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50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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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抱着抽噎不语的霍小玉向屋里跑。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跑出几步。猛然又回头喝道:“阿福!把这畜生给我结结实实的捆起来,衣服剥尽跪在这里等候发落!”

    云纵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他昔日带珞琪私奔,从朝鲜回国时曾在雪地长跪,也曾被剥了上衣挨了顿藤条责罚,已经足以令他汗颜。那是他生长到二十岁头一遭领受到家法的残酷。之后就是曾见到三弟四弟被剥尽衣衫架到二门影壁前痛责,鬼哭狼嚎的惨状也足以震慑他。他不曾怕过什么,若是父亲偶尔抖抖人父地威严责打他,他也会承受,只是今天就是冤狱,而且是被这么一个蛇蝎般的妇人算计,简直怒气难平!

    霍小玉被父亲歉疚而心疼的抱去了房中,云纵只见到地上淅淅沥沥的点点殷红血痕,在白雪上如红梅花瓣散落般点缀得耀眼。

    正在他愕然之时,一位小胡子郎中和一位瘦小的婆子提了药箱快步跑进院里,在四喜的带领下直奔小夫人的房间。

    待那郎中进到房子,福伯已经来到云纵面前挡住了云纵探头张望的视线无奈道:“大少爷,您这也闹得过了!不怪老爷恼,确实太过了。幸得给小夫人近日诊脉准备日后为小夫人接生的项郎中夫妇还没走,及时赶来,不然这该如何是好?”

    叹口气手中的绳索在云纵面前晃晃道:“大少爷,请吧,是老奴伺候您,还是您自己来?”

    云纵怒道:“官府地犯人还给个辩驳的机会!焕豪有内情向老爷禀明!”

    就听屋内传来一声咆哮:“我不听!给我打!狠狠的打!打得他认罪!”

    福伯为难地陪笑道:“大少爷,不顶火了,您先受着些。wwW。lwen2。com”

    云纵愤恨得咬牙,低声对福伯道:“烦福伯代为请老祖宗快来,焕豪实在冤枉!”

    “大少爷,大少爷,老爷下令任何人不许给老祖宗报信!”福伯跺脚道。

    云纵赌气的几把扯下衫子,赤了脊背,只留了一条淡青色地绸裤。腰上系了条粉蓝色地汗巾。

    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仆人过来挥舞了棒子虚张声势的喊着打了几下,多半是高高抡起大嚷着,棍稍打在地上。

    云纵气恼得恨自己如何如此轻敌,竟然自负到没有将霍小玉算入自己的对手中。任凭她屡次三番的挑衅,简直是养敌为患了!

    过不多时,屋里传来一阵呜咽的哭声,声音由小变大,随即变成撕心裂肺地哭嚎。

    “儿呀,你不能走,你带了娘一起走吧呀,娘在观音大士像前烧香祷告四年了才求来你。你不能都不见娘一面就走呀!”

    伴着霍小玉凄厉的哭声,屋内一盆脏水泼出,就泼在雪地里,冒着热气融化了积雪,反给地上添了抹红色,那是盆血水。

    “不许乱泼污秽!”福伯骂了一声,那个瘦小地稳婆…项郎中夫人哼了一声摇头道:“这是讲究,孩子没了,血水泼门口,让芟了的孩子认得回家的路。”

    说罢摇头叹气地回房。

    云纵皱了眉头。忍着棍棒的责罚和周身冰冻的麻木,却想不懂霍小玉是真怀孕还是假的?若是假怀孕,如何有这流产地孩子和血水?莫不是心月胡说?百思不得其解时,杨焯廷已经大步来到院里。

    手指着责打云纵地仆人骂:“你们谁若有意手下纵容。同罪论处!”

    仆人们尴尬的表情,抡起棒子看看杨焯廷,又看看给他们递眼色地福伯。

    杨焯廷气得抢过棒子挥舞起来却停在半空,云纵梗了脖子仰头望父亲,眼中满是血丝和愤恨,大声道:“大人是要屈打死儿子吗?儿子若是做了自然会承认,好歹是七尺汉子!若是没有做的事,也不能冤枉儿子!”

