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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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婴低头,一柄黝黑的长剑泛着剑光和杀意,直指自己的下腹。赵希手持铜制食盘,替狐婴挡住了这必杀一剑。宝剑脱手的舞女也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剑,直直刺了过来。那长剑的主人见赵希出手如电,挡住了自己的一击,急忙回身收剑,刺向赵希。

    堂上登时大乱。

    宋主父看着慌乱的众臣,一语不发,转头看着自己的国君儿子,见儿子神情慌乱,出奇地没有恼火。如果宋王镇定自若,那刺客必定是他安排的。主父如此想着——看来儿子还是很忌惮他这个为父的。

    主父偃知道宋王陶派人刺杀了许均,这让他愤恨了许久,甚至想废掉这个儿子。但是他又想到了自己日益苍老,如果儿子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如何成为有为之君?在这种矛盾的思想下,主父偃对许均的死一语不发,近乎默认,这也造成了宋国朝堂上的风向急转,让宋痒仇游等人风光了一阵。也正是因此,仇游也才会在狐婴面前直言自己等人谋刺了许均。

    狐婴第一次见到赵国将军的实力,果然非泛泛之辈。那长剑刺客的动作灵动诡异,在赵希大开大阖的攻击下却处处受制,正应了那句“一力降十慧”。而且赵希此时用的还是高底铜盘,若是赵希的兵器顺手,现在早已分了胜负。

    狐婴自然不能干站着看,冲向了刺客同伙。一人用的是两尺半的长剑,一人用的是八寸的餐刀,堪堪斗成了平手。

    宋宫侍卫也冲了进来,长戟围了个圈,将刺客围在中央。赵希狐婴不敢恋战,得了空档便退出了战圈,只留下两个刺客对着长戟。那两个刺客见谋刺不成,对望一眼,双双引剑自刎,毫无犹豫之色,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主父偃这才从席上起来,叹道:“可惜啊可惜。”也不知是在可惜刺客的美貌,还是在赞叹刺客的决绝。

    宋王陶也站了起来,怒道:“传内寺监作!”

    毫无不知情的内寺监作被推出斩首,宋王的脸色才悠悠好了些许。

    狐婴一言不发,看着对面席上的公孙子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迸出一道仇恨的火花。

    赵希也看到了子友,笑道:“不知这位青年俊杰如何称呼?”

    公孙子友款款站起,道:“司城子友,见过将军。”赵希微微一笑,道:“处乱而不惊,果然是俊杰。”狐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怀疑正是子友安排的刺客,自己当然不会惊慌。

    宋王陶见赵希表扬子友,笑道:“正是小犬。”赵希手中抓着肉,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主父偃也笑道:“好好一场宴会,居然被两个鼠辈搅了,赵将军与狐亚卿不如内堂歇息,等清扫干净了再继续饮宴,如何?”

    狐婴赵希道:“谨随君便。”

    等两人在内堂聊了两句刺客的剑术短长,外面已经传人进来说好了。再入席时,狐婴只觉得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香,不同于薰香,毫无烟火之气。他只道是宋人的特别香料,也不在意。

    等到斟酒人走到席前,这香气更浓郁了。狐婴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故意掩盖血腥气的香料,而是斟酒侍女身上的香气。

    那女子只是与狐婴对视,居然连酒洒了出来也不曾发觉。

    狐婴也感叹居然有如此美艳的女子。不同于幽姬的清纯,韩陵的娇媚,此女的美貌之中更有一丝“别有忧愁暗恨生”的味道。

    赵希轻轻拉了拉狐婴的衣袖。

    狐婴的眼神顿时慌乱起来,引得那斟酒女也慌乱起来。

    只见主父偃在席上大笑道:“小狐子也好此道?”狐婴脸微微一红,故作坦然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主父又笑,却是公孙子友接口道:“恐怕狐亚卿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了。”言语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狐婴忍不住刺他道:“子友兄的意思是,王上定不舍得割爱一个侍女?”公孙子友大笑,并不答话。

    主父偃的脸色却变了。

    宋臣中有一老者起身喝道:“狐亚卿,酒宴之中也有礼数,岂有调戏主家夫人之说。”狐婴登时惊醒,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那老者道:“此乃息露夫人,主父召之为众士斟酒压惊,岂是让你来调戏的!”

