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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当面对质
华美雅致的书画屏风之后,赫然横陈着十多具黑衣蒙面男子的尸体,因为人数很多,而不得不堆叠在一起,给人一种极端的视觉冲击。在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一两道致命的创口,似乎是由于死去的时间还不够长,所以伤处还在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内室地面上那厚厚的羊毛毯子,形成一滩滩深色的可疑印记。
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想必就是来源于此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纵然自己也是生杀予夺的一代帝王,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冰彻也实在是有些淡定不来。堂堂太后的寝宫之中,竟然无缘无故地堆了这么多尸体,而且一看那穿着打扮,很明显就是刺客。只是母后到现在还没有醒来,这刺客又是来杀谁的?
无法相信潜意识的第一判断,他习惯性地便朝外呼喊出声:“姚文韬何在?!”身为禁卫军统领,竟然放任如此多的身份不明之人闯进禁宫,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他倒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护卫皇宫安全的!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殿外却依旧迟迟没有人进来复命。冰彻眼神一凝,一股冷煞之气便从周身四散而开,就在众人都提心吊胆等着他进一步指示之时,一旁的即墨无心却是吟吟浅笑着开了口。
“不知皇上口中所说的,可是这个人?”轻抬了抬雪白的下巴,她袖手站在一旁,随意地指向那尸体堆最上方面朝下的一个男子。姚文韬,禁卫军统领,这个人还需要找么?
下意识地心头一紧,冰凛一个箭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便将那人给扯了起来。尽管散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孔,浑身上下的伤口和血污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所有熟悉他的人还是很轻松地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禁卫军统领姚文韬!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冰凛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转头就朝着冰彻道:“父皇,他还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了!哼,敢行刺我家主子,哪能这么轻易地就杀了他!”问药适时地插话,虽然口气仍然不善,但却一语就道破了眼前场景的真正由来。直让冰彻等人都齐齐地皱紧了眉头。
这么说来,姚文韬这是在监守自盗啊。所谓的禁卫军统领,从一开始就是刺杀行动的主谋,还放着皇宫中那么多的贵人不动,偏偏来打这才进宫没几天的鬼谷医仙的主意。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绝对,和太后的蛊毒脱不了干系!
“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冤枉啊!”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淑贵妃当即便是梨花带雨地哭开了:“皇上,臣妾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可能会怂恿兄长作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更何况,太后出事,臣妾又能从中得到些什么?还请皇上明鉴,千万不要被那些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给蒙骗了啊!”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蠢女人,惊惧担忧到极点,紧张的心反而是平静了下来。方才那贱婢的寥寥数语,已经坐实了哥哥的犯罪事实,而她身为血亲,自然摆脱不了嫌疑。这种关键时刻,肯定是打死了也不能认,反正哥哥现在还半死不活,其余的人也都被即墨无心她们给料理了干净。死无对证,还不是她想怎么辩解就怎么辩解?
“给朕住嘴!”冷冷地一眼扫过去,冰彻直接就让哭诉不止的淑贵妃乖乖噤声。虽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初步明朗,但仍有不少疑点存在,淑贵妃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还得好好斟酌。可她这样撒泼像个什么样子?给人看了笑话不说,还连带着骂上了才刚给太后解了蛊毒的即墨无心,这当真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才满意么?
“妖言惑众?”绯色的唇瓣边挑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即墨无心素来清浅无波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冷锐犀利起来:“淑贵妃的意思是,我故意把你兄长伤成了而今这个模样,然后再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你的身上?”
“否则呢?!”因着心里好歹是有了应对之策,淑贵妃说起话来也是显得底气十足:“倘若实情真的如你所说,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我看,是根本就没有吧?”
眼眸微眯,即墨无心细细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就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颜面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啊……”说着,她朝侍医看了看,道:“把人给带过来吧。”
“是,主子。”点头应下,侍医转身去了偏殿,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跟姚文韬一样、身着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而在这个人进来的瞬间,淑贵妃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血色就如同顷刻之间被抽离,一下子便惨白得好似雨打过的落花。
“这个人,想必淑贵妃应该认识吧?”没有错过她的半点神情变化,即墨无心负手走到那男子跟前,语气悠闲地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姚政,姚文韬身边最为得力的暗卫,不知我可有说错?”
