑了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女孩,送去幽姬那里服侍。所有的匠人也都留了下来,又把精壮的选了选,学作工匠。其她歌女乐妓统统交给了司库署。

    司库不过是二百石的小吏,下士的职衔,巴结狐婴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多说。谁知回家和老婆一说,他那老婆倒是个机灵人,骂道:“也就是你,好不容易有了根高枝却不知道爬!哪家大人府上缺过工匠?谁不要那些水灵灵的女娃?他身为亚卿,不能直接没下,难道你就不懂得送去?”那司库一想,老婆说得句句在理。当夜连睡也睡不着了,一清早就赶往署衙,亲自挑了十来个看着顺眼的给狐婴送去。

    接收的人是小狐府的管家狐利。狐利从来胆大,当即就收下了,给了那司库一袋刀币,算是车马钱。司库是满意地走了,狐婴却高兴不起来。他亲自掌管着家中账目,早就觉得捉襟见肘。舍人门客的供养是不能免的,大府那边的孝敬也是不能减的,出去的排场多少还是得有的,现在又多了十来个歌妓……要这些人留着干吗?吃干饭么?自己有空消遣么?

    狐婴一**及此,不禁怒从中来,骂狐利道:“现在沙丘那边又不缺女子配婚,你收下这些女子干吗?既然是你收下的,就由你养她们去!”狐利倍感冤枉,道:“少爷,日后府里总有客宴,连个歌女也没有,如何说得出去?”狐婴骂道:“你真是个笨球!咱们没有,不能从大府去借么?”说到大府,狐婴脑中灵光一现,心也平了气也和了,道:“还不将这些歌女都送去大府!就说是我孝敬老爷和太爷的。”狐利见狐婴脸色转晴,也乐了,道:“那日后要用了,就去大府借?”狐婴不置可否,却甚为自己的借窝孵蛋之计得意。

    歌女既然可以如此,士人又何尝不能如此?

    狐婴故技再施,已经来了的当然不能让他们走,那些还在等着进门的门客却已经被狐婴暗中筛选了。一流人才自然留在自己府里,二流的便推荐去剧辛和乐毅府上。剧辛新近授了中尉,乐毅也授了司寇,一跃成为朝堂新贵,门前车马骆绎不绝。剧辛虽然不敢贪墨,却在中尉署之下又弄了个稽查司,将有能耐的门客全放进去,由国库支领俸禄。更绝妙的是,门客们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俸禄被这位少年主公领取了。剧辛养这些人非但游刃有余,还小小赚了一笔外快。

    乐毅为人中正,虽然司寇署本是肥水衙门,光是抄没的贼赃就难以计数,他却分文不取。对于狐婴送来的门客,他倒也不是很抵触,到底手下也的确需要靠的住的人替他跑腿办事。好在乐氏在赵国已经算有了些根基,乐毅的族叔乐池只担心门客不够,哪里会在乎那么几个饭钱。现在乐氏宗族有了个大王身边的红人,还怕没钱?

    再加上三人又瓜分了庞暖在灵寿留下的经费,一时间倒也还富裕。只有狐婴要养一支私兵,这个开销可又不是养几个士人能够比拟的。

    “夫子,请过目。”狐婴将新刻好的《尸子》三卷二十七篇,恭恭敬敬地呈上尸佼。尸佼随手看了看便放回案上,道:“老夫想刻上三万卷,不知你以为然否?”狐婴一愣,一卷的成本照十钱算,三万卷就是三十万钱,差不多约合百金……“既然夫子有心传播大道,小子怎会吝啬?小子这就吩咐下去,雕刻三万卷。”狐婴硬着头皮道。尸佼十分满意狐婴的答复,道:“还有一条。”狐婴道:“请夫子吩咐。”尸佼道:“在题款之下加上几个字:弟子狐婴检录——你可愿意?”狐婴大喜,急忙拜道:“师父在上,受弟子狐婴一拜。”

    尸佼乐呵呵地受了狐婴的弟子礼,道:“其实以你的才智,已经远超于我。老夫也未必有什么教你的。如今也只是仗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用,给你当个招牌吧。”狐婴知道瞒不过尸佼近乎成精的心眼,只是傻笑。