    狐婴又看了一眼息露,连忙站起,举爵对主父道:“王上见谅,外臣实在不知,自罚此酒。”说罢,仰头尽酒。

    主父脸色微微缓和了些,道:“不知者无罪,自古英雄皆好美色,何罪之有?来,再与小狐子斟酒。”

    息露夫人遵命,又给狐婴满了一爵。只是这回却再不敢与狐婴对视,两颊绯红。狐婴见息露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与韩陵相仿,却嫁给了主父七十五六的老头,不禁为她惋惜。

    又饮了两杯,席上兴致尽去。主父道:“今日一来为赵将军接风洗尘,二来还有一事。”说着,看了看宋王陶。宋王陶微微有些不甘,还是接口道:“我大宋,将欲伐薛。”满堂众臣经历了许均之死,宋痒自刎,早知道了风向,谁还敢跳出来反对?只是静静听着。

    宋王陶道:“今我授赵希将军客卿之位,领军伐薛。”

    赵希坦然起立,道:“谢过王上。”宋王陶笑道:“客卿何必客气,今日开始,客卿也是我宋国的大臣了。”赵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因为刺客的事,也没有人再有兴致玩乐,筵席在赵希受了客卿之位之后便散了。回馆舍的路上,赵希突然笑了。狐婴疑惑道:“赵将军为何发笑啊?”赵希道:“我笑宋主父偃,穷兵黩武,亡国在即却犹在做他那‘皇皇大宋’的梦呢。”狐婴知道宋国灭亡不希奇,当世之人能有这样眼光的,可谓不易。

    宋国在主父偃手里,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败魏军,取二城。灭滕国,占有其地。当时号称“五千乘之劲宋”,一副中兴称霸的气象。若是有人说宋国迟早衰败,那倒不足为奇,直言宋国将灭,这就需要远见了。

    狐婴也不接话,只是问道:“将军打算如何打?”赵希略一沉思,道:“我是个粗人,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明日看看宋兵操练,若是可以便早日打过去。听说匡章调了高唐、平陆之兵,已经要勤王了。若是再晚些,齐国内乱一平,恐怕错失良机。”狐婴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道:你人是粗,眼界却不低啊。

    赵希自顾自又道:“不知薛地由谁统领迎战。”狐婴道:“莫非不是孟尝君么?”赵希轻轻一笑,显然十分不屑,道:“孟尝君也会打仗?”狐婴奇道:“孟尝君可是率三国联军攻入了函谷关啊。”赵希嗤之以鼻:“入了关后倒真是孟尝君领兵了,被魏冉打得抱头鼠窜。若不是司马错那老贼设计,匡章压阵,三国联军也进得了函谷?我姑妄言之,小狐子姑妄听之,这秦国便在今明两年之后,定然报仇!”狐婴算了算时间,估摸也差不多,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馆舍,各自休息去了。

    韩陵拥着狐婴,轻声问道:“伐薛既然是赵希为将军,夫君还要出战么?”狐婴道:“既然是赵希领军,他若要我出战,我总得出战。只是现在为夫也颇为迷惑,既然派了赵希来领军,为何又不见新的王命呢?”韩陵眨巴眨巴大眼睛,道:“夫君为何不回书邯郸问问上意呢?”狐婴笑道:“多谢娘子破迷。”韩陵脸色一红,钻入狐婴怀里。

    其实,狐婴并没有逃掉所有外使之臣的宿命——见疑。

    若说狐婴有贰心,非但赵雍不信,便是编造这个谎言的人自己都不信。只是小人造谣的水准绝对不会低,出现在赵雍耳边的噪音的确让赵雍深为困惑。

    首先,莫明其妙有公室子弟请求赦免公子成的家眷。公子成于赵雍本就是父执辈,赵雍并不忍杀他。既然是赦免家眷,倒也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便同意了。谁知赵雍这一首肯,朝中便风闻大王要为公子成平反。既然公子成已经不是叛逆,那狐婴擅杀公室贵戚便是有罪,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饶是剧辛深受信任,口才过人,日日舌战于朝堂也是困顿不堪。众官员人又阳奉阴违,惹得剧辛差点又走上商君的老路。万幸的是,就当剧辛心力憔悴之时,邯郸来了一位客人。