“扑通”一声跪下,那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男子冲着淑贵妃便是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下:“娘娘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才会弄成现在这个模样!属下罪该万死!”
“你……你是谁……”强自镇定着脸色,淑贵妃的一张俏脸简直已经狰狞地扭曲成了一团:“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该死的!她可不会忘记,就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事情已经办成了,所以她才会这么兴冲冲地赶来捧场,没成想到头来暗算到的却是自己!姚政,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娘娘,属下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骗您的,只是……只是……”猛地抬头看向那一直效忠着的主子,姚政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弃子,可他还是得让她知道,那番欺骗她的话,真的不是他自愿说的。被即墨无心擒住之后,不知道她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他的言行就再不受他自己控制,反而是她要他做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魔鬼!
“闭嘴!”再也无法忍受,淑贵妃一改刚才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下子就厉吼出声。
第十八章 冰山一角
“皇上,本来这是弱水国的家事,本太子也不好开口,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情,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样循环往复的折磨,一直充当着隐形人角色的炎烙掏了掏耳朵,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淑贵妃娘娘,敢做就要敢当,人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胡搅蛮缠,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冰彻沉默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声。不过很显然,炎烙说出了殿内大部分人此时的心声,所以谁都没有插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淑贵妃这一次,注定难逃一死。
“你……”被他一语噎住,淑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再也开不了口了。是啊,姚政并不是一般的暗卫,平日在府中和宫中的出入很是频繁,总有人,是认识他的,自己纵然再怎么巧舌如簧,也还是无法摆脱罪名的。
一想通这点,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瞬间被抽走了。再也无法稳稳地跪在地上,她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了:“呵呵,即墨无心,到底还是你技高一筹,连赤火国太子都帮着你说话!我输了……”
尽管自己也很诧异炎烙的出言相助,不过即墨无心可不会直白到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女子,她的面容平静到连半点怜悯的神情都欠奉:“无论怎样,你和姚文韬联合起来买通宫人给太后下蛊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没有人帮我说话,你觉得,你还会有脱身的机会么?”
“不要用那种救世主一样的姿态对我说教!”眼神含戾地紧盯住即墨无心,淑贵妃简直恨不得把面前的这个女人扒皮抽筋:“若不是你当初不肯接受我的示好,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即墨无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
“放肆!”伴随着一声满带怒气的斥骂,淑贵妃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踹出了几丈远。一口鲜血在半空中喷吐而出,随即摔落在地上,发出阵阵痛苦的**。
电光火石间,众人乍见这等变故,顿时都被吓傻了眼。及至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那迅猛一击出自于原本站在即墨无心身后的舞文。实在是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居然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道和速度。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十几个人为什么会被解决地如此干脆利落了。”哭笑不得地出声,冰彻明白自己对即墨无心的高估其实还是小看了。定了定神,他转头吩咐冰凛收拾残局,然后在跟炎烙客套了一番之后便复又转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点神情变化的女子:“即墨姑娘,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朕想跟你单独谈谈。”
“好。”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即墨无心抬脚就跟上了冰彻离开的步伐。纵然他不说,她也会提出来的,有些承诺,她还需要这位九五至尊兑现呢。
片刻之后,偌大的御书房中,即墨无心和冰彻相对而坐,彼此脸上都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安然,大有谁先开口谁就吃亏了的架势。
即墨无心悠闲地品着内侍总管亲自端上来的极品雪芽,好像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闭口不谈任何有关太后蛊毒的事情。刚刚在颐年殿里那血色淋漓的一幕,似乎对她并没有造成半点影响,以她而今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来说,这份定力,着实是有些骇人了。
作为一国之君,冰彻自然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输了气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却是逐渐有些坐不住了。毕竟,对于即墨无心来说,蛊毒解了,她的事情也就算结束了,而对于他来说,这却仅仅只是揭开朝堂上黑幕的第一步。他必须要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否则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他的弱水国可禁不起这般折腾。
这么一想,他当然马上就得作出让步。放下手中的茶盏,冰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即墨姑娘,朕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有半点的变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是,事到如今,不知姑娘能否帮忙解惑,告知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并不是能被轻易蒙蔽的昏庸君主,自是知道此次的事整个姚府必定都牵连其中。可就算这样,光凭淑贵妃一人,只怕在宫中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吧?更何况,他也很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直觉告诉他,即墨无心对这些都了若指掌。
“皇上可是在方才刚发现淑贵妃有问题之时就派人去了姚府?”没有直面回答,即墨无心小口抿着茶水,笑得颇有几分狡黠的味道。她等的就是他的前半句话,既然他都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吝啬了,那她也不妨大方一点:“不过,依我猜测,恐怕没有在府上抓到尚书大人吧?”
