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第 19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剧辛突然哭道:“我受不了了……我日日抄家,不知留下了多大的坏名声了。他们说,现在小儿夜啼,只需说‘剧辛来了’,小儿当即止住不哭……呜呜……”

    狐婴不料剧辛的压力居然这么大,怜惜地抚着剧辛的后背。

    乐毅道:“三弟每日睡不过三个时辰,你走这一年真是把他累坏了。非但钱粮不足,四弟的变法还有些非议。”狐婴不禁疑惑:“还敢有非议,他们不怕死么?”乐毅苦笑道:“便是大王也有疑惑。肉刑废除之后,贼寇无畏,这如何是好?”狐婴反问道;“废了肉刑,不是还有苦役么?敢犯事的便罚作苦役,更甚者贬为奴隶,这还不行么?”

    乐毅道:“照旧法,盗马一匹者诛。现在不过改成苦役五年,这不是鼓励盗马么?还有类似不少,四弟走的急了,没好好论证。现在这肉刑只是邯郸代郡试行,大王说缓缓再推广全国。”

    狐婴扶了扶额头,道:“大哥,你掌控司寇署,犯罪之人是否多了难道大哥还不清楚么?”乐毅苦笑:“我只觉得日日忙不过来,哪里还有那闲心算计犯人多寡?”

    狐婴大惊,道:“大哥莫非没有将人犯编辑在册?”

    乐毅摇头。

    狐婴叹道:“这是小弟思量不周。大哥回去可请门下为吏,编辑档案。将每个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所犯事由,所判罪罚一一记录在案。如此虽然多费人力,却可以知道犯罪之人到底是增了还是减了。我们并非一定要立挺新法,只要于国有益,便是废了新法再用旧法亦无不可。”

    乐毅惊叹道:“果然是四弟想得周到。为兄怎么没有想到!”不等乐毅说完,剧辛已经一把拉住了狐婴,哭道:“四弟啊,哥哥求你,怎么也得给弄些钱粮来啊。此番赵褶将军出征,番吾仓登时见底……眼下只有明年春耕的良种了,若是这仗一年半载打不完,哥哥我就没法活了。”

    狐婴无奈道:“今年的收成不好么?”剧辛带着哭腔道:“年中时就从韩魏借粮了,秋收之后,大半的粮食还了回去。”狐婴愣道:“干嘛还粮?不能出钱么?”剧辛无奈道:“今年韩魏两国也是丰收,粮价大跌,韩魏之人不肯吃亏,宁可讨回粮食以作存储也不肯贱价卖了。”狐婴知道魏国从李悝变法开始就用“平籴法”,丰收时高价购入粮食,不使粮贱伤农。灾害时低价出售粮食,不使奸商哄抬物价。

    “三哥,你可以知道……小弟受命出战伊阙?”狐婴试探性问道。

    剧辛似乎猜到了什么,回避道:“是么?四弟何时启程?兄弟几个好好聚一下。”

    狐婴道:“还有万余新军,大约一个月内就要到武安……”

    剧辛心中一算,一万新军,就是不加营役甲奴民夫所耗,那钱粮……许是两日没睡,剧辛眼前一黑,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家事国事,事事烦心

    赵雍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左右都知道这是大王发怒的前兆,越是如此沉默得久了就越厉害,不禁纷纷退了两步,深怕连累了自己。

    堂下坐着的群臣,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气的,就是连坐在前面的狐婴,也没有挑战赵雍怒火的打算。

    “呼……”赵雍长长吐了口气,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这反倒更让群臣们害怕。

    “狐亚卿,寡人早将变法之事全权托付于你,如今这事,也由你办吧。”赵雍看着国库空虚,仓廪见底的奏章,对狐婴道。

    狐婴一拜,道:“臣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赵雍似乎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斜过身子,道:“说来听听。”

    “大王,臣以为,若是以大王的名义向举国巨贾贷粮,应该能够支撑到春耕之后。”狐婴道。

    赵雍似乎颇为失望。肥义道:“狐亚卿,春耕之后如何还?秋收之前又如何支撑?”狐婴微笑道:“借完了国内的商贾存粮,可以从韩魏再借,只需给他们利息便是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将马匹和羊卖给楚国,白刃卖给韩国,以此换取粮食。”

    “卖马羊倒还罢了,这白刃如何能卖!”赵雍终于爆发了,一拳捶在案几上。

    “大王,”狐婴道:“只是卖成品给韩国,并且控制了数量,并无大碍。”

    赵雍哼了一声:“难保不会流落到秦国人手里。”

    狐婴笑道:“战胜之道,绝非一柄剑能够决定的,而且卖出去的白刃自然与我们赵国自用的白刃有些不同。”

    赵雍思索良久,方才道:“姑且以此来缓目下之急。狐亚卿,你这新法,可有治本之道?”