    得知狐婴拜入尸佼门下,剧辛也坐不住了,晨昏定省,死缠烂打,也拜了进去,成为尸佼的弟子。尸佼本不想收弟子,谁知一下子却收了两个,只得暗自自嘲,笑笑而已。

    赵雍听说之后,择吉日为狐婴和剧辛的入门举行盛大的筵席。随着一卷卷竹简被刻出来,上墨,烘烤,狐婴的名字和《尸子》一起传遍了列国。凡好刑名法术之人,谁不知道尸佼的大名?一见赵国当权的亚卿狐婴和中尉剧辛都是尸子的弟子,真是蜂拥而来,邯郸城也热闹了许多。

    看着人才归附的盛况,赵雍感慨颇深。他在凤台设宴,对狐婴道:“寡人一直倾慕齐宣王的稷下学宫,只是未能效仿。如今还是沾了狐卿的光,让寡人过了一把明君的瘾头啊。哈哈哈。”狐婴笑道:“大王,臣以为,齐国的稷下学宫乃是蠢人所设,不足为大王法。”赵雍奇道:“稷下学宫开风气之先,天下贤才名士风云荟萃,怎能说是蠢人所设?”

    狐婴举杯起身,侃侃道:“齐君为图一时虚名,招揽所谓名士,授以大夫之位却无大夫之劳。诚如大王之斗鸡,鸡毛鲜亮,却不舍得令它们相斗,只是观赏,有何益处?大王再看稷下之徒,居然以孟轲之徒为尊。孟轲何许人也?为齐君谋划伐燕之人!现在齐国在燕国没有捞取一分好处,反倒与燕国结下了国仇,此乃孟轲之罪也!如此可知,稷下之事,不足以法。”赵雍略有沉吟。他自己就是从齐国伐燕之中得了莫大的好处,现在燕王视他作再生父母,言听计从,东北无患十数年。不能不承认狐婴说的有道理,但是……

    “大王,臣有一策,可得稷下之利,而无稷下之患,更能名垂青史,遗芳百世。”狐婴道。

    赵雍奇道:“还有这等美事?狐卿速速道来。”

    狐婴道:“臣以为,当在王宫之前独起一楼,与王宫遥遥相对。此楼之内,尽藏诸子百家之言。上可起《三坟》《五典》,下可收录列国史家春秋。凡是好学之士,皆可借阅抄录。如此岂不比齐君招徕那些无能之徒要好?且大王的守藏馆一旦功成,大王重文学之名便可流传千秋万载不息。”赵雍到底武过于文,还不足以立即明白其中窍门,问狐婴道:“齐君建稷下之学乃是为了招徕贤士,寡人若是建成了这守藏馆,贤士学完之后效劳他国,岂不是与我赵国并无好处?”狐婴笑道:“大王,只怕他不来,还怕他走了不成?臣之所以建言此楼立于王宫之前,正是要让那些学子看看,只要有才,便可坐高车,骑骏马,在我赵国一展抱负。且我邯郸人口过百万之众,街市繁华,百货皆有,哪里会了留不住人?”赵雍当即拍案叫绝。

    其实更绝的还有后手,狐婴知道天下言语文字不通,早非经年累月。如今这大型国家图书馆只要弄成了,以后不敢说让天下人都用赵文,却一定能让赵文流传得更广,为统一文字奠定基础。不过,狐婴也为赵国的国文犯愁。照他的意思,应该用秦国八书之一的隶书。一来方便,二来也符合原来时空的历史潮流。只是将来赵国或许还要打着周室的旗号进行统一之战,如此明目张胆地用贱书取代国文,恐怕又会惹人非议。

    不管怎样,历史上最早的,对公众开放的图书馆就在赵雍的拍案中定了音。照狐婴的设计,这栋图书馆与王宫相对,以筑城墙的标准施工。狐婴也因此连续开创了三个历史先例。

    其一。为了不加重人民负担,狐婴反对使用徭役民夫,而是征集了狐氏和乐氏的奴隶施工,国家只需付钱就可以了。于是,狐婴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包工头。尤其是狐婴,他常年积蓄奴隶,光是从荆受那儿接手的那批奴工就有七百之众,理所当然占了大头。

    其二。因为要建造国家图书馆,所以需要搬迁王宫附近的民居。能住在王宫附近,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哪里是那么容易说迁就迁的?但是狐婴以王命动迁,沙丘之变流的血还没干透,加上狐婴手里的百骑龙骑兵,谁敢以身试法?于是,狐婴又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暴力动迁的房地产开发商。