    燕国相、齐国客卿,苏秦。

    苏秦还是一袭青色纱衣笼着淡雅华服,器宇轩昂地进了桐馆。因为苏秦早就名扬六国,赵雍特许苏秦佩剑觐见,可谓给了苏秦莫大的面子。

    苏秦先代燕昭王向赵雍问好,又以外臣身份向赵雍行礼,落座后却直奔公子成的话题。赵雍近日也被这事闹得心中烦乱,又不舍得贬了狐婴,又不能放下心中与公子成形同父子之情。

    苏秦听赵雍说公子成辅佐自己登上王位之事,笑道:“王上,外臣听闻先肃候薨时,五国陈兵赵境,可有此事?”赵雍一愣,道:“确有此事。”苏秦大笑。赵雍问道:“苏先生笑什么?”苏秦道:“外臣斗胆,笑大王初生牛犊,不畏虎也。”赵雍微微色变,道:“先生此言何谓?”

    苏秦微笑道:“大王,若是今日五国陈兵五万于赵境,大王自然一笑了之。可在那时,赵国新丧,民心不稳,公室内争,政事混沌,此时有五万精锐日夜盯着邯郸,乃是要兴灭国之兵啊!此诚存亡危急之秋啊!”

    赵雍一听,细细一想果然如此。当时自己并没有概**,但是依稀记得肥义楼缓等人日夜奔波,朝中也是一片恐慌,登时深以苏秦所言为然。

    苏秦又道:“当此之时,谁敢登上王位成为众矢之的?”

    赵雍一惊,不禁又暗自欣慰。

    “所以臣实在不知大王为何以当时登基为幸。若是要谢,也该谢祖宗之灵,社稷之福啊。”苏秦端起酒爵,微微抿了抿,笑眼看着赵雍。

    赵雍点了点头,又道:“只是狐婴擅杀公室贵戚,实在让寡人有些难以应对群臣啊。”苏秦笑道:“大王手下谋臣如云,莫非没有个有见识的?”赵雍有些不悦,搬出剧辛的话道:“自然有。也有臣下劝寡人,公子成既然谋逆,已非公室之人,乃是大赵之贼,人人得而杀之。”

    苏秦笑道:“只是公子成到底是公室贵戚,先君之胞弟,大王的叔父,是也不是?”苏秦这句话登时说到了赵雍心坎上。不论义理上公子成多么该杀,血缘上的这层关系却总也抹不去的。这才是赵雍的心结的根源所在。

    看到赵雍默认,苏秦正色道:“所以大王该重赏狐婴。”赵雍端酒,道:“请苏先生明言。”

    苏秦道:“敢问大王,大王以为,狐婴可有本事生擒公子成?”赵雍耳边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说过:狐婴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入沙丘宫,能够以百骑破敌数千,定然是能活捉公子成与李兑的。说的多了,赵雍也渐渐信了,此时苏秦问起,赵雍不自觉中已经点头。

    苏秦笑道:“假设狐婴活捉了罪魁,李兑自然是弃市,那公子成……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赵雍如遭当头闷棍,久久不语。苏秦又笑道:“若是杀了公子成,则天下传大王杀公室长辈,是为不仁不孝。若是不杀公子成,则天下传大王有罪不罚,姑息养奸,是为不义不智。大王到了那时又该当如何?”

    赵雍一饮而尽爵中酒水,道:“寡人知之矣。”

    ——狐婴原来是替寡人顶罪,寡人居然蒙了心肺,反倒怨他!

    赵雍心中又恨又悔,只是饮酒。

    苏秦见赵雍如此神色不定,举酒尽饮,借着大袖掩面,偷偷一笑。

    第十六章 兵尉?兵尉!

    自从见过了苏秦,每每再有人提及狐婴擅杀公室贵戚的事,赵雍总是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在赵雍心目中,狐婴才是真的为他着想,而现在这些攻讦狐婴的人才是不忠不义的小人。

    “似乎,”平原君赵胜低声道,“风向又变了。”

    身侧的赵安应道:“大王前日见了苏秦,不知说了些什么。这两日,再提公子成的旧事,恐怕不智。”

    平原君点了点头,停止了窃窃私语,又专注于朝堂之上。此时,朝上正在争论守藏馆建设之事。剧辛站在堂下,一一列举若是国家建造此等工程的开销费用,然后又列举了支付给狐氏乐氏的工程费用,两相比较之下,国家起码省了三万石粮,还不算节省的民夫徭役。

    铁打的数字放在那里,刚才攻击狐婴说他借机敛财的人再难说出一句话了。

    赵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事他做就费钱,狐氏乐氏两家做能省钱,不过比较数目他还是清楚的。当下批语,工程依旧交与狐氏处理,公室不予干涉。

    剧辛当然知道其中的缘故。公室建设,司空府的人总是虚报材料,且耽误工时。狐婴自己家的奴隶,尤其从荆受处过继过来的那七百多人,各个干活卖力,连鞭子都不用,怎么可能不比公室省钱?