    狐婴伏地道:“新法耗费之巨,实非臣所估量。臣万死。只是若现在废止新法,则前功尽弃,故而即便前路艰险,大王也只有走下去,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你先给寡人说说如何根治!”赵雍显然心情极度恶劣。

    “如今财粮不足,乃是因为开销远胜与收入。臣请大王,裁减各郡守兵十之一二,命其回乡务农……”

    “大战在际,你要寡人裁减守军!”

    “大王,此战若是胜了,自然无须各郡守军。若是败了,韩魏割地足以与秦国和谈,并不会累及我赵国啊。”

    赵雍不能否认狐婴说的在理,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继续说。”

    “劝农之余,臣请大王下诏,摊丁入亩,以后我大赵只收地税,不收人丁税。”狐婴说着,递上一份帛书,是他连夜赶写的条款,“地税收十分之三,看似提高了,其实不然。只要农人开荒种地,第一年的荒地不用纳税,第二年始只纳十分之一。如此可让农人乐于开荒耕种,而且国粮不断。”

    赵雍细细看了帛布上写得条陈和分析,面色稍霁,问道:“你这上面所说,要仿周制立大司农?可有人选啊?”

    狐婴道:“臣以为,可以招揽农家许行子。其门徒众多,颇有耕耘之巧。我赵国北方多山丘草原,以畜牧为生,不适农耕。南方可以耕种,却又缺乏土地,紧邻魏国,难以开拓,靠农家子弟提高亩产当有所增益。”

    赵雍点了点头:“便由你去派人找他前来吧。”

    狐婴一拜,道:“臣请大王亲自下书,以示看重农耕。”

    赵雍无奈地点了点头,眼中突然扫过一列字,失声叫道:“你要将作少府提供钢铁农具?那寡人的兵器怎办!”

    狐婴道:“请大王效仿秦国。”

    赵雍拍案道:“便是秦国也没有这个道理!”

    狐婴道:“臣听闻:秦人打造兵器并非如我赵国一般,一人打造一件。而是每人只打造一个配件,最后将其组装起来。如此有个最大的好处,工匠只打造一样东西,熟能生巧,自然做得又快又好。我赵国可以将农具拆开,公开招标,每家商铺只需提供一种配件,最后由将作少府组装,然后低息贷给农民,并不会妨碍兵器的打造。而且我赵国也该以秦法打造兵器。”

    赵雍奇道:“为何不直接从商家手里购入整件农具?”

    狐婴道:“一来将此流水匠作法推广出去,二来可以节省采购费用。譬如卓氏郭氏,两家皆是专营铁器。如果从他们手里购入铁器,自然便宜。但是若让他们再另外找人制作木把,其成本就增大了,最后就是公室出更高的价格买下成品。”

    赵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这事也就交给狐亚卿办吧。”狐婴道了声“敬诺”。

    赵雍又问了一些地方政事。剧辛乐毅又根据狐婴的授意,提出组建监察府,专门密访各郡地方政务,赏功罚过。朝堂上三分之二已经是狐党的人了,还有三分之一自然没有异议。

    即便狐婴已经统一了朝野的声音,这些事还是耗费了整整一个早上。等日头偏中,狐婴等人走出王宫,早已是腹内空空。乐毅提议一起去喝一杯,也算为狐婴洗尘。剧辛却说宁可回去小憩。狐婴也是家中有要事,匆匆登车回去。

    昨日狐络等了狐婴一下午,只是狐婴接待了乐毅剧辛之后就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忙着写奏章,还要翻看这一年来赵国的内政状况和变法进程。因为最早就和剧辛商议过的法政学堂和税务学堂的事居然还没有进展,狐婴还不大不小地发过一次脾气。

    于是,家中的事反倒拖了整整一天。

    狐利作为小狐府的管家,从狐婴回来开始就有些害怕。等他被传唤,踏上后堂的地板时,腿脚已经发软,走了两步就已经跪倒在地。

    二十个火狐队员分立两侧,各个手按剑柄,看着狐利。

    狐利颤颤巍巍,似乎已经觉察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杀意。

    “狐利,”狐婴的声音很平,轻轻割下一片羊肉放入嘴里,“你在我身边听用,已经五年了吧。”

    狐利哆哆嗦嗦道了声“是”。

    狐婴又问道:“我待你也不曾亏待吧?”

