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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均是为赵国出生入死的大将,居列卿高位,居然死在一国国都!于公,许均与狐婴乃是同袍;论私,许均与狐婴此行同起同眠,讨论战阵,颇为合契,可谓是狐婴的良师益友。如此这般公私交情杂在一处,狐婴若是还能克制自己守礼倒真的是异数了。
代宋王迎接狐婴的是彭城司城,公孙子友。公孙子友是宋王陶的儿子,与狐婴年纪相若。他见狐婴骑马而来,不禁皱了皱眉头。等到狐婴一行策马不停,直接冲入彭城,便是那些大臣都不禁恨了起来。
——太不将我宋国放在眼里了!
公孙子友更是恨恨将迎宾台上的酒碗扫在地上。
韩陵坐在车里,经过城门时从车帘中往外偷看。她见公孙子友一脸阴戾之色,不禁更为狐婴担心。韩陵在列国交际上的经验远胜狐婴,结识的人也多。众多公子王孙中,宋国的公孙子友可谓是出了名的阴狠之人。韩陵深知狐婴此人光明磊落,更担心他君子不敌小人,被公孙子友算计。
狐婴片刻之间已经得罪了韩国大半的朝臣,还有炙手可热的公孙子友。可他却毫不在乎,策马直入相邦府,这又得罪了宋主父和宋王——身为外臣,居然入都不朝!
相邦府上挂着白幡,许均的灵柩暂时停在西堂。狐婴带着火狐先拜祭了许均,又前去看了廉颇。廉颇身受五处大伤,虽然抢救及时,却因为天气渐热,伤口反倒不容易好。有一两处已经渗出了浓血,人也低烧不止。
狐婴看着心痛,让人解开纱布,用煮沸过的水清洗伤口,又弄了些烈酒消毒。战国时代并无蒸馏酒,即便是烈酒的酒精含量也十分低,只得一日五次,勤加看顾。
狐婴处理好了廉颇的事,这才前去拜见仇郝。
仇郝据说是受了惊吓,卧床不起。虽然仇郝支支吾吾装得挺像,但狐婴还是不信。仇郝又留狐婴住在相府,狐婴正求之不得,痛快地应承下来。
从仇郝处出来,韩陵低声道:“我在宋国颇有故交,不便露面。狐郎切莫再竖强敌啊。”狐婴捧着韩陵的脸道:“娘子放心,某自有分寸。只是……”韩陵道:“只是什么?”狐婴道:“日后改口叫我夫君吧。”韩陵脸色一红。狐婴又道:“狐郎听着总像是虎狼……实在不雅。”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了韩陵的夫人地位,韩陵心中喜滋滋的,却故意撇嘴斜视狐婴,娇状可掬,惹得狐婴见左右无人又是一阵轻薄。
翌日。狐婴见宋王。
登堂之时,狐婴解了佩剑交与执殿武士,却带了长达丈余的长枪。长枪用麻布包了,执殿武士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友邦亚卿居然会带着兵器,所以查都没查就放了狐婴进去。
宋王见狐婴一身素服,内着甲胄,已经十分不悦。等狐婴露出银枪,宋王已经是怒极反笑。他道:“狐亚卿,为何带着兵器前来啊?寡人这里又非战阵。”狐婴也笑道:“我赵人有个习惯,凡是险恶之地,兵器须臾不离身。”宋王拍案道:“我大宋朝堂之上,何来险恶之地!”
狐婴道:“许均许大人乃是列卿之尊,素为我大赵将军,出战入阵,九死余生。谁料居然死于友邦相府!这岂不是说宋国相府比之战阵更为凶险?且战阵之中,能杀许均者,必定食封万户,名扬诸侯。而在宋国,居然求一凶逆不可得!如此吊诡之国,岂非险恶之地?”
宋王气急,拂袖而去。
公孙子友起身,阴**:“狐亚卿,我王已经走了,何以狐亚卿还站在此处?”狐婴笑道:“我闻人言: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婴站在此处乃是打算看看,宋国朝堂有几个能死君的。显然子友大人是决不会的。”子友被狐婴说得脸色煞白,道:“今夜本座将于府邸设宴,为亚卿大人接风,还请不吝光临。”狐婴道:“某自当去。”子友冷笑道:“如此甚好,也好让亚卿大人看看何谓宋臣。”
狐婴淡淡一笑,扫视了宋朝众臣,昂然而去。
回到相府的狐婴也没有卸甲。他昨夜已经让火狐模拟刺客,以相府家丁口供重现了袭击当场。结果让狐婴更是愤恨难耐,就算是以火狐的效率,要从后门强行闯入内院,找到许均所居的别院,血战刺杀成功而退,起码需要半个时辰以上。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人示警,没有人外出求援,彭城城守——公孙子友的手下居然没有一个到场!