    ——下次还有这种事,起码得跟着入一股。

    剧辛一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赵国中尉兼少理正,而且权代狐婴所掌王事。他只想到自己的开销日巨,收入越发微薄,再长久以往只能找结拜兄弟去打秋风了。

    ——为什么别人官职越大越有钱,我当官越当越穷呢?

    剧辛出神地思虑着。

    “剧大夫。”赵雍又喊了一声。

    “臣在。”剧辛急忙答道。

    赵雍问道:“剧大夫以为,是否该召回狐卿了?”

    朝上分了两派,平原君赵胜自然不肯狐婴回来。其他公室也暗中恨狐婴,更不愿他回来,生怕狐婴比剧辛更好杀。剧辛这派当然是力挺召回狐婴,因为国内变法之事,军旅改制之事,千头万绪,没有狐婴实在疲于奔命。

    既然赵雍故意问剧辛,那自然是希望狐婴回来的。谁料剧辛却道:“大王,臣以为,此时狐亚卿尚不能归国。”赵雍奇道:“这是为何?”

    剧辛也是听了尸子的指示,当下转述道:“大王明鉴。狐婴贵为亚卿,赵希只是上大夫。伐薛在即,大王若是此时召回狐亚卿,难免让宋国以为我赵国敷衍他们。”赵雍微微颔首,道:“也是剧大夫思量周全。”

    其实尸子的真意是要给狐婴安排一些武功。虽然狐婴破楼烦,救主父已经功大,却不足以名扬列国。而能够名扬列国最常见的办法便是征伐之功。此时狐婴就在宋国,伐薛岂不是顺手的功劳?这也是尸子授意剧辛坚定地联络大臣,支持伐薛的主要原因。

    “那便以赵希为将,狐婴为副,领兵伐薛吧。”赵雍道。

    眼看就要传诏散朝了,平原君起身道:“禀父王。”赵雍看了一眼这个墙头草儿子,淡淡问了句:“可有什么事么?”平原君道:“狐婴既然身为亚卿,当然应该由狐婴为将才是。”剧辛本就是要为狐婴积功,当然也不会反对,只是暗中疑惑为何平原君今日如此为狐婴着力。

    赵雍略有沉思,道:“只是之前已有诏令命赵希为将伐薛,这……”平原君微微笑道:“父王可以追加一份诏令,命狐婴领兵出征,算作偏师,自然无妨了。”赵雍一想也是,便道:“传,令狐婴领兵为偏师,伐薛。”发了此令,朝议便无他事,众臣散朝回府。

    平原君刚回府换了常服,门下报道:“内史大人与左史大人到。”平原君正了正衣襟,道:“内堂奉座。”缓步朝内堂走去。

    平原君进了内堂,这两位老者也刚好走到。平原君一一敬礼,口称:“小子见过内史大人,左史大人。”两位老者相看一眼,点了点头。左史惠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交给平原君。平原君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左史惠却一脸暗淡。内史戴苌也取出一片,交给平原君。

    平原君两相对照,退后一步,又施一礼,道:“小子多谢两位厚恩。”戴苌与左史惠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收回了竹简便告辞请去。平原君也不便挽留,亲自送二人出了中门。

    戴苌刚要登车,左史惠上前拉住了戴苌的衣袖,道:“今次看在老哥面上方才做出这等事,若真的事发,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历代先祖?”戴苌也一脸苦涩,不悦道:“你我皆受过司马大人厚恩,怎能说看在我的颜面上?”左史惠闻言,也不禁无奈,放开了戴苌,自行登车而去。

    邯郸疾驰而出的快马最终还是赶在了赵希出兵前到达彭城。这完全要归功于宋国与列国不同的传令讯号。

    大军对战,一靠旗令。旗举而起,旗按则伏;旗进则进,旗退则退。这各国一致,甚至连不在军令中的“旗倒则散”都十分默契地一模一样。二靠钟鼓,闻鼓则击,闻金则退。基本也是一样。三靠传令兵骑马来回通报,如何进退,何时进退,全都清清楚楚。只是为了防止令兵传错,通常都用阴符。

    所谓阴符,乃是在武王伐纣之时,武王曾问太公吕望:“我引兵深入各国,若是三军遇到缓急军情,或利或害,我欲以近通远,使内外相应,三军获胜,该当如何?”