    杨焯廷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气得牙关颤抖,揪了云纵扔在雪地中,挥舞棒子抡下。

    “啊!”的一声惊呼,云纵被打倒在地,腰如折了一般的痛,麻辣辣没了知觉。而身下的雪又是冰凉。两种奇异的痛感在五脏六腑中碰撞。

    “跪好!”杨焯廷大骂。云纵勉强支撑起地身子,就听身后风声刮动。臀上重重挨了一记,扑到在地。

    “畜生!畜生!禽兽!”杨焯廷大骂着抡起棒子痛打一番,气恼着骂道:“你还知道疼,你还要脸面?”边说边去扯云纵腰上的汗巾,慌得云纵一把按住哀求道:“大人!大人要打就打,何必要侮辱儿子?儿子不曾做过的事,本已冤枉!”

    杨焯廷正要坚持,云纵急得一把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急得嚷道:“你为什么不信我?焕豪没有碰那女人,是她自己跌倒地!儿子走在前面,她走在身后,儿子如何去踢她呀?”

    老祖宗闻讯赶来,本来还在迟疑的杨焯廷忽然气恼起来,骂道:“娘,娘您什么也不要劝!儿子今日若管不了他,就不要再管这个家。吉官儿简直禽兽不如,他如此的冷血,不择手段!”杨焯廷颤抖着声音指了云纵骂。

    云纵贴在奶奶搂住他的手臂上取暖,抬起头痛心的问:“父亲大人,您宁可信一小妾,而不信儿子的话!您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只有儿子同霍小玉在场,她做了什么她知道,她为了当杨家的女主人处心积虑,这妇人太工于心计!您为什么不信儿子?儿子害她是什么目的?杨家地家业儿子不在乎,杨家的一切与焕豪无关!就是犯案也要有个动机!”

    “混账,混账!娘,您听听,您听听,他把自己的亲弟弟踢死,险些害死继母的命,还信口雌黄文过饰非!”

    “吉官儿,吉官儿,你对奶奶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想小夫人当你继母你就明说呀,奶奶知道的,小玉她是无辜的,是你爹地主意。你说呀!”老祖宗哭着捶着云纵地肩头,云纵心头一凉,看来霍小玉早已垫了风声在先,老祖宗已经知道他心里忌惮霍小玉。这种女人流落在民间当个小妾真是屈才,该去领兵打仗布阵才是。

    “奶奶,您可信吉官儿句句实言?”云纵坚持道,急恼得为难为何奶奶都不信他的话。

    “来人,捆起来狠狠打!不许估纵!打到他认罪为止!”杨焯廷挥棒又狠狠打了几棒,云纵已经瘫在雪地里抽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吉官儿,你认错吧。求你爹爹饶你吧。你再抵赖下去,你爹爹真恼了奶奶也拦不住!”

    云纵觉得身子一阵寒凉,不止是身体暴露在冰雪中地寒冷。

    “老爷,你先给孩子些时候想想,不急了打他,就让他先想想,你把他打傻了。”老祖宗劝解道。

    看着老祖宗在父亲搀扶下进屋去看霍小玉,云纵心里愤懑得要炸开,竟然在自己的家中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乱局,竟然久经沙场的他会败在一个女子的手中?

    第二卷82 重来回首已三生

    雪地寒凉,四肢僵硬,惟有鼻息呼出的气凝了白雾飘在眼前。

    清寒的月色笼罩庭院,仪门的影壁后云纵就跪在那里。

    与其说是跪,不如说是趴,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伤痛的躯体,周身冻得没有瑟缩的气力,只一条袷裤丝毫不能带给他裸露的躯体一丝温度。

    往常仪门周围的廊子下会挑着几个写着龙城督抚衙门玄色大字的大红灯笼,如今却是四周昏暗没有灯光,只是月光带给他一丝明亮。

    身子僵硬时头脑异乎清醒,他从头回忆发生的一切,如何也想不懂这个女人恶毒起来如何如此残酷狠毒。

    心月偷偷的过来看他,披了一袭黑色的丝绒披风,缩躲在影壁下,四下张望了见左右无人,为云纵掏出堵在嘴里的破布低声哽咽道:“云纵哥,是心月害了你。”

    云纵皱起眉头无心同她嗦,打发她说:“你快离去,不要生事。”

    “云纵哥,顾先生去请那个,那个

    “原大帅?”云纵惊得问,撑起身子。

    心月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云纵身上点头说:“是,是顾先生嘱咐冰儿来照看你,怕人下毒手,是我把事情告诉了顾先生。你不是有事都同他商量的吗?他不是活诸葛吗?”