她承认冰彻见机还是很快的,但是姚鉴之筹谋多年,又岂会是省油的灯?这么个心机和城府皆深沉的老家伙,哪里会乖乖待在府中等着被拿下,只怕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开溜了,那还被蒙在鼓里的一双儿女,充其量只是障眼法而已。
“姑娘果然是料事如神。”再次苦笑着摇了摇头,冰彻显然也是对此耿耿于怀:“朕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搜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说起来,他也实在是惭愧得很,作为弱水国说一不二的帝王,他居然连自己重用了多年的兵部尚书都不了解,到头来还要即墨无心这个外人提点,真是汗颜啊。
“只怕是收获不大。”神情自若地继续打击着面前的男人,即墨无心也不再卖关子,一五一十地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给如实说了出来:“据我所知,姚鉴之本身乃是裂金国将门之后,多年前就暗中潜入了弱水国,然后改名换姓,一步步地爬到今天的这个位置。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为了筹备一个颠覆弱水的大阴谋。”
第十九章 所谓阴谋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不干脆给朕下蛊,如此一来不是可以省事很多?”已经不由自主地相信了眼前女子关于姚鉴之的身份一说,但冰彻还是不得不提出盘踞在心底的疑问。
他之所以一直会把太后被下蛊一事归咎于后宫争斗而没有顾念其他,是因为太后从不干预政事。从一个政客的角度来说,毒杀这样的一个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呵呵,皇上这可就说错了。”掩唇轻笑,即墨无心很不介意给他认真分析分析:“无心斗胆,敢问皇上,若您不幸驾崩,您认为,太子殿下可有能力接替您的位置?”
没用怎么思考,冰彻回答得很是果断:“当然有。”凛儿自小就是被当做皇位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兼之他生性沉稳持重,行事锐利果敢,为人也很少感情用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个父皇。冰彻从不怀疑,自己百年之后,他这个儿子可以把弱水统治得更好、更强大。
“那就是了。”摊了摊手,即墨无心继续道:“皇位的人选总是会有的,一个皇上不在了,还可以有下一个,姚鉴之总不见得能把皇室中人都杀光吧?如果说,这样的机会只有一个,那自然,就该选择对他们来说能从中获益最多的。”
“姑娘的意思是……”冰彻听出了点味道,眉眼之间渐渐渗出些恍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世人皆知弱水国君王奉行孝道,对自己的母后敬爱有加,一旦她有事,皇上你必定会心神不宁。”适时地接话,即墨无心决定把一切都摊开来放在台面上说:“太后所中之千夜沉眠,乃是宁贵妃自鸢木国带来的陪嫁之物,却被姚文韬暗中盗走,然后由淑贵妃出面,收买了太后的一个贴身侍婢,暗施毒招于无形。一般太医根本就无法查出太后的病症来源,这样一来,太后无故死去,皇上你悲痛欲绝,难免在国事上会有所疏漏。但如若能查出是蛊毒所致,那就再好不过,正好可以借机让弱水与鸢木互生嫌隙,两国邦交毁于一旦,联手抵挡裂金也就成了泡影。”
她其实更倾向于后一种情况。此次如果自己没有出面,想必到后来姚鉴之也会设法透露出些许蛛丝马迹,将祸水东引,令鸢木背黑锅的吧。
“可恶!裂金国简直是用心歹毒!”一拳捶在桌面上,直震得杯盏中的茶水四溅,冰彻再也压抑不了暴怒的情绪,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是一根根暴起:“有了大陆第一国的地位还不知餍足,居然妄想吞并其他四国,我弱水纵是倾尽举国之力也定不会让他得逞的!”
