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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很带了几分讶异地回眸看他,即墨无心显然满怀意外。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师兄和百里琉笙见面的次数应该是寥寥无几吧?这两个人,到底是凭着什么,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达成如斯默契?
“我说,是我主动提出要当诱饵的。”笑容煦暖,澹台沉炎面对她难得的懵懂表情,竟是觉得可爱异常:“连你这个小笨蛋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全然没有发现呢?我只不过,是和百里兄一起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那海神之殿里的人看罢了。”
“是么?”将信将疑地挑高了眉头,即墨无心却是因着他话里的某些字眼而在刹那间就变成了通身带刺的刺猬,不好对着才从险境脱身的澹台沉炎发火,这泄愤的对象自然就只能是百里琉笙了。
略带狐疑地斜瞥了那努力减少自身存在感的白衣男子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已经作出了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我在你来赤火之前就先见过你师兄了,因为打算和你们联手,和你提过的那些当然多多少少也告诉了他,所以我们两个一合计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本来也只是见招拆招,并没有全在意料之中,倒不是特意要瞒着你的。”
被他这般视死如归的模样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即墨无心揉了揉眼角,竟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这个话题给继续下去。好在澹台沉炎满身的尘土还在,只一瞬间就让她回复了神智:“算了,我承认是我想太多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忙了一整天,大家应该都累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我们明天再谈。”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完全相信百里琉笙对自己没有恶意了。
“嗯,也好,奔波了这么久,也是该好好歇着了。”见她终于有了放过自己的意思,百里琉笙下意识地便是轻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就顺水推舟地撇开了话头:“对了无心,我记得我好像只是让你在锦夜面前拖延一下时间吧?你怎么直接就给我弄得住这里来了,而且还是距离锦夜寝宫这么近的地方!”
耸了耸肩,即墨无心倒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顺势而为罢了,反正早晚都要和他碰上面,现在临时提前,就当是试手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的尺度应该还算是把握得不错,最起码,锦夜已经由最初的排斥到如今的不得不接受了。
第一步就能达到这样出人意料的效果,是个好现象。至于以后嘛,那就真的是来日方长了。
“试手?”对她这个形容略略地有些无奈,不过联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百里琉笙随即也就释然了。唇角微勾,他的笑容于这一刻竟是显出了几分莫名的邪气:“也好,复仇者归来,有些债,总是要慢慢还的。”
第七章 消除隔阂
在裂金国宫中的日子远比所有人想象地都要平静得多,除了锦夜偶尔的宣召,即墨无心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流云轩中。而在此期间,澹台沉炎原本在阵中造成的一些轻微伤势也是完全复原,虽说深宫大院里面眼线无数,但凭他和百里琉笙的身手,来去自如这一点还是全然没有问题的。只是相比起他,某人更喜欢赖在流云轩中足不出户。
“无心,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在金屋藏娇么?”单手托着下巴,一身白衣翩跹的百里琉笙眸带慵懒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女子,语意调笑却沾染着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慢条斯理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即墨无心复又垂首,只专心地继续着手下尚未画完的一幅芙蓉图:“你这种娇我可还藏不起,再者,我也不信在你堂堂少岛主的眼里,这流云轩会当得起金屋二字。”明明初见之时是那样出尘若仙的男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高高在上,怎么没跟着她多久就变成无赖了呢?
“若是无心你亲为我一人而备,便是茅草棚,琉笙也是甘之如饴的。”笑容越发温柔入骨,百里琉笙眼底的暗色愈深,却是透着谁也看不懂的认真和专注:“我现在只是后悔,为何当初就没有想着要早些找你呢?”
