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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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衍突然微笑发问道:“先生位在上大夫之尊,为何总是穿着麻履?”

    张翠看了看脚上已经有些起毛的麻履,大笑道:“麻履透气随脚,如此物美价廉之物,怎忍弃之啊?”邹衍也随之大笑。

    就连走出老远了的狐婴也听到两人的笑声,大惑不解。

    第九章 苦获之死

    狐婴赶到火狐集结处时,狐乙已经派了地队两人前去一探。回来报道,那营寨的确是韩兵所扎,只是营中颇多墨社剑士出入。狐婴听张翠所言,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并不吃惊。

    又细细问了营寨的布局人数,狐婴决定当夜袭营。留下五人把守陷阱之后,狐婴便带着十五名火狐往山下潜行而去。

    营中大帐住着的确是苦获。只是探营的火狐没有见到,领着百余韩兵的乃是暴鸢。苦获与暴鸢对这熊山的地形可谓了如指掌,扎兵在此过夜自然也是因为自信。苦获知道狐婴故意传出消息乃是为了和他一战,却又奇怪为何狐婴还要隐瞒去向,害他兜了老大的圈子。暴鸢却只道狐婴胆怯,出猎之事泄漏,故意安排的人谎报。

    苦获心胸虽然狭窄,却也还是能够识人。他也耳闻暴鸢对韩陵一往情深,韩陵却投身狐婴,故而不将暴鸢诋毁狐婴的话放在心上。

    十五名火狐各自伏好,只等狐婴一声令下。

    狐婴深吸一口气,手一拍地,发出一声尖啸,随即挺着长枪已经冲了上去。与狐婴同时冲上去的自然是十五个火狐队员,各个争先恐后。

    自从狐婴在沙丘发现了心理战的巨大效用,火狐每次出击皆是满面涂墨,似鬼非人。韩兵哪里想到居然会有鬼平地而起,用的又皆是白刃,不禁恐惧。尤其是在列国之中,韩兵最为胆小,虽然兵器装备最为优良,却实在难以一战。

    骚乱惊动了大营之中的苦获和暴鸢。两人出了营寨,居然发现有人偷袭,不禁惊诧。

    苦获急忙命墨社剑士上前抵挡。墨社剑士虽然剑术不弱,却不善野战,更不善杀人。狐婴与十名火狐见墨社剑士上前,迅速列了阵形,呈扇形抵御。另有五名火狐队员从侧翼攻杀,以二人杀一人,另外三人又成一个扇形守护侧翼。

    若是以一敌一,墨社剑士初时或许会被火狐的马刀六式攻个措手不及,但只需游斗片刻,墨社剑士定能找到纰漏,反守为攻。只是战阵之上,讲究的是配合。火狐单兵作战固然强劲,更厉害的还是配合。以自己的性命去配合队友的进退,就像狐婴替狐丁挡那一箭,已经成了本能。在这种本能之下,有多少高手能在瞬间挡住两个火狐的攻杀?

    三十个墨社剑士从未练过阵列,被火狐的强盾堵在一团。狐婴长枪点扫挑刺,效率居然与两个火狐攻杀一样之高。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墨社剑士也不禁胆寒,纷纷后退。

    狐婴等人步伐一致,虽然逼进,阵形却丝毫不乱。终于在逼近大营之时,狐婴看到韩兵开始持弩列阵。又是一声尖啸,火狐无人恋战,立即散开后撤。等韩兵的弩队列好了阵形,火狐已经又跑出了五六十步。

    黑夜中五六十步已经看得模糊了,何况火狐又都是浑身黑色装束,就连脸上也都涂了墨,韩兵只有在无奈之下胡乱发弩,箭羽乱飞,却没有一个火狐受伤。

    远远高台之上,一个老者正手持星望关注着山脚下发生的这一场屠戮,唏嘘不已。当年舍生取义宁死不退半步的墨社剑士已经不在了……现今的墨者,居然兴无义之兵,更是贪生怕死,怎不让人感慨?