    吕望答道:“将帅之间,可用阴符传递消息。阴符者,以竹板精刻而成,有纹无字,共分为八种。每种以长短不同,传以不同军情。大获全胜,符长一尺;破敌斩将,符长九寸;攻占城池,符长八寸;击退敌军,报敌远遁,符长七寸;警告偏将,据险防守,符长六寸;需求粮草,符长五寸;兵败将亡,符长四寸;士卒伤亡过大,符长三寸。众将必须遵命行使阴符,如有私留阴符或泄漏阴符秘密之人,俱斩首不赦。”因此,只有将帅知道阴符的含义,故而名“阴”,这样即便令兵被俘,也不让敌人知道军中虚实。

    自周得天下,分封七十二国,阴符也通行于各**中,另设含义。此正如赵国与宋国一般,同样符长一尺,在赵国是全军猛攻,在宋国却是班师回国。赵希看了宋兵操练,虽然不满,却总算勉强可用,于是决定出兵。

    出兵之前,赵希当然是要询问阴符之事。到底五万大军,在战场上一铺开,左右两翼甚至能有两日的行程,不用阴符怎能通讯?谁知一问之下,顿时吓了一跳。宋国非但与列国不同,便是内中三军也各不相同。乃至到了一个将军一套阴符,互不相通的地步。

    狐婴听赵希这么一讲,也愣了,连连道:“匪夷所思!”赵希喝了一大口水,也不顾水沾湿甲襟,道:“我领兵以来,从未想到一国之中居然阴符不通。那要阴符还有何等意义?”狐婴笑道:“宋国也不是久安之国,他们是如何打仗的?”赵希一拍几案,骂道:“贼他娘!老子去问了,那宋将对我道:‘我宋兵符上皆有将军名号,赵将军可按符上名号得知其中含意’。”赵希引述时故意捏了嗓子,害得狐婴忍俊不禁。

    “俄贼!老子当时就骂了。”赵希又要了碗水,“老子是个粗人,记不住那么许多。三军开动,老子日不能安,夜不能眠,还要费那些心思来记你这乱七八糟的阴符?统统给老子改成一样的!”

    狐婴道:“原该如此,真不知宋国是怎么想的。”赵希嚷道:“这宋国就他娘不算是战国,兵士若不给廉颇操练过了,还不定差哪里去呢,跟我赵兵根本没法比。说起来,老子也纳闷了,这薛地不过就是一邑之兵,有必要发五万之兵去打么?”狐婴微微正容,道:“想必是宋主认为,狮子搏虎尽全力,搏兔亦尽全力。只求征必讨,攻必克吧。”赵希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杯,伸手解了甲胄,一把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已经热得潮红了。

    “老夫就是个莽夫粗人,亚卿大人不见怪吧。”赵希见狐婴看着他,略微有些羞色。狐婴知道赵希与他相处日久,没了隔阂,正是好事,哪里会见怪。他笑道:“想我在原阳时,也是个粗旷丈夫,只是在此不敢放肆。”赵希奇道:“此处乃是小狐子的馆舍,便如家中一般,为何如此拘谨啊?”狐婴指了指内堂,低声道:“若有放肆,等将军一走,内子又要唠叨不停……”赵希仰天大笑,几乎笑岔了气。

    正是统一阴符的事,赵希在彭城又耽误了数日。刚好等到了狐婴的委任令。狐婴接了诏令,第一件事便是给韩陵看。韩陵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道:“是真的么?”狐婴也曾怀疑过,只是这竹片从削制到暗号,无不正宗。若说是伪造,给卿士的诏令多少人见过?能伪造得出么?

    狐婴一时犹豫不定,听了韩陵的话,又拿去给赵希看。赵希也翻了半晌,道:“该是真的,只是这……这也太荒唐了些。”狐婴尴尬道:“将军为主将,婴领偏师,倒也无甚荒唐。”赵希瞪大了眼道:“哪有千人的偏师?哪有以亚卿之尊领兵尉职衔的!”

