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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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简直就像是举起千钧巨石去砸百步之外的飞鸟……蠢不可及。

    赵安心中想道。

    “赵安,”平原君总算平复下来,“你前些日子说的贤人,现在何处?”

    赵安躬身道:“臣已将他安排在上舍休息,不知君上何时打算召见他?”

    平原君道:“尽快吧,你去安排。”

    赵安称诺而出。

    上舍中,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伏案而书。他见赵安进来,也不抬头,只是随口问道:“主公要见我了么?”赵安点头。

    那男子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笔,正了正衣冠,道:“走吧。”

    赵安低声道:“主公心情不好。”

    “无妨。”那男子嘴角一抿。

    只听到内侍高声宣唱:晋阳公孙龙,求见君上!

    平原君起身走到门口,一脸诚惶诚恐的神色,将那男子请入上座。

    *********

    魏国,大梁,孟尝君的私宅。

    一个五十多岁,蓄着长须的干瘦老人,用帛布捂着脸,肩膀带着后备起伏不定。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帛布,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泪水又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在满脸的皱纹中留下水印。

    帛布上只有一句话,已经被泪水湿得模糊难辩:城将破,臣定以身相殉。

    当这封帛书传到孟尝君手中的时候,薛城应该已经破了。冯欢也的确信守了他的诺言,以身殉城。

    ——若不灭宋,我田文誓不为人!

    孟尝君将帛布叠好,收入木盒,命人递上湿巾,擦了一把脸。

    “主公,临淄来报,匡章已救出田地,另派田爽将兵三万余,兵锋直指薛邑。”门下有人报道。

    孟尝君面无余色,一言不发,良久方才道:“去,求见貌辨先生。”门下躬身而退。没多久,那人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孟尝君面前,躬身行礼,道:“主公,先生说,明日辰时可见主公。”孟尝君点了点,挥手让那人下去。

    望着满天的星斗,孟尝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眼中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

    “老将军意下如何?”身材肥胖的齐闵王田地,被眼前血淋淋的人头吓得有些失魂,望向堂下眉发已经花白的将军,一脸迷茫。

    那老将微微闭目,良久方道:“老夫久在军中,不知朝政。王上所问非人。”

    齐王田地一脸不满道:“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我大齐栋梁,怎能托言不知?”

    老将闻言,坚决道:“老夫当年与先王盟誓,只要老夫一日在军,定不叫乱臣贼子、敌酋仇寇伤大王丝毫!”齐闵王有了这位老将的誓言,不觉吐了口气,道:“有老将军此言,寡人便招田文回国,等肃清了田甲党羽便发兵伐宋!”老将宏厚的嗓音只道了一声:“谨诺!”

    齐闵王起身,指着那人头,对左右寺人道:“将他好生安葬了。”寺人应命。齐闵王一边往后堂走去,一边喃喃自语:“什么贤士!居然跑寡人这里自刎要挟寡人!为个田文就值得把命丟了?哼!……”

    那老将等闵王走了,方才看着寺人端出去的头颅,摇了摇头,心中叹道:“国有孟尝,乱之端也。”

    在堂外等候良久的青年将军静静地按着剑,等老将出来便迎了上去,道:“将军,为何急召末将回师?”那老将站定,看着满面风尘的年轻将军,道:“王上欲招孟尝君归国。”年轻将军皱眉问道:“那便不伐薛了?”老将点了点头,道:“薛地既然已经被宋人取走了,也省了我等麻烦。只是老夫年岁已高,你若再不建军功,恐怕难以执掌五都兵啊。”那年轻将军一垂首,道:“爽定建功立业,不负将军厚望。”老将伸手捋了捋年轻将军胸甲前垂着的缨穗,没有说话。

    这老将便是齐国三朝元老,名震列国的大将军匡章。

    匡章在齐威王时入仕,率军抗秦而闻名诸侯。宣王时,齐国趁燕国子之之乱,出兵伐燕,正是匡章为大将。便是三年前齐魏韩三国伐秦,齐国虽说是孟尝君为主将,真正行军打仗的还是匡章。

    田爽乃是匡章所看重的新锐,一心要将手中的兵权交给田爽。在匡章看来,齐国自大将军田忌之后,将星凋零,眼看自己也日益老迈,若是没个青壮的将军接手军事,齐国日后总是难以安稳。

    匡章一**及此,又想到了韩国暴鸢和魏国公孙喜。这二人曾在垂沙之战中领韩魏之兵配合齐军攻下了楚国方城,杀楚将唐昩,都是不过四十的精壮将军。而齐国年轻将佐之中,除了田爽居然再无一个能够领兵打仗的。就连田爽也缺乏对阵的经验,这如何不让老将军心忧?