如果在澹台沉炎之前就先一步遇上了自己,那她心里那么珍惜和紧张的人,会不会也跟着改变呢?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玩笑有多好笑。”勾勒好最后一片花瓣,即墨无心搁下手中画笔,却是自顾自地整理起先时因为作画而高高挽起的袖子,同时轻声出言吩咐侍医将画收好,然后才缓缓转头看向因着她这句话而不自觉面容僵硬的百里琉笙:“我知道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所以你用不着时刻提醒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很清楚,这纸婚约其实并不具有多大的效力,待到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废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她之所以会默认它的存在,只是因为那是外祖和娘亲在世之时和他人定下的约定,是他们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所以,她不会主动违逆,哪怕是毁弃婚约,也不应该是她来开口。这大概,也算是她能尽的唯一的孝心了。
“即墨无心,你就非得跟我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吗?”虽然平日里也没少听她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但不知为何,在看过她近几日对澹台沉炎无微不至的关怀之后,百里琉笙竟然无端地感觉心中刺痛:“我是海神之殿的人没错,我是想要和你合作也没错,可是我从来都把一切摆在明面上,我也从来没动过任何想要害你的念头,如果你还是不信,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向你起誓!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够试着对我公平一些?至少,不要时刻戒备我,不要把我当成敌人。”
他是真的,对彼此现有的关系感到无力了。
“你……”应该是没想到自己习惯性的一句话居然会惹来他如此之大的反弹,即墨无心微微愣怔之下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讲完。许是他语气里的伤痛和恳求太过明显,她下意识地便起了几分愧疚之心,连带着脸上的神色都是不大自然起来:“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她只是,还没有习惯澹台沉炎以外的人和自己如此亲近。再加上他的身份使然,她总会不自觉地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抵触之意,却从未想过她这样潜意识的行为也会很伤人。也许,他说得很对,她对他压根儿就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可能,她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都要比对他更善意一些。这样算起来,的确,是她过分了。
“百里琉笙……”咬了咬唇,她第一次放任心底的歉意肆意奔涌在眼眸之中:“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完全没有料到她会作出如斯回应,百里琉笙先是呼吸稍滞,然后却是直接将头转到了一边再不看她:“你不需要和我道歉的,我……之前确实也不应该把澹台沉炎的事情瞒着你。”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是太久,但已经足够让他了解这个女子其实和他根本就是一个性子的人了。能让她主动开口道歉求和,这实在是太过困难的一件事,他只希望她可以放下心防来接受自己,而不是时刻怀着歉疚来相处。
即墨无心本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听他这话出口,倒是瞬间就长出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们讲和好不好?从今往后,就是朋友?”说完,她伸出手,眼神清亮地看着百里琉笙,竟是饱含了少见的孩子气的期待。
无法拒绝她那样的眼神,百里琉笙无奈一笑就败下阵来。认命地抬手击掌,他嘴角上扬,却是流露出了少许不为人知的狡黠意味:“嗯,朋友。”
或者,可以是更近一步的关系也说不定呢。
第八章 兵不血刃
“重归于好,为了表示你对我歉意的真实性,无心你是不是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啊?”素来深知得寸进尺的重要性,百里琉笙当然明白眼下这个点是询问某些事情的绝佳机会,只可把握,又岂能错过。
而自知理亏,即墨无心苦笑连连,却也没有了再和他计较的心思:“好,但凡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为何,在经过方才那般坦陈心迹之后,她对于眼前之人的排斥忽然就如同烟云一样地消散了开去。
或许有的时候,人和人的相处本就是无比简单的一件事,只是庸人习惯自扰,久而久之就变得复杂难言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愈发地来了兴致,百里琉笙一反往常斟酌再三的作风,开口就直接问道:“我实在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说辞,才使得锦夜那么个天性多疑的人都对你生不起警惕之心,反而还予你自由,让你在这深宫之内行走无忌的呢?”这一点,着实是太匪夷所思了,任凭他这几日反复思量,也终究没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结论,所以才会这般急不可耐地来等她解答。
闻言,即墨无心却是第一时间就轻笑出了声:“百里公子,枉你一世英明,岂不闻兵法‘虚虚实实’之论?”
嗯?似有所悟,百里琉笙皱了眉细细思索,清俊浩淼如远山横斜的眉眼却是在片刻之后就极快地闪过了一抹亮色:“你的意思是……”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徐徐站起身来,即墨无心脚步轻缓地踱至窗前,素雅的裙裾随她的动作微摆,掀起了一线秀丽的弧度:“说假话,他未必不信,说真话,他也不见得不会对你生疑。既如此,那真假参半就对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直叫他摸不清底细才好。这几天他将我干晾着,大抵就是派人核实消息去了。”
“那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索性一问到底,百里琉笙也实在是懒得再去费那个脑子:“我怎么觉着他这段时间对你的态度都几近恭谨了呢?这可不像是锦夜一贯的作风啊。”就算他真有什么把柄被即墨无心攥在手中,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望着窗外莲池里的一株粉色荷花,一身素衣莹白若雪的女子嫣然浅笑,却是自然而然地流泻出一地世外清华,恍若夏日凉风、秋夜暗香,只一眼就可让人醉之梦之、永坠沉沦:“还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其余四国的近况以及对幕后黑手的一些可靠猜测罢了。”眨了眨眼,她难得表现出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调皮和稚气,堪堪流露出几分存心戏弄的口吻:“堂堂第一大国对邻国友邦出手的可能性太小,那作为凶手的嫌疑就可以洗清。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有难的便一定是裂金,好巧不巧,我这个来自鸢木的使节医术高超,一眼就看出裂金国的皇帝陛下身中奇毒,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不出三月就会一命呜呼,所以……”
“所以哪怕此时锦夜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奉你一个外人为座上宾。”笑着接话,百里琉笙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即墨无心竖起了大拇指:“三言两语就让裂金高层对地祭司的人生了嫌隙,兵不血刃,高手啊!”