    邹衍看着张翠的神情变幻,笑道:“学生越发怀疑,先生也是墨者。”张翠毫不掩饰道:“我虽不是墨家门徒,却有挚交是墨者,故而替他惋惜伤感。”邹衍不语,终于道:“我想离开稷下,再不以儒生标榜,先生以为如何?”张翠放下星望,笑道:“你在稷下学宫受列大夫,莫非还不满足不成?”邹衍一脸无奈,道:“封君列候岂是我邹衍所求?衍所求的乃是经世济民之学。”张翠道:“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恐怕你还不肯去做呢。”邹衍道:“先生请说。”

    张翠将星望递与邹衍,道:“这等才是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邹衍拿着星望,放在眼前,天上的星星登时就像被拉到了眼前。邹衍道:“这等淫巧之具,哪里能称得上经世济民?”张翠笑道:“何谓经世济民?墨家的巧具能让百姓安居,节省人力,如此还不是经世济民?你只以为出谋划策,为帝王师方是经世济民,太过偏颇啊。”

    张翠又指着邹衍手中的星望道:“这是墨子先师亲手以齐国水晶打磨的,能助人目力不知千百里。还有当今传世的农家许子,他耕耘的土地亩产高达十石余。这些不都是济民?天地之间以民为贵,不济民何来经世?”邹衍默然无语。

    当张翠与邹衍对话之时,山下的已经燃起了一条火龙。暴鸢不听苦获相劝,执意连夜派兵如山追杀狐婴。只是暴鸢哪里知道狐婴居然设下了那么多陷阱。不仅是陷阱,更有火狐从暗中发出的冷箭。暴鸢领的五十余名韩兵,入山之后不过一个时辰已经死伤殆尽,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暴鸢被狐婴戏耍得疲惫不堪,仰天大骂:“狐婴!你这胆怯小人,有种出来与大爷大战三百合!狐婴!狐婴!”

    狐婴本就一直跟着暴鸢,也不现身,搭起一支羽箭,略一瞄准便射向暴鸢。暴鸢突然听得风响,正要躲避,哪知狐婴所用的乃是十石的强弓,箭速极快。暴鸢躲之不及,被一箭射中臂膀,整个人都被箭力撞倒在地。

    狐婴从暗处走出,手持长枪,指着暴鸢骂道:“你空有匹夫之勇,岂是一国大将所为?与苦获这等小人为伍,还有颜面以武人之名苟活于世么!”暴鸢双目赤红怒视狐婴,喘息如牛,一条手臂却已经软软垂下。

    狐婴横眉道:“你且回去告知苦获。我狐婴必取他项上人头,以祭墨子先师。”说完,人影一闪即逝去不见。暴鸢不知狐婴乃是在树后挖了一个容人的大坑,只以为狐婴有妖术,不禁又恐又怒。再回头召集残兵,居然只有不足十人。

    苦获见暴鸢铩羽而归,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冷冷道:“早听我一言,哪里就有当下之耻?”暴鸢回以怒目,也冷声道:“狐贼要我转告先生,他必取先生首级,以祭墨子。”苦获嘴里强道:“我只怕他没这个能耐。”心中却不免有丝冷意。

    ——以我首级祭奠墨子先师……他算什么东西!

    苦获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价值高昂的鹿皮马靴,不禁想起了关于“隐墨”传说。自己投奔王侯也是大大触戒之事,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悔意。只是……隐墨到底是真是假从未有人见过……管他真假,杀了干净!苦获手中的剑握得紧了。

    谁都没有想到,狐婴在一次偷袭得手之后居然会来第二次偷袭。替换了五名略受轻伤的火狐队员,狐婴连夜再次出击。此番他已经知道了韩军营内分布,摸准了弩兵营帐所在,火狐先于此发难。

    暴鸢刚取出手臂中的箭簇,体力耗竭,才入睡就听到帐外喊杀哀嚎之声复起,心中大惊。苦获却是警醒,一闻有变已经持剑冲了出去。暴鸢听到哀嚎之声尽是韩音,手臂上的箭疮又隐隐发作,心中居然有了怯意,没有跟苦获出去。

    苦获召集墨社剑士,却发现狐婴杀了些许韩兵便又退了,心中道:你要引我出去,我偏就不上当。于是传令道:“今夜不得入睡,甲不去身,剑不离手,以防乱贼偷袭!”韩兵顿时哀怨四起,却又强不过墨社剑士,只得拖着疲惫伤残之身,收拾同伴尸体。