    “二位将军,在下有礼了。”远远有人朝匡章田爽二人行礼,听口音却是秦腔。

    匡章斜眼看去,还了一礼,道:“吕大夫别来无恙否?”

    来人正是秦将吕礼,于秦国位在五大夫,到了齐国受封上大夫,如果没有意外,齐闵王即将拜他为相。

    匡章虽然和吕礼相礼,眼睛却落在了吕礼身后之人。那人年不过弱冠,穿着华服,举手投足间颇为气派。匡章从未见过此人,又见他身形修长,加之和吕礼走在一处,不禁怀疑他也是秦人。

    “这位乃是赵国亚卿狐子婴。”吕礼居中介绍道,“这位是我朝宿将匡老将军,小狐子当有所闻。”

    吕礼身边的年轻贵族正是狐婴。一听眼前的就是名震列国的匡章,狐婴连忙拜道:“婴得见将军,实乃三生庆幸。”

    匡章见这年轻人就是新近崭露头角的赵国狐婴,又见狐婴颇守礼节,毫无骄横之气,不禁一笑,道:“小狐子客气。这是田爽,若非我王急召,或许小狐子在薛城就会与他相见了。哈哈哈。”狐婴闻言一惊,暗探齐国情报之密,自己参与伐薛,追击至倪城之事居然早被知晓了。

    狐婴望向田爽,微微行了半礼。田爽也淡淡一笑,回了全礼。两人虽然爵位相差甚远,却不敢轻视对方,当下没什么话说。

    “小狐子此番入齐,所为何事啊?”匡章问道。

    狐婴看了一眼吕礼,笑道:“婴奉敝上之命,约齐国助韩魏抗秦。”吕礼也不说话,只是略有所思地看着匡章。匡章不接话茬,只是道:“我王正在偏殿歇息,小狐子可随吕大夫觐见。老夫先告辞了。”

    狐婴再施礼,道:“将军慢走。”

    匡章告辞而去。田爽跟着匡章,走过狐婴身侧时,微微又是一笑。狐婴难得见列国有大臣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不禁对田爽好感大生。

    “这位小将是何出身啊?”狐婴装作不经意地问吕礼。

    吕礼听狐婴居然也叫他人小将,不禁觉得有趣,笑道:“此人是田氏宗亲,也不知为何颇入章子慧眼,三年间便有了中大夫之位。”

    狐婴不置可否,又问吕礼道:“宋国占了薛地,齐国的兵锋已经到了薛城门口,为何又退回来呢?”吕礼笑道:“田文托名齐臣,实乃一镇诸侯。齐国若是夺回了薛邑,是另封他人呢?还是还给田文?”狐婴装作恍然大悟一般,道:“吕大夫所言甚是,非小子所能窥测。”吕礼洋洋得意间,内侍传召二人入偏殿觐见。

    齐闵王挪动着他肥胖的身躯,看着狐婴半晌,道:“寡人尝听人言:非三倍之利不晨起一竿,非十倍之利不疾驱百里之地。我齐国为何要与秦交恶,去助韩魏呢?”

    狐婴明知此战必定是伊阙之战,秦将白起斩杀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魏将公孙喜被擒。正史中,齐国并未出兵。不过现在自己受了王命约齐国出兵,而且列国形势与自己前世的历史已经大相径庭,齐国还是不肯出兵么?

    “王上,”狐婴略一躬身,道:“齐秦东西相望,若是秦国攻占了韩国伊阙,齐国徒然行军千里,靡费万金,而且还激怒了秦国。若是韩国赢了,也只是占秦国土地,与魏赵私分,于齐国更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齐闵王大笑。吕礼也笑道:“小狐子此言甚是,只是如此说来,我齐国为何还要约合抗秦?那岂非蠢人才会做的事?”