狐婴与火狐吃了晚饭,正要起身去公孙子友的府邸,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留着八字小胡,神情甚是局促。狐婴问道:“阁下何人?因何而来?”那男子犹豫道:“狐亚卿。在下是仇相之子,仇成。来此……听闻亚卿大人要去公孙子友府上……特来……示警……”
狐婴冷冷一笑,道:“宴无好宴,我早知道了。”
仇成还是结巴道:“宴上……有一个眉毛几乎连在一起的年轻人……或许会冒犯大人,还请大人万万恕罪。”狐婴眉毛一挑,盯着仇成道:“那是何人?”仇成额头已经冒汗,道:“舍弟仇游。”狐婴踱步道:“冒犯我没关系,只是,要让我知道谁和刺杀许均大人有牵连,我定不会让他好过。”仇成连声称诺,告辞而出。
狐乙道:“主公莫非怀疑……”狐婴道:“若说没有内贼,便是打死我也不信!”火狐也人人义愤填膺,又查了遍护甲刀兵,骑马跟在狐婴车后。
到了公孙子友府上,火狐与其他人的随从一起被安排在侧厅用餐。只有狐乙狐丙两人是贴身护卫狐婴,侍立狐婴身后。
狐婴登堂之时,居然有子友的奴仆前来索取佩剑,被狐婴骂了回去。虽然韩陵在狐婴出发前已经告知狐婴,宋国习俗是入私宴亦需解剑。狐婴只是没好气道了句:“所以离亡国之日不远矣。”
史载:周赧王二十九年,宋王偃四十三年,齐灭宋。距狐婴说这句话之时只有不过八年。
因为狐婴不肯解剑,甚至带着长兵,与会众人便都没有解了剑去。从这个小小的细节,狐婴登时就将与会者分为了陪客与别有用心之人。因为陪客都是不习惯佩剑,时常要用手去扶剑,或者是直接将剑解下放在身侧,从而不影响饮食。别有用心之人,心在剑而非在饮食,总是一手牢牢扶助剑的。
公孙子友先是说了一段奉王命招待狐婴之类的废话,又对狐婴道:“鄙邑从来不惯在喜庆之所见刀剑甲兵,狐亚卿可谓开风气之先。”狐婴冷冷道:“如此么?宋国乃是殷商之后,不料行周礼居然比诸多姬姓之国都要彻底啊。”公孙子友道:“是啊,若依殷商旧礼,某该将狐亚卿打出去呢。”狐婴口舌毫不落人,道:“原来如此,难怪只能行周礼了。”言下挑衅之意已是十分明显,等于直说公孙子友不敢动他狐婴。
公孙子友口舌上占不了狐婴的便宜,气急道:“狐亚卿多番挑衅,想来是对我宋国不满么!”狐婴取刀割肉,道:“宋国乃是友邦,我怎会对宋国不满。”公孙子友冷哼一声。狐婴声音平平道:“只是我狐婴年轻气傲,看不上无能鼠辈,仅此而已。”公孙子友腾地从座席上跳了起来,指着狐婴道:“狐婴,你不要欺人太甚。”狐婴也随之而起,长枪一抖,咚地一声柱在地上,道:“我便是指着你的鼻子骂也算不得欺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同榻饮酒?滚!”
狐婴“滚”字如暴雷,震得公孙子友退了两步,差点失足摔倒榻下。
狐婴一脚踢开公孙子友的餐案,将自己的摆在中央,冷冷道:“礼曰:上国之卿如下国之君。我狐婴强赵之亚卿,便不如宋地之君,难道独坐主位也有不可么!今日宋王为我洗尘,便宜尔等饭桶,速速用完赶快滚!”说完坦然落座,面不改色,扔了餐刀,直接抽出佩剑切肉。
“狐婴!你欺我大宋没人否!”
一年轻男子踢案而起,手握剑柄。
狐婴仔细一看,果然眉毛浅浅连在一起,猜是仇郝之子,遂笑道:“这位兄台颇有魄力,与满堂饭桶大相径庭,不知可是仇相之子。”那年轻男子傲然道:“我正是仇游!”