    “是、是、是……”

    “那你怎么胆敢在我走后就欺凌主母呢?”狐婴好整以暇地问道。

    狐利微微抬头,看到韩陵怒目而视,幽姬垂着头,不声不响。

    “我狐婴的正妻,居然以糠梗果腹!”狐婴猛地站起,飞起一脚,踢翻了案几。狐利刚刚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两步,狐婴已经飞身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起狐利的领子,餐刀按着他的脸,双目赤红。

    呼……

    狐婴缓缓放下惊恐万分的狐利,看着他如一滩泥似的瘫在地上,道:“我不是暴虐之人,你可以说些什么,让我决定你怎么个死法。”

    狐利终于哭了出来,抱住狐婴的小腿:“少爷啊,不管小奴的事啊,大府里传来的条陈,要小奴这么办的,小奴也是奉主命行事啊!少爷啊,饶了小奴吧。少爷……”

    “大府?是太爷还是老爷?”狐婴语气中颇有嘲弄的问道。

    狐利止住了哭,低声道:“是二太太。”

    狐婴吸了口气,大笑道:“我猜也是。她是气我杀了她娘,把怨恨撒在幽儿身上。”狐婴缓步地走向幽姬,幽姬的头垂得更低了。

    狐婴轻轻抬起幽姬的下巴,拇指抹去幽姬脸上的泪痕,温柔道:“是夫君的错,让我的幽儿受了这么久的苦。”幽姬泣不成声,泪落连珠。一旁的韩陵挪了过来,把幽姬拉入自己怀里。

    狐婴转过头,悠悠对狐利道:“你说你该怎么死?”

    “少爷!”狐利又哭道,“少爷,小奴怎么能不听二太太之命啊,少爷!”

    “你拿二太太来压我?”狐婴的声音已经冷了。

    “小奴不敢,小奴不敢啊!”狐利磕头如捣蒜,额头的血在地板上留下了猩红的印记。

    “腰斩吧。”狐婴吸了口气,望向幽姬。

    狐利一听腰斩,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幽姬喏喏道:“夫君……既然回来了,就算了……”狐婴还不及反应,韩陵已经怒道:“这等目无主上的狗奴,怎能就算了!幽儿妹妹,姐姐知道你心软,你却不知正是你心软才让这帮狗奴肆无忌惮!夫君!你不知道,我一入府,这帮狗奴居然当面诋毁于我,要不是等着夫君回来,我早就待不下去了。”韩陵说着也哭了起来。

    “幽儿,”狐婴缓缓道,“若是有过不罚,日后他们一个个都无君无主,最后还是会闯下杀身之祸。你看似救了一个,其实却助长了更多恶人,岂不是和你亲手杀人一般?”

    幽姬垂头半晌,泪眼看着狐婴,道:“夫君,那切莫牵连太多。”

    狐婴点了点头,对幽姬左右侍女道:“你等在艰难之时能够忠心护主,此为有功。扶奶奶下去歇息之后,每人去账房领十金。”侍女们一听是“十金”,恨不得五体投地感激狐婴,当即拜过狐婴,好生扶着幽姬回内堂休息了。

    “去,传命府中众人聚于前院。”狐婴说完,拉起韩陵便往前走。

    等两人带着火狐走到了前院,下人们也都站成了一排。

    狐婴又命人从账房支取了铜钱,堆了一盘。

    “拉上来。”狐婴冷声道。

    两个火狐队员将昏阙的狐利拖了上来,扔在台阶下,泼了冷水。待狐利醒来,见到如此阵势,不知是冻还是怕,牙齿打架,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狗奴做了什么,我想你们也都知道。”狐婴指着狐利,“凡跟着这狗奴欺凌主母的,自己站出来,可免一死。”

    “一。”

    “二。”

    “少爷啊,奴婢被他胁迫,做了对不起少爷和少奶奶的事,求少爷赐奴婢一死。”有个嬷嬷还算机灵,出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很快,又有三五个侍女,也都跪了出来求死。

    狐婴命护院将她们拿下,冷冷道:“没了?好,现在你们互相揭发没站出来的,揭发属实的受赏!”说着,指了指身边的铜钱。

    很快,重赏之下又有两个年老嬷嬷被推了出来,狡辩无果,跪在地上只是哭喊着“冤枉”。

    “好姐姐,”狐婴低声对韩陵道,“可还记得辱你之人?”