    狐婴淡淡一笑,道:“正是,只有蠢人才会千里迢迢白白为他人送嫁妆。只是……”齐王与吕礼看着狐婴。狐婴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左右张望,方才道:“只是,齐国若不助韩魏,恐怕有社稷灭绝之祸。”

    齐王田地嘴角不觉抽搐,作色道:“竖子安敢出言不逊!”

    “大王见谅,”狐婴行礼道,“臣绝非危言耸听。且听臣细细道来。”齐王从齿间吐出一个“说”字。

    狐婴好整以暇,缓缓道:“此番秦国为雪三年前割地之耻,欲夺回武遂之地二百里,以左庶长白起为将,发兵三十万众,其势煌煌,不可挡也!韩魏自知难以相抗,故约敝上一同抗秦。敝上以为,秦人出师无名,乃不义之师。故而发兵五万,以赵褶为将,出兵抗秦……”齐闵王打断狐婴,满脸不悦道:“赵王欲抗秦,莫非寡人就得去么?”狐婴笑道:“敝上乃是为了大王思虑,方才命臣前来齐国。”

    “此话怎讲?”

    狐婴悠悠道:“臣适才已经讲了,秦国发兵乃是为了报仇血耻。这耻从何来啊?乃是贵相孟尝君为纵约长,统领三国伐秦方有眼下兵祸!且齐国,天下重国也。地广千里,披甲百万,兵车万乘,五都兵横行列国罕有敌手。大王拍案而天下惧,大王整衣而天下恐,诸侯莫不视大王之马首而进退!现在倒好,齐国惹出来的祸事,却由韩魏承担恶果,日后齐国还如何号令诸侯?诸侯还肯如影子一般追随齐国么?当今乱世,齐国一旦落到了众叛亲离之地,岂不是社稷之危?”

    看到齐王发愣的模样,狐婴又笑道:“故外臣以为,齐国发兵抗秦,所费者无非钱粮兵马。齐国若是不发兵抗秦,呵呵,所失者便是天下人心。是破财还是让诸侯离心,大王可权衡否?”

    齐闵王有着田氏好大喜功贪图小利斤斤计较的血统,不由陷入沉思。他不能否认狐婴的话,秦国三年来整军备战,就是为了雪耻。如果齐国不出兵救韩国,日后谁还跟着自己走?但是所耗费的钱粮……

    狐婴从偏殿出来,吕礼还留在里面,估计君臣二人还需要好好合计。狐婴知道等不到吕礼出来了,因为吕礼此人优柔寡断,又喜欢长篇大论,以齐闵王田地的智力,这对君臣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吸了口飘着海潮气的齐国冷风,狐婴缓步下了台阶。

    ——列国君侯,还真没能和赵雍相抗的明君啊!

    狐婴轻轻一笑,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未必一定要自己如何英雄无敌,在英雄手下也是一样的让人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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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匡章一摔酒爵,怒道:“老夫破城斩将,不知凡几!莫非以老夫名头作的章节,居然连张推荐票都收不上来么!”

    狐婴轻轻一笑,心道:莫说你了,就算吴起复生孙膑再世,这帮读者老爷的心肠一样狠得不点一个推荐。当今之计,唯有多多更新方是王霸之道!

    小厮听得狐婴腹谤,无奈道:“老爷们,本章字数等于往日两章,不如就连下一章的推荐一起给了吧。小厮不受人待见,点击全无,只有指望推荐榜上露个脸了……”

    第十九章 你这叫巧言令色!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

    吾亦淡荡人,拂衣可同调。

    ——唐∓#8226;李白《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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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婴在馆舍换了衣服,让狐丙备了车马,与众随从前往匡章将军府赴宴。此番出使齐国约齐合纵抗秦的王命是狐婴走到番吾时才接到的,那已经是邯郸的南大门了。当时赵希也接了王命,命他直接入上党,为上党郡郡守。

    狐婴看了看韩陵坐的车,故作随意地问赵希:“将军回邯郸探望家人否?”赵希吐了口气,空中微微已经有了些雾水。

    “既然身为王臣,自当谨奉王命,岂能以私家为**?”赵希说着就拨过马头,又问狐婴,“你可回邯郸?”