狐婴脸色突变,骂道:“好个无知的蠢货!好个认贼作父的孽畜!你父亲仇郝乃是赵国匈奴人,我王不以他卑鄙无能,派驻宋国为相。想他至死也不敢说自己不是赵人,你这畜牲居然以宋人自居,可还知道这世上有君父之谓么!”
仇游的母亲是宋人,自己也从小在宋国长大,从未觉得自认宋人有什么问题。被狐婴一口一个蠢货、孽畜骂着,顿时怒发冲冠,双目喷火,当即拔剑道:“你胆敢辱我父母,我与你不共戴天!”
狐婴起身,冷冷道:“我十六平中山,拓土五百里;十七征楼烦,破野上千里;十八救主父之难,以百骑破敌三千骑。哈哈哈,你有何德何能配与我同堂共餐!”
仇游到底有匈奴血统,毫无城府,受不了狐婴的激骂。剑指狐婴,骂道:“狐贼也敢猖狂!此堂之上,便有诛杀许均的义士,你今日若是能走出此殿我便叫你爷爷!”
仇游此言一出,不仅是狐婴,就连满堂宋臣都吸了口冷气。
狐婴怒极反笑,道:“妙极啊妙极,省去狐某多少麻烦!有谁涉及许均之死,现在站出来,我可留他全尸!”狐婴话音刚落,狐乙已经吹向鸟哨。
鸟哨声尖锐,传出老远。在侧堂的火狐本就没有动用餐饮,闻讯便飞身冲向大堂,居然比公孙子友的私兵还要快。
狐丙也已经将剑横在了公孙子友项上,只要狐婴一个眼神,便可将他人头拿下。
席间走出一位老臣,颤巍道:“狐亚卿息怒,公孙大人乃是我王嫡子,不可妄动啊。”
狐婴冷冷一笑:“公孙子友位不过上大夫,权不过三千士。许均大人位及列卿,掌一军十万众。他敢动许均,我为何不敢动他!”
那老臣道:“亚卿大人明鉴,此处到底是宋国。若是大人执意与我王为敌,恐怕大人难以安然离宋。”狐婴道:“贵邦既然敢杀许均,我赵国伐宋之日近矣!我本就不求活着离开宋国,倒要看看多少酒囊饭袋与我殉葬!”
那些陪客见事情闹大了,狐婴居然连同归于尽的话都说出来了,纷纷退后。站在前面的多是年轻士人,各个手握佩剑,怒目向着狐婴。狐婴道:“原来凶逆就是尔等。”其中有一人挺剑而出,对狐婴道:“狐亚卿,我等杀许均,也是各为其主,今日我等不敢为难狐亚卿,请先放了公孙大人,我等一定护送狐亚卿安然离去。”
狐婴还是冷冷道:“多说无益,且受死。”
当下有两人持剑冲了上来。狐婴一眼看出他们只是血勇,一个枪花已经刺倒了两人。堂下众人见果然闹出了人命,纷纷惊慌逃窜。偌大的客堂居然只剩下几个宋臣。
适才保证狐婴放了公孙子友便离去的那人,眼见狐婴杀人,不禁也愣住了。他身边那几个持剑的不料狐婴真的敢动手杀人,更是一脸惶恐,纷纷后退。仇游自以为是仇郝的儿子狐婴不敢动他,又见好友被杀,也怒号着挥剑冲向狐婴。
狐婴虽然答应了仇成,却更恨此人背国叛家杀了许均,一枪刺向仇游肩窝。仇游倒地,犹自愤恨溢于言表。狐婴更恨他执迷不悟,持枪缓缓点在仇游眉心。仇游这才终于忍不住面露惊恐之色。
“慢!”有人出声。
狐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先生,我已经说了,杀许均之人,今日不可能活着出去,毫无妥协余地。”
那人面色涨红,良久才道:“狐亚卿,杀许均是在下一手谋划,一手联络,一手劝谏公孙大人与谋。狐亚卿既然要查咎元凶,请诛我一人。”
狐婴看了看那人,道:“报上名来。”
那人回视狐婴,道:“在下宋痒,为人臣不能不为君谋,故而纠集同道谋刺许大人。尽由宋痒一人承担便是!”