    韩陵记仇,随手便挑了几个出来。狐婴也让护院士卒一并拿下。

    “腰斩!”狐婴厉声喝道。

    当即有护院兵士搬来马厩里铡草的铡刀,先将狐利押了上去。手起刀落,狐利一声惨叫,人已经分成了两截,肚肠流了一地,却还没有死透,在地上哀嚎翻滚。邯郸本是北国,时令又近冬日,一直铡到了第三个人,狐利才彻底咽气死了过去。

    一时间前院惨叫连连,不少下人都避过头去。就是韩陵也躲在狐婴身后,不敢去看。

    等该杀的都杀了,狐婴指了指那些自首的奴仆,道:“割去舌头,留作后院杂役,终身不得离开后院一步。”相比腰斩的残忍,割舌已经算是极大的宽恕了。

    赏罚之后,狐婴拔剑道:“日后谁敢有贰心,他们便是下场!”剑尖指着地上的残躯,不少人已经实在忍不住吐了起来。

    韩陵光是问了那气味也差点吐了,强行忍住,拉着狐婴快步离开了飘散着腥臭气的前院。狐婴要不是有日斩五百的经验,也无法如此坦然地面对那一地的残躯。当年沙丘之后,他在漳河之畔也是偷偷吐过的。

    狐络听说小府在杀人,一脸愁苦之色守在两府相通的门前。每每听到一生惨呼,他的心便要跳快一下。他知道自己的生母干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哥哥疼爱自己,下手狠辣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在等我?”狐婴果然往大府来了。

    “哥……”

    “哦,我昨天有事,等我去见过了小母再和你说话。”狐婴说着自顾自往里走。

    狐络知道此时也拦不住狐婴,急忙投向韩陵,低声叫道:“公主嫂嫂……”

    韩陵无奈道:“小母欺负了你哥哥的心头肉,我也劝不住的。”

    狐婴停下脚步,转身对狐络道:“怎么说她也是你的生身母亲,我也不为难她,只是给她个警告。若她还敢插手我小府的事,莫怪我言之未预!”狐络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道:“如此,我去传话就是了,何必哥哥亲自出马。”

    狐婴冷笑道:“我怕她不长记性。”狐婴走得飞快,一路直奔大府内堂。

    狐络一直跟着,心中暗暗祝祷父亲也在小母那里。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的确没有实现。

    小母还不知道小狐府发生的事,自恃受狐弱宠爱,又为狐氏添了一子,颇为傲慢。“大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啊?”小母斜坐在堂上,懒懒地伸出一只手,让侍女修磨指甲。

    狐婴一言不发,疾步走向小母,猛地出手,拉住小母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主座上拉了下来,摔在地上。

    “你……”

    小母只吐出了一个字,一柄血气森森的宝剑已经指在了她的鼻尖。

    “你若是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尽管再插手我府上的事。”狐婴说完,剑花一闪,已经削去了小母的一小片头皮,很快就渗出血来。

    等狐婴步出内堂,里面才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

    ——为什么总有人要在我最恨的时候撞我枪口!

    狐婴伸手拉住了才追上来的韩陵,勉强压下心中巨大的杀意。

    ***********

    碧墅小厮一脸苦涩,对众看官打了个稽首,无奈道:“狐婴那厮野性未除,兽性大发。大大们若是不投些推荐票,恐怕小厮又要被他拿来出气……唉,想我碧墅小厮一介文弱……唉,还求大大们可怜则个。”