    狐婴拉了拉缰绳,看了看天,道:“若是入邯郸再东向齐国,又要耽误一天一夜的功夫,王命在身,不敢迟误。”

    赵希点了点头,道:“此番我将功折罪,实乃大幸,再不敢犯错,这就去上党。你若是派人入城,且替我代问家中老父安好。”

    两人一路上聊得投机,到了这里已经是你我称呼,再不见外。狐婴也知道赵希对于规矩守得极严,否则当日也不会坐看沙丘。既然赵希已经这么说了,狐婴顺水推舟道:“我自然要命人将家眷送回邯郸,你可有书信要我代送的?”赵希摇头道:“只需报个平安便是了。”狐婴在马上与赵希拱手相别,又命了下人送韩陵入邯郸,再三叮嘱狐丁将帛书亲自交给老太爷,这才点了车随,从番吾尉手中接了王命节杖,启程东向。

    他只道韩陵在车中酣睡,其实韩陵哪里经得住通夜赶路,早就醒了。狐婴与赵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在韩陵耳朵里。想到狐婴居然不能亲自把自己领回府,韩陵就有些忧惧。再想到狐婴是要去齐国,韩陵恨不得当即就掀开车帘拉住狐婴的缰绳。

    只是大丈夫立纵横千万里,自己又怎能去绊住所爱的人呢?

    马车颠簸,韩陵趴在软垫上,眼中的泪水已经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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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报,赵国亚卿狐婴驾到。”狐乙手持请柬,对匡章府上门房道。

    门房想是早已经受了主家的命令,开了中门迎接狐婴。匡章在齐国也是卿士之尊,能开中门,可见对狐婴礼遇有加。

    齐国不同韩宋那般小国,天下皆言齐国之强更在赵国之上。狐婴此番出使,一入齐境便相信此言不虚。光是官道便修得两车宽,平坦直通,五里一阁,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规整得丝毫不爽。从这些基础设施中,狐婴也才深深感觉,赵国被人说是蛮荒之国,并非没有道理。

    更何况匡章还不是一般的齐国贵戚,而是孙膑之后齐国第一大兵家。昔年曾让丝毫不肯落人的公孙衍抚掌惊叹的俊杰,狐婴哪里敢失礼?远远就下了车,拜了三拜,从旁门入内,以示对匡章的尊崇。

    这些当然都会有人通报匡章。

    匡章坐在正中主座,虽然去了甲胄,却还是散发出金戈铁马之气,让狐婴一登堂便觉得有些沉重。堂下众人都已经坐在了陪席,空着首客席。狐婴见匡章伸手朝客席上一探,明白那是自己的位置,施然落座。

    匡章示意上歌舞,笑着问狐婴道:“老夫听闻小狐子在邯郸时,厉行商君变法之事,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才俊。”

    狐婴谦虚笑道:“传言多有溢美之辞,不足为信。”说着朝堂下扫了一眼,见众人面色皆为和善,颇符礼仪之邦的美誉,不禁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几曲歌舞之后,匡章笑问狐婴:“小狐子以为,我王可会出兵啊?”

    狐婴当然知道筵席上不会不谈公事,笑道:“那要看贤王在与吕大夫交谈之后又见了何人。”说着,见吕礼也在席间,朝吕礼笑了笑。

    匡章笑道:“王上又召淳于先生入见。”

    狐婴在席上一扫,见对面正是一五十有余的男子,微微有些脱发,正朝自己笑着,猜他就是淳于髡。狐婴略一举爵,笑道:“稷下淳于先生,乃当世圣人,定然会劝贤王出兵。”

    “这是为何?”对面那脱发男子好奇问道,果然便是淳于髡。

    “狐婴敬过淳于先生。”狐婴略略举酒,微笑道,“出兵合纵抗秦,守友邦之土,此乃义也。救友邦之民,此乃仁也。拒祸于千里之外,此乃智也。重天下约守,此乃信也。勤天子之危,此乃礼也。出一兵而可得仁义礼智信之善名,所费者又不过是些钱财宝物,莫说我三晋来使请贤王出兵,便是不来请,贤王也自当出兵啊。哈哈。”

    堂上笑声鹊起,交口称赞。淳于髡更是毫不吝啬地点头称是,显然对狐婴颇为满意。

    “敢问狐亚卿。”一个声音从末座传了上来。

    众人回头,那里坐着的却是时常在匡章左右的年轻将军,田爽。

    “敢问狐亚卿,我齐国将士的性命又该当如何算呢?”田爽虽然面带微笑,却有些诘问的口气隐藏其中。

    狐婴回了一笑,道:“人命关天,怎么能算得清?”田爽进一步问道:“那以狐亚卿看来,是将士的性命重,还是这仁义礼智信的虚名重?”