狐婴见他毫无畏惧,也算是男儿,道:“你早些说这话,此二人也不会死了。罢了,我爱你胆气,明日午时,自刎于许大人灵堂之前。我暂且绕过随从人等。若是你不来也无妨,且看我能不能血洗这彭城!”狐婴一甩衣袖,命狐丙放开公孙子友。到底狐婴只是虚张声势,并无真的与公孙子友同归于尽的打算,得了台阶便也下了。
公孙子友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脸色煞白。侍卫们见狐婴昂然走过,又见主家一脸尴尬,根本不敢拦截。
第十三章 血祭
宋痒一夜未眠,天色刚刚亮就去了宋王王宫。
宋王一脸憔悴,他已经知道了昨天狐婴大闹筵席的事。三十多岁的宋王并没有大有为之君的**头,他和他父亲的最大差异也就在这里。在他年幼的时候,宋偃心血来潮,给诸公子讲起了宋国的光辉历史。
那是在宋襄公时代,齐国桓公称霸。在桓公晚年,尤其是管仲死后,齐国的国势便一日日弱了下去,终于被开方、竖刁、易牙等小人搞得国将不国。齐国诸公子争立,居然使得一代霸主的尸体烂在了宫里。这个时候,宋襄公出面,约合诸侯,册立了齐国国君,也奠定了宋国继齐国之后成为霸主之国的壮举。
当时,宋偃的几个儿子年纪都不大,各个听得蒙蒙胧胧,一语不发。只一个儿子如有神助,突然冒了一句:我当继先祖余烈,成为霸主!
于是宋偃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立他为太子。又在自己七十岁之后,将王位传给了他。他便是当今的宋王陶。
谁知随着年龄的增长,宋王陶根本就不记得了自己小时候那么风光的时刻。他只想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安心做一国之君。至于约合诸侯,成一代雄主,若是他听了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恐怕也只能笑一笑。
天下雄国林立,自己夹处于齐韩之间,宗庙社稷能传多久还不确定呢,何况霸主……
所以,宋王陶是铁了心不愿发兵伐薛。虽然现在孟尝君不顺风,但是他到底是田室宗亲。齐宣王是他的伯父,他与当今的闵王也是堂兄弟,日后谁能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
以孟尝君的心胸,若是伐薛不成,将来的报复便是灭国之祸啊!
宋王陶无数次向宋主父说这些话,甚至买通了宫中妃嫔吹枕边风,可惜毫无收效。宋主父不知是为了什么,对薛地的归属居然有那么强烈的**。甚至在许均被杀之后,宋主父也只是遣使去赵国谢罪,绝口不提中止伐薛之事。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上面却有父亲压着,这是何等尴尬的地位啊。
“许均之死,赵王或许还能隐忍,但若是狐婴死了,赵王肯定不会姑息。到那时,便是我宋国国破家亡之日啊。”宋痒劝着宋王陶。
宋王陶也知道这点。狐婴已经因为救赵雍于沙丘闻名诸侯,又以弱冠之年受了亚卿的高位。许均的死,推于盗匪,拉几个替罪羊,赵王或许也就隐忍了,但如果狐婴这样的人死在宋国,而赵王却不发兵伐宋,日后赵国在这个天下就再也抬不起头来。杀狐婴无异于逼着赵王伐宋啊。
而且当今的赵国,即便是秦、齐这样的强国也要顾忌三分。一旦赵国发兵,韩、魏必定如影随行。齐、楚,甚至是秦国,会不会也跟着分杯羹都很难说。以宋国这等国力,下场绝对是国破家亡。宋王陶想到自己匍匐于地,拜见很可能穿着毛皮的赵雍,不禁打了个哆嗦。
“大王!”宋痒拜倒,喉结滚动,哽咽道,“大王,微臣死不足惜,只是不能报知遇之恩于大王,微臣……”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宋王陶起身,扶起宋痒,一时间鼻头泛酸,道:“是寡人,愧对了先生。”
宋痒再拜,道:“臣是无德之人。臣在孟尝君门下时,曾与孟尝君之妻私通,孟尝君得知之后并未惩治臣,还举荐臣于大王。臣今日能以一死报大王与孟尝君两人恩德,臣之幸事也!还请大王勿以臣为**……”
宋王陶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将泪水逼了回去。
——整个宋国的大臣都知道不能伐薛,父王啊!您为何一定要走自取灭亡之路呢!