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即墨无心倒是没有百里琉笙这么乐观:“这也只是暂时的罢了。虽说我给锦夜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是真的,并不怕他查探什么,就连那信口胡诌的毒也可以随时去下,但,”她转身望向近在咫尺的白衣男子,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可以分化他们一时却分化不了一世,所以,该有的动作还是不能少。我不清楚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只希望你能懂我的意思。”
“嗯,我明白。”郑重地点了点头,百里琉笙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犀利得可以。这第一眼只是因为和自己相似气质而相中的女子居然能频频给予他惊喜,不得不说是意外的收获了。
“那就好。”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即墨无心抬眼看了看御书房的方向,清丽的眉目之间隐隐有着冷意肆虐:“若我所料不错,最迟明晚,他一定会召见我为他解毒,这倒是个博取他信任的好机会。不过,棋差一招难免遗憾,因此我想……”
“让我去给你摸摸那位二王爷锦寰的底?”适时地接口,百里琉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即墨无心眼底的赞许和满意,当即一拂袖便是片尘不染地站起身来:“小事情,我即刻替你办妥了就是。”呵,他倒是没有低估他这未婚妻的仇恨之深,不仅要亲手毁了锦夜,更是连他的江山和继承人都不肯放过。
只可惜了那锦寰,本也算得上是锦夜众多子嗣当中唯一惊才绝艳之人,而今却要因着一场积年旧恨,无端地丧失掉原该属于他的一切了。
“那便多谢了。”浅笑如常,即墨无心浓密的长睫轻垂,将眼底最后的一丝怨毒彻底掩盖。
锦夜,你不是从来都把我和娘亲视作草芥么?如今,我要你试试被草芥践踏在脚下的感觉,看看你是不是会永生难忘!
第九章 意料之中
没有出乎即墨无心的预料,翌日早朝刚过,胡六就满脸堆笑地出现在了流云轩的门口。还好他还顾忌着屋内女眷的身份,没有直接进门,否则即墨无心怕是当即就得让正安然坐在一旁喝茶的百里琉笙趴房梁上去。
“云姑娘,不知现在可有空闲?皇上打发小的来请您过去呢。”半躬着身子,胡六的笑容比之初见之时更多了一些东西。作为在宫中打滚了这么些年的老人,他比谁都要更加清楚宫中的生存法则,但凡是皇上看重的,哪怕这个人只是个平民,他也得当成尊佛似的供着。而很凑巧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正属于这一行列。
斜瞥了眼身边完全没有回避意思的某人,即墨无心也只得认命地站起身来,走至门边,将原本就低垂了眼的胡六的视线给彻底挡住:“胡内侍多礼了,无心本就是为了贵国的皇帝陛下而来,自然时时空闲待命。既然陛下此刻急诏,那就有劳内侍你带路了。”
“云姑娘真是折煞小的了。”面容之上的谦恭之色愈浓,胡六实在是很难不对面前之人产生好感。或许这位云姑娘并不是他见过的身份最显赫亦或是容貌最美丽的女子,但却绝对是最知进退和最懂分寸的。若不是鸢木那边已经证实过她的身份,他真是要忍不住怀疑那个迂腐的云大学士到底是不是她亲爹了。
收回已经发散地太远的思绪,胡六虚扶了即墨无心的云袖,笑容不减地继续道:“皇上眼下正在栖云殿小憩,姑娘既然无事,那就请随小的来吧。”
栖云殿……么
指尖轻颤,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即墨无心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和神色。犹如通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倒流,她的耳中轰鸣一片,根本听不进任何自外界传来的声响,脑海中不断回旋的,只是那三个恍若沾染了陈年血腥的字:栖云殿,栖云殿,栖云殿……
“主子你怎么了……”眼看即墨无心面色微变之下竟是忽然发起了呆,侍医连忙探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却是附在她耳边不动声色地提醒着:“胡内侍还在等着呢,主子千万不可胡思乱想。”虽说她并不清楚在刚刚这短短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凭借她对即墨无心多年的了解,大致也能够猜到肯定是涉及了自家主子的心结,否则,以她那般冰雪样灵慧剔透的一个人,又如何能在眼前的这种关键时刻出现纰漏呢?