    可竹简上清楚刻着:令狐婴领兵尉。偏师伐薛!

    第十七章 沙中金

    狐婴柱枪站在校场前台,下面是赵希从军中替狐婴选出的一千精锐。赵希不信自己需要五万人,但统兵打仗,又不是自家的兵粮,自然多多益善。狐婴将这批宋兵精锐略一整顿,派了火狐地队队员为伯长,只留了天干队为亲随护卫。

    “若是我没记错,”赵希看了狐婴的操练,“小狐子是擅长骑兵吧?”狐婴无奈点了点头,道:“若是有一千精骑,勉强也算得上是偏师了。”赵希道:“宋国战马奇缺,莫若我将兵车营拆了给小狐子组骑兵?”狐婴连忙道:“万万不可。中原多平地,兵车多寡乃是决胜关键。而且这些宋兵,大半连马都不会骑。呵呵,将军还以为这是代北?随便拉个人就会骑马?我这一千步卒,就跟着将军左右以为策应吧?”赵希一想,道:“如此也好。”

    不是狐婴挑剔,可看着兵士们有气无力的样子,狐婴真的不相信这群农民工能够打仗。在当前这个时代,职业兵已经普遍被列国重视,早非当年只要是精壮就算精锐的时代了。狐婴接触军旅到底不多,以龙骑兵的标准来衡定这些宋兵,那这些宋兵就是送上屠场待宰的猪羊。

    赵希内心中的感觉其实与狐婴也是一样。出身于赵国北方的赵希,一直以来见到的都是彪悍的赵兵,尤其是赵**中之军——三万百金骑士都部署在北方,猛然一见宋兵的操练和士气,真是哭笑不得。

    这样的军队,真能伐薛成功么?

    狐婴安慰赵希:“两弱相遇众者胜。宋兵固然不强,薛邑之兵也强不到哪里去。我军还胜在人多,定然能成。”狐婴在安慰赵希的同时,也用历史书上的知识安慰自己。史载,宋康王伐薛。一般而言,只有成功的才会这么写,不然就会用“薛败我”这类的话了。

    “夫君,我头晕脑胀,恶心想吐,莫非是有了?”韩陵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靠在狐婴怀里。

    狐婴心中微微一颤,自己这就要当父亲了么?那此番伐薛……

    “请医士看过了么?”狐婴问。

    韩陵脸色潮红,垂头道:“看过了。”

    “医士怎么会说?”狐婴急忙问道。

    “是中了……”韩陵羞涩道,“中了暑气……”

    狐婴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解脱。

    “夫君,咱们就说我有了身孕,你便别去伐薛了吧。”韩陵摇着狐婴的胳膊,“你是兵尉,那可是冲在前面的,你可知道一仗下来要死多少兵尉!”

    狐婴无奈,摸着韩陵的脸庞,道:“既然有王命在身,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下去。”韩陵一脸愁苦,道:“你们赵人偏偏如此死脑筋!王命、王命!王命就比自家性命还重要么!”狐婴在韩陵屁股上轻轻一拍,佯装训斥,道:“忠孝节义,岂不比自家性命重要?”韩陵百般撒娇也无可奈何,只得默默为狐婴整理出征的衣物。

    狐婴的一千兵卒中,有长戟手三百,刀牌手六百,弓弩手一百。宋国号称五千乘兵车,其实举国搜刮一下也就凑足一千乘见顶,拨给赵希两百乘,已经是舍下老本了。赵希本要给狐婴十乘,以作亲卫,却被狐婴谢绝了。

    开拔日期将近,狐婴日日在校场教授长戟手用戟。戟与枪同样是长兵,只是戟靠的是硬力,枪用的是柔力。狐婴将自己枪法中用硬力的几招挑了挑,无非也是刺、挡、扫、点,诀窍也一样是圆、松、进退而已。

    长戟手在狐婴的教导下,倒也算学得卖力,这点是狐婴领兵第一天便明说的:“学的好,能杀敌立功。学的不好,被人杀了立功。何去何从,自己思量。”宋兵们明白这是机会,以前营里从未有过什么教头,上了战场真是生死由命。现在能有的学,当然不敢偷懒。至于刀牌手,狐婴让火狐传了他们马刀六式,虽然不是全都能用,却比他们挥刀乱砍强得多了。只是那些弓弩手,以狐婴的标准,只能远远放箭,阻挠敌兵冲锋了。

