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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娆见珞琪喜欢这顶虎头小帽,解释说:“二少姨奶奶正在为未出世的小少爷重新缝顶新的帽子,说这顶帽子不吉利,就捐出去吧。对那些穷孩子,或许是聊胜于无。只是大宅门规矩多,若是留了这顶当初给二少姨奶奶肚子里地小少爷备的帽子给少奶奶的孩子,怕传出闲言闲语惹老祖宗不开心反是不好。”
“给孤儿院里的宝儿戴吧。”珞琪提议,雨娆附和道:“雨娆也是这么想的,给宝儿戴该是恰好不过。”
宝儿是孤儿院新得来的孩子,送来孤儿院时脏兮兮的还断了只拇指。
第二日,珞琪安排它妈妈去教堂送衣物,自己留在家里照顾五弟冰儿。
待去老祖宗房里请安归来,却不见冰儿在房中,回头四下张望,雨娆才道:“五爷去书馆用功去了,说是离秋闱临近,待到这园子里桂花飘香时,他定能中个解元回来了。”珞琪一笑,她知道五弟文章烂熟于胸,定是胸有成竹。只是想想昨夜冰儿对月吹箫,伤怀怅惘的神情,心里不禁心疼。
待到中午时分才过,它妈妈一脸神色慌张地从教堂孤儿院赶回来,拉了珞琪闪进屋,反带上房门神秘地掏出那个虎头小红帽,脸色惨白。
“它妈妈,出了何事?”珞琪也被它妈妈地神色骇住,不由问道。
她妈妈揉着拳,嘴角抖抖,反问道:“少奶奶,您可对那洋人的教堂知根知底?”
珞琪一脸好奇,眨眨眼,睫毛翻动,笑了笑问:“它妈妈,洋人的教堂珞琪不甚知之,却比国人更熟识,它妈妈此话何意?”
它妈妈紧张道:“少奶奶,今日婆子满心欢喜的去了教堂。嘿!恰巧就撞到了邪事。那黑压压的人围了教堂在闹事呀。教堂地洋人偷了人家的孩子去卖,不是卖孩子,是挖眼刨心去做了洋药去卖!少奶奶,那些金发碧眼露胳膊露肉没廉耻地洋人,都是妖魔鬼怪!少奶奶,你可莫要被她们蒙骗!”
珞琪闻听此言一惊,眉头微皱问:“莫不是误会?”
它妈妈猛地摇头道:“少奶奶,您就省省,在家安分吧。那里还有人喊,说是这骗拐孩子挖心剜眼去卖的幕后老板是杨督抚府的少奶奶您呢!”
珞琪气恼得倏然起身,骂了几声“可恶!”
但不知道这谣言因何而起,想是这乡民同教堂洋人素来不睦,平日就多事端。只是这孤儿院却是行善积德的事,那么多流民扔下的流离失所的孤儿,若不去抚养,这些孩子何其可怜?既然是抚养孩子,何必在乎是谁来做?有钱出钱,有力献力罢了。
想至此,喊了雨娆备车,就要去教堂看看。
它妈妈慌得在身后阻挡,珞琪却一意孤行,生怕村民闹事伤到那些无辜的孤儿,也怕矛盾激化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定要去将教堂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恰巧冰儿进到院中,见珞琪更换了衣衫,急匆匆要外出,它妈妈追在后面阻拦,就拦住珞琪问个究竟。
听它妈妈大致讲个经过,冰儿毫不犹豫道:“嫂嫂,冰儿随嫂嫂前往,可以为嫂嫂护驾,也让它妈妈放心。”
说罢喊了嫂嫂稍后,蹒跚着撑了腰进屋,出来时拍拍腰间道:“嫂嫂放心,冰儿带了枪!”
“哎哟!小祖宗,你就不能省省,安分地去读你的书!你可来搅合这事做什么?”它妈妈的劝阻根本不能劝阻到叔嫂二人,备车就疾奔城外的教堂而去。
去到教堂从官道下来有一段乡间小道,车马颠簸。珞琪的身子忽然被颠起,正欲落下蹲坐回凳上,冰儿却眼明手快地抱住她,喊了声:“嫂嫂留心!”