近乎呢喃的小声警示,甫一传入即墨无心耳中,竟是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地炸响,直让她原本恍惚游离的神思在顷刻之间便是尽数归拢。纤长浓密的眼睫轻眨,她抬手抚住额角,极为自然地便是苦笑这摇了摇头:“没事儿,大概是昨晚没睡得好,起得猛了略略地有点晕眩,倒叫内侍大人看笑话了。”这最后一句,却是对着一旁的胡六所说,言语之间的解释轻巧而得体,好像她方才的失态真的只是小女儿家一时的娇弱不胜而已。
“呵呵,姑娘初来乍到,难免会有些不适应。小的待会儿就让她们送些凝神静气的香料过来,保管一夜好眠。”总算也是看惯了后宫莺莺燕燕的老人,胡六对这些主子小姐的娇贵倒也是习以为常,所以连一丝半点的怀疑之心都难以升起:“若姑娘实在不适,小的跟皇上回禀一声也便是了,用不着太过勉强的。”
“一点小事罢了,无碍的。”摆了摆手,即墨无心笑容如常,好似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怎好因着我的缘故而让胡内侍你为难呢,咱们还是走吧。”
细细打量了她半晌,直到确定她是真的并无大碍之后,胡六才笑着点头应了下来:“那行,姑娘就跟小的走一遭吧,左不过一会儿就回来,倒也不会耽误姑娘休息。”说完,他冲即墨无心微微鞠了鞠身,便径自在前方半丈开外的地方引起了路。
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即墨无心却是示意侍医等人尽数留下:“不必跟着,在这里等我回来就行了。”她自认在这宫中还无人能够伤她分毫,更何况,她和锦夜的事情确也不适合有更多的人掺和进来,即便是心腹,那也不外如是。
“是,婢子知道了。”对于她的命令,侍医和问药从来就不会有半分忤逆的意思,哪怕再不理解,也还是会认真地贯彻执行。
直到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去得远了,肃立门口的两大侍女才慢慢地回身进屋,却在转头的一刹那就不由自主地愣怔在了当场:但见桌上那两杯余温袅袅的清茶仍在,而原本坐于桌边的白衣公子却是无端地消失了踪影。
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居然,就在她们身后这么诡异地离开了。
“言归大人也跟着一起走了。”沉默了好久,问药才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两个人,未免也太神出鬼没了些吧。”只苦了她们这些跟着主子的小角色,永永远远地在状况之外啊。
第十章 斯人已逝
而此时,巍峨典雅的栖云殿内,一身玄色滚金边龙袍的中年男子长身玉立,独倚窗前,正举目远眺,似是要将殿前莲池中那万株菡萏齐齐盛放的美景给尽数收入眼中。然而,若是有人能够注意到他此时那并无甚焦距可言的飘渺目光,就不难发现他的心神其实压根儿就不在这里,而仿佛只是透过眼前之景,看到了他心中最为隐秘的画面。
那种恍惚迷离,倏尔心动,一别经年,却是终此一生,都不能够再度拥有了啊。
“皇上,云姑娘来了。”熟悉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某种现实的味道,惊醒了旧日的迷梦。往昔的浮光掠影在眼前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锦夜微皱了眉头,却终究只是黯然地低叹出了声:“让她进来吧。”
“是。”恭敬的应和之声盘旋在这绮罗绣幔点缀而成的精致殿堂之中,那扇雕刻了华美龙凤花纹的朱漆殿门开启了又阖上,一时之间,偌大的一处宫室竟是安静空旷地只余下了两人的存在。
望着那背对自己而立的男人,即墨无心的眼底有着锐利的暗芒一闪而过,却到底,还是低眉颔首地上前见了礼:“参见皇上。”
“你来了啊。”依旧没有回头,锦夜微阖了双眼,语气之中也是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倦怠之意:“陪朕一起赏荷吧,这么好的景色,如果不抓紧时间瞧瞧,恐怕很快就要过去了呢。”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只可惜,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因此,难免要付出后半生不断追忆的代价。
赏荷?一双素来飘渺若三月春雨的眼眸在这一刻突然烟岚尽去,即墨无心的目光一寸寸地流连着四周那几乎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切,然后才依言上前,缓缓地,将视线投诸窗外:“皇上您,似乎很喜欢荷花?我看这宫中处处皆有莲池遍布,想必,应该是出于您的授意吧?”当年的栖云殿前是没有莲池的,这一点,即便她当时年幼,也确然不会忘记分毫。