    狐婴回首看了一眼匡章,见匡章对田爽流露出慈父一般的失望,不禁觉得好笑,朗声回道:“死有重于岱山,有轻于鸿毛。婴尝闻荆国屈子言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若因信仰而死,可谓重于岱山。反之,若是为了虚名浮财而死,不过鸟兽一般,轻于鸿毛之谓也。”狐婴并不知道此时屈原尚未写出这句名言,反正先套在他头上再说,这里也没人会跑去楚国问屈原是否说过这话。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淳于髡抚掌道:“小狐子年纪轻轻,见识却非鄙人能及,实在令某惭愧。髡且敬小狐子一杯。”狐婴急忙避席,口中道:“淳于先生过誉,婴比之先生,如萤光比之太昊,实不敢当。”

    狐婴正谦虚的当,席间又站起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若不是狐婴只道邹忌早死了,还以为这是和徐公比美的齐国名相呢。

    “在下浩生不害,敢请教小狐子,若是为了女色所亡,是譬如岱山,抑或轻于鸿毛呢?”浩生不害站着看狐婴,颇有居高临下之态。

    狐婴正座,道:“好好色,恶恶臭,此乃人之常情。若是恣情纵欲,伤及自身,实为不智。”

    浩生不害嘴角上扬,道:“小狐子以为,若是为一时淫欲,留下千古骂名,岂是智者所为?”狐婴当即答道:“自然非智者所为,浩生先生何来此问?”

    浩生不害道:“小狐子为大邦亚卿,随从出入动辄百乘,实乃显赫之人。以口舌而平中山,挥百骑而灭逆臣,载于史书,留名阡陌,在下所言不虚吧?”狐婴缓缓点头,不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

    果然,浩生不害话锋一转:“然则小狐子以一时之贪欲,失礼灵堂在先,逼迫烈女在后,此等行径可是一国重臣所为!出使韩宋,勾引韩氏在前,调戏主家夫人在后,此等行径,也是一国重臣所为?”

    “哈哈哈……”狐婴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先笑再想。

    “小狐子为何发笑!”浩生不害一脸正气,紧逼狐婴。

    狐婴笑道:“见浩生先生指责狐婴四罪,无一不是氓人愚妇诽谤之言,令狐婴不禁想起孟子所谓君子之乐。哈哈哈,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岂非君子之乐哉?”

    淳于髡见两相尴尬,笑道:“今日乃是章子为小狐子接风之宴,何必说这些乡里巴言?”浩生不害是孟轲的弟子,淳于髡是孟轲的好友,见淳于髡出来为狐婴说话,怎么也得给些面子,微微抬手,道;“得罪。”狐婴还了一礼,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浩生不害心中暗道:哪有你这样无耻说自己是君子的?不过看在淳于髡面上,还是没有发作,默默归坐。

    “请教小狐夫子。”堂上响起的却是童声。

    狐婴抿了一口酒,往那厢看去,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像模像样地朝自己行礼。狐婴放下酒爵,回了半礼。

    那儿童道:“连尝闻小狐夫子厉行法家之道,敢请教夫子‘势数’。”

    狐婴见那儿童自称名“连”,又是十岁出头,略一沉思,问道:“可是有神童之谓的鲁仲连?”鲁仲连又行了个礼,道:“不敢。只是章子不以连稚童见弃而已。”

    鲁仲连自幼随徐劫学习“势数”,如此问狐婴,若非故意考校就是另有深意。狐婴不敢马虎,索性用鲁仲连自己对孟尝君说过的话回答他,道:“所谓势数,便如举箸,若得势,则一手可切、可挟、可断、可承。若不得势,虽然两手并用,象牙之箸,也不能行一丝方便。”鲁仲连将来用的是门枢,狐婴换成了筷子,说完还忍不住对着鲁仲连坏坏一笑。

    鲁仲连一愣,转瞬便想通了,行礼道:“小狐夫子真博学之士。连受教了。”说罢便坐了回去。

    狐婴没想到鲁仲连只是单纯问问题,不禁有些暗笑自己过于紧张。谁知还没有喝完一口酒,又有一人道:“呜呼,赵之将亡也!”