珞琪坐在了冰儿的腿上,几乎是被冰儿悬空抱着,冰儿的头却磕碰在吊挂在车中的汽灯罩上,“哎哟”地叫了声。
“嫂嫂,不要坐在凳上,怕颠簸伤到腹中的小侄儿。”冰儿细心道,珞琪却见他额头磕碰的地方肿起个包,渐渐发青。珞琪跪在车厢内,易于保持平衡又不被颠碰到,用帕子揉着冰儿的额头逗他道:“这回可是成了独角龙了。”
车子总算到了教堂,门口一阵嘈杂。
官兵已经闻讯赶到,拥挤推搡乱做一片。
门口聚集了成千上百的民众,提着扁担铁钎气势汹汹。
珞琪疾步赶到门口,冰儿为她推开人群挤去前面,就见为首的几名身穿麻布短衣腰扎麻绳的汉子正在同神父理论。
玛丽嬷嬷怀抱着个婴儿解释道:“这些婴儿是无人要的孤儿,孤儿院收容他们,是在做善事。”
为首的人群中一名中年妇女哭骂道:“我的儿子被你们拐藏到这里,还被剁去了指头,你们是禽兽!”
第一卷67 曲栏干影入凉波
“冲进去!烧掉这鬼城!”村民们向里涌,珞琪大声喊:“且慢!大家静静!静静!”
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气急败坏涌入教堂的村民将冰儿和珞琪冲散。
“嫂嫂!”冰儿叫嚷着推开村民向珞琪的方向挤去,但咫尺间就如置身惊涛骇浪中一般,眼见就能拉上手,却被冲来的人群撞分开。
“砰砰!”两声枪响,珞琪惊得大喊:“冰儿!”
人群立时安静,众人如被孙大圣手指一点,定住一般。
是冰儿掏出枪对天鸣枪示警,教堂顶的花砖破碎掉着土渣。
珞琪忙推开人群挤到前面,玛丽嬷嬷如一只老母鸡护着身后的孩子们迎上珞琪多去一边。
孩子们涌过来大声哭道:“琪姐姐,我们害怕!琪姐姐,我们的菜园被踩烂了!”
“同胞们!烧了这黄毛鬼的教堂,把这些洋人赶走!”
人群中有人一声号令,立刻应者云集,人群又骚动起来,远不是珞琪所能控制的局面。
人群中,一只火把扔去圣坛,神父大声喊叫,不顾一切地抢过冰儿手中的枪,扣动扳机,大喊着:“出去!出去!”
墙壁上那细长型精致的彩色镂花玻璃哗啦地碎掉。
人群中有人大喝道:“湛湛青天,朗朗乾坤!昔日庚子之变,就被这些洋鬼子欺凌。如今在我大清龙城的地盘,竟敢开枪耀武扬威,同胞们,冲进去!”
“砸烂教堂!”
“烧了这个阎罗殿!”
一阵嘈杂,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孩子们哇哇大哭声立刻被淹没在人海中。
“快带孩子们撤走!”神父和玛丽嬷嬷异口同声喊叫着,珞琪声嘶力竭喊了孩子们的名字,和冰儿一起护着孩子向外冲。
四岁大小的小姑娘莉莉被踩翻。珞琪嘶声喊:“孩子!不要踩到孩子!莉莉
拼命地冲了过去,推搡开左右挤来的人,如一只保护小鸡的鸡妈妈,弯身一把揪起地上的莉莉。3Z中文网
忽然,一个大铁塔般的汉子红着眼横眉立目地向她撞来,珞琪惊得大叫一声将莉莉推去墙角挡在自己身下。
惊愕片刻,那黑铁塔却迟迟没撞到她身上。反是冰儿地声音:“嫂嫂,快走!你腹中有大哥的骨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里有我!”
是冰儿替她挡住了黑铁塔,拉上她护了孩子向外跑。
情势一片混乱。官兵明里在维持秩序,实际也不敢多管。既不能得罪洋人,又不敢触怒激愤的百姓,只是象征性地推推拦拦。
“孩子,还有孩子!”珞琪惊呼着。玛丽嬷嬷头已经被打破,却仍拼命护送着几名惊吓中的孩子往珞琪这边推送,嘴里喊着:“快到杨夫人身边去。快
一声惨叫,玛丽嬷嬷头中一棍,倒在人群中,珞琪嘶喊着要扑过去,却被冰儿死死抱住。
“冰儿,冰儿你放手!冰儿!”珞琪嘶喊捶打也推不开冰儿,情急之下,张口向冰儿的肩头狠狠咬下。
风吹窗纱。淡淡的玉簪花香飘来,轻轻盈盈,似有若无,令珞琪忆起那夜在后园闻听飘渺箫声一般。
珞琪睁开眼,眼皮异常沉重。是在屋里,她盖着一床轻薄锦被。床帷香衾是自己的床榻。
跪坐在床内伺候她地雨娆和床边的它妈妈都喊着:“阿弥陀佛,总是醒来了!”