    其三。虽然图书馆是国家的,但是图书馆建成后,周围的平民居却还是国民自己的。在谁都不知道这些民居的价值之时,狐婴已经倾囊给了弟弟狐络两千金,将图书馆附近的民居能买多少买多少。如此一来,将来凡是来图书馆学习的,总是优先租赁附近的房屋,狐氏到时候便可控制租金,获利十倍!于是,狐婴又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的二手房租金价格操控者。

    剧辛在与狐婴私会之后,不禁感叹狐婴的头脑敏锐和下手迅捷。当他回家筹集资金打算跟着狐婴一样作为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分到的残羹已经真的很少了。

    只是世上绝没有能够一帆风顺心想事成的人。正当事情千头万绪,待狐婴去一一解决之时,楚国却发生了一件偏离了历史的大事。楚国庄跤叛乱,居然攻入了郢都!狐婴拿着密报,心中无奈。这庄跤本该是叛乱之后逃入云贵,自立为滇王,怎么就打进了郢都呢?这让狐婴比楚王更头痛,因为越国复国之事,恐怕又要拖下去了。

    ***************

    狐婴满脸通红羞涩地说:我刚才说邯郸人口过百万,那是哄武灵王同志高兴的,大家可千万别真当我不识数。

    第三十章 诸侯相抵

    庄跤本是楚国大将,于怀王时叛乱,后被招安,安了不久又叛。关于他的传说,世上存在不少。有人说庄跤是个大盗,有人说庄跤是个反贼,有人说庄跤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也有人说庄跤是个替民吊罪的英雄。

    不论他是什么,他都严重危害到了楚国的安全。危害了楚国的安全就是危害了狐婴的复越计划,这是狐婴绝对难以接受的。但是这个庄跤又是坚定的抗秦份子,从这点上而言,他又是狐婴的盟友。

    庄跤为何能攻入郢都?为何没有溃入云贵去做他的滇王?

    狐婴的眉头紧紧锁着。

    剧辛曾问狐婴,为什么一定要让越国复国呢?狐婴一时也无从解释,只说要开发吴越之地作为粮仓和兵田。至于发展航海业,拓展东南亚殖民圈,建立海军合围齐国的设想,或许现在告诉剧辛还有些为时过早。

    其实,狐婴也曾考虑另一个出海口,那就是齐国的饶安。照狐婴前世的时空,六十年后庞暖打齐国一直攻陷饶安,所以如果出兵强占,从地理上说是没有问题的。最大的问题是,饶安远不如越国那样靠近东南亚,安定性也不如越国,更麻烦的是要出兵……上兵伐谋,不战而胜之道在狐婴心中早已深深扎根了,所以他宁可选择等。

    但是狐婴不知道的是,庄跤之所以能够攻克郢都,也是因为他的到来。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朱与富丁两人的关系。郑朱和富丁分别出使齐国和楚国,最后在郢都会面。此时的楚国已经迁都到了寿春,楚庄王昔年问鼎周都的豪迈已经不复,楚国这个庞然大物,留下的只有耻辱和伤痛。再没有一任楚王有兼并天下的壮志,所以寿春反倒比郢都更安全和舒适。

    沙丘之变的消息传到了寿春,原本已经要屈服的楚王熊横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本来与熊横关系有些僵硬的春申君黄歇也从封地回到了寿春。一切都突然变了,越国复国的事生出了许多枝节,就连已经暗中许下诺言的齐国也突然派出宗室田壮为使,往寿春来了。

    出使在外难明状况的富丁郑朱二人,只能焦虑地等待邯郸传来的消息。只是整整一个月,沙丘的情形都被乌云笼罩。两人是忠于赵雍的近臣,只是当时的赵国似乎已经有了一种无奈的默认——赵雍死定了。

    四郡的兵马被节制在大司马赵成手里,代郡的公子成已经被击溃,三万代郡兵还在遥远的云中郡,被控制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立场不明。沙丘行宫被赵成团团围住,邯郸却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没有一家公室发起私兵勤王,没有一个地方牧守誓师讨逆……如果这样赵雍还不死,那就真是赵室先君们的庇佑了。

    “越国可以不复,但是我等恐怕也难活着回到赵国。”郑朱冷冷地对富丁道。有人传说郑朱是赵雍与韩女的私生子。这故事虽然并不站得住脚,郑朱永远冷漠乃至冷酷的面容,却似乎是在支持这种说法。