“皇上稍安勿躁,眼下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未雨绸缪,犹时未晚啊。”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指甲,即墨无心并不为他的盛怒所动,仍旧是不紧不慢的口气:“裂金国野心不小,所图更是惊人,这几年弱水一直在走下坡路,自然也少不了那位兵部尚书的功劳,此次事出,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被她一言点醒,冰彻瞬间便是回了神。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他当即冲着即墨无心便是深深地一躬鞠下,连语气里都是夹杂着浓浓的感激:“这次真的是要多谢即墨姑娘施予援手,否则不仅朕的母后性命难保,只怕连这弱水国都要遭了秧去。姑娘恩同再造,冰彻无以为报,先前所应,别说是一诺千金,只要姑娘开口,弱水国上下,任由姑娘驱驰!”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话语,出自一国之主,显然已是重到了极致的尊崇。冰彻本就不是什么耽于权位之人,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拎得很清,即墨无心既是弱水国的大恩人,自是当得起他这番作为。
“皇上这就多礼了。”赶忙站起身一把扶住,即墨无心倒也没想到冰彻会是个如此至情至性之人,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的,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不妨跟皇上实话实说,其实无心所为,大有自己的私心在,所以皇上,也并不用把我做的这些看得太重,至于皇上给出的这一句承诺,无心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还希望皇上日后不要反悔。”
否则,她有的是手段让他悔不当初。
“呵呵,这天下又有谁做事是全然大公无私的呢?”冰彻就势直起身,一双精明锐利的眼中却是隐约有着算计的光芒闪现:“能够和鬼谷医仙与幽冥鬼楼形成良好的关系,我弱水国是稳赚不赔,又哪有反悔之理呢?”
他可不是普通百姓,会把这两方当成是上不了台面的江湖组织。就此次事件中即墨无心展现出来的实力,那绝对是可以和任何一国的势力相媲美的。有这样的盟友,何乐而不为呢?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女子的身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的私心,恐怕是另外一番广阔的天地,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了。
即墨无心微微愣怔,片刻之后却是轻笑出了声:“既然这样,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这冰彻,着实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竟然借此机会搭上了她和师兄,变相地让他们成为了他的后台势力,真是老奸巨猾。不过也好,往来在明面上的人,总比阳奉阴违的人要靠得住,她还就吃这一套。
“合作愉快!”爽朗地笑出声来,冰彻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的心情更好:“对了,即墨姑娘,那个下蛊的人既被灭了口,那你又是怎么为太后解除的?”这是他从刚才就开始思索的问题,眼看该谈的事都谈妥了,也是时候满足一下好奇心了。
“不过是一点小手段罢了。”微微一笑,即墨无心倒是显得很大方,没有半点要藏私的意思:“天下蛊毒,并非皆出自鸢木,我总算精于此道,也曾喂养出一种可破千类蛊毒的蛊虫,名为弑神,用我的血使之苏醒,便可以蛊噬蛊,届时再收回它就行了。”
“难怪方才看姑娘的脸色如此苍白。”了然地点了点头,冰彻当即便是抱歉一笑:“倒是又叫姑娘费心了,还是请先行回宫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那无心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礼貌地颔首,即墨无心也不和他多客套,转身便朝外行去。忙了一上午,她是真的累了。
第二十章 继续上路
太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蛊毒被解除的当天晚上,这个昏迷日久的贵妇人便清醒了过来。得知是即墨无心救了自己,太后极力邀请她再多留在宫中一段时间,以报答救命之恩,而想着自己尚且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全,即墨无心也就欣然应允,也顺便再多照顾太后几日,让冰彻安心。
至于没有被抓获的罪魁祸首姚鉴之,从澹台沉炎传来的消息看,应该是逃回裂金国了。看来打从一开始起,他就只是把姚文韬和淑贵妃当成自己的棋子,而非儿女,随时都准备好了要抛弃。可怜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淑贵妃,到死都还在做着当皇后的美梦:“爹爹说了,只要把偏爱皇后的太后给除了,我就是弱水国唯一的皇后了……哈哈,我是皇后!我是皇上最爱的皇后啊……”
不知道其他人看了是何感想,即墨无心只知道,当她坐在高高的监斩台边,看着底下那华美不在、状若疯癫的淑贵妃时,整颗心都恍若不可抑制地抽痛了起来。
又是一个,被身生父亲给亲手毁灭了的孩子。只是,或许淑贵妃还要好上一些,至少姚鉴之在利用她之余还曾经给予过矫饰的爱怜与呵护,而自己,似乎从出生之时起,就注定了一无所有的命运。