    云纵无奈叹气,都是他执拗自负,辜负了顾无疾多少嘱咐,酿成今日的大祸。

    “云纵哥。我那日骗了你,其实,那天我撞见四喜和仆人说砒霜的事,我在棚子下被他们撞见了。我是撒谎说掉了一枚铜子在找,但她们肯定不信。一定知道我是听到了。我在想,该不是霍小玉杀人灭口吧?”

    云纵心头一震,如此说来他似乎明白了几分,霍小玉濒临灭顶之灾,眼见事情要败露,急得杀人灭口了。wp。l6K。cN

    “你知道吗?七姨娘昨天一早去峨眉峰地玄妙庵给四姨娘的亡魂祈福,路上滑竿断了,七姨娘从石阶上滚摔下山。摔破了脑子,至今昏迷不醒呢。刚才霍小玉在这里假装小产,送七姨娘去庵堂的人就回来报信了。”

    云纵艰难的起身,他倒吸一口冷气,当年他救起的不是一只受伤急于逃命地小兔子,而是一条毒蛇。而这条蛇现今缠绕在父亲的脖颈上,父亲却以为是一条水貂皮围脖。

    “云纵哥我怕,今天吃晚饭我没去,厨房给我端来一碗汤,我用银钗一试。是黑的。”

    云纵皱眉,心想这个家怕是无法住人了。

    “顾无疾临走可曾说了什么?”云纵急忙问,他想原大帅就是赶回来也要到明日清晨,中午他身陷囹圄。父亲已经吩咐人打发原大帅不必等他独自上路了。

    “顾无疾真是个怪人,我想他也是急中乱了脑子,他竟然说,让你认罪,就是承认不留心时误踩到小夫人的裙摆,将小夫人绊倒在雪地里,因为怕老大人责罚,才撒谎不肯承认。”

    云纵觉得更是奇怪。顾无疾是个通彻的明白人,能够洞察一切,如今顾无疾明明知道他遭人陷害却让他认罪伏法,这是因为……

    转念一想也不由暗笑自己。霍小玉不管真假小产,总是掉了一个“孩子”。如今霍小玉一口咬定是他故意踢倒她,而自己死不认账。这僵持在一处无法下台。父亲真个相信他害掉霍小玉怀里的孩子吗?

    如今之际。孰是孰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对这无头官司认账。

    就是如此僵持下去闹出个水落石出又能如何?顾无疾的意思无非是劝他远走高飞。暂且忍了胯下之辱。

    云纵对心月吩咐:“你去告诉福伯,让他禀告老爷,就说大少爷认罪了,大少爷什么都认!”

    “云纵哥,你疯了不成?”心月反是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杨焯廷没有来见云纵,反是来了几名家丁提了家法板子随了福伯赶到。

    福伯痛心地摇头,吩咐人行刑,低声对云纵道:“大少爷,你若早听话早认罪,也少受些罪。”

    没有灯笼火把地照亮,全借了那点月光。

    两个家丁按住云纵的肩,身后两人抡了板子一五一十的喊着打下。

    云纵咬紧牙关,嘴里堵着那团布,他的身子已经麻木没了知觉。心想只要再挨到天亮,等到顾无疾带了原大帅出现,他就是爬也要爬起来随了原大帅离开这个虎狼窝,太可怕的地方。

    “福管家,麻烦您去通禀老爷试试,这四十板子太多了,大少爷这身上,您看看这腿都烂了,又冻了一晚,别出毛病。看能不能减个十下二十下,也少受些罪。”停住刑杖的人云纵侧头看有些脸生,怕是新来的,云纵心想到底不是所有人都是铁石心肠。

    福伯说了声“也好”,转身去后院,而那停住刑杖的大高个儿细心地问云纵:“大少爷,多多得罪了,小的也是替人办差,您莫怪。您可是口渴?”

    然后骂着旁边按住云纵肩头的小厮:“两只眼睛是出气用地?还不快去给大少爷倒杯热茶暖暖身子,还有你,快去打条热毛巾给大少爷擦脸!”

    直到两个小厮撒脚跑远,云纵才预感到一丝不祥,如今剩下的两个行刑的家院他只熟一个,那是后院干粗活的臭三儿,而这个汉子他并不认识,就因为他是杨府地大少爷才惹得他如此殷勤?