    狐婴强忍着一口酒没有吐出来,往那人方向望去。

    一个留着三络长须的男子起身道:“赵王好文学而轻武略,此非自取灭亡之道哉?”

    狐婴心中暗道:言下之意是说我只有武功,辩才太差不成?

    “敢问先生大名。”狐婴行礼道。

    “平丘谭拾,有礼了。”那人回了一礼。

    狐婴笑问道:“先生为何言赵王好文学而轻武略?”

    谭拾道:“小狐子年不及弱冠而匡正王室,平定谋逆,此武功之极也。赵王必定爱小狐子甚矣!然则小狐子以武功见于赵王,而今却以辩才行走于诸侯。可见赵王以所爱之人行文学之事,岂非暗示赵王偏好文学?”

    狐婴笑道:“小子临危受命,何来武功之说?再者,我大赵名将如云,猛士如雨,狐婴不才,见弃于行伍,略有口舌之能,方才见用于文学。实婴之无能,岂是我王所愿?只是,以先生之言来看,真正危险的乃是齐国啊。”

    谭拾奇道:“我齐国有何危险?”

    “赵国以武人为文职,无非少一将。而齐国以文士为将军,岂非连累万千百将士?”谭拾正要开口,狐婴伸手阻道,“婴所谓者,孟尝君田文也。”

    谭拾更奇道:“孟尝君曾领纵约长,攻破函谷关,举手则秦人惊,投足而天下定。如此怎能说孟尝君连累万千将士?”

    “哈哈,”狐婴大笑,“孟尝君三年前伐秦,齐国可有丝毫好处?为将者,日用万金,流血千里,居然无寸土所获,徒得虚名,岂非文士之误军?如今秦国卷土重来,便连当年的虚名都没了。若是齐国再这么反复二三,焉有不灭之理?”

    当年真正领兵的齐将是匡章,攻破函谷关之后,以匡章的意思是围咸阳,联络赵楚,彻底瓜分秦国。只是秦昭王以私情动于孟尝君,令孟尝君退兵。这对于匡章而言实在是平生憾事。

    “小狐子,且先尽饮。”匡章举酒敬狐婴。狐婴避席。谭拾识相地坐了回去。匡章笑道:“我齐国辩风盛行,见小狐子高才,众人都忍不住要讨教呢。”狐婴道:“我赵人敏于行而讷于言,小子只是据实而论罢了。”

    ——敏于行而讷于言?你这叫巧言令色!

    浩生不害心中不平,一饮而尽手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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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生不害就是告子,也就是“食、色,性也”的原创者。小厮后来听说很多人把这精辟的六个字套在孔子头上,或是孟子头上……看完本章的同学,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是孟子的徒弟浩生不害说的!

    光凭这点……是不是……能……给小厮……一点……推荐……票?

    第二十章 终于回来了

    如果连匡章这样抱定主意在政事上不加干预的老将都劝齐闵王出兵救韩,齐闵王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了。救韩的风险其实并不大,北方的燕国还挣扎在复苏的痛苦之中,南方的楚国也陷入了内乱,根本无法威胁齐国。

    在狐婴前世的时空里,齐国不出兵的外部威胁显而易见:燕国重用乐毅、剧辛,整军劲武,国力恢复飞快。南方的楚国也时刻虎视眈眈地看着齐国。现在燕国没了赵国流失的一流人才,楚国因为富丁郑朱本来没有的出使而内战,齐国的外部环境居然出奇地安全。

    宋国因为占了薛邑,更激发了宋主父的野心,以臧孙为将,发兵车三百乘,步卒两万,前往韩国伊阙协防秦国。

    狐婴作为使节自然没有跟着齐军进发的理由,而是在得到齐闵王的国书之后便快马疾驰返回邯郸。以狐婴的身份,理该坐车,但是狐婴自己也是求战心切,哪里受得了满满颠簸回去?