老祖宗嘟着脸责怪道:“琪儿,若不是看你有孕在身,定然要重罚!你也忒的胆大胡为,跑去那种险地,幸好没伤及孩子。”
叹口气,埋怨地望着珞琪。
珞琪这才紧张地揉揉腹部,慌张的目光扫视围满床沿的众人。
霍小玉眼中含泪哽咽道:“郎中来过,幸好母子平安。”
珞琪总算长舒一口气。
“去喊吉官儿回来,他媳妇醒了。”老祖宗吩咐道:“那个畜生由他去,让吉官儿不必再打他了,再如何打,也是条喂不熟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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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这口气似是在骂冰儿,珞琪张口要问,又咽下了话,张皇的目光探寻般望向它妈妈。
它妈妈嘟囔道:“五爷是该打,怎的就带了嫂子去那种腌地方。这人挤人,人踩人,听说踩死了五、六个人,暴民还打死了十三名洋人,整个教堂都给烧了,大火现今都不灭。”
珞琪惊吓得一身冷汗,慌忙问:“死人了?”
杨云纵大步进屋,几步来到珞琪床前。
老祖宗忙道:“阿弥陀佛!所幸母子平安,都散了吧,让琪儿好生歇息。”
众人散尽,珞琪同丈夫对视。
“你拿冰儿如何了?教堂那边又是如何?孩子呢?那些孤儿院的孩子呢?”珞琪慌张地问,语无伦次。
仿佛一场噩梦一般,那些曾经和她在油菜园一地黄花中嬉戏的天真笑脸,难道……
“洋人在龙城为所欲为,猖狂放肆,理应有此下场!”杨云纵心潮澎湃般不能平静,顿声骂道,“可恨你执迷不悟,前番招惹洋人敲诈尚不引以为戒,反又滥施慈悲助纣为虐,让那些洋人拐卖孩子,剜眼挖心制药贩卖,酿成民变。如今教堂大火,尸横遍地,你总是遂愿了!”
一番话说得珞琪心若寒冰,揉着昏沉沉地头,清泪盈眶,却咬了唇坚强道:“杨大人,人嘴两张皮,上下一碰自然什么话都能讲,只是你是朝廷命官,未查明真相。如何妄断?你对洋人心存成见,同那些孤陋无知的村民一样固步自封。洋人的东西有糟粕,自有其精华。孤儿流离失所,冻饿殆死,是洋人教堂孤儿院慈悲为善救助收养,难道善心要遭此报应?龙城如此多地富户,一席吃尽千百金。朱门酒肉臭,也不见谁个出来办个慈善堂收养孤儿。你指责洋人将孤儿剜眼挖心,可有旁证?”
珞琪激愤不已,眼前的丈夫竟然如此冷血。
“我自不同你口舌,从今以后。你不许迈出家门半步!否则,小心杨家家法!”杨云纵怒气冲冲转身拂袖而去,珞琪倚靠被堆而坐,气得浑身颤抖,手脚冰冷。只喊了句:“你可拿冰儿如何了?”
丈夫根本不去理会,就听外屋门帘落下声,丈夫的靴声从廊间远去。
珞琪挣扎起身。趿上绣花鞋就欲向冰儿房中去看个究竟,雨娆迎来拦住她,嗔声道:“少奶奶,你就省省吧,不要再给五爷惹祸上身。”
“冰儿他……冰儿他如何了?”珞琪紧张的问,撑了身子向冰儿地房间而去。
冰儿在读书,侧倚疏窗旁,臂肘撑着窗棂。手挽书卷,一手撑腰,松宽的白色团锦长衫,清瘦的身材显得飘逸。每见到冰儿,珞琪总记起少时的丈夫云纵。她那俊朗霸气地吉哥哥,只是冰儿比云纵多了几分柔和。温润如玉。
落日夕阳洒在冰儿清俊的面颊上,添了几分暖意,淡淡的金色,仿佛青春少年面上地绒毛都透出醉人的颜色。
冰儿卷上书,侧头恭敬道了声:“嫂嫂,身子可好些?”
珞琪担惊受怕地心略微宽松,脸色泛出红晕迟疑的问话显得断断续续:“你……你大哥他……他有没为难你?”
冰儿扶撑着窗沿缓缓转身,动作显得笨缓又略含痛苦,脸上却堆了宽慰地笑道:“多是做给老祖宗和爹爹看,演戏罢了。”
言语轻松,谈笑自若,珞琪反是如坠云里雾里,不放心又追问句:“可曾上药?”