    狐婴两次得手,收兵回营。只留下了岗哨,其他人用了些肉干便安然入睡。狐婴与众人睡在一起,听得鼾声此起彼伏,不觉更是放心,有了回家的感觉。

    天亮之后,暴鸢托病,带着韩兵回转新郑,心中早将一切过责推在了苦获头上。苦获手下伤亡没有韩兵惨重,不愿空手回去,便与暴鸢分道扬镳,独自上山寻仇。

    苦获被称为墨门大师倒不全是靠他的剑法,他对机关陷阱也颇为内行。狐婴所设的陷阱昨夜用去大半,剩下的又有不少被苦获识破,杀伤效率登时下降了许多。只是狐婴也不全靠这些陷阱,火狐“一击必杀,一击必退”的战术让苦获苦恼不已。他又没有足够兵力搜山,只有更紧抱一团。

    如此一直拖到了正午,苦获寻狐婴不着十分焦躁。他见山顶隐约有炊烟,猜是山中野居之人,便带人上山,想借熟悉山中情况的山民一同寻找。只是他不知道此处乃是张翠的别墅,所以一见是朝中宿老张翠,大感意外。

    总算是同殿为臣,苦获皮笑肉不笑算是客套,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啊。”张翠笑道:“年纪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不中用了,索性在山间养老。”苦获道:“这山里朝夕潮湿,未必比新郑好些。”张翠道:“虽如此,空气却清新,也无人打扰,实在是新郑所不及啊。”苦获道:“那大人也该多备些护院,山中强人野兽颇多,恐怕不便。”张翠笑道:“野兽怕火倒不敢上来,只是强人颇有些麻烦。昨夜山下也不知是什么事,闹了大半夜,隐隐听着像是打仗,让老夫担心了许久。”

    苦获正愁不知如何开口,顺水推舟道:“昨夜正是苦某与赵贼交战,惊扰了大夫还请见谅。苦战一夜,还是让赵贼逃了些,故而今日在搜山,却原来张大人别墅在此。”张翠佯惊道:“赵贼?赵国的盗贼居然跑到我们韩国来了?”苦获也不说破,只是点头。

    张翠抚掌叹息道:“我恐怕从贼矣。”苦获大奇,问道:“先生何来此言啊?”张翠道:“今日清晨天色微亮,有一伙赵人谎称在山间迷路,问询前往始祖谷的路径。老夫不疑有他,便命了小厮带他们前去,唉,此时尚未归来,恐怕遭了强人毒手啊!”

    苦获杀狐婴之心迫切,道:“某这就追杀过去。”张翠看了看日头,道:“老夫看那伙强人颇为疲惫,想是要找地方休息。始祖谷乃是一面有缺三面峻岭易守难攻之地,强人先占了地利,又以逸待劳,先生不可强去。”苦获一听倒也有理,难得谦逊道:“那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张翠道:“苦先生不如在老夫这里用些粗茶淡饭,略作修整,今夜老夫命人带路,敌必不防!”苦获深以为然,道:“如此便叨扰先生了。”说完却又不全信,偷偷命人前去始祖谷打探。

    张翠在堂屋招待了苦获与墨社剑士,又让人打扫厢房,让众剑士住了。过了正午时分,苦获派出去的密探回报,果然在始祖谷发现有大队人马宿营,看那装备的确像是昨夜的赵人。苦获这才彻底放下疑心,暗自道:张翠也是韩室重臣,历任两朝,想也不会心向外人。

    用过晚餐,苦获正要告辞前去偷袭狐婴,张翠道:“苦先生乃是墨门大师,难得来一次,老夫有些小玩意,想请苦先生指教一二。”苦获微微有些勉强,只是自己众人打扰了一日,却又不能负了张翠盛情。苦获道:“如此,某幸甚。”

    张翠亲自引着苦获上了观星楼。到了露台,苦获一眼便见到了挂着尚未吃完的鹿腿,笑道:“老先生好雅兴。”张翠笑道:“可惜先生是墨者,否则倒可以再用些。”苦获随口道:“现下的墨门的戒律倒也不甚严明了。”张翠道:“呵呵,是啊,没了纠仪大师,门下松懈也是常有之事。”苦获大笑道:“纠仪大师还有,却自己都守不住仪,哪里能纠别人?”