    “那个,三儿,我们还是趁了管家和老爷没来先打几板子,凑个二十的整数。。。等下福伯回来。我们就说打够了三十下了。”

    那个臭三儿犹豫一下,“哦”的应了声。

    大个子说:“你按住大少爷地肩,我来打,这打板子有学问,我就把棍子头打在地上高起低落吆喝几声。也就蒙混过去了。”

    那个臭三儿又是“呕”了一声。

    “不必了!”云纵喝道:“辛苦你们,还是待福伯归来再说。”

    “大少爷,不能耽误了,您就别去闹别扭了,罪都认了。”大个子一声吩咐,那个臭三儿傻乎乎的过来抱住了云纵的肩头,将云纵那绑缚着的上身压下。

    云纵就觉得身后一只脚踹分开他僵硬的腿,板子从下而上地探了探位置。心顿时提到嗓子,暗叫“不好!”

    就觉得板子呼啸飞下时,抱住他双肩的臭三儿猛得翻转过他的身子,而刚才踢开他双腿,一脚勾住了云纵的脚腕一翻。云纵也是练家子,行伍出身,只在翻过身的瞬间听到那风声照了腹上拍来时,呜呜地发出悲鸣,就在那板子欲沾身的瞬间一个鲤鱼摆尾挣脱了束缚他肩头地臭三儿,迎了那板子而上只是略微一侧身跳转。那板子狠狠打在他侧臀上。云纵就势飞腾起身从空中狠摔在地上,蜷了身子打着滚,蹭掉了嘴中地布故意“嗷嗷”地痛嚎着在地上挣扎。

    “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你怎么乱动呀。哎呀打偏了吧?”

    大个子过来时福伯也带人跑来,云纵痛苦地望着大个子,扑地一口血喷在大个子脸上,“晕死”过去。

    再被掐醒时,云纵直不起身的蜷缩身子在地上挣扎。

    杨焯廷闻讯来到雪地看到喷血的云纵和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青筋暴露,颤抖着唇,这个情景他似曾相识。那是在京城,他那次失手的时候

    云纵在冰儿的怀抱里缩着颤抖着望着父亲咬牙一字一顿道:“大人,您杀了焕豪罢了。不必如此!您满意了,我要了你儿子的命,您要了我所有儿子的命,一辈子子孙

    郎中看过云纵的伤后摇头出去。心月地哭声响彻园子。哭骂道:“求我什么用,我的方子再也救不了大少爷了。我们姐妹几个一辈子守活寡吧。”

    原大帅顶了星星月亮赶来,云纵不知道他同父亲谈了些什么。

    只是它妈妈慌张的进来又哭又笑道:“这回可是好,这就好了,亏得原大帅来讲情。本来老爷执意要将吉官儿从家谱除名,逐出家门的,原大帅苦苦求情才算免掉。”

    云纵离家时十分狼狈,没人来送,他佝偻着身子披了件水貂皮披风,父亲不肯见他,他只去给老祖宗磕头拜别。

    老祖宗哭了骂他:“你怎么这么糊涂呀,真是你绊倒地小玉吗?”

    云纵只是苦笑,说了句:“奶奶,孙儿不孝,奶奶自当没有养过焕豪一场。”

    老祖宗听罢拊掌大哭。

    云纵带走了冰儿、心月和碧痕,带走碧痕是为了伺候珞琪做月子,带走心月是为了他的病。

    但是杨家上下都已经得知,大少爷不服家法处置,挣扎时误撞在了家丁的板子上再次伤到要害。

    一路上原大帅没有怪罪他,也没有任何关怀的话语。

    云纵躺在舱里,听着外面黄龙河的流水声,冰儿在伺候他上药。

    “大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夫子和三嫂子说的都是真的?”冰儿好奇的问,难以置信。

    云纵摸摸冰儿地脸道:“冰儿,你记得,出了那个门槛,你就不再是那个家里的人。你姓杨,不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杨家人,不过,现在只是我们的家里闹狐狸精,父亲被蒙蔽。”

    云纵侧头想想摇头笑笑:“他何时明白过?”