“公主,你要记得,那个人,不是你的父亲,他也不配做你的父亲!在这个世间,你若想要好好活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花梨姑姑临去前对她的叮嘱又回响在耳边,即墨无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连眼神都变得愈发幽深起来。
“走吧,我累了。”站起身,她连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就带着舞文朝外行去。而闲着无事同来观斩的炎烙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缓步离去的背影,一双漂亮的凤目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讶然之色:刚刚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是哀伤么?
而对某人全然没有在意的心情,即墨无心并不知晓炎烙对她的诸多关注。一路赶回歆兰宫,才进殿,她就已经看见了冰冽等待的身影,似是有事要找她的样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二皇子殿下今日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啊?”快速地收拾好心情,即墨无心浅笑着出声,一边走过去,一边就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那与冰冽同来的一个人。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脸孔,五官立体而稍显粗犷,棱角分明而不怒自威,典型的硬汉模样。所谓相由心生,能拥有这样面容的人,一般来说,性格总是刚毅而冷静的。在心底稍稍品评了一番,即墨无心当即也就收回了视线,只等着冰冽开口说明。
“无心,这么直白的说法可不好,太伤人心了,好像我就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来看你似的。”回以温润一笑,冰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话语之间也是少了前些时候的客气味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是不难看出,即墨无心或许个性冷清,但却并不如外界所说的那般难以亲近,因此冰冽和她很快就熟稔地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时不时地总会互相调侃一二。
掩唇轻笑,一旁的舞文先于即墨无心开口:“二皇子殿下的心也着实是太容易受伤了些,不过您也不敢说我家主子这话不对吧?”整日里不是来找主子对弈就是求主子给他谱的新曲提个建议,这若还不叫有事,那天底下就再找不着能折腾的人了。
眼看自己的话被一个小侍女四两拨千斤地顶回,冰冽颇有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后悔感。装作不在意地轻咳了一声,他不由极为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咳咳,无心,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这位是厚土国的五皇子,尘玦。”
原来是厚土国么?眉宇间的讶异被掩饰得极好,即墨无心只是微笑着朝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子淡淡颔首:“见过五皇子殿下了。”
“姑娘客气!早就听闻鬼谷医仙的大名,今日一见,实乃尘玦的荣幸。”大大方方地一抱拳,厚土国的五皇子爽朗一笑,原本线条刚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竟意外地带上了几分憨厚,直令得即墨无心等人齐齐看傻了眼去。
“好了,既然你都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我也就索性不客气了。”冰冽总算是对面前这几个人颇为了解,知道他们实则最不耐烦这样客套的寒暄,于是干脆就好人做到底,一等招呼打过便直截了当地接过了话茬:“无心,尘玦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事想要请你帮忙的。”
“请我帮忙?”做什么?她拿手的就只有医术,也没听说厚土皇室有谁病了的啊。这又算是哪门子的特殊情况?即墨无心一脸的无辜与茫然,罕见的有些风中凌乱。
“不瞒姑娘,距我厚土国京都土濯城百里以外的一处小村落,在不久之前爆发了一场瘟疫,来势汹汹且传染性极强。虽然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派人前去症治,但效果甚微,短短几日时间已有上百人死去,万般无奈之下,父皇只得派我来请姑娘你出手相助。”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了一遍,尘玦看向即墨无心的眼眸闪闪发亮,好像只要她点头应下,这场瘟疫就可以解除了一般。
说实话,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传说中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名的神医居然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少女之时,他的心头就开始止不住地打鼓了。那个小村落的瘟疫非同小可,连御医们都是毫无头绪,若非它距离土濯城太近,父皇担心被风扩散开来的烟雾也会影响京都的话,恐怕它早已被付之一炬了。而把这样事关一国命运的事交给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如果不是有她医好弱水国太后在先,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竟然,是瘟疫……”即墨无心这才明白过来。就说怎么连半点情报都没有收到,敢情是全被厚土国给封锁了,毕竟,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消息透出,只怕整个厚土国都要暴动了去。