    张翠笑道:“老夫听闻孟胜子殉难之前,曾留下隐墨,不知是否属实?”苦获心中一动,口中只道:“我倒也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想是有人杀了墨徒,怕墨社报仇,故意编排的无稽之谈。”张翠道:“若真有隐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苦获见张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只道他老了,也不与他纠缠,道:“不知大人要让苦某观摩何物?”张翠笑道:“老了啊老了。苦先生请看。”张翠取出一把铜匙插入墙中隐秘锁孔,轻轻一转,墙体内登时传来一阵铁链转动之声。

    苦获见楼梯转向,露台登时成了上不及天,下不接地的所在,随口道:“果然机巧。”心中却不屑道:如此简单之物,在我墨门也拿得出手?张翠笑道:“如此一来,老夫观星倒也不怕被人打扰。”苦获道:“果真如此。苦某还要去缉拿赵贼,先生……”

    张翠却不顾不管,自言自语道:“老夫哪天想杀人了,倒也不怕那人从这里跳下去。”

    五丈高台,跳下去非死即伤。

    苦获疑惑地看着张翠:“先生何出此言?”

    张翠干枯的老手一震佩剑,冷声道:“苦获逆徒!竟敢背弃墨道,某今日以墨子先师之名,诛杀逆徒于此,清理门户。逆徒若是知罪,可自裁谢罪。若是执迷不悟,将受严刑。”言语中两道寿眉居然横起,一脸坚毅,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苦获闻言又惊又怒,出剑道:“老贼何德何能,敢擅用墨子先师之名!我苦获今日便来教训教训你这无知老儿。”

    “如此,”张翠嘴角一抿,“看剑!”

    两人同时踏出两步,一样的招式,显然出自一派。苦获见张翠居然会用墨家剑术,不禁心下慌乱。张翠却心如止水,剑气凌厉。只一合,苦获出剑落空,张翠的剑却已经砍下了苦获的左臂。

    苦获跌倒在地,哀嚎着柱剑站了起来,任由手臂喷血。

    张翠气定神闲,道:“此乃罚你心胸狭窄,不受兼爱之教。”

    苦获泪涕横流,歇斯底里道:“我不服!天下墨者不守兼爱的莫非就我一人!你这老贼,定是被狐婴收买了!你才是叛墨之徒!”

    张翠毫不动气,淡淡道:“天下墨者,投身权贵的,又名声在外者,也的确就你了。”

    苦获哭喊着狡辩道:“田襄子以钜子之身事秦,腹黄子也是以钜子之身事秦!为何独独罚我!”

    张翠摇头道:“他们只是墨徒,并非墨者。唉,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受死吧。”

    张翠碎步前冲。苦获自知实力相差太远,也不躲避。剑起剑落,张翠已经错身而过。苦获喉间滚动,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低头一看,原来已经被张翠剖开了他的胸膛。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似乎轻了起来,轰地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死了。

    “墨徒可以夸夸其谈,墨者却必须身体力行啊……”张翠自言自语,在苦获身上擦了擦佩剑,腰身又佝偻起来,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第十章 其实,碰不到也就罢了

    狐婴的人在始祖谷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苦获的营地。营地里二十三具墨者剑士的尸体告诉狐婴,他们全部是被毒杀的。在营地中央,插着一块木牌,上书:墨门逆徒苦获埋身于此。

    狐婴大为困惑,命人挖开。

    苦获埋得很浅,左臂竖着放在胸口,显得十分突兀。挑开断臂,胸前的创口已经发黑,卷起的肉上爬着虫蚁,露出里面的断骨。

    一个闻名诸侯的大人物居然就这么死了。

    狐婴不知道历史上的苦获是怎么死的,或许这本就是他的宿命。

    营地里只有空空的几个帐篷,连应该有的血污都没有。狐婴命人烧了营地,返回新郑。苦获的死让狐婴有种失落的感觉,因为他相信苏秦说的,苦获的剑术可能在北宫黝之上,与强者为敌是狐婴两世身为武人的追求所在。

    就狐婴而言,此刻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到底是谁杀了苦获呢?是道出实情还是将错就错?狐婴一时实在是难以权衡轻重。此刻狐婴才发现,自己有做事的能力,却没有缺乏应变谋划的智慧。这种关系到切身名誉的问题,让狐婴很头痛。

    自然,如果狐婴回到新郑否认自己杀了苦获,甚至说根本没有见到苦获,或许就能免去墨社的纠缠,但同时也面临着“敢做不敢当”、“懦夫”之类的骂名。若是狐婴不否认自己杀了苦获,将不可避免遭受旷日持久的来自墨门游侠剑士的骚扰,乃至暗杀。虽然短时间内或许会为他赢来声名,一旦被人发现他撒谎,则又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危机。