    两世为人的狐婴,无论怎样都无法摆脱武人的烙印。而与强敌一战,正是天下武人的毕生追求。狐婴从第一次走出房门,看到身着轻甲的护卫开始,就明白自己这辈子还是一个武人的宿命。当狐婴第一次确信自己居然生在赵武灵王末年,他更确信自己将要面对史上第一杀将——白起。

    但是当这一刻终于到了自己面前时,狐婴想起来的却是司马迁对白起的评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

    现在的白起只是左庶长,还谈不上“声震天下”。不过伊阙之战正是白起的成名战。此战,白起歼灭魏韩联军二十四万人,俘虏联军主帅公孙喜。

    狐婴前世的时空里,赵国并没有参战。因为武灵王去世的十年中,赵国国政被公子成与李兑把持,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而现在秦国征伐韩国,面对的乃是表面上将韩国视作盟友——且血性盎然的赵武灵王赵雍!

    从赵雍以赵褶为统军大将这点上,明眼人已经知道了赵雍的决心。

    狐婴与他的二十骑火狐奔驰在山间小路,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到达了邯郸。此时的狐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连夜的赶路,双眼已经通红。

    在见到赵雍的瞬间,狐婴已经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齐王国书,颤声道:“臣幸不辱命。齐王以匡章为上将军,发兵五万,援韩抗秦。”赵雍看着风尘仆仆的狐婴,弱冠之年的稚气已经被风霜磨去,尚存的一丝也被青色的胡渣隐藏起来。

    “小狐婴辛苦了。”赵雍突然发现自己的声调有些怪,将近一年没有见狐婴,居然是如此的想**,这份思**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

    狐婴听到赵雍还用最早尚未入仕时的称呼叫自己,不禁也是心头一热,垂首道:“大王,臣请领兵出战!”

    赵雍拍了拍狐婴的肩头,以少有的温柔对狐婴道:“你先起来。”

    狐婴一拳砸在地板上,以示自己请战的决心。

    赵雍无奈,道:“小狐婴才回来,何必如此急着出战?”狐婴微微平了策马奔驰的粗气,道:“大王,臣要在战场上会一个人。”赵雍抬眼前方,良久方道:“秦将白起。”狐婴吃了一惊,道:“大王知道?”赵雍苦笑道:“小狐婴看似从容,淡泊名利,只是武将争胜之心却是天下武者所共有的啊。”说着,赵雍躬身扶起狐婴。狐婴无奈,只得先站了起来。

    赵雍道:“白起以弱冠之年已经位至左更,与小狐婴相较也毫不逊色啊。此番西秦举国同仇,如此重任却交给一个二十余岁的稚子,可见白起之强已经是秦国公认的了。”

    狐婴听说白起才二十出头,不禁一怔,又听赵雍说他已经是左更了,脱口道:“不是左庶长么?”赵雍笑道:“小狐婴在外奔波,不知道半年前白起攻陷新城,已经被升为左更了么?”狐婴脸色一红:“臣闭塞,并未听闻。”

    赵雍叹了口气,道:“此战双方人数相差不远,地利算是联军占优。只是秦军乃是哀兵,与之争锋实在不智。”狐婴的热血总算被冷了下来。自从自己领兵征战,不过都是百人左右的小战斗,这种数十万人的大仗甚至见都没有见过。莫说赵雍不放心,就是连自己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尤其对战的还是白起。

    “莫若避过兵锋……”赵雍轻轻对狐婴道。

    狐婴抱拳道:“大王。若是大王不信臣能领兵迎战,只需给臣一支偏师。”赵雍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兵,也差不多是狐婴这个年纪,不由有些心动。

    赵雍握着剑柄,踱步良久,毅然道:“我便将原阳军给你!你可在武安编练配装,若是赶得上,就以你为左将军,协助赵褶将军抗秦。”

    狐婴单膝下跪,一拳捶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朗声道:“多谢大王。臣必当凯旋而归,不负大王厚望!”

    赵雍赞许地拍了拍狐婴的肩膀,笑道:“回家看看吧,快一年了。对了,你小子去了趟韩国,韩国就丟了一位公主,可有什么要报给寡人听的?”狐婴顿时语噎,自己对韩陵到底是爱还是欲都分不清,这大王问起来还可以搪塞一二,家中长辈问起来怎么办?幽儿问起来又怎么办?

    赵雍一拳砸在狐婴肩窝,爽声笑道:“寡人给你压下了韩国来的使者,又致书韩王,把礼聘的事早日办了吧。”狐婴顿时心中松下了一大块石头:“大王百忙之中尚为臣操劳家事,臣万死莫报!”