    富丁不能否认郑朱说的是事实,但是他一如既往讨厌朝堂上比他年轻的贵人,更讨厌比他年轻却和他一样地位的人。这些人未必包括狐氏子,却肯定有郑朱。富丁看着案上的竹简,道:“若是我等立个新的楚君……”郑朱似乎早猜到了富丁会提出这么个傻主意,扬起的嘴角充满了嘲弄的味道:“有多少楚人会跟着我们两个赵人做这种事?”富丁也回敬了一个同样寓意的微笑,没有说话。

    不过半个月,寿春的形势变得风云激荡。齐国使者田壮被刺客暗杀在官舍,刺客被抓后招供是屈氏的门人。昭氏、景氏、屈氏本是楚国三大贵族,只是屈氏自先王时代就已经没落了,等屈原做了左徒、三闾大夫,屈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了。楚君熊横见齐国的大兵已经压在了寿春头顶,只得求教于病榻之上的昭雎。

    昭雎到底老谋深算,他并不同情落在井里的屈氏。反倒是朝堂上的令尹子兰和靳尚让昭雎不怎么舒服。头上系着淡黄|色头带面色蜡黄的昭雎,气若游丝道:“大王,何不让屈氏去郢都,去夷陵,为先王们守陵?”昭景屈三氏本也是楚王室的分支,彼此间错综复杂,真要与一个氏族敌对绝非明智之举。这个道理就是平庸如熊横也是明白的,所以他默默地接受了昭雎的意见,贬屈原为夷陵守。

    这件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屈原刚刚振奋起来的心又被重重地打沉了下去。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没落的屈氏不会去做这种傻事,以至于断绝唯一能够再起的机会。事实上没有一个楚国人会去做这种傻事。激怒了齐国,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会做这种事的,只有北方来的赵国人。他们久居夷狄之地,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没有必要说破了。

    当富丁和郑朱随着屈氏的族人前往郢都的时候,郑朱一脸死灰一语不发,这让来送行的楚国大臣们心理多少有一丝快慰。送别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大队出发后,郑朱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愤怒,对富丁道:“若是阁下日后再行诡策,请务必知会在下。”富丁撇了撇嘴角,没有理会。

    郑朱不知道的是,富丁此时已经与三年前被招安的楚将庄跤有了联系。世人说庄跤因为不满楚王无道,所以起兵造反。但他后来又同意招安,这个说法便不攻自破。当他收下了富丁的金子,还有封建淮南之地的许诺,富丁就知道此人只是个贪婪无度的反复小人。

    当富丁得意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楚国陷入大乱时,赵雍返回邯郸的消息也终于传了过来。只是此时的楚国,已经俨然分成了西楚和东楚两国。西楚的庄跤册立了楚威王的庶子熊樟为王,传书熊横退位。

    熊樟虽然是怀王的弟弟,熊横的叔父,却因为庶子的身份一直被排斥在楚国贵族圈之外,几乎过着隐居田翁的生活。突然被架上了楚王的高位,熊樟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甚至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郑朱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王位上有若痴呆的熊樟,又看了一眼略带疲惫的富丁和焦头烂额举足无措的屈原,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快意。他已经连夜修书回报邯郸,相信根本用不着添油加醋,主父、哦,现在的大王,一定会发雷霆之怒,召回富丁,将楚越的事交给自己一手打理。

    赵雍的确被富丁的不忠激怒了。难道他富丁就以为寡人必定会死在沙丘!居然违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寡人的南北合击中国之国策,岂是你这等人所能明白的!

    “大王息怒。”狐婴不紧不慢道。赵雍深深吸了两口气,总算将竖起的胡子抚平了下去。狐婴道:“沙丘之时,大王自己尚且不保,何况出使之臣。”这句话狐婴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次,否则以赵雍的血性,邯郸的血流的恐怕更多。当时的狐婴的确身兼两个职业,一面是策划流血的刽子手,一面是手握止血钳的医生。

    狐婴道:“大王,眼下楚国时局虽然乱些,却还不足以败。”赵雍总算平复下来,道:“狐卿细细道来。”狐婴略一垂首,道:“大王,我们原本是要复越,一来削弱楚国,二来牵制齐国,三来可以逼迫楚国抗秦,四来又是仓廪所在。”赵雍此时听狐婴细细一数,不禁越发恼怒富丁的自作主张。