第二十一章 所谓瘟疫
“是的,可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即墨姑娘,你看……”知道这种事情攸关性命,非同小可,尘玦也不好过于强求,只得搓着手,颇有些焦虑地看向即墨无心。
瘟疫的事情拖得够久的了,派去的人越多,感染死去的也就越多,到得现在,只怕连守在村落里的士兵都快所剩无几了。如果连即墨无心这个神医都不肯前去帮忙,那么,他们也只得冒险实施最后一步的焚烧计划。
“那些被感染的人可有什么特殊的症状么?”单手支着下颚,即墨无心并没有急着回答,却是问起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详细跟我说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虽说她号称无毒不能解、无病不可治,但医毒一道,终究是学无止境,未知的永远都比已经掌握得要少。在没有确切了解情况之前,她并不能贸贸然地就答应,这是对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病者的不负责任。
“嗯。”有她这一句话在,已经等同于给尘玦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刚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浅淡的喜悦,这个素来冷静沉着的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认真地回想起在那个村子里的所见所闻:“说起来,我们初始发现之时,都以为那是天花,因为几乎所有被感染的村民,都出现了高烧、浑身乏力和恶心呕吐的症状,可却独独没有发现严重的皮疹现象,所以才会逐渐排除这一可能。”
“照这么说来,这场瘟疫居然很类似于天花?”咂了咂嘴,冰冽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天花并非是不可治的绝症,而厚土国的皇族被这场病逼得到他弱水来寻人,若说是病种变化,这也未免变得太多了些吧?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看出冰冽眼神中隐含的意思,尘玦也是不由地苦涩一笑:“不过比之于天花,这种病症的死状好像还要更为惨烈一些。”说着,他不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应该是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画面:“高烧大概在三至五天之后就会逐渐退去,但乏力和呕吐的症状却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些被传染的人七窍流血、浑身溃烂地死去。”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自尘玦讲述病症以来便一直保持了异样沉默的即墨无心,在听到这八个字时忽然娇躯微颤,连重复着的语音都显得不自然了起来。
类似于天花的传染病,最后的死状是七窍流血和浑身溃烂,病者虽然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状态,但却始终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肉体上所承受的每一丝苦楚,直到全身的皮肉都被溃烂殆尽,然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的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并不亚于凌迟处死之类的酷刑,因为它们的目的,都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莹白如玉的双手死死地紧握成拳,即墨无心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维持着自己面容之上的平静和从容。地狱往生,这东西,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看见过了?恐怕谁也想不到,当这个熟悉的名字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之时,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吧?
“主子……”对即墨无心了解至深的舞文看着面前之人那由于用力过度而骨节毕现的手掌,下意识地就忍不住低唤出声,没出口的,却是那掩在眼底的厚重担忧。
跟在主子身边那么多年了,她总以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动容。然而今天,仅仅只是一个听起来似乎颇为骇人的病症而已,为何她会流露出这样意料之外的情绪?
舞文从即墨无心身上感觉到了浓郁得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悲恸与狂暴得几可毁灭一切的怒气,那样极端的两种感情,就好像是冰火两重天,每一重,都可将人带入绝望的境地再无转寰。她到底是为谁在哀伤,而又是因为什么,能在短短片刻之间就变得如此愤怒呢?