宋王陶甚至忍不住有些愤恨的想着。
宋痒走出王宫,理了理衣袖,正了正冠,上了车。车驾正要往仇郝的相府走去,公孙子友的车驾也到了。
公孙子友跳下车,一把拉住了宋痒马车的缰绳,默然无语。
宋痒急忙跳下车,行礼道:“公孙大人……”子友扶着宋痒的肩膀,良久方道:“先生一路走好……”说着,眼眶里也是水气腾腾。
宋痒躬身一拜,再次登车。
车轮滚动,宋痒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仇相府上也是一片肃穆。
从邯郸赶到彭城的快马传书已经追授许均上卿之位,于是灵堂也就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许均的子女和孙子女本来也是要来迎灵柩回邯郸的,只是路途遥远,许氏族人又悲愤异常,恐怕会有变数,赵雍便让狐婴在七祭之后着人扶灵回国。
廉颇虽然受伤颇重,也还是穿着斩衰跪在许均灵堂前向宾客答礼。
斩衰是五服之首重,用极粗的生麻布做成丧服,不缝衣襟和下边。来客见廉颇穿着斩衰,只以为廉颇是许均的儿子,便是没见过许均的人,以子观父,也都觉得许均定然不凡。便是勉强来走个过场的宋臣,也不由敬重了几分。
狐婴陪着守了一夜的灵,两眼通红。
仇郝还是卧床,府里大小事务也都交给了仇成。仇成本来想说,许均死后各等丧仪都做了,只需扶棺返乡便可。但是狐婴说重来一遍,他也不敢说不同意。非但他得硬着头皮重来,那些悼**的宾客也得硬着头皮再来祭奠一番。
灵堂内,两侧重新竖起了白幡,正中是许均的灵案和灵牌。廉颇就跪在灵牌右侧。白幡之后是和狐婴一样装束的火狐,分两侧立了,各个按剑,神情肃穆。
宋痒来了。在他来之前,相府门口已经等了不少来为他送行的宋国大臣。各个都是神情哀痛,显然宋痒颇得人望。他与众臣一一作礼告别,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各位珍重,在下先走一步。”几个交情深厚些的,已经偷偷掩袖垂泪了。
宋痒进了相府。通往灵堂的石径两旁站满了赵兵,一柄柄戈矛在他走到了面前才左右分开。这并不是礼节,而是兵士们对这个男人的憎恨和威迫。宋痒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开始发软。他这才发现,要慷慨就义从容赴死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艰难到居然无法走完这么一条不过百步之长的小路。
他终于进了灵堂。
狐婴见宋痒进来,往前站了一步,道:“宋先生,请吧。”宋痒发觉自己的话音微微有些颤,强力克制道:“待我拜祭过先人。”说着,便朝许均的灵前深深三拜。宋痒拜罢,廉颇也浅浅还了礼。宋痒面对许均灵位长跪,道:“许大人,你我各为其主,以至于兵戈相向。等到了黄泉路上,无君无臣,大可握手言欢,把盏与共。今日便以宋痒颈血,先敬大人一斛。”
宋痒说罢,将佩剑横在胸前,缓缓抽出铁剑。不自觉间,呼吸已经急促了。
狐婴第一次见人自刎,方有一丝不忍的苗头,旋即又被仇恨所淹没,静静地看着宋痒走完最后一步路。
宋痒左手持剑,抵住右肩,喘着大气。让他心中哀痛的并不是即将要死,而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软了。
哐铛~
剑落在了地上。
——原来我真是个懦夫!
宋痒双手撑地,哭道:“求小狐子帮在下一把。”
狐婴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绕到宋痒身后,架起宋痒,让他跪好。宋痒整个人靠在狐婴身上,闭起了眼睛。
狐婴抽出佩剑,道:“可以了么?”
宋痒点了点头,泪水已经落在了剑上。
“我王有令!伐薛!伐薛!宋大夫且慢!”门外有人喊着,似乎被侍卫拦住了。
宋痒惊得睁开双目,失声喊道:“不可伐薛啊!”
狐婴愣在当场,想起书案上那封尚未寄出的《谏伐薛书》,一股莫名的忿恨几乎让狐婴瘫倒。
——这些人杀许均,只是为了阻碍伐薛!