冰儿笑了点头,见除去雨娆更无外人,便道:“孤儿院地孩子,已经转去了租界区一处教民地宅子暂且托身,嫂嫂但可放心。官府那边,大哥和爹爹自会秉公办理。”
珞琪释怀地笑笑,屋外忠儿跳进来匆忙道:“大少奶奶,快回房去,大爷和大少爷都过来了。”
叔嫂自然要有避讳,珞琪情知这点,忙欲离去,心里却暗中揣度,爹爹平素未有去子女房中习惯,如何近些月几次来到她和云纵的小院?
公公已经随云纵去了书房候她,见了珞琪没有闲话,切中来意道:“琪儿,今日教堂暴乱你是目睹了?”
珞琪启口尚未回答,公公又道:“如今洋人已来官府抗议,意欲以此为籍口,扩大事端。你看看这洋人的公文。”
珞琪扫了眼公文,对公公解释道:“这法国驻龙城的官员威廉姆斯先生宣称,要严惩凶手,为死难的十三名侨民偿命,同时,要求赔偿抚恤金……抚恤金每人一万两白银,共是十三万两白银;要求重修教堂,所有费用由龙城总督府负责;还要登抱向法国政府赔礼道歉……如若……如若在两日内没有答复,他们会禀告法国政府,不排除采取必要之行动!”
“混账!”杨云纵疾言厉色地痛骂:“大清国土,岂容这些洋毛放肆撒野!他们气焰嚣张,歧视华人,残害孤儿无礼在先,开枪打伤村民于后,惹出民变是咎由自取!洋人地气焰,你弱他强,你强他熊,寸土不让!”
杨焯廷捋着胡须望着儿子沉吟不语,珞琪驳斥道:“相公此言差矣。处理外事纷争,不该因人费事。洋人同华人是屡有冲突,不过此事是非原委尚未查清,如何草率定论?”
杨云纵不想妻子竟敢当了父亲的面顶撞他,眉头一挑怒道:“是非?洋人岂有是非?他们若知道是非,昔日庚子年就不会火烧圆明园!一群强盗!如今打强盗在龙城遇到了小土寇吃了亏,反来恫吓官府,理应驳回不予理睬!”
“相公,如此意气用事,怕不能平息此事,反会令事态升级。如今洋人枪炮厉害,军舰压在大清海域,稍有不甚,会挑起战端。怕是如今朝廷也无心恋战,在一心为老佛爷贺寿。”珞琪强压怒火劝道,却不料丈夫气急败坏道:“妇人愚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平素里你就迷恋那些洋人的玩意儿,如何就被那洋人地东西迷惑!”
珞琪在公公面前本是收敛,见丈夫跋扈的言语,也毫不示弱驳斥道:“洋人的东西自是有强过我们的地方,若是大清真要自强,不是一味无知的闭关,该想想如何自己造些胜过洋人千百倍的枪炮铁甲舰!那时怕洋人就不敢来欺负。”
第一卷68 不平地上也高声
小夫妻据理力争互不相让,珞琪不温不火,有理有据娓娓道来,却是句句切中要害;云纵一腔热血,忧国忧民,对洋人侵略大清国土恨之入骨,也不无道理。
杨焯廷望着面红耳赤的小夫妻,似是头一遭见这对儿小儿女在他面前红脸。
虚着眼上下打量儿媳妇珞琪,娇花般的面容近来因怀孕显得珠圆玉润一般,杏眼含嗔柔弱中显出刚强。
历来官府涉及到洋人的案子就十分棘手,避之唯恐不及。杨焯廷本是愁眉不展,却被儿媳珞琪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
看了眼儿子云纵,怒气满怀却对媳妇无可奈何,杨焯廷哼了一声道:“琪儿这可是柔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呀!”
“大人,此事绝对不容手软!在龙城土地上,洋人残害孤儿理屈于前,鸣枪意欲伤害村民于后,同那些黄毛鬼讲得什么道理?不如打哈哈抹稀泥,拳头打来我如棉,此事不了了之也罢。自此后,再无洋人摩肩接踵来大清国土布道宣扬邪教,引得良家妇女走火入魔!”
说罢,狠狠瞪了珞琪一眼。
珞琪愤然咬了唇,冷眼看了丈夫一阵无奈冷笑道:“治水不能一味靠堵,当以疏流为辅。不想相公丝毫不记前车之覆!”
杨云纵怒喝道:“放肆!官府国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说长论短!”