如梦初醒一般,即墨无心微一愣怔,紧握着的手随即快速松开。没有回头看舞文,她仅仅只是望着面前那两个还在眼巴巴等待她答复的人,语气平淡地道:“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你若信得过我,那就等。”
不客气地说,就是你若信不过,那便另觅高人,本小姐还不乐意伺候呢。
连连点头,尘玦哪敢有半点不应之理:“信得过,自然信得过,即墨姑娘肯出手,一定是药到病除!既如此,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三日之后,我准时来接姑娘。”
“好。”点了点头,即墨无心也不管冰冽还在场,径自转身就朝内室行去:“舞文,我要休息一会儿,吩咐下去,这段时间里谁来都不见。”
“是,婢子省得。”恭声答应着,舞文抬起头,投给那呆愣在原地的冰彻的,只是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皇子殿下,您也都听见了,主子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言下之意,是让自己自觉自发地消失么?冰冽好不容易调整回正常的表情,却仍是掌不住无奈一笑,朝舞文颔首示意之后也就转身离开。
这个即墨无心,还真是禁不起夸呢。刚说她性子其实并不那么古怪,她就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给赶了出来,真不知道下一回又要对他下怎样的狠手了。
一边唏嘘着朝御书房而去,冰冽一边很厚道地为厚土国的皇族们默默祈祷着,把这尊大神请去,只怕你们是有的受了啊。至于瘟疫嘛,早在即墨无心开口答应的时候,那东西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开玩笑,天下谁人不知鬼谷医仙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即墨无心既然敢应,那就势必有处理的方法,他可不信这个丫头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眼下,还是先把厚土国的事跟父皇禀报一声比较重要。弱水和毗邻的厚土相继出现如此严重的情况,指不定就是有猫腻在,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第二十二章 地狱往生
是夜,歆兰宫中,即墨无心独倚着窗栏,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发呆。这是她自出谷以后第一次失眠,也是她近五年以来,第一次,想起那个被她深埋在记忆之中的人。
微风沁凉,轻轻吹拂间,便送来了一阵隐约的芳香。即墨无心知道,那是丁香花的味道。那么的淡雅清新,那么的隐世脱俗,在这样撩人的夜晚,仿佛不经意的,就拂过了那根蒙尘已久的心弦,发出“铮”的一声,熟悉而又悠远。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某些光影的碎片,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在紫丁香盛开的庭院里奔跑,而在她身前不远处,一个美丽得恍若九天仙子一样的女人优雅地立在花间,只是那双翦水秋瞳里盛着满溢的清愁,似是一碰就会破成虚影。
“娘亲……”喃喃着伸出手,即墨无心几乎是不自觉地想要拭去她脸上的哀伤。然而指尖微微探出,能够触及的却只有一片虚无。凄然一笑,她缓缓地缩回手,眼中的温度在瞬间便是一寸寸地冷了下来,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啊。地狱往生,呵呵,到底又是要往生何处呢?
这样的表情,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了?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年前那个性情孤僻到从不和任何人说话、犹如小兽般戒备着这个世界的小女孩,澹台沉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隐隐地抽痛了起来。不能,他不能再让她回到从前的状态里去,那样阴暗的一面,从来就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心儿,你,还好么?”从夜色中逐渐现出身形,既然打定了主意,澹台沉炎也就不再迟疑。快步上前,他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她的每一个表情,不让自己错过一丝一毫。
“师兄?你怎么来了?”下意识地诧异出声,即墨无心往后退了几步,空出窗前的位置让他进来:“我以为,你已经回幽冥鬼楼了。”
“我回去了,你就能去厚土国了?”语气里透出几分责备,因着她的反应,澹台沉炎更是止不住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心儿的武功并不低,五感更是比寻常人要敏锐得多。平日里只要他来,她往往就会第一时间发现。但是今天,他在暗中观察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就不难想象她方才到底有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你都知道了啊……”缩了缩脖子,面对着如此咄咄逼人的澹台沉炎,即墨无心通常都只有示弱的份。
不管她平常在人前表现得如何,但在这看着她长大,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是她救命恩人的师兄面前,她永远都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澹台沉炎于她,不仅仅有同门之谊,救命之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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