    第二十二章 夫人教训的是……

    又是忙碌的一天。

    天色还是浓黑一片的时候,狐婴就已经骑上快马,驰往番吾。而起只是去做一件事,杀番吾尉。番吾尉被第一波监察府密探检举,克扣兵粮,虚报兵员,私屠耕牛,按律当斩。

    这本是一般罪行,并不用狐婴亲自监刑。只是那番吾尉乃平原君宠妾的弟弟,案牍尚未到狐婴手里,求情的帛书也已经到了。

    狐婴只是冷冷一笑,对乐毅道:“漳河的水白了,他们便以为我不敢再杀了?”乐毅点头,道:“看来是余威过了。待我明日亲自前去监刑。”狐婴叹了口气道:“明日我去吧,顺便还要看看番吾仓。”

    于是,狐婴在下午时分赶到了番吾,杀了番吾尉,又疾驰番吾仓。在秦国,仓廪的墙壁的缝隙宽窄直接决定仓守的生死。狐婴铁青着脸看到番吾仓墙角居然有脑袋那么大的裂口,叫来仓守,道:“若是在秦国,你家三族已经被诛了。”那仓守浑身冷汗,伏地道:“卑职知罪。”

    狐婴点点头,吩咐左右:“用他的脑袋把洞堵上,日后你们还有人敢玩忽职守,还是好生思量一下。”

    “亚卿大人。”一个仓役走了出来,行礼道。

    狐婴斜眼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居然在自己火头上敢撞上来。

    “亚卿大人,”仓役的脸涨得通红,“卑下听闻大人之法曰:法无明文不为罪。我赵国并未明文立法仓守之过,如何能以秦法杀赵人?”

    狐婴闻言一怔,细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番,道:“你叫什么?”那仓役低头道:“三狗子。”见狐婴毫无笑意,他又抬头道:“家祖一代被逐出祠堂,便成了皂隶。”

    狐婴正色道:“你有这等见识胆魄,足以为士。安顿好家中上下,来邯郸找我。你姓何氏?”

    三狗子喏喏道:“卑下不知……”

    “那便以司仓为氏吧,”狐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司仓句。”

    三狗子单膝下跪,声音打颤,道:“谢亚卿大人。”

    狐婴听着好笑,提示道:“若是不嫌弃,便入我门下,如何?”

    “臣多谢主公提拔!”司仓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恨不得安顿了老母便飞去邯郸。终于不再是皂隶了,士啊!第一笔薪俸便是要将妹妹从女闾中赎买回来。

    狐婴转头对仓守道:“你的脑袋姑且记下了。”仓守大恐大喜之下,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磕头。

    狐婴略微点了点库藏,上马回邯郸。

    这一来一去,狐婴就连饭都是在路上啃的干饼。

    到了邯郸已经夜深了,若不是狐婴有金牌路引,连邯郸城都进不了。冬日的冷风吹得狐婴身体里有些燥热,让火狐们先去睡了,他便蹑手蹑脚地入了内堂东厢,那是幽姬的卧房。

    炉子已经灭了,屋里也只是比外面稍微暖上一些罢了。狐婴的手轻轻抚摸着幽姬的面庞,发现幽姬的脸甚至比他的手还要凉些。

    ——这些不怕死的狗奴!我亚卿之尊,夫人居然连炭盆都用不起么!

    狐婴不禁恼怒。正要出去,突然发现衣脚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幽姬醒了。

    狐婴按下正要起身的幽姬,柔声道:“当心着凉。”幽姬笑着摇了摇头,月光射在她脸上,说不出地祥和。

    “怎么就你一个人睡这里?侍女呢?”狐婴看着空荡荡的厢房。

    幽姬脸上一热,羞涩道:“奴家想夫君或许会回来,便让她们睡耳房去了。”

    狐婴经过韩陵的诱发,早就不是当年沙丘的狐婴了。三下两下脱剩了小衣,钻进幽姬的被子里。

    幽姬贴着狐婴,良久才道:“夫君身上好暖和。”

    狐婴搂着幽姬,轻轻在幽姬臀上一拍:“为何连个炭盆都不用,冻坏了怎生是好?”幽姬道:“府上开支甚大,奴家想,能省一分便省一分。何况奴家吃苦惯了,在楚国也从未用过炭盆。”

    狐婴捏了捏幽姬的脸,笑道:“傻丫头,楚国是南方炎热之地,邯郸的冬天可是能冻死人的。”幽姬轻轻一笑:“夫君不是还有公主姐姐么?”狐婴心头一痛,肃容道:“说什么傻话!”幽姬吐了吐舌头,轻轻贴在狐婴胸膛,听着心脏有力地跳动。

    “幽儿,”狐婴低声道,“你是否怪我?”