宋痒见狐婴的剑不住颤抖,却不动手,生怕狐婴听了宋王愿意伐薛而放过他。登时将心一横,下颚夹住了狐婴的钢剑,用力一抹,剑锋已经割断了宋痒的喉咙,飙出的血打在了灵堂一侧的白幡上。
狐婴看着白幡上鲜血绘成的弯勾,垂下剑。
血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宋痒身躯前倾,抽搐着倒了下去。
地上的两滩血汇在了一起。
“传出去,”狐婴的声音中毫无感情道,“宋痒已在许大人灵前谢罪自刎。”
廉颇招了招手,左右递上一个木盒。廉颇接过,起身走到宋痒的尸身前,弯腰将宋痒翻了过来。宋痒双目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已经死了。廉颇取出匕首,从喉咙处的创口插了进去,就像割烤肉一样将宋痒的头割了下来,盛入木盒。木盒里腾起一股白烟,那是为了防治头颅腐烂而装的石粉。
仇成一直躲在暗处,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从犯,甚至可能打开相府大门的就是他。父亲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点而又气又急才病倒的。看着灵堂上发生的一切,仇成的冷汗早已经浸透了小衣,脖颈僵直。又见廉颇将宋痒的人头供在灵案上,拜了三拜,仇成才让下人进去打扫血迹,用蒲草卷了尸体去交与宋痒的家人。
宋痒早就与家人一一道别,特别叮嘱不要去招惹任何人,只当自己是寿终正寝。宋痒的妻子安氏本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得不死,但至亲即将赴死的痛楚让安氏痛不欲生。
——你要好好把孩子养大,让他们耕读传家,千万别去求什么出人头地……
宋痒离别时的话犹在安氏耳畔,可送回来的躯体已经连首级都没有了。宋人续的是殷商的祭祀,国人信鬼神,尤其相信没得全尸的人必将无法在阴间安身。目睹宋痒身首分离的家人们,更是悲痛欲绝,哭作一团。
宋王陶派了使者,带着黄金白玉,在一声叹息之后便走了,多余一句话都没有。
第十四章 走一个来一个,历史真倔犟
历史永远是一个车轮,被绝大部分人的意志推着往前走。或许某个人能够从技术上去诱导他人的意志,却没办法从思想是强行改变他人的意愿。狐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历史面前失败了,这种失败是源于内心中的无奈。这个世界,并不因为狐婴偷看了剧本就能百分之百地顺从狐婴的想法。
他终究没有寄发那封《谏伐薛书》。同时,他知道自己即便将这封书信亲自递交在赵雍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赵雍铁了心要伐薛,甚至愿意出动赵兵伐薛。
狐婴不知道战国时代的这两位主父为什么那么恨孟尝君。如果说宋国这么做是为了土地,狐婴可以理解。但是赵国呢?通过伐薛能得到什么呢?
——齐国的衰弱?
狐婴摇了摇头。他早就告诉过了赵雍几百次齐国必将在二十年内衰败。赵雍是个豪杰,绝不会等不下去。
——和孟尝君的私仇?
狐婴又摇了摇头。无论是狐婴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孟尝君和赵雍发生矛盾的记录。
韩陵轻轻将披风披在狐婴肩上,在狐婴耳畔道:“夫君,晚风凉了。”韩陵要比狐婴大四五岁,很多时候极具母性。狐婴一直是个早熟的孩子,不论前世今生都很少在母亲身边受宠,这让他对明显具有母性的女性颇有好感。
狐婴拉住韩陵的手,突然觉察到了自己的懦弱,练武以来建立的自信被韩陵的温情融化成了水,只想找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停泊一下自己疲倦的心。他把头埋在韩陵怀里,享受懦弱带来的快感。
“大王派了赵希来彭城。”狐婴叹了口气,“伐薛势在必行。”
韩陵将“赵希”这个名字在嘴里重复了好几遍,略有些迟疑地问道:“是那个领代郡和胡兵的将军?”狐婴点了点头,道:“沙丘之后,他已经调任云中郡守了,这次调他来……唉……邯郸到底是谁在说话?”狐婴想起自己出行前尸子和剧辛的担忧,对自己身在国外的无能为力有了切肤之痛。
“廉颇将军明日就要扶棺回邯郸,夫君还要去送他,不如早些睡吧。”韩陵轻轻拉着狐婴的衣襟。
狐婴听到“邯郸”两字,又想起了身在小狐府的幽姬,不禁大为愧疚。
翌日一早,狐婴一直将身着斩衰的廉颇送到了城外,持手无语送廉颇上了马。廉颇道:“小狐子真没什么要兄弟带回邯郸的?”狐婴显得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若是廉兄得空,有劳上鄙舍探问家人,只说我一切都好便是了。”廉颇道了声“敬诺”,挥鞭启程。
许均的灵车渐渐远去。
狐婴看着廉颇高大的背影,突然闪过一个不安的**头:他会怪我么?