    “可是大哥,大哥是不打算再回家了?老祖宗那里怎么办?老祖宗疼爱大哥的。”

    云纵无奈的摇头道:“冰儿,等你中了状元,大哥就借宿在你的状元府,到时候不要嫌弃大哥,我们可以接奶奶过来住。我知道你不喜欢奶奶,难得你还为奶奶着想。”

    船行了一路,迎了鱼肚色地日光而去。太阳出来,黑暗被驱逐得无影无踪。

    金色地圆盘跳上天宇时,黄龙河河面上波光涟漪漾着金色的粼光,两岸地青山间环绕的烟岚渐渐散去,如洗般的明净,只是树梢和山间还是有着未化的积雪。

    但云纵已经不觉寒意,仿佛看到了阳光就觉出了温暖。

    直到了中午时分,原大帅端了一碗鱼羹进来,对他说:“吉官儿,来,趁热喝,才钓上的鱼。放凉了就会有腥味。”

    云纵鼻子一酸,在那场血雨腥风中挣扎过来都不曾掉的眼泪倏然落下,侧了头揉把眼睛说了句:“有劳二叔了。”

    “马尿收起!想我再捶你一顿?”原大帅敛住笑骂道:“这样也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已经没了退路,也只天津小站新军营肯收你这大逆不孝的孽障!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从今后只想如何为大清操练新军,以图报效国家,抵御外辱!”

    “大帅教训的是!”云纵答了一句,望着船外那一河寒水,在阳光中漾着暖意,心想一切龙城杨家的烦恼自此与他无关,他就当在这黄龙河上重生了。

    第三卷1 蜀鸟吴花残照里

    结局比漫天纷扬的雪早些到达。

    雪从天际飘摇而下,沉沉的坠于地面,寒风凛冽中旋成冰锋,将茫茫的大地涂抹成惨白的纸,记录下两千千万万人此时此刻的痛心疾首。

    茫茫大雪下覆盖的是别样的凄寒,这世界仿佛除了惨白,就再没了别的颜色。

    雪落的声音,用心中泪潸然而下的时间便可听得清楚。四周是一片静默,静默,死一般的静默。雪声一片一片,击入人的耳中,风在和着高声叹息。

    珞琪随在谭三哥身后,立在屋后那条冰封的河沟旁,枯柳的枝条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今天,谭三哥回家就是愤懑难言,从宫中流出的消息,朝廷派去日本签订议和条约的李鸿章中堂一日三个电报拍回来请旨,甲午海战大清战败后中日谈和,日本提出要大清割让台湾为日本领土。震惊的不是倭寇的大言不惭,而是清廷的态度。皇上拍案忿然不许,老佛爷却急于平息甲午这场乱局,通电李鸿章答应这个条件。更匪夷所思的是,朝廷同意赔款二万万两白银,惊天的数目据说惊喜得日本人大喜过望。此外还有一系列“优厚”的谈和条件,旅日的华人已经震惊,开始有人去刺杀李鸿章,骂他是国贼。但真正的国贼又有谁知道呢?哥,已是定局了吗?朝廷就无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无人阻拦吗?”珞琪忿忿道。

    谭嗣同缓缓摇头,仰望阴翳的天空。郁积在胸中的郁垒无法排解。

    不忍惨闻地噩耗,无可奈何的叹息,瓦色的苍穹,如泣如诉的风声雪声,许久许久。凝成了眼前的愁云惨淡,满目萧然。欲哭无泪地痛,尊严丧失的屈辱,在这雪埋银装的的苍茫大地上,萦绕,交织,激荡。

    一样的憔悴,一样的痛心。一样的仰天长叹……

    冰雪下覆盖的是一派茫然萧索地景况,寒雪衰草中,散落下千千万万片带血的绝望。

    “琪儿,你知道吗?台湾,那里曾埋了我二哥谭嗣襄的忠骨。家母去世后,就我和二哥兄弟相依为命,我们如今搬来的浏阳会馆旁边的小院,就这个陋室,是当年先母带了我们兄弟姐妹长大的地方。那时候,家父刚刚升职。娶了如今的继母卢氏,那时她还是小妾,我们母子就被轰至这小院。二哥大我八岁,从小我同他最亲。后来他却殉职在台湾任上。每当人提起台湾。为就想到二哥,想到二哥,就记起童年的岁月。院里那株大枣树下,他带我捉迷藏。四岁时我开蒙后背不下书,他就罚我在枣树下罚站;后来娘去世后,继母对我们兄弟是二哥在护着我。那年,为了台湾省的繁荣,刘铭传大人委托唐大人调我二哥去台湾赴任。二哥来信说,百废待兴,一旦做出些起色,就接我去台湾。那年我正在准备科考,大哥却死在台湾任上。父亲不许我去台湾迎接大哥的棺木,而是在上海等待。那片土地。我曾发誓说我日后一定要继承二哥地衣钵去台湾省效力。却不想!”