    “说什么傻话?”幽姬学着狐婴的声调,“姐姐是韩国公主,身份高贵,正好与夫君相配。幽儿只求能在夫君身边看着就好。”

    狐婴闻言,丝毫没有齐人之福的快乐,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厚道。本来公务繁忙,回邯郸半个月来和幽姬说话还不到三十句,平均每天两句都不到。跑了一趟武安,又是几天不见幽姬。路上想得觉也睡不着,可回来了却又是一大堆的事。再者说,女人总是希望自己是爱人的唯一。自己弄了个韩国公主回来,幽儿性子好,不为难自己,可心里真能那么痛快么?

    “傻丫头,你还是越国公主呢。她可有欺负你?”狐婴并不否认自己的偏心,抚着幽儿的背,轻轻问道。

    幽姬连连摇头:“姐姐待幽儿真好。夫君回来之前,府里上下都是姐姐用私房钱打点的。”狐婴笑道:“她随从就带了将近百人,私房钱一定少不了的。”幽姬又道:“所以幽儿想,夫君何不将府内的事交给姐姐?夫君交待幽儿的事,幽儿一件都办不来……”

    狐婴不能否认韩陵的手段。第一次上韩陵府上,见到那些训练得和兵士一样的侍女,狐婴就知道韩陵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强人。

    狐婴抚摸着幽姬顺滑的长发,让幽姬在自己怀中入睡。多日的辛劳似乎一扫而空,就连脑子也似乎被抽空了一般。

    等狐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被褥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到耽误了公务,又错过了朝会,狐婴不禁起了一身的寒慄。

    “夫君昨夜原来在这里,难怪幽儿妹妹今早那么高兴。”韩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排侍女,端着水盆,伺候狐婴梳洗。

    “怎么不早叫醒我?”狐婴满地找衣服,“我的正服呢!”

    “已经让人去取了。”韩陵嘟起嘴贴到狐婴身上,“今天是戊日,莫非赵国连戊日也要朝会?”狐婴一听“戊日”,夸张地吐了口气。

    韩陵这才开始吃醋:“昨夜回来也不来看我,只偏心幽儿妹妹倒也算了,还呵斥我。欺负我没娘家撑腰。”狐婴一脸无奈,只得搂住韩陵,好生劝道:“好姐姐,你还吃醋不成?幽儿从小便没了父母,被人转卖异乡,吃了多少苦头?再说,幽儿天性柔弱,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啊。”

    韩陵噗嗤笑道:“哄你的呢!我会吃幽儿妹妹的醋么?再有啊,幽儿妹妹是我叫的,你得老老实实叫她幽儿姐姐。”狐婴这才想起幽姬也要大他三岁,佯装恼怒,道:“你还有没有妇德?居然欺负起夫君来了!”

    韩陵整个人都趴在狐婴身上,吐气如兰,道:“那夫君怎么惩罚奴家呢?”

    狐婴正要调戏,突然见一个人影在门前一晃,显然是幽姬。他一把推开韩陵,坏笑道:“便以不和你说话来罚你。”说着也不顾韩陵跺脚,便追幽姬去了。

    幽姬并没有走远,只是立在那里等狐婴。狐婴刚要解释,幽姬倒抢先道:“刚才下人报我,说小叔要见夫君,已经在侧堂等着了。”狐婴点头,却道:“刚才……”幽姬一笑:“公主姐姐也是夫君的夫人,有什么避讳的。”

    狐婴还没说话,身后却是韩陵佯嗔道:“我说怎么扔下我跑了,原来是看到了幽儿妹妹。哼!”

    狐婴顿时头胀,飞快地在幽姬脸上一吻,又转身抱住韩陵也吻了下,往侧堂落荒而逃。身后只传来二女如银铃般的笑声。

    狐络带来了狐婴走后家产收支的流水账。足足一箩筐的竹简。狐婴只随手翻看了两卷,就已经看不下去了。狐络见哥哥眉头皱起,以为不合哥哥的意思,低声道:“债务繁多,所以拖延的时间长了些。”

    狐婴放下竹简,道:“我只是觉得这流水账一来不清楚,二来对账麻烦。你来,我教你一种新法,以后记账全部用这种办法。”狐婴说着便取出一快简版,叫过狐络,从什么是收入,什么是支出,一点点讲起,深入浅出地将复式记帐法教给狐络。

    狐络人很聪明,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学得很慢。万幸是狐婴的弟弟,若是换了别人,恐怕狐婴早就没了耐心。两人一直学到日头当中,侍女进来问狐婴哪里开饭,狐婴才停下稍稍休息。

    即便是休息也是狐婴休息,狐络在一旁抓耳挠腮苦思狐婴留给他的题目。

    “在做什么?”