    终于,在周赧王二十一年八月,宋国伐薛之战开始了。

    此战,宋国出步卒三万五千众,兵车两百乘,总计兵员五万余。若是算上民夫、营役、甲奴,动用人数在十万众。

    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目标只是方圆百里的薛地。

    薛地原为宋国徐州。后来被楚国占区,齐国又从楚国手里抢了过去,封给靖郭君田婴为封邑。田婴为相之后,在门客的建议下,说服了齐威王,在薛邑建造齐国王室宗庙,这便是史上“投鼠忌器”的原典。

    现在田婴已经死了,孟尝君田文继承了家业,薛邑自然也就成了孟尝君的封邑。当初孟尝君为齐相时,门下有舍人冯欢弹剑而歌,从一个下等门客到了上等车客。谁也不知道当时孟尝君是如何想的,为什么要将一个没用的人提得那么高。估计孟尝君自己也不知道。

    冯欢第一次让孟尝君感觉自己歪打正着,正是薛邑。受命去薛邑收租的冯欢临行前问孟尝君:“收完了租子,是不是要买些什么?”孟尝君随意道:“你看府上缺什么便买什么吧。”冯欢到了薛邑,聚集乡人,一把火烧了合卷,免去了所有人的租子,翌日便返回临淄。

    尚在睡梦中的孟尝君闻报冯欢回来了,不禁好奇冯欢怎会如此之快就回来,服了衣冠召见冯欢。孟尝君问道:“你已经收完了么?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冯欢徐徐道:“臣临行前有问君上,收了租子买些什么回来,君上让欢自作主张,看府上短少什么便买什么。”孟尝君点头。冯欢继续道:“臣见君上府中珍宝积累,外厩犬马充斥,下陈满是美女,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义!故而欢便买了义回来。”孟尝君大奇:“这义……是如何买法?”冯欢道:“臣到了薛邑,以君命烧了责券,百姓皆呼万岁,这便是臣买的义了。”孟尝君不悦,只得无奈道:“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来齐宣王薨,闵王登基,对孟尝君道:“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言下之意便是请孟尝君就国。好听些是就国返回封地,说穿了便是赶人,腾出相邦的高位来。

    孟尝君无奈之下只得前往薛邑,未出百里,已经看到了百姓扶老携幼,中途相迎的盛况,感慨万千。他对冯欢道:“先生买的义啊,孤今日方见。”冯欢微微笑道:“狡兔有三个洞窟,方才免得被猎杀而已,这只是臣为君上安排的第一个窟而已,君上还不能高枕无忧。”孟尝君闻言,一把拉住冯欢:“先生请说。”冯欢向孟尝君要了高车五十乘,黄金五百斤,出使魏国。

    魏王听了冯欢的鼓动,遣使百乘,金千斤,去薛邑请孟尝君入魏为相。这便是冯欢所谓的第二个狡兔之窟。

    齐王听说了之后,不禁后悔,遣太傅赐下黄金千斤,彩车两乘,服剑一柄,又立了先王宗庙于薛。于是,冯欢才对孟尝君道:“如此,三窟毕矣。君可高枕无忧矣!”

    虽然狐婴固执地不承认孟尝君善养士,但他却不能否认孟尝君府上的那些沙粒中,多少还是有一点两点金子的。比如这个冯欢。

    战国时代在官制上最显著的特征便是文武官职开始分离。虽然并没有从制度上确定,但是列国已经不约而同减少了上卿领兵的次数,而且但凡发现善于打仗的贤人,也尽量将他们放在军中。因为行军打仗也是十分专业的事,若是让一个辩士谋士领军,即便是雄师也可能被击败。

    比如冯欢。

    在赵希统领下的宋兵日行五十里,斥候开路,先锋搭桥,不到十日已经兵临薛邑。孟尝君出奔魏,以冯欢为中庶子坐镇中军。冯欢善谋略,有辩才,却没有领兵之能。

    赵希下了战书,冯欢应战,两军相战于泗水之北。

    齐兵擅长列阵对敌,这是当年田忌为大将军,孙膑为军师时留下的传统。中**事史上第一个强调列阵的军事家便是孙膑。只是冯欢到底不是能将,阵法之妙在冯欢手中毫无体现,反倒是一味强攻,这却正是赵国将军擅长的战法。