    如果可以求教尸子,甚至剧辛……那该多好……狐婴想到了满头白发的尸子,转**间便想到了另一个与尸子同样是人瑞的智者——张翠。

    张翠似乎早就知道狐婴会再次回去找他,派了仆人等在山道上。这个小小的举动更让狐婴相信张翠是能帮他解决心中疑惑的智者。只是在踏上张翠的观星楼时,狐婴脑中又泛起了一丝犹豫:张翠是韩国宿老,有什么理由帮助他这么个外国人呢?尤其是在韩赵关系如此明晦不定的时候。

    张翠只是用微笑就打消了狐婴的这个顾虑。这个微笑,狐婴无数次在肥义的脸上见过,尸子的脸上见过,乃至赵雍的脸上见过。这是一个长者对晚辈慈爱的,毫无所求的笑,狐婴能够感知到这种微笑是发源于内心的。

    张翠倒递了餐刀给狐婴,静静听完狐婴的疑虑,道:“小狐子,老夫尝闻人言:君子见害不见利,小人见利不见害。既然不能取决,何不两害相权取其轻者?”狐婴无奈道:“婴倒不以墨社为惧。只不知这懦夫之名,与贪功之罪,哪个轻些?”

    张翠笑道:“小狐子啊,也有糊涂之时。”狐婴不解,放下餐刀毕恭毕敬看着张翠。张翠道:“杀苦获之人不曾留下姓名字号,想必多少有些不想让人知道。既然如此,小狐子便冒了此功,又有何妨?再者,小狐子乃是赵国贵戚,真要有人出来争功,也需掂量自己的分量啊。”

    狐婴见张翠鼓动自己承认杀了苦获,还在犹豫。低头见鹿架之下滴的血迹,心中另一个疑惑翻了上来。

    ——杀苦获之人为何要移尸他处呢?这莽莽大山之中,哪里不是一样,偏要移去别处野地?

    莫非,苦获是死在此山中一处不同寻常之所?

    狐婴看着张翠,猛地发问:“莫非是老先生杀的苦获!”

    张翠微微一笑,面无余色,道:“小狐子目光如炬,虽不中,亦不远矣。”狐婴奇道:“如何个不远法?”张翠道:“老夫年老力衰,怎杀得了苦获?不过那苦获却的确是死在这观星楼之上。”小狐子奇道:“苦获显然是被剑术超群之士杀死……”张翠点头道:“正是。此乃他们墨社的门内事,那人也只是借老夫个地方。”狐婴更奇道:“隐墨?为何今日才杀苦获?”张翠割着肉,道:“是不是隐墨老夫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来去匆匆,连个名姓都不留,肯定是不愿人知道。再者说,当今天下触戒墨者多如牛毛,真要有隐墨去杀,那还不得累死?老夫想啊,许是碰到了便杀,碰不到也就罢了。”

    狐婴陪了一笑,不复多言。若是如此轻易便知道谁杀了苦获谁是隐墨,那隐墨也不隐了。

    张翠又道:“只是当下小狐子所虑,当在新郑。”狐婴道:“请先生明示。”张翠道:“公叔此人有拥立之功,手段果敢。若是此人要取小狐子性命,小狐子再回新郑恐怕凶多吉少。”狐婴沉思道:“多谢先生。我在新郑本就无所事事,这就前往宋国。”

    张翠笑道:“小狐子不必急着赶路。若是公叔要阻你入宋,此刻韩国各边城定然已经有了上命不放小狐子过关。”狐婴道:“小子有疑惑不解,还请老先生指教。”张翠道:“小狐子尽管说来听听。”狐婴问道:“为何公叔放走许均许大人,却一心要杀小子呢?”张翠闻言哈哈大笑,道:“许均闻名列国,与各国权贵多有交往。他公叔更是曾受许均救命之恩,此刻恩将仇报,还能立足于世么?小狐子嘛,竟敢公然拒婚,如此大辱于韩室,不杀你还杀谁呢?”狐婴微微脸红,惭愧将自己看得太高。

    张翠道:“邹衍正要去彭城,小狐子不妨与他同行。他总算是齐国大夫,过关时定然无人搜查。”狐婴谢过张翠思量周详,问道:“邹先生现在何处?”张翠道:“日前有韩陵公主设宴,广邀天下名士,他赴宴去了,过得数日当可回来。”狐婴听说是韩陵设宴,不禁神驰,就连火上的鹿肉焦了也不知道。