    狐婴让侍女去请韩陵幽姬过来一起吃饭。韩陵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小叔子在犯愁,忍不住凑了过去。

    “原来是账目。”韩陵笑道,“这是怎么个记法啊?”

    狐络无奈道:“是大哥教我的复账法。”

    韩陵取过看了看,轻笑道:“还道什么新鲜玩意呢,我们韩国也是这么记的,不过没你哥弄得这么周全罢了。来,我来跟你说。”

    狐婴本来不信自己教了一早上没有教会,韩陵讲几句狐络就能学会。谁知就在饭菜送上来之前这么短的时间里,狐络居然拍着脑袋说懂了。一手掐算,一手落笔,转眼就把狐婴留的例题做完了。

    “夫君只要告诉他如何去做就是了,何必讲那么许多道理?”韩陵笑看着狐婴。

    狐婴无语,良久道:“要知其然,总也要知其所以然啊。”

    “我家小叔又不是去做账房,这些事情交待下去就是了。”韩陵不服气。

    狐婴转向狐络道:“吃过了饭便将此法交与账房,所有的账目再重新入账,再拿来我看。日后的账目也要这么记。”狐络点头,就要告退。狐婴留他道:“一家人何必见外?一起吃。”狐络不敢违抗,乖乖留下一起吃了中饭再走。

    “不料夫君还能稽会,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韩陵在狐婴身边坐下,笑道。

    狐婴只是尴尬一笑,突然问狐络道:“你去掌管税务学堂如何?”

    狐络一惊,面带豫色。

    韩陵看出狐络不是很愿意接下这个差事,替他开脱道:“小叔尚未弱冠,你也不怕有人说你任人唯亲?”狐婴一想也是,笑道:“夫人所言极是。那络儿,你就将这复账法教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再互相去学就是了。唉,法政学堂总得先弄起来。下午得去剧辛那儿,让他找人找地方开课。日后,我还要将民政与法政分开,免得地方上有人一手遮天。”

    韩陵点了点头,突然盯着狐婴的手。

    “你怎么用手抓饭?”韩陵厉声问道。

    狐络也停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粟米。

    两兄弟一同盯着韩陵,满脸疑惑。

    “你们看幽儿妹妹。”韩陵指了指幽姬。

    狐婴顿时明白了,韩陵是嫌弃自己用手抓饭。只是赵国的风俗,只有分菜的时侯才用箸,其他时侯都是手抓或是用刀,所以故意惊奇叫道:“幽儿,你怎么用箸扒饭?”

    幽姬掩嘴偷笑。韩陵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只有蛮人才用手抓着吃呢!”

    狐婴摸了摸鼻子,心道:老子以前也不是用手抓的。但是从小吃饭抓惯了……

    韩陵又道:“你出使在外,这么吃饭莫非没被人笑话?”

    “筵席之上谁还吃饭,一把餐刀足矣。”狐婴不置可否,不过总算拿起筷子扒饭,居然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在韩国若是知道你用手抓饭,我才不跟来呢。”韩陵教训了狐婴,这才端起漆碗,细嚼慢咽起来。

    狐婴和狐络到底是兄弟,对望一眼,咬着箸低声嘟囔道:“以后不和你们一起吃了,真麻烦……”

    “你们说什么!”