    谭嗣同狠狠地捶了身旁那株枯柳,积雪扑簌簌砸下。一头一脸,他也浑然不知躲避。

    珞琪取下衣襟上掖着的帕子递给谭三哥,不知道如何劝说,而此刻她也是新潮澎湃,牙关在颤抖。

    “国将不国!”谭嗣同愤懑地大喝,丝毫没有顾忌,那大胆的言语令珞琪震惊。

    仿若银装素裹的盛景下,埋藏地是怎样的满目疮痍。谭嗣同想要扒开这无尽的茫茫雪域,看这貌似祥瑞太平的大地胸膛下,到底有着怎样抹不去的伤疤与屈辱。

    他在雪地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印沉重而无力。WP。1 6 k。cN足迹将茫茫雪域分为并不连续的两个部分。放眼遥望远方,枯杨的枝桠竟耐不住肆虐地风雪,在漫天而来的凄冷与萧桑下竟欲弯腰折断。谭嗣同嘴角爬上莫名的苦笑,怕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那惊天动地的嘶吼中浸满了鲜血淋漓的悲哀与绝望。那一声惨痛地呼号在茫茫无人地庭院中传响,久久回荡不息。

    雪不停地落着,渴望埋葬着永远难以血洗的屈辱与疮痍。它像是像是天地间隆重并且永远也不停止地一场哀悼。哀悼这缕缕被撕破扯碎的华夏民族五千年来仅剩的尊严与高傲。

    珞琪周身的血液都要在这刺骨寒风中凝固,那不是因为风的寒冷,而是噩耗如冰针般扎透她的心。

    “三哥,已无更改的余地?可惜干爹回了湖北,不然

    珞琪忽然觉得一丝无奈,她本想说,不然看干爹这湖北巡抚能否给朝廷进言。

    谭嗣同却笑望着她,似乎在说:“琪儿,你说可能吗?”

    是呀,朝里这些老家伙,干爹也罢,公公杨焯廷也罢,都是忙着明哲保身。相比只会抽大烟玩女人打儿子的公公杨焯廷,干爹谭继洵还算是个中庸的君子,不群不党,不偏不易。

    “琪儿,此事不要外传,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怕是再过一个月,就会有定论。但朝廷如此,结局已不言自明。”

    于是,心中千般滋味涌向心头,珞琪记起云纵向她讲述的北洋水师的所见所闻,云纵提到的那些官员受贿将灌满沙土的假炮弹放上致远号,腐败的朝廷,腐败的官员,空有谭三哥这样的热血男儿又有何用?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此下去,亡国指日可待!”谭嗣同坚定道。

    “琪妹,我去请两位老妈子照顾你。三哥这些时候怕要在会馆小住,寻机会托人面陈皇上这些利弊。”

    珞琪望着谭嗣同,只是说:“三哥放心,琪儿无事,三哥可去忙正事。”

    往常。但凡她耐不住寂寞来到院外这河沟旁漫步,谭三哥总让李闰嫂子劝她回去,生怕她身怀有孕有个闪失。如今,嫂子回去浏阳老家,干爹谭继洵带了家小返回湖北任上,只剩三哥留在浏阳会馆处理一些未完的事物。

    在谭家,三哥谭嗣同与云纵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逆子”。谭三哥桀骜不驯,对朝廷和时局颇有一番自己地见解。总是同谭继洵父子二人辩驳得面红耳赤。每当遇到这种情形,珞琪就不便发言,侧头去往嫂嫂李闰时,李闰会知趣的拉了珞琪退下,轻声对珞琪安慰道:“你三哥就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若坚定的信念绝不会为任何强权而改变。”

    珞琪笑笑,这怕就是谭三哥和云纵的不同之处,三哥固执己见到底,而且绝不回头,据说少年时几次同父亲争辩。被重责,都不曾稍有改口。竟然谭继洵也无可奈何,无法去管他。这样谭继洵几经转任,从京城去甘肃又去湖北。从十四岁起谭嗣同几乎就在如游侠一般在江湖游走,结交各种朋友。有文人墨客,有世外高僧,还有江湖奇侠。都因为谭嗣同的率性仗义同他是莫逆之交。而当谭嗣同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继母卢氏和家中地兄弟基本已经形成了定局,似乎他这位“长兄”的归来多有些碍眼。父子二人交锋数次,强权都不能改变谭嗣同那根铮铮铁骨,谭继洵为儿子的前程担忧之余。也只得叹息听之任之。但谭嗣同的才华和博学是所有人都佩服的,这点也还让谭继洵欣慰。