珞琪眼中漫出迷雾,凄然的心境寒凉又是酸楚。丈夫依然那般任性,怕是她提到了前番丈夫治水时出的纰漏,令丈夫难堪,恼羞成怒。
杨焯廷沉吟片刻夸赞道:“琪儿的话有道理。此事容日后再议。”
说罢背了手离去,云纵忙抢前两步打帘子送父亲离去,杨焯廷拦了他道:“不必跟来了。zZz%小%说%网爹想自己走几步,静静。”
屋中一片沉寂,雨娆和它妈妈进屋,一见此情景都知趣地离去。
珞琪不再理会丈夫,丈夫一次次令她失望,仿佛昔日那令她迷醉的狂傲霸气,张扬到一定程度反成了一种固步自封的愚昧顽固。
掀开帘出屋。云纵一把扯住她喝道:“还要到哪里去现世!你且省省心,就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珞琪低眼望着丈夫钳得自己手臂微微发痛的大手,用手帕轻轻抽打一下不屑道:“我去看一眼五弟,怕是这家中上下再没个管他死活的人。”
正在僵持时,屋外传来雨娆地声音:“小夫人。大少爷和少奶奶在房中说话,老爷刚离开。”
云纵整整衣衫,一把拉过珞琪,用衣袖为她轻沾眼角的泪,纵是夫妻屋里如何吵闹。总不想令外人看去笑话。珞琪也扮出嫣然的笑,贴在云纵身边缓缓转身,说了声:“小妈妈快快请进。”
门帘一挑。霍小玉一件藏蓝色的披风,下面一条湖色绣花百裥裙,凝重的色彩中显出她的清丽,笑吟吟地问:“我不是来寻老爷的,是老祖宗听说老爷来大少爷房里,慌得什么似地,轰了我速来看个究竟。”
说罢,挥挥手中老祖宗那御赐龙头拐杖掩口笑道:“我这便去向老祖宗报平安去。”
落落大方的举止言谈丝毫不逊于任何大户人家出身的淑女。
云纵只拱手道了句:“有劳!谢过!”
珞琪就送了小夫人出门。
送小夫人到院门时。小夫人停住步,偷眼望望院内对珞琪道:“琪儿,你近来多容忍,大少爷怕近来心绪不佳。3{Z}{中}{文}{网}昨夜得到急电,朝鲜那边。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听说吃了败仗,原大帅就要撤离朝鲜。”
珞琪愕然地望着小夫人。小夫人善解人意地劝慰道:“看你急的,我就猜是云纵这闷葫芦不会告诉你这窝心的事,特来提醒你。听说是朝廷那边畏首畏尾,这才丢了朝鲜这个附属国。想当年原大帅年纪轻轻率军去朝鲜平定叛乱,历经十二年在朝鲜国励精图治地成果都付之东流,岂不痛心?”
霍小玉走后,珞琪茫然站在荼蘼花架下,光影从绿叶中寻找缝隙溜入,想到当年十四岁的她随了丈夫私奔离开杨家,一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到了朝鲜,那些岁月里就是辛苦奔劳也是回味甘甜。
正在怅然伤怀,就见丈夫更换了衣衫也不同她打招呼就径直出了院门,好生无礼!
丈夫似乎已不是当年那个令她心仪的丈夫,冷酷中透出蛮横,令她厌烦。
难不成真如人所言,夫妻如衣衫,日久退色,再难寻回往日的色彩绚丽。
“少奶奶,大少爷出门前留下这个给少奶奶。”雨娆将千两银票递给珞琪道:“大少爷还真是去赌了。说是不消几日,本钱翻倍赚回来。他只先给少奶奶这一千两的利钱,待他多得了再给少奶奶。”
珞琪哭笑不得,丈夫这是同她攀好说和吗?
“大少爷去了哪里?”珞琪问。
雨娆摇摇头反问道:“大少爷莫不真是去赌场玩钱?”
二人正在花架下寻思,却见杨云纵大步流星急匆匆走回来,直奔屋中。
珞琪几步跟进屋,关切地问:“相公,朝鲜国那边……原大帅他……”
杨云纵本是开箱在寻东西,听得珞琪地言语周身一颤呆愣片刻,却是头也不回拿出一个绸布包,视若无人般从珞琪身边沉着脸走过。那副傲慢张狂的样子,恨得珞琪暗骂自己多余来关心他。
不知不觉中来到五弟冰儿的房间。
冰儿趴卧在床上读书,一旁地它妈妈怨怪地推搡他道:“五爷,听话,总是要上药,就是不让它妈妈为你上药,可也是要小厮们帮你涂抹一些。”
“说过不妨事,就是无事!”冰儿翻着书抱怨道:“它妈妈,冰儿要读书,秋天就要应考了。”
它妈妈叹息一声道:“若是五夫人地下有知,该是要多心疼。”
见了珞琪进屋,冰儿撑身起来,陪了笑脸问:“老爷可曾说些什么?教堂之事如何处置?”