    张翠似乎无所不知,低声道:“年轻人戒之在色,温柔乡乃是英雄冢啊。”一句话说得狐婴脸红到了脖子。狐婴旋即又想起邯郸那位贤良淑德楚楚可怜的幽姬,不禁心中矛盾,甚至对邯郸都有了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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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时代,盟约是万分神圣的。若是一国背盟,则天下诸侯都会讨伐它。两百年后,这种神圣的盟约也随着周室的衰弱与霸主的消逝失去了保护光环。结盟背盟已经成了国与国之间的常态,再也不用担心背盟之后的巨大军事压力了。只是被抛弃的一方总是会为了面子,大起刀兵。而主动背盟的一方,多少也要承受些国际舆论的谴责。

    其中又牵扯了国力。赵国也曾主动抛弃过齐国,但是当时是赵肃候时代,赵国兵威强势,齐国只得忍气吞声,一直到齐宣王用邹忌变法之后才借魏国伐赵报了仇。而现在韩国主动抛弃赵国,国力兵威无一可与赵国相抗,最后的保障只有希求赵国发兵时有列国的支持了。

    于是,韩王以韩陵之名召开筵席,邀请列国名士。之所以要韩陵出面,还是因为武遂君的缘故。武遂君自年轻时便出使列国,在列国中皆有故交。人虽不在了,故友还是需要给韩陵这个未亡人些许面子,能来的总是不会推辞。韩陵不敢违逆她的王兄,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内中的忧伤却罕有人能看到。

    又因为苏秦的关系,与会的大多是齐国名士,甚是很多并没有被邀请的名流也让人引荐赶了过来。韩王咎只以为齐国大多是支持他的人,心中只顾高兴,却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人乃是来避祸的。

    齐国田甲劫持了齐王,如此诡异之事居然拖了数月还没有解决。只是新近的消息,田甲妄图自力为王不成,居然打起了孟尝君的主意,要推举孟尝君为齐王。孟尝君为了避嫌,只得出奔薛地,现在齐国一片混乱,连个出头之人都找不到了。

    列国都道这是赵国沙丘之变的翻版,却不知道齐国有没有忠于君候的大臣,袖手旁观倒也乐趣横生。

    看着济济满堂的齐国名士,苏秦总是挂着他的招牌微笑,善意中带着一丝嘲弄。邹衍却脸色铁青,一副愤世嫉俗之色。

    苏秦邹衍两人在齐国乃是老死不相往来之流,到了韩国,居然因为狐婴的话题成了朋友。邹衍本是看不大起狐婴这个少年新贵,谁知这看人也是要货比三家的,把狐婴的坦诚拿到这韩国盛宴之中,邹衍对狐婴的感观顿时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想来也是,真国士岂会在国难之时逃离本国?

    第十一章 不报此仇誓不卸甲

    狐婴再次见到邹衍是宴会散了之后三日。

    同行的还有燕国相苏秦,公主韩陵。

    韩陵只是抱住了狐婴哭得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狐婴不知道韩陵是因为没能预警而自咎,只以为韩陵是不舍得他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她。邹衍还是一身儒生的坏脾气,最见不得人家儿女情长,对狐婴的评价不由又跌了两分。

    苏秦见过了张翠,两人聊了几句来便与狐婴道别。

    苏秦笑道:“我此番入韩便是因为赵使入宋之事,眼见事败,也回不去齐国了。月下便去赵国,小狐子可有什么书信要苏秦传递的?”狐婴神思一晃,猛然见韩陵颜色不善,当即道:“别无他事,便说婴一切安好便是了。”苏秦看了看韩陵,颔首微笑。

    邹衍却道:“苏大夫此行赵国,莫非是去求救的么?”苏秦笑道:“某也身为齐臣,总该为王事奔波,以尽臣伦。”邹衍叹道:“我欲归齐,恐怕孟尝君容我不下。”当下也无外人,苏秦只是笑了笑,更不会为孟尝君辩解。

    苏秦道:“邹子将欲何往?”邹衍看了看狐婴,道:“我将与小狐子入宋。”苏秦奇道:“邹子入宋所为何事啊?”邹衍道:“衍自弱冠,常以经世济民匡扶天下为己任。当年游学稷下,也是为了效管仲之道。谁知年过三十一无所获。唉,幸得张子开示,某欲入宋寻访许子,做些真正济民的学问。”张翠颔首微笑不语。

    狐婴听邹衍要找许子,不禁奇道:“可是行夏政,秉持神农遗教的许行子?”邹衍也奇道:“除了他还另有许子么?”狐婴尴尬笑道:“某向往许子久矣,故而有些激动。”苏秦笑道:“邹子若于寻许子,去宋国恐怕是要白跑一遭了。”邹衍问道:“莫非许子已经离开了宋国?”