娘亲素喜丁香,眼前的宫室,正是她昔年母仪天下之时的寝宫所在。宫中的一切布置原封未动,恍若生时,却惟独殿前的美丽换了颜色,移了形状。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名义上的父皇,此时此刻,脑海之中究竟是浮现了怎样的场景。
“你观察地倒是仔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锦夜刀削斧刻般的坚毅轮廓在这一刹那竟是有了些微柔和下来的迹象:“朕的一位故人喜欢而已,当初朕曾允她万亩荷田,不想到头来,却是只兑现了这么点。”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不过数面之缘的小女孩说这些,但就是有那样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选择她作为了倾诉的对象。
“哦?”像是少女最寻常的好奇之心被撩动,一身素衣的女子微偏了头,认真地盯住近在咫尺的中年帝王,似乎很努力地想要从他的面容之上窥探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来:“皇上的故人……不知,可否是这栖云殿的主人?”
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笑纹,锦夜略显沧桑的俊美脸孔难得不复平日里的冷峻,熠熠生辉得几可让后宫里所有的女子为之脸红心跳:“自然只有她了……”放眼天下,除了这栖云殿的主人,又有谁,能够在时隔多年之后还让他这般牵肠挂肚、萦绕于心?
“不过可惜,斯人已逝,朕的诺言再重,也终究成了一句空话啊。”想起两人最后的结局,锦夜的笑容逐渐苦涩,话音刚落,竟是直接一拂袖便远离了窗口,再也不愿去看那一池盛世美景。
“斯人已逝么……”对眼前之人的喜怒无常视若无睹,即墨无心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窗外,喃喃自语之间却是忍不住微微发起了呆。
他说,这一池映日荷花是送给娘亲的……可是,怎么可能呢?娘亲明明最爱的是丁香啊,而他,是害死娘亲和外祖一家的罪魁祸首,如此深仇大恨,又岂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开始思虑重重?况且,久居上位者,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粉饰太平,眼下的裂金尽在他一人掌控之中,是非黑白,还不是皆由他一人说了算?却不知做作到这般地步,又是表演给谁看的!
“抱歉,无意冒犯,不想竟触及了皇上的伤心往事。”心中思量既定,即墨无心也就不再多想什么。闭了闭眼,她走至锦夜身边,眼底已然又是一派澄净无波:“还请皇上恕罪。”
第十一章 旧情成伤
“不知者不罪,这一点,朕还是清楚的。”心绪不佳地在紫檀木桌边坐下,锦夜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然后正眼看向站在自己三步开外的素衣女子,眼神深邃而浓烈,带着某种异样复杂的情绪,直叫人一头栽下,再无回转的可能:“其实,你长得很像她。”
初见的第一眼,他就彻底被眉眼之间的那份熟悉感震撼到了,他甚至从未想过,普天之下竟然会有如此神似的两张脸孔。若不是他极其肯定那个人的死讯而这个叫做云无心的少女又明显年龄不符的话,他绝对会以为是她死而复生了。所以,他才会破天荒地相信一个身份可疑的他国使节,以致于为了她的三言两语不惜花费几天时间去细细探查。
果然,人老了,总是特别容易怀旧的啊。特别是那些年少轻狂时的绮梦,几乎是深刻进灵魂里的烙印,抹不去,也忘不了,那就只有,在逐渐逝去的年华里日复一日地咀嚼和品味,直至死去、轮回。
“无心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所说的,究竟是何人?”状似惊讶地回话,即墨无心掩在广袖之下的一双纤手却是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
呵呵,他居然说她长得像……像谁,像她死去的娘亲么?即墨无心只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极大的讽刺。那她是不是还该觉得无比庆幸,庆幸她的生身之父在时隔多年之后尚且还记得她母亲的容颜?!