珞琪大致讲了心中的忧虑,它妈妈听了埋怨道:“少奶奶就不要去生事。这外面的事都是男人去操持,怎就忙了少奶奶和五爷这女人和孩子了?”
“冰儿不是孩子!”冰儿赌气道,翻身起来碰到伤口,“哎哟”一声疼得倒吸冷气。
“嫂嫂,依冰儿看,还是冰儿去查访一番。村民闹事,也是事出有因,师出有名,并非无理取闹。就是冤枉了教堂和嬷嬷,也定然是无风不起浪。”冰儿认真道。
“少奶奶,少奶奶忠儿一溜小跑闯进来,一头大汗道:“少奶奶,快去劝劝大少爷吧。”忠儿,出了什么事?”珞琪见忠儿神色慌张,也觉得事情不妙。
“老爷命大少爷去把那些闹事杀人的村民抓进牢里去,大少爷不从就同老爷顶撞起来,被老爷打了几巴掌,气得出了府就奔去了……就奔去了……”
“去了哪里?”珞琪和冰儿都紧张地问。
“去了海棠花街,还拉了皋台家的少爷和几位爷去聚赌,那手笔太大了,一局就押上千的银子,忠儿害怕,就回来告诉少奶奶拿个主意。”
珞琪心头一沉,丈夫心绪不佳,多半洋人教堂被烧还在其次,朝鲜局势才是令他真正伤怀之事。只是,平素里丈夫的性格素有担承,天大的事压下来也不见低头,凡事都是压在心里一力担承,如何此番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对丈夫同情之余反添了几分鄙薄,倒不如忍了鞭伤强作欢颜地冰儿反有些小男人般的硬朗。
珞琪顾不得许多,执意更衣去寻云纵,冰儿抓住她的腕子,那手是那么有力。
“嫂嫂,海棠花街那种地方,岂是嫂嫂能去?还是冰儿去劝回大哥。”冰儿起身,扶床而立,不过十五岁的大男孩,却是目光坚定。
四喜的声音在院里喊:“雨娆,雨娆,你家大少爷呢?老爷着急寻他……”
珞琪等人出门迎上四喜,四喜惊慌失色道:“少奶奶,可知道大少爷去了哪里?老爷四处派人去寻他。闹事地村民都集聚在府门口,闹着要老爷放人,官兵都出来拦阻护住了宅子。还有村民向院里扔砖头,砸到人了,骂咱们老爷是卖国贼。老爷四处寻大少爷呢。”
忠儿跺脚道:“出事了,出事了!大少爷就说这村民抓不得,抓了会惹出大火来,可老爷说,若不抓了杀人的村民,洋人那边无法交代。”
珞琪忧心忡忡,若实言告诉四喜,云纵去了花街柳巷借酒浇愁,定然是使不得;若不如实以告,如何去应付公公?
“我大哥是出去寻访暗查案子,四喜去回禀老爷,说焕睿这就去找大哥回来。”冰儿扶了廊柱道,目光看向嫂嫂,给了珞琪无限坚定地信心。
第一卷69 只缘身在此山中
冰儿更衣离去,欲速却身不由己的蹒跚脚步,每一步都似艰难,每一步却是稳实。
隔窗目送冰儿出了院门,珞琪听到它妈妈在窗外骂:“这个吉官儿,定是倔驴性子又犯了!”
珞琪心里忐忑不安,冰儿身上有伤,尽管他不说,却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自从冰儿的跟班小厮坤儿被遣走,冰儿也没个固定伺候的贴身小厮,都是忠儿顺带照顾冰
村民来宅子闹事令珞琪左思右想心神不宁,匆匆换上男装,让雨娆为她随意打了条油松辫子,大步向二门走去。
到了仪门,外面的喧哗声人声嘈杂入耳。
珞琪心慌地想,该不会如那日教堂的局势一触即发,惹出民变,这些暴民冲进总督府来烧杀可就是后果不堪设想。
珞琪几步向前,入耳的人声鼎沸如浩瀚大海中的怒潮,抑或如呼啸的飓风。
“严惩洋人!”
“壮我国威!”
“开释无辜爱国义士!”
“洋人该死!”