这个**头带给狐婴一丝恐惧,接着便是极大的内疚。如果没有在新郑浪费那么多时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懈怠偷懒,如果自己能及时与许均一起奋战,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种种一切悲剧了。
等赵希带着自己的亲随护卫,从华夏最北端的云中郡风尘仆仆赶到中国腹地的彭城,天气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粗旷的赵希恨不得剥光了衣服见狐婴,他无数次幻想狐婴会穿着轻便常服来迎接他。所以当他站在十里亭焦急眺望,见探马回来,远远就喊:“可见了亚卿大人?”
探马又跑了两步,骑士翻身下马,答道:“回将军,亚卿大人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将军!”赵希手里握着湿斤,伸入皮甲之中擦了一把,咧嘴问道:“亚卿大人穿的可是常服?”探马一愣,答道:“回将军,亚卿大人穿的是甲胄。”赵希心中暗骂:贼他娘!也不知道是骂这天气炎热,还是骂狐婴穿了甲胄。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发出一声惨叫,“鸡鸭鸡鸭”地碾过路上的碎石。
狐婴远远见了赵希的大旗,轻轻抹去额上的细汗。在正午出门迎接赵希,要提起兴致还是有些难的。
“亚卿大人别来无恙。”赵希走近了,远远就在马上行礼。
狐婴急忙迎了两步,翻身下马,作揖道:“将军辛苦了。”
赵希也下马回了礼,道:“在下出发前,相邦大人托在下将这卷家书交与亚卿大人。”狐婴接过一看,竹简外面套着织锦,上面还绣了一只碧绿翠鸟,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当下交与左右收了,狐婴问道:“将军是先回馆舍歇息,还是先入宫见宋王?”
赵希看了看天,道:“不如先回馆舍洗洗风尘,等过了日头再入宫,亚卿大人以为呢?”狐婴微微一笑,道:“谨诺。”
赵希洗了一个时辰的时候,后堂出来一个陪浴的侍女,款款拜倒,对狐婴道:“禀亚卿大人,将军舟马劳顿,又中了暑热,恐怕一时难以出来。将军着奴婢向亚卿大人谢罪。”狐婴点了点头,起身道:“转告将军,某先行回去了,等傍晚时分会来找将军一同入宫受宴。”侍女怯怯道:“诺。”
狐婴因为不愿再见仇氏,找了个由头搬出了相府,也在住馆舍,就在赵希隔院。路途如此之近自然就不用骑马,走了两步就到了。一进门狐婴就拉开身上的甲胄,里面的中衣已经渗出了汗渍。
狐婴命人拿来家书,解开织锦套囊,展卷阅读。信中无非是家人想**,不知狐婴一人在外是否过得安好。信过大半,笔锋一变,用的却是虫鸟篆,那是幽姬想**狐婴,故意这么写的。
狐婴一眼就认出了幽姬的字迹,想起自己在沙丘村中与幽姬的日日约会,不禁感慨万千。
正回忆到甜蜜之处,空中一阵香风,韩陵从后堂出来了。
“这是什么?”韩陵拿起几案上的织锦套囊,左右翻看,“这便是吴越女子的锦绣吧?好啊,我只道你有情有义,居然又和不知哪家的女子私通……呜呜!”韩陵依偎在狐婴身上,粉拳一阵乱捶。
狐婴一把搂住韩陵,取过套囊,原装了竹简,只是道:“邯郸来的家书。”韩陵一听是邯郸来的,自然也不闹了,接过竹简,还是看那刺绣。狐婴心中想**幽姬,天气又热,自然受不住韩陵这么粘着,轻轻侧了侧身。
他这一侧身便惊动了韩陵。韩陵知道狐婴对幽姬的深情,吃醋道:“有了邯郸人,便嫌弃奴家了。”狐婴感**韩陵抛家弃业跟他,也不敢惹她,道:“天气炎热。在赵国哪有这么热的天。”
韩陵故意长叹一口气,往内堂走去,边走边道:“是啊,赵国什么都好,赵国连越女的刺绣都有呢。”狐婴被噎得够呛,想想幽姬的温柔贤德,又看看韩陵的伶牙俐齿,不禁自己也心神恍惚。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下去,地上的暑热也散的差不多了,狐婴才换了华服,与赵希同车往宋王宫去了。