“自然……是像这栖云殿的主人。”叹了口气,锦夜抬手轻抚着紫檀木桌上的一个青瓷杯盏,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在摩挲着心爱之人的脸庞:“也就是,朕的结发之妻、裂金国曾经的皇后……云倾。”
终于,还是把这个名字给说出来了啊……
看着眼前的帝王在这一刻如释重负的模样,即墨无心却是微垂了臻首,额前的碎发大半滑落,恰好遮住了眼底那一抹骇人的幽芒:“皇上谬赞了,无心不过是蒲柳之姿,又哪能及得上当年被称为五行大陆第一美女的云倾皇后呢?”
这确是实话。即墨无心虽美,但论起五官的精致程度,却还是要稍逊自家娘亲一筹。当年,裂金云倾艳冠五行大陆,乃是不折不扣的倾世美人,顾盼流转间,不知有多少王孙贵族甘愿沉沦,倾尽所有只为博其一笑。
只可惜,红颜注定是命比纸薄。在那么多的爱慕与追求之中,她那实心眼的娘亲偏偏选择了一份最虚伪的真心,落得如今这个地步,除了几声事不关己的唏嘘以外,是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五行大陆的第一美女……”似是因着这个称号记起了太多往事,锦夜的眸底隐隐闪现追念,却在转瞬之后就恢复了平静,犹如清水涟漪,眨眼就可消失无痕:“倒是朕唐突了。其实,如果要细论起来的话,你和她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则娇花照水,柔媚皎然,倾国倾城;一则明月出山,端丽雅致,风华绝代。这样的两个人,根本就是鲜明至极的两种个性,只是因着相似的容貌和相同的姓氏,才叫他无端产生了错觉,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抒怀至此了。
“皇上明鉴了。”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即墨无心嘴角轻讽的笑容愈发扬起,却是恰到好处地没有让跟前之人发现哪怕一丝一毫。
幸好,他还能看出自己和娘亲的差别。否则,她只怕会忍不住当场就出手击杀了他。
“栖云,流云,辇云……”似是自语一般喃喃出声,锦夜此时的语气之中只余淡淡的怅惘:“朕即使耗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能留得住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殿名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却从来没有人知道,早在遇到云倾的那天,他的心就已经遗落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当年,他用尽一切所能想到的方式来堆砌诺言、表达爱意,可最终,也动用了最残忍的手段将她推开。事到如今,纵然有再多的遗憾和痛楚,也只能说他咎由自取了。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又有什么想要的是无法得到的呢。”语带宽慰地说着诛心之言,即墨无心袖中的双手却是已经十指嵌入肉里。
此时此刻,好像只有这样剧烈的疼痛才能够平衡住她心底急速翻涌的愤怒。她不明白,明明他才是辜负了所有而得以苟活的人,为何他还有脸站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深情厚意,天理循环,他难道真的不怕有报应么?
第十二章 父女对峙
全然感受不到面前之人那近乎滔天的怒意,锦夜听着这话,眼中却是不期然地泛上了一点深沉的笑意:“虽然朕听惯了类似的阿谀奉承,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不错。”
如今,放眼天下,只要他想要,又有什么,是真正得不到的呢?所以,为了这个位置,他心甘情愿地背负所有罪孽,哪怕最后的结局可能并不尽如人意,他也甘之如饴。
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即墨无心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心情,却是不动声色地就另起了一个话头:“方才胡内侍急着来流云轩找人,依臣女之见,想必皇上今天特意传召,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无心闲聊这么简单吧?”她着实已经失去了和他打太极的耐心,如果不是还有正事没说完,她怕是即刻就得转身离开了。
“呵呵,一时兴起,倒是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轻笑着摇了摇头,锦夜却是在下一刻就朝着即墨无心伸出了手去:“你上次既然敢那么直截了当地说朕身中奇毒,那应该,是精通医术的吧?”