    苏秦点头笑道:“邹子消息闭塞了,呵呵。许子只在滕国故地住了数月,便去宋归楚了。”邹子作揖道:“多谢告知。那我将小狐子送入宋国,便折道往楚,只不知许子在楚国何处?”苏秦道:“这……倒不知了。不过听说陈相陈辛二子在寿春,邹子可前去一探。”邹衍又谢。

    狐婴随口问道:“陈氏二子是何许人也?”苏秦道:“陈氏兄弟本是孟轲之徒,后拜许子为师,至于今三十余年矣。”

    邹衍听到孟轲之名,不禁感伤道:“陈后有衍,也成了儒门叛徒,不知衍之后又有何人。”狐婴深知师尊如父绝非空话,转换门庭绝非后世转学那么容易。这不仅仅是换个师父,更是信仰的转变。

    狐婴由此更是体谅邹衍,当下鼓励道:“邹先生,小子莽撞。只是小子尝听人言:圣人无常师。孟轲亦言: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或许邹先生日后能成一代圣贤,也未可知。”邹衍听了狐婴这话十分受用,精神大作,道:“衍勉励为之。”

    狐婴前世读书不求甚解,根本不知道邹衍出身儒门,还曾学过农家,现在见邹衍还没有丝毫阴阳家的苗头,也不敢乱说话。只是狐婴到底受年轻荷尔蒙的冲击,在前往宋国的路上居然讲起了五德始终,天命有常,九洲之外另有九洲这一套,听得邹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邹衍的代表思想,开创了儒家阴阳流,后世直接称他为阴阳家之翘楚。更影响了汉代公羊学家,尤其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思想,乃至汉末的黄巾之乱,甚至延续两千余年的中国本土宗教道教……从此时邹衍三十余岁开始算起,到邹衍五十余名扬列国,还有二十年的时间。这本是邹衍苦心求索的二十年,却被狐婴一语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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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张翠所言,边关守兵根本没有检查邹衍的车驾。狐婴躺在车里,无惊无险入了宋地。倒是火狐颇有兵威,让韩兵颇为景仰,只道是邹衍带的五都兵,赞叹不已。

    又过了宋国边城,邹衍告别狐婴转投南方楚国去了。狐婴总算能够打出赵室的旗号,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宋人都知道赵国乃是三十余年的友邦,见狐婴车驾犹如见到本国卿士的车驾,纷纷避让。

    过了雎水,狐婴在相城过了一夜,翌日天明启程,距宋都彭城也只有一日多路程。早有快马星夜赶往彭城,告知宋主父。

    宋主父偃是在周显王四十一年登上宋候之位的,为此他还攻打了他的哥哥宋桓候公子剔成。公子剔成逃到了齐国,在齐国的庇护下一直是他成为正统宋候的障碍。一直到了十一年后,周慎靓王三年,剔成死于齐国,宋候偃自立为王,成为了宋王偃。

    宋国之所以会与赵、韩结为盟邦,还要推溯到周显王四十三年。当时赵肃候薨,秦、楚、燕、齐、魏五国各出锐师万人前来会葬。此时的赵国群龙无首,以肥义、楼缓为首的辅臣皆不相信这五万兵马就是乖乖来哀悼肃候的,下令边关不予放行。外交上,肥义命人联络韩宋两国,相约,若是赵国被攻打,则韩国出函谷攻秦,宋国出薛攻齐,韩宋两国相交攻魏。如此,五国各有顾忌,方才没有大动刀兵。当时正是宋候即位二年,从此便与赵国一起与齐国相抗。

    又因为墨学乃当世显学,宋王偃亦颇信墨者之说。周十六年,宋王三十年,宋王偃传位太子,自命为主父。比赵雍做主父还早了一年。事实上,宋偃比赵雍大了二十余岁,虽然不算明君,自登基后围魏伐楚,取魏之酸枣,楚之淮北,也算的上是开疆拓土的有为之君了。赵雍内心中也是颇为敬他,才效仿他,下定了传位太子的决心。

    现今齐国内乱,孟尝君奔薛,多好的机会!宋主父这等有为之人,岂能放过?