    赵雍笑道:“只是小狐婴家中,似乎有些不太平,还是早些回去看看吧,寡人就不留你在此进餐了。”

    狐婴拜谢,退了出去。

    听说家里不太平,狐婴登时就想到了韩陵欺负幽姬。幽姬年纪小,又一直被人欺负惯了,性子懦弱,又没族人撑腰……韩陵虽然不很刁蛮,却也骄横惯了,周璇朝堂贵戚之间,性格坚韧,不肯让人……

    狐婴想到这里,已经下意识地又催了催马儿,冲开了街上的人流。

    大狐府与小狐府只隔了一层矮墙,矮墙还开了门,看似两家其实一家。狐婴本想先回家看看幽姬再去大府,谁知狐不疑知道自己孙子回来了,远远就安排人扫了街道,大开中门,五步一人,迎候狐婴。

    狐婴这才想起礼法二字,跳下马来,先进了大府。

    狐不疑对自己的孙子已经满意到了极点,不等狐婴一一参拜家中长辈,已经拉了他与自己同席。同时命人去小府请二位少夫人过来。

    狐婴扫了一眼席间,发现多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狐氏宗亲,不过趋炎附势乃是人之常情,也不该太过小气。只是韩陵和幽姬来了之后,让狐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韩陵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幽姬则是垂头缓行,落后韩陵一尺。

    ——莫非,韩陵真的欺负幽姬了?

    狐婴举起酒爵,假装饮酒,挡住了脸上的忧虑之色。等放下酒爵,已经满面欣喜之情了。

    韩陵见到了狐婴,气也消了,只是欲言又止。

    二女行了礼便退入后堂。

    狐婴在前面应酬了半日。族人们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溜须拍马,席上好不热闹。狐不疑将狐婴出使之后的事一一问来,狐婴已经觉得这么口述下来,简直成了日记。

    好不容易外面有人报道:“少理正剧辛,司寇乐毅,求见少爷。”狐弱正要说不见,狐婴已经抢先起身,道:“二位义兄报官号进来,恐怕是军国要是。小子告罪,待问过之后再来给诸位长辈敬酒。”狐婴这么说了,自然也没人留他了。

    狐不疑虽然舍不得孙子,还是朗声笑道:“国事为重,果然是我狐氏家风!”众人又将马屁拍向狐不疑和狐弱,说得二人筋骨舒畅。

    狐婴才走出门,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拉着自己的衣袖。回头看去,正是渐渐长成的狐络。狐婴前世没有兄弟姐妹,自从这辈子有了狐络这个弟弟,颇为疼爱,当即一把拉了过来,给了个熊抱。

    狐络知道哥哥从小就有匈奴人的这种习惯,和他那班亲随也是一样,多年来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狐络体魄就是比之一般赵人也弱了很多,给狐婴这么一抱,已经是面红耳赤,咳嗽连连。

    “哥还有事,等会回来跟你说话。对了,你怎么不在席上?”狐婴放开狐络。

    狐络脸上充的血过了半晌才退了下去,支吾道:“弟弟有事要求大哥……”狐婴重重捶了一拳在狐络肩窝,笑骂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么和个娘们一样?我去见了两位义兄再来找你。”狐络诺诺。

    狐婴见到剧辛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了。剧辛原本是个翩翩美少年,出入勾栏不知迷倒多少少女。一年不见,居然两颊深陷,眼眶通红,黑色的眼袋上面就是布满血丝的双眼。

    “三哥,你没事吧?”狐婴呆立在门口。

    剧辛冲狐婴凄惨一笑:“你走之后不久,大王命我兼任少理正,且权管你走前留下的那些麻烦。我自前日就开始通宵达旦将这一年来的变法以及民政整理出来,好及时给你。”狐婴与两位义兄坐了,心痛道:“三哥,变法之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急不得的!”剧辛突然高声道:“你当我是忙着变法!你走时留下的那些条款,那个不用人去盯着?光是那些就弄得我焦头烂额。还有,我问你,那么多孤寡残疾收拢起来,那么多阵亡士卒的家属要养,哪里来的钱粮?钱粮从哪里来!”剧辛说到后面,已经叫了起来,吓得狐婴乐毅两人不敢说话。

    剧辛突然哭道:“我受不了了……我日日抄家,不知留下了多大的坏名声了。他们说,现在小儿夜啼,只需说‘剧辛来了’,小儿当即止住不哭……呜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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