    同谭三哥相处的日子里,珞琪就越悟出云纵的弱点所在。

    谭三哥的坚持是一往直前地义无反顾,那份执着不能空用“豪情”二字来涵盖;而云纵,几乎是次次有心奋起,却总是虎头蛇尾。性情毛躁。多是冲突的关键时刻,他却因为不能坚持而打了退堂鼓。本来就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局面,云纵却往往功亏一篑。

    当年带她私奔去朝鲜,却因为父亲的一纸电文和原大帅的斥责回到了龙城,不折不扣的一个浪子回头,反受了一场责辱;投军去朝鲜找寻原大帅,又是半途误打误撞到北洋水师,关键时刻又被父亲派去的福伯擒回,空受了一番埋怨,前功尽弃。还有就是老佛爷的逼婚,生生要拆散鸳鸯,她明明知道老佛爷不过是借此试探杨家的忠心,但是云纵在关键时刻又是屈服了。

    “人说,书生造反,都不能长久。所以,改朝换代时都是武将的天下。”谭嗣同发出感慨。

    珞琪惊得如树枝上那被三哥谭嗣同猛拔腰间“风矩”宝剑而惊飞地雀儿一样慌张无措,谭三哥的话真是大胆。

    谭嗣同腰系青色丝绦双垂穗,手握青锋对了阴沉沉的天空大声兴叹,一手将前襟撩起掖在腰上,手中“风钜”舞的如银蛇缠身。

    珞琪静静看他舞过一场,收气凝神,才劝了句:“三哥,天冷,回去吧,不要冻坏身子。”

    “琪妹,你劝劝云纵,朝廷需要他这样地大将。不!是中国需要他这样的少年!你看,万马齐喑,死气沉沉,只有他们这些武将终究比我们这些书生来得有用。兵!何日提锐旅洗此大辱!强国必先强民,强兵!”

    珞琪随了三哥回到小院,浏阳会馆的一位同年跑来找谭嗣同,慌得进了书房也不及躲避珞琪就说:“谭凶,你可曾听说,今天给老佛爷唱戏的一个戏子在台上自尽了。”

    谭嗣同显然无心听这些小道新闻,微微蹙眉时,那人又低声道:“更诡异的是,那个文丑是自杀的,在台上倒下时掏出一条白布挥舞,上面写着李二先生是汉奸”

    李二先生分明是指去日本谈和签约的李鸿章中堂,珞琪“呀”了一声,来人抱歉的拱拱拳说:“嫂夫人,多有得罪。”

    珞琪红了脸,那人竟然误会她是谭三哥地妻子。

    谭嗣同忙解释说:“这是我妹子。”

    来人才尴尬的赔罪。

    待人去屋空,珞琪反是怅然无处诉说。

    平日有云纵在身边不离左右,这些对国事的感慨多是云纵在嬉笑怒骂,小夫妻说话口无遮拦时,一些话被下人听去传到老爷耳中,反是害得云纵没有少挨骂。如今,她不敢乱说,他要安慰谭三哥义愤填膺的情绪。

    四万万五千万的泱泱大国,竟然如此轻易的向一个曾是自己附庸国地小国轻易服输。

    谭嗣同极力平静自己地心态,焚香抚琴,一边安慰珞琪不要太过激动影响腹中的胎儿,一面自己也是心绪难平。

    珞琪听着那铮铮淙淙地曲调,那曲牌应该是《酹江月•驿中言别友人》,心里不由记起那阙词: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

    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

    铜雀春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

    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

    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

    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

    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第三卷2 春丛认取双栖蝶

    春天的花开了,花开的时候,珞琪终于迎来了丈夫云纵和她期待已久的宝宝。

    那个是漂亮的女婴,云纵只用一只小臂托了小生命,满眼流露着惊喜和欣慰,凑上前频频亲着婴儿红扑扑的脸颊,一脸笑容目光痴迷地望着女儿不停在喊:“小美人,小美人。”

    珞琪产后身子虚弱,宫里的御医说,这多是因为产妇怀孩子时多受了些惊吓,气血不畅所致。

    此时她斜倚被子垛,看着丈夫,气恼得啐他道:“胡说什么。小心女儿听懂!”