“这么说,皇上是已经相信臣女先前所说的话了?”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即墨无心依旧保持了那样的距离,话语之间却是隐隐流露出些微的讥讽。
“怎么说你也是鸢木之人,朕少不了花些功夫才能确认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毫不掩饰自己的疑心深重,锦夜神情自若,好像他所做的,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你的诚意,朕看到了,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展现的是你的实力。这样,朕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接受你开出的价码。”
但凡云无心告诉他的消息,这几天之内,他都已经从各个方面得到了相关的确切证实。不过唯有他体内的毒,任凭他宣遍宫内御医都觉察不出分毫,这一点,实在是让他心下忐忑,因此才会出现今天的这一幕。
老狐狸!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是不想松口。兀自腹诽了一句,即墨无心缓缓抬头,却是毫不含糊地出言反击:“皇帝陛下莫不是欺人太甚了?臣女此次前来,虽说并无任何官职在身,但怎么说也是代表了鸢木一国。自从面见陛下至今,臣女一再退让,弄到而今的这个地步,可不是为了让您予取予求的!”
“哦?是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展现出锐利锋芒的小女子,锦夜的目光犹如在逡巡着一只偶尔亮出爪刺的猫咪,玩味而危险至极:“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所要谋求的,究竟是什么?”
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视线,即墨无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自然是两国之间的合作。我鸢木国力微薄,要想谋求裂金庇护,须得首先示弱,这一点,臣女无话可说。只是,”她眼眸虚眯,那略显单薄纤弱的身躯竟是在这一刻显出了无上的凛然威严:“也请皇帝陛下不要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一般地来玩弄。是,我们是有求于你,不过那并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而换个角度来说,倒是陛下您,体内潜藏的毒素日久,再拖下去的话,恐怕……”
点到为止往往比把话说尽要来得有效得多。即墨无心知道,依锦夜的个性,他肯定会把个中利害都分析个透彻再来做决定,这可比她的说明要来的管用得多了。
“你是在威胁朕么?”同样是眯起了一双眸子,因着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殿中两人竟是谁都没有发现彼此间的细微神态居然是出奇的神似。一对父女仅有的血脉联系在这一刻表露无遗,只可惜,最终体现而出的,却只是深重的怒气和暗伏的杀机,就好像是将最后一点感情的因素都彻底摒弃了去,无端地让人觉得心寒。
“无心不过区区一女子,又哪里敢威胁堂堂的一国之君。”嘴角的弧度再不如以往那般恭谨,即墨无心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竟似是故意要激怒锦夜:“不过是就事论事,如若皇上自己都无所畏惧,那臣女自是无话可说,即刻启程回鸢木便是。”
“你……”被她的步步紧逼迫入进退两难的死角,锦夜的眼底顿时杀气大盛,但基于心中那仅有的一点理智尚存,他倒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她采取雷霆手段。
虽说云无心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确实叫他恼火不已,但也必须承认,她说得不错。自己可以和那海神之殿的人联手,暗中坑害其他四国,焉知那神秘的大陆外势力不会趁机顺手害他一把?这样的渔翁之利,他不信有人会不收。更何况,自打云无心说出猜测之时,他就秘密派人去了那两位护法的住所,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这种原本不在预想之中的状况,其实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他不过是因着不甘心,所以才迟迟不肯松口,岂料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迅速地反戈一击,反倒是叫他下不来台了。
第十三章 王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且不说发生在栖云殿里的这一场对峙究竟持续了多久,此时此刻,百里琉笙却是正以一种惬意无比的姿态坐在二王爷府院的某处屋顶之上。那意态悠闲的,全然不似青天白日里擅闯禁地,却好像只是为了赴一场佳人之约,白衣翩跹间,流淌着说不尽的写意恣肆。
“你就不好奇,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侧头斜睨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言归,百里琉笙实在是对即墨无心身边的人感到无语至极。
那几个从小跟着她的侍女不多言不多语就罢了,许是受主人影响太深,纠正不了。但这半路冒出来的言归又是怎么搞得?明明是言晟那老家伙的嫡孙,可偏偏性子和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不但平日里话少,一到关键时刻更是连好奇心都可以没有,着实是让他郁闷得很。
“百里公子行事必然有因,我又何须多问。”目不斜视地盯着下方那精巧雅致得几可与女子闺阁相媲美的院落,言归俊美而近乎妖异的脸孔没有半点神情的起伏,连带着那道骇人的陈年旧伤都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木讷乏味四字竟是莫可形容了。
认命地摇了摇头,百里琉笙轻叹了口气,却是直接放弃了努力:“早知道我就该等无心一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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