宋痒刺许均之事到底不是小事,虽然出来一个长大夫顶了罪,可两国邦交多少受些影响。赵希与许均同袍多年,几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感情深厚。他听说狐婴逼死的罪魁不过是个长大夫,而且还可能只是替罪羊,对狐婴早有不满,否则也不会那么失礼地把狐婴晾在外堂,自己在里面快活。
狐婴见赵希板着脸一语不发,心中也是不满:你我好歹同是赵臣,远道跑来彭城,莫明其妙给我脸色看,贼……
两人下车后随着内寺上了殿堂,都铁青着脸,看得宋王陶的脸也板了起来。只是宋主父偃却十分高兴,因为他与赵希曾是旧识。
狐婴赵希两人行礼入座,主父偃道:“赵将军远来辛苦了,寡人敬将军一杯。”赵希略一举杯,只是半饮,道:“外臣与王上野王一别,可安好否?”主父偃也想起最后一次与赵希相遇,乃是在韩国野王,当时赵韩宋三国密会,赵希当堂舞剑,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主父偃不禁微笑道:“已经十来年了,寡人老了啊。”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宋王陶。宋王陶默然不语,他自听赵希称主父为“王上”,心中便有了个疙瘩。
赵希笑道:“王上哪里就老了,外臣听说王上至今还能夜御女十数呢。”主父偃仰天大笑,道:“过矣过矣,寡人现在一夜不过御女三人,不敢纵欲。”
狐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一夜上三个女子居然还称“不敢纵欲”。本以为宋王偃的形象在秦汉后被故意摸黑,现在看来即便有后人摸黑之嫌,他这“桀宋”之名总是逃不掉的。
赵希却是粗人,主父偃又是狂人,两人毫无顾忌,在堂上说得越来越离谱,连宋王陶都听不下去了。“父亲大人,可传舞乐否?”宋王陶低声道。主父偃年纪越大,脾气越暴躁,见儿子打扰了自己的谈兴,不满道:“你就知道舞乐,可知道当今乱世,惟有武勇方可存身天地之间!”宋王陶诺诺。
老人都有一个毛病,越是在身边的儿子总越不满意。眼见宋王陶居然如此怯懦,主父偃更是气恼,大声呵斥道:“我一世英武,哪想你却如此不肖。”言罢,挥手道:“传剑士!舞剑!”
堂上女乐纷纷退下,从外面进来一队少女剑士。各个身材妖娆,锦衣窄袖,手持短剑,舞的是传自殷商的《北有妇好》。妇好是商王武丁的王后,非但有贤德,还能率兵打仗,武丁能伐鬼方成功,多有她的功绩。此舞便是赞扬妇好的武功,由八八六十四人的八侑之舞演绎出来,颇为壮观。
狐婴对剑舞并不甚感兴趣,只是见这些女子年轻貌美,却颇有英姿,不禁也举杯看着,迟迟没有送到嘴里去。
突然间,狐婴眉心狂跳,一股危机感浮了上来。他再瞄向赵希,赵希却依旧毫无知觉,只是赏舞饮酒,兴高采烈。
第十五章 赵雍的疑虑
堂上香风浮动,已经舞到了妇好出阵的情节。众女散开,两两相对,模拟着对阵厮杀。
狐婴的酒杯已经放了下去,紧紧握着餐刀。因为今天宋主父与宴,宋痒也已经承担了所有罪责,狐婴只得顺从宋国的风俗,将长枪和佩剑都放在了堂外的剑阁上。此时也只有餐刀能够自卫了。
舞女们开始变阵,饰演鬼方的少女不停地旋身,以示自己被打败。
狐婴的目光锁在了一个舞女身上,因为她的眼睛也正直直地看着狐婴。狐婴几乎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刺客,只得她出手。
鼓声响起,“妇好”出阵了。
那舞女刺客宝剑脱手,狐婴腾身而起。
铛~
一声金铁交鸣,世界似乎凝固了。
狐婴低头,一柄黝黑的长剑泛着剑光和杀意,直指自己的下腹。赵希手持铜制食盘,替狐婴挡住了这必杀一剑。宝剑脱手的舞女也已经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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