“我们要见总督大人!”
黑压压的人群,一望无际,珞琪瞠目结舌,如何也未料到景象如此壮观。
闹事的人不再是那些提着棍棒的村民,而是长衫马褂的商人书生各色人等俱全,还有老少妇孺。
官兵排成一线。摩肩接踵搭成一堵人墙一般,拦阻着意欲向总督府里冲地乱民。
珞琪拉了一名家丁问:“请愿的人为什么不去前面的总督衙门,要来这府门口闹?”
家丁焦头烂额道:“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说是大人在府里,不在衙门……3Z中文网;电脑访问;zZz.com。”
一头虚汗,珞琪觉得脚跟发软,眼前出现那日在教堂中杂乱无章的景象,生怕噩梦重现。
冰儿已经被福伯劝在二门影壁后。拉着他道:“五爷,莫再去冒险了,暴民人多势众,听不进道理!”
珞琪把弄着扇子,侧头去偷望外面的情势,若不化解,怕情势一触即发。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福伯道:“让那些乱民出五名代表。只能有五名来厚德堂见老爷。”
“少夫人,老爷就是不想见这些乱民,才在找大少爷。”福伯急恼道。
珞琪凑到冰儿耳边耳语几句,冰儿会意的一笑。几步向大门外走去。
总督府衙门口的请愿人群如潮水般渐渐退去,门口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一队家丁小厮提着扫帚出来打扫,珞琪摇着湘妃竹骨折扇,眉眼间神采飞扬,调皮地瞟了眼冰儿道:“回房去!”
它妈妈赶出来。见珞琪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问:“少奶奶。您这装成了杨府地少爷。同那几名暴民头目讲了些什么,他们就去了?”
珞琪呵呵地笑道:“什么也没说,不过就是告诉他们说。总督大人关了那十三名杀了洋人的凶手,是为了保护他们。洋人有枪有炮,气势汹汹,若是暗中下手,岂不是他们吃亏?”
“啊?他们就信了?”它妈妈将信将疑地问……zZz中文网;手机访问;zZz.com。
珞琪认真地点点头,那杏眼一睁,故作懵懂的样子显出几分调皮,逗得冰儿看了她连连拱手佩服。
“大少奶奶真是女诸葛!”福伯赞道。
珞琪摇着折扇摇头道:“非是珞琪神机妙算,实在是兵不厌诈!冰儿和你大哥书读多了,太按路数出招,反不成之为招数”
正在说笑,就见四喜慌忙地跑来道:“大少奶奶,老爷请您速速去书房。”
珞琪敛住笑,心想莫不是公公责怪她多事?
珞琪提了红色的百裥裙,来到厚德堂小心谨慎。
公公杨焯廷侧卧在榻上,靠着一个绣着白玉兰的醉杨妃色宁绸靠枕,抱着一杆金镶玉的大烟枪,悠然地抽着大烟。
屋里弥漫着诡异的烟膏香气,小夫人霍小玉在一旁调着烟膏,摆弄着烟灯,看了眼珞琪并未说话。“琪儿,你看看洋人来的急电,说些什么?”
杨焯廷抽着烟,半闭眼。
珞琪扫了一遍,蹙起眉头道:“洋人对龙城总督府处理此事的态度不满意,已经电告了京里,求皇上圣裁。”
几声剧咳,杨焯廷扔下烟枪,霍小玉忙上前扶起老爷,摩胸捶背。
“念!”
“洋人还说,若不按照他们地条件严惩凶犯,赔偿死者和损失,并由总督府亲自道歉,他们定不会罢休。只有三日期限!”
珞琪讪讪地望了眼公公,公公长吐口气问:“你男人在哪里?”
珞琪心头一慌,低了眼,吱唔道:“早晨出去办事,不晓得去了哪里。”
“哼哼,办事?怕办到了青楼赌场去了吧!”杨焯廷大怒地将烟枪向桌上敲去,就听“嘎咋”一声,一杆金镶玉的大烟枪打断为两节。
“下去吧!”杨焯廷冷冷吩咐,言语中满是无奈。
正此时,管家福伯低头提了衣襟进来回禀:“老爷,大少爷回府来向您问安了。”
珞琪心头悬的石头总算落地,就听一阵脚步声,一阵清风带了丈夫那熟悉的体息迫近身边。同她并立,躬身施礼。
“小玉,你下去吧!琪儿留下!”