    狐婴道:“眼下楚国内乱,却未必会妨害这四计。臣愿出使楚国,令庄跤罢兵归安,监守越国复国。”赵雍不舍狐婴离去,却也知道狐婴少年心志,便道:“狐卿既然请缨,寡人岂有不许之理?只是事由天定,狐卿不可勉强。”狐婴也听得出赵雍粗旷嗓音中的拳拳爱意,心头一热,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知遇之恩。”赵雍看着狐婴,一个**头跳了出来:若他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

    除了宦者令缪贤和服侍左右的几个寺人宫女,再没人看见这副明君贤臣的戏码,更没人知道狐婴请缨的内情。所以在尸佼的书房里,剧辛直言反对。苦劝不果之后,剧辛无奈道:“若是二哥在此,便是殷鉴。”狐婴虽然不信剧辛能说服自己,却还是好奇道:“二哥又怎么是殷鉴了?”剧辛一甩袖子,冷笑道:“二哥本是魏国司马庞涓之后,为何后来成了赵人?”狐婴只以为战国时代家族迁徙十分平常,问道:“这是为何?”剧辛道:“庞涓之后有庞恭,二哥便是庞恭这支的。庞恭本是魏国大夫,与魏太子为人质前来邯郸,后来见疑于魏主,这才在邯郸开枝散叶。”狐婴笑道:“原来还有这段故事,那为何又成了小弟的殷鉴?”

    剧辛皱眉苦声道:“四弟真是……庞恭离开大梁之时,曾为魏主说了三人成虎之事,却还是落得个流落异乡的结局。子独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狐婴暗道惭愧,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很熟,却不知道出典就在这里。剧辛苦口婆心又劝道:“四弟刚立大功,应当趁热打铁,丰满羽翼,怎能在此风雨之夕跑去楚国?四弟是真不知道你已经得罪了整个赵室?哈,非但是赵室,还有军旅!大半将佐皆是出自赵褶、许钧一系,沙丘之变虽未遭波及,明眼人却也看出他们再难得信,底下不知多少人替他们打抱不平呐!”

    狐婴不在乎朝中大臣的诋毁,却不能不顾虑军方的态度。

    尸佼轻轻干咳了一声,打破冷场,问狐婴道:“你是怎么想起去楚国的?”狐婴看着尸佼,突然发现这个问题自己居然不知道答案。“因为大王待你恩重如山,是么?”尸佼悠悠道。狐婴微微垂了垂眼帘。尸佼笑道:“婴子虽难成枭雄,终究是国士。只是婴子,你可曾想过,若是此番出行不利,赵国变法因之夭折,可是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狐婴有些心动。尸佼又道:“报恩有大有小。你有大德之资回报大恩,何必要急着去以小德去报大恩?”狐婴无奈道:“只是日前已经答应了大王……”

    尸佼道:“你来日方长,何不请大王以许均为正使?”尸佼大有一石二鸟之心。一来借许均的名头暂掩狐婴的风头;二来给狐婴一个机会拉拢军内非宗室势力。狐婴细细思量才明白其中好处,不由对这个年老成精的师父更多了一份景仰。

    谁知赵雍听了狐婴以许均为正使的请求之后,居然是一脸苦相。赵雍道:“许均也是老臣,寡人因恨他沙丘不来勤王,那日在朝上训斥了几句……谁知他便告病,唉……”狐婴早有耳闻,道:“目下正是良机。只要大王任许均为正使,他便知道大王并不怪他,前嫌自然冰释。”赵雍脸色阴晴不定。他虽然说得大方,回到邯郸之后也没有对领军大臣下手,内心中却有股子恨意,难以说消便消的。

    狐婴看出了赵雍的犹豫,进言道:“臣愿前往许大夫府上,求他出山。”狐婴此时在赵雍身边炙手可热,他如果前去,无疑是最能代表赵雍的。赵雍并非没有想过让狐婴去求许均,却担心许均盛气凌人,万一狐婴受了羞辱,连自己也下不了台。此时这话由狐婴说出来,不论成功与否,自己倒撇清了。

    第三十一章 虽覆能复

    许均是在肃候末年入仕的。不同于出身公室的大臣,他能有今日的高位可说全靠肃候的知人之明与处世稳重。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是个热血汉子。赵雍登基时,整个赵室都被悲戚的乌云笼罩着。不是因为肃候的死,而是因为边境线上的五国陈兵。

    那时的许均正戍守南长城,直面的是魏国历史上国力最鼎盛时的军队。三十年过去了,许均早已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有过恐慌,他只记得自己与士卒同甘共苦,衣甲不卸三月,让魏国武卒几次铩羽而归。当时是因为感**肃候?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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