    不过就算狐婴没有读过《战国策》和《史记》,他也不会赞同伐薛。在他看来,有投入有回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伐薛却是有投入无回报,甚至是负回报。这么傻的事为什么还有人要做?

    狐婴已经修书一封,劝赵雍不要支持宋国伐薛。最主要一点,齐国这次内乱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平息,这对赵国大为有利。宋国一旦伐薛,反倒激起齐国国内同仇敌忾之心,说不定内乱就平了,与赵国实在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封书信之所以迟迟未递送邯郸,也是狐婴想通报赵王之前先与宋相仇郝商量商量,否则未免有些擅越之嫌。

    就当狐婴的车驾即将赶到彭城,正在十里亭休息之时,彭城方向扬起一阵飞尘,显然是数十乘的车队。狐丙没见过世面,不禁担心。狐乙也主动请缨,要去探查。狐婴表面上不动声色,内中倒也有些紧张,同意狐乙带人前去探查,又命人将车驾围起,以防万一。

    还在布置时,车中传出一声轻笑,道:“看你吓的,这便是赵国国士之风么?你是亚卿,许均是列卿,两个卿士出访大国起码百乘之尊吧。你们自己不舍得带,中原列国却免不了这套虚荣,定是给你送排场来的。”

    狐婴掀开车帘,道:“这排场还有送的么?”韩陵搭着狐婴的肩下了车,略一伸展筋骨,笑道:“友邦往来常礼,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哪有那么多人带着百乘高车到处跑的?”狐婴恍然大悟道:“我道为何进新郑没有这些送来的派头,原来你们韩国早不将我们赵国视作友邦了。”韩陵娇嗔道:“我为你背了王兄私奔,你还一口一个‘你们韩国’,好没良心!”狐婴道:“小生错了……”心中也是十分感动,只道:三国孙尚香,战国公主陵,皆是重夫轻兄的女中豪杰啊!

    狐乙回来禀报,果然如韩陵所言,那是宋主父送来的礼车。

    只是,这礼车并非迎接狐婴的礼车,而是挂着白幡素彩的丧礼车。

    “这是……贵邦哪位大人仙去了?”狐婴一时有些无措。

    御者一脸戚容,说的居然是赵语:“回禀亚卿大人,是许均大人……”狐婴登时头晕目眩,急忙问道:“许均大人?许大人怎么会……”御者道:“许大人是被人刺杀在相府,仇相也受了惊吓,卧床不起。”狐婴一时居然成了赵国在宋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陵见狐婴发呆,轻轻在狐婴身后道:“还不登车?”狐婴这才醒悟,又问道:“廉爷如何?”那御者道:“廉爷与刺客搏斗,寡不敌众,重伤未愈……”狐婴几乎发狂:“宋国国都之内,到底有多少刺客袭击相府!凶手可抓住了?”御者见狐婴发怒,胆怯道:“那夜有刺客二三十人,被相府的人杀了十来个,许大人力战不敌……”狐婴怒不可言,终于道:“谁是凶手?”御者道:“凶手……尚在严查之中……”

    狐婴怒视御者良久,看得御者胆颤,怯怯递上素服。

    狐婴克制住自己的暴怒,解下披风,脱了纱衣,在华服之外套了素服。华服袖子宽大,做素服的想是不知道狐婴的尺码,做得小了。狐婴穿着十分不适,内心中一阵烦躁,索性回到车里连华服一道脱了,内里换上战甲,外服素服。

    这套战甲还是狐婴在呼池河之役后与火狐队员一起打造的。火狐们日日穿着,已经磨得贴身,狐婴却还是第一次穿。穿起战甲之后,狐婴也登时焕发出强烈的血气。

    ——我今服素服,着战甲!不报凶仇誓不卸此甲!

    狐婴抽出佩剑,斩断了身旁碗口粗的小树,以此立誓。

    第十二章 辱你又如何?

    狐婴最后还是没有登车,而是骑马进的彭城。

    韩陵当时拉着狐婴的马辔,几乎哭道:“你如此失礼,若是引来两国交兵,岂不连累族人?”狐婴冷冷对狐乙狐丙施了个颜色,两人会意,左右架着韩陵半推半塞扶进了车里。

    许均是为赵国出生入死的大将,居列卿高位,居然死在一国国都!于公,许均与狐婴乃是同袍;论私,许均与狐婴此行同起同眠,讨论战阵,颇为合契,可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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