    赵希背泗水,三战歼灭薛兵两万余众。薛邑一共出兵不过三四万,经此三役之后元气大伤,再不能御敌,蜷缩于薛城。

    狐婴拿着战报,忍不住对狐丙道:“两相出兵相差不多,齐宋单兵相较,齐人远远超越宋人,此战却能有如此结果,可见赵希将军非等闲之辈啊。”狐丙笑道:“也是薛将无能,扬短避长。”狐婴点头。

    十日后,薛城告破。

    城破时,冯欢自刎殉城。

    狐婴对此不禁感慨,这一幕似乎曾经出现过。当年阳城君也是弃城而逃,留了孟胜殉城。眼前是孟尝君弃地而走,留了冯欢殉城。想到那些邀买人心之徒,不禁让狐婴有些恶心。

    第十八章 齐有匡章

    狐婴虽然领兵参与了伐薛之役,真正见血却是在追击薛邑溃兵之时。狐婴不喜欢这种逐猎游戏,兴致不高。宋兵见上峰不催,当然也懒得卖死力气,难道多杀敌多了就能受赏?

    所以当前方的斥候回来禀报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倪城时,狐婴下令停止追击,修整之后撤回薛邑。赵希已经在薛邑修整数日了,只等汇合狐婴便回彭城。

    “报将军,”一个令兵冲入帷幕,“斥候来报,昨日倪城有大军赶到,人数在两千左右。”

    狐婴之前刚传令拔营回师,突然接到这个军报,不禁有些犹豫。两千人在齐军便是一旅,一旅齐军突然到了倪城,若说不是为了薛邑之事就怪了。

    “不可惊慌,便当不知此事,速速拔营回薛。”狐婴正了正皮盔,走出幕府。营役、甲奴受命迅速拔营,兵士用过了饭便急急启程。同时又派出快马,将这一军情回报赵希。

    赵希得知后略微一算,先锋两千,则中军差不多在两万左右,可谓大军了。齐国还有谁能调动如此大军?

    用不着赵希猜了。三日后狐婴回到薛邑,带来的情报是:这支齐兵主将为田爽,是孟尝君田文的族人,也是齐国上将军匡章的爱将。共有三万人,大军已经进驻倪城、滕城、邹邑。这三城都在薛邑以北,成品字冠在薛邑头上,如此部署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将军以为该当如何?”狐婴看着粗糙的地图上标出的敌人,问赵希道。赵希略一沉思,道:“我等受命攻略薛地,现在薛地已经攻下来了,日后防御守备,该是宋人的事了。”狐婴点头。

    于是赵希快马飞报彭城,催促彭城派出一应接收官员,两人即日返回彭城。宋国接收薛地的人到了地方才被告知齐人即将报复,又急急忙忙派出快马求救。一时间薛邑通往彭城的官道上人马来往,热闹非凡。

    狐婴赵希回到宋国,宋王和宋主父面有忧虑地举行了一次庆功宴。赵希不愿领孱弱的宋兵和强齐对战,翌日便以回复王命的借口辞行回邯郸。狐婴当然也不愿意久留宋地,离开邯郸已经将近七个月了。虽然生活上没有障碍,但是对家人的思**一直缠绕狐婴心头。

    当狐婴高兴地告诉韩陵不久就能回家时,韩陵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狐婴看出韩陵的犹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在外面,韩陵自然是狐婴的夫人,但是回到邯郸怎么说呢?狐婴一直不肯许诺韩陵的身份,最主要的就是因为幽姬。

    狐婴发出一声叹息,没有回内堂,直接在书房睡了。

    *********

    邯郸,平原君府。

    一个价值五匹越绢换来的青铜食盘被重重砸在地上,漆木地板顿时被砸出一个小坑。

    “他狐婴居然怯敌避战!”平原君咆哮着,“传出去!传出去!本君要让狐婴身败名裂!居然怯敌,哈哈哈哈!怯敌!”

    赵安原本就不赞成平原君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摆弄狐婴。狐婴即便为兵尉,要战死沙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姑且不论宋兵如何,光是狐婴带的那些亲卫也不会让狐婴战死啊?至于狐婴怯敌的谣言,能有多少白痴会相信呢?

    ——这简直就像是举起千钧巨石去砸百步之外的飞鸟……蠢不可及。

    赵安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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