    “呃?哦~我说夫人(嫂嫂)教训的是,教训的是……”狐婴狐络满脸堆笑。

    幽姬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几乎把头低到案几下面去。

    正其乐融融之时,下人来报,老爷要狐婴过去听话。

    狐婴无奈,只得净了净手,阔步往大府去了。狐络双目一垂,似乎知道了什么,也跟上狐婴。

    第二十三章 原阳骑军

    邯郸城外的校场上,十人一列,百人一方,千人又成了一个方阵。如果从高空鸟览,这近乎荒芜的校场,今天已经被十个这样的正方填满,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

    自从那日被父母叫去着实骂了一顿,狐婴的心情一直很糟糕。直到此时见了原阳骑兵,方才疏解了许多。

    拓一见狐婴就要下跪,被狐婴一把抱住。多年不见,拓的硬气功已经颇有成就,整个人看上去又粗大了一圈。饶是狐婴已经长高了许多,还是矮了拓小半头。

    “主公,拓不辱使命,将骑兵给您带来了。”拓也显得十分兴奋,身上铁质鳞甲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狐婴走上校场将台,看着下面站得笔直的原阳军,一万于匹战马喷出的鼻息已经化作了浓雾,在初冬软弱的阳光下缓缓升腾。这就是大赵精锐中的精锐,当年狐婴亲自调教的骑兵已经都成了统领一旅的伯长,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任风吹起胸前的红色缨穗。

    “还有人记得我否?”狐婴突然有些紧张,声音也不是很大。

    “主公威武!”校场上爆出如雷的呼声。

    拓得意地望向狐婴。

    狐婴满意地扫视着校场,甚至还能见到昔日几个面熟的部下。不过更多的人已经认不出了,当年将他们买来的时候各个都是面黄肌瘦的奴隶。现在他们身着铁甲,已经是英姿飒爽的壮士了。

    狐婴亲自举起两丈有余的将旗,一抖,长方麻布上展开一个偌大的“狐”字,红底黑字,颇为壮观。

    将旗一开,下面各旅伯长几乎异口同声喝道:“展旗!”

    风声列列,一面面三角黑狐牙旗迎风招展。

    “拓,”狐婴轻声招呼拓,“我记得我给取的名字是龙骑兵啊,为什么绣黑狐?”拓随口道:“主公不是狐氏么?”

    狐婴一口气闷在胸腔:谁说姓狐氏就和狐狸有关的!

    红底黑狐就这样成了狐婴的族徽,这个秘密一直到了赵雍要在丛台阅军时才让狐不疑知道。

    狐婴又派了火狐地队为兵尉,以红底黑狐方旗为标志。

    黄帝设五旗五麾,统领万军。狐婴结合了周礼和后世北周的军旗体系,规定只有战场最高统帅所用的才称旗,偏将所用的将旗称麾,兵尉所用称旂,伯长所用称斾,最下面卒长所用的称帜。

    狐婴举麾,在空中舞过一个人字形。底下兵尉纷纷举旂,口中喊道:“变阵!”伯长、卒长,乃至什长、伍长,层层展开,万人方阵在呼吸之间已经参差相错,布成雁行阵。

    狐婴将麾交给拓,道:“玄襄!”

    拓嘿嘿一笑,两丈的麾杆在他手里就像是孩童的玩具,飞快地发出了玄襄阵的讯号。底下的人马有如潮水,进退得当,一切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很快,雁行阵已经分散开来,所有的骑士都翻身下马,以刀拍盾。就是那些战马也不停地刨土,打响鼻。远远望去,人马多了几乎两倍。

    玄襄可说是一种迷惑阵法,通过虚张声势让敌人做出错误的估测。

    人马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完成变阵,而且没有大的纰漏,可见平日训练之严。虽然这支原阳军是国家出大头养的,性质却颇类私兵。拓并不知道那天救的人有什么大来头,他只知道认准自己的主公狐婴,而他也是这么对下面的人讲的。

    “这些骑士日日操练,马步战皆达到了主公《操典》中所要求的标准。”拓一把抹去额头亮晶晶的汗珠,对狐婴道。

    狐婴点了点头,问道:“步卒呢?”

    “我照主公的吩咐,把那些最差的编练成长矛手,有两千人。能打的都编练成了刀牌手,也有三千人。只是弓弩实在太少了,照主公的说法配置,只有五百人。”拓一一答道。

    狐婴苦笑:“我赵国还不富裕,弓弩只有靠赵褶将军和韩魏之兵了。骑兵的装备可是按我所说的配属?”

    拓有些脸红,道:“我怎地也弄不到那么多马槊,只配到伯长一级。”狐婴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一杆真正的马槊起码需要一年时间来制造,而且其中的环节过于复杂,就是当初自己也未必给出了正确的制造方法。 ( 战国狐 http://www.xshubao22.com/6/6489/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