霍小玉下榻,出门时深深望了珞琪一眼,似乎提醒她小心。
“阿福,去吩咐把厚德堂进出地门都关了!任何人不得出入,家中下人都退到院外去,这里有重要军务要谈。”
珞琪听了公公的一番话,心里盘算,什么重要军务要当了她来谈?
屋中只剩下珞琪和丈夫云纵,面对沉默不语的公公。
“哪里去了?”杨焯廷问。
云纵垂手立在一边,怀里抱了个包裹,答了句:“出去走走。”
“走到哪里去了?”
云纵抬眼,父亲的目光怒视他,如利剑穿心一般。
垂了眼睑,再挑起睫毛同父亲目光交接时回禀道:“回大人,儿子去了海棠花街,去会几位朋友喝花酒。”
言语坦诚丝毫不见遮挡,尤其当了她这个妻子,说的是那么理直气壮。
珞琪心咽一口气,虽是心有不甘,在公公面前却无法发作。
眼前地丈夫如此地狂妄放纵,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竟然内忧外患时,他却去妓院喝花酒。
“只是喝酒?”
“是!大人还想知道什么?在那种地方,除去吃喝嫖赌,也无它事可作。”
摔成两截地烟杆砸向云纵的脑袋,云纵侧头,那翠玉的杆正打在毛花玻璃窗上,哗啦啦一阵响,玻璃碎了一地。
杨云纵提起前襟,从容地跪下,但神色却丝毫不服。
“你怀里抱地何物?”杨焯廷喝问。
云纵未做声,停顿片刻道:“儿子若犯了什么家法,凭大人处罚。只是这喝花酒应酬,似并不犯杨家哪条规矩。”
“你去赌钱了?”杨焯廷强忍怒火。
珞琪都为丈夫担忧,不知为何丈夫如此胆大,平日知他同生父不和,但云纵是孝顺的,从不曾去忤逆父亲。
今天却不知为何,言语多是冲撞。
“儿子同朋友玩钱,并未输钱,大人放心。”云纵答得牵强。
“你!”杨焯廷气得嘴角抽搐骂道:“你祖母今天去了庙里为珞琪腹中的孩子烧香许愿,要过了三五日才回,莫想敷衍塞责蒙混过关!”
“杨家家法,哪曾说过不许赌钱?”云纵紧抱了那个黑布包裹。
珞琪觉得丈夫今天神色诡异,言语唐突,怀中抱的东西更令她好奇,冥思苦想,揣测那包裹的形状,恍然大悟,懊悔不已。
第一卷70 流水落花春去也
农历四月十八是先时的公婆——云纵的养父母的忌辰,云纵的养母是珞琪的表姨母,珞琪每年都随丈夫去祭扫。只是今日,不知是丈夫不忍打扰身怀有孕的她,还是一心在同她赌气,没有提醒她。见丈夫落拓的模样,一脸消沉憔悴,怀抱的不是别的,定然是养父母的灵位。
珞琪心里既是心疼又是担忧。
不知公公杨焯廷同逝去的杨家家主杨耀廷兄弟间有何不和,似是对丈夫记挂养父母一事总是怏怏不乐。
每触及此事,公公就会动怒。
丈夫去了妓院那种腌地方,还去赌钱,如今在她这个妻子和父亲面前毫无愧意,肆无忌惮。
想想近些时自杀了那拿艳照来敲诈勒索她们的洋人,到丈夫割掉十个山匪的头颅在城门示众,以及拿假茶去敲诈报复北洋水师的邓世昌管带,到眼前对村民火烧教堂的蛮横态度,珞琪想站在丈夫身边都难。若是公公杨焯廷此刻恼羞成怒真要痛责云纵,怕她都会主动替公公去取家法板子。
豪气到了一定程度,竟然成了嚣张,情深似海也有涸泽之时。珞琪心中一阵凄然,只呆立在一旁无语。
“老爷,老爷,衙门里来人有朝廷急电!”福伯匆忙进来,总算隔过一场即将来临的乱局。珞琪知趣地退下,在门口却遇到小夫人霍小玉。尴尬地望着珞琪一脸担忧道:“你和大少爷都避一避,老爷近来心情不好。朝廷这是第三封电报,逼迫龙城速速解决教堂纵火案。既不能妥协了洋人丢了大清朝廷地威严脸面,也不许得罪洋人引出战端。老爷急恼得牙都肿了,大烟都多抽了几杆。”
珞琪安慰地堆起笑对小夫人道:“急不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人正在攀谈,就见杨云纵大步流星从厚德堂走出,从珞琪和小夫人身边走过。视而不见。怀中抱着那黑色包裹,珞琪忙向小夫人告辞,紧追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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