    云纵爆出爽朗的笑,抱了女儿在怀里拍哄着:“女儿,听听,你娘醋海兴波了。”

    珞琪每遇到云纵这种恣意妄言的时候就觉得无可奈何,孩子都有了,云纵这在外面看似伟岸的男人回到家有时顽劣的行迹任性的言语就如她养的另外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每当此时她甚至怀念公公那张铁青的脸,和古板的教训,只有公公才能偶尔降服这头倔驴,尽管云纵不承认,但是珞琪知道家族的烙印毕竟在这些世家子弟的心里根深蒂固。

    “小美人,你怎么这么会长,爹娘的好处都被你长了去。待你长大了,爹给你寻个人物风流潇洒英俊的女婿。”

    “云纵!”珞琪忍不住板起脸,气恼不得,压低声音道:“等下原大帅和许姐姐要来看宝宝,你也不怕被原大帅听去又骂你。”

    珞琪见云纵稍有收敛,只抿嘴欣赏着女儿蠕动的嫩嫩小嘴儿对珞琪说:“她。就叫凤荣吧,|乳名凤儿。长大如一只凤凰一般高贵美丽,高高在天。”

    “怎么起这么个俗名字,还不如叫个花儿、草儿、春香、秋菊来得顺口些。”珞琪奚落道。

    “凤荣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叫来顺嘴,就叫凤荣了。一路看中文网首发16K.CN”云纵不容置喙,霸道地说。

    珞琪看着他抱了孩子在怀里鼓弄,手指小心翼翼触着婴儿的小脸,神情投入,不由小心提醒道:“生了女儿,好歹也要给龙城家里发个电报报个平安吧?再者,女儿地名字。是不是要爹爹

    “我的女儿,问他做甚?”云纵傲然道:“他逐我出了杨家门,你也是被他们赶出,生个女儿我们还要腆脸去巴结了告诉他不成?”

    “可是,老祖宗那边呢?”珞琪问。

    “一个丫头,老祖宗不会喜欢。”

    云纵随意一句话,仿佛针刺入珞琪的心,云纵也恍悟到自己失言,凑坐到珞琪身边和缓道:“女儿有我们喜欢就好,管旁人欢喜与否。你看。凤儿的眼睛像不像你?这个嘴角,她嘴角也有个深痕,是个狠主儿,像我。珞琪接过孩子道:“宝宝。让娘看看,看爹爹多没个为父的尊严,对我们胡言乱语,宝宝长大可是要听话孝顺爹娘,做个温淑贤惠地闺秀。”

    放了孩子在床上换尿布,云纵爬上床说:“我来我来,你歇着。”

    反是让珞琪心里有种莫名的感伤。

    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不由在想。不知道女儿长大可能像她期望的样子是个亭亭玉立举止端庄娴雅的淑女,能否孝敬父母?想想当年云纵出生时,公公杨焯廷是否也有此感伤?如今云纵长大成|人,却是父子陌路,虽然礼法束缚的世家父子多是如此的无奈,老子板着一副半死不活的铁青脸。儿子们都要像老鼠见猫一样唯唯诺诺。这在平等开放地西方家庭根本不敢去想象,而公公杨焯廷和云纵父子的恩怨似乎是较这些家庭尤过。

    也不知道远在龙城的公公知道云纵这番绝然的言语作何感想。只是珞琪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快。

    它妈妈和乐三儿在窗外斗嘴,一个说:“冰儿五爷春闱的杏榜应该下了呀,大街上报喜的报子来来回回过了几波了。”

    一个不屑地说:“冰儿是中状元的料,那好的东西总是要放到最后,一定是还没报到冰儿的喜。”

    珞琪微推开窗,看着春光明媚的海棠花,花丛边它妈妈坐在地上洗婴儿地尿布,乐三儿摩拳擦掌在院子里走动。

    “少奶奶,你月子里不宜着风,快关窗。”它妈妈擦了手奔进来,云纵拉着它妈妈那双冰凉苍老的手心疼道:“奶娘,都说过了,这些活让下人去做,您怎么还给凤儿洗尿布?”

    “我愿意。”奶娘抽出手捶了云纵一把埋怨:“就这么一点儿功夫,你就和着少奶奶疯,怎么又把窗子开了?女人月子里若是着了风,头疼那是一辈子的病根儿。”

    边说边打了云纵出门,来到珞琪身边看孩子。

    “还别说,这鼻子嘴儿还真像吉官儿小时候,长大是个厉害的主儿。”

    “凤儿,听到没有,它奶奶夸咱们呢。”珞琪哄逗着孩子。

    “凤儿?给孩子起地名字?”它妈妈问:“好听,这个名字好,女孩子就该叫个蓉儿呀,凤儿呀。”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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