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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和顾氏赶紧起身对段氏福礼。
待妯娌三人坐了下来,段氏又询问起邬陵桃和邬良梧的婚事准备情况。
年后邬家要办两场喜事,一是邬陵桃出嫁,二是邬良梧娶亲。
邬陵桃出嫁的事有礼部郑重相待,邬家要做的多是配合。除了给邬陵桃准备嫁妆之外,贺氏这段日子都在教邬陵桃一些内宅手段。
贺氏因嫁了个略有些清心寡欲的邬居正,这些从她母亲那儿学到的争斗从来没有施展的机会。如今轮到她的女儿。贺氏恨不得让邬陵桃将这些都学了去,好一点亏都吃不着。
陈王府不是安乐窝,贺氏能为邬陵桃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而邬良梧娶亲,却是西府目前最费心的一件喜事。
三爷邬良梧是西府的长孙。娶的又是御史中丞顾大人的嫡次女,西府诸人都想借此机会将这门婚事办得妥妥帖帖,给今后邬府的嫁娶之事开一个好头。
段氏仔细地问了裴氏种种问题,裴氏都一一答得仔细。
段氏很满意,夸赞道:“你们都是办事仔细牢靠的,哪怕某天我撒手去了,这府里交给你们管着。我也安心。”
“母亲!”
妯娌三人同时出声喊道。
段氏是五老爷的嫡母,顾氏未出嫁前很是担心未来婆婆不好伺候,嫁到邬家后方才觉得自己是走了大运。虽是嫡母,但段氏对五老爷这个庶子,对她这个庶儿媳并无不同。比起贺氏和裴氏来,顾氏对段氏的感念更深。
“母亲缘何说这话?大夫说了母亲只是偶感风寒。休养上一段时日便好。这府里诸事,很多还要靠母亲决断……”
顾氏前倾了半个身子,柔声规劝段氏不可胡思乱想。
段氏只幽幽叹了口气。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活了这大半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别的我也不担心。我就是想着八月……”
段氏说着便抹了泪:“我的八月还从来没去那么苦寒的地方,那孩子走前还强装坚强,对我一直笑。可我知道她心里苦,被人诬陷辩驳不得,回了家,那东府的人还这般侮辱于她……”
段氏说起东府就是一脸恨意:“攀高枝的时候想着我们,出了事就撇得远远的,今年过年老太君定要我们过东府去,到时候一个都不许去!”
段氏已和东府郑氏、金氏闹翻,狠话也说了,以后但凡东府有求到她面前的一天,她定然会置身事外。
她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短短两三月的时间里,她没有和东府有过任何往来。即便是老太君相请,她也借口卧床养病,没有过去。
她连东府的门都不肯踏进去。
贺氏抿了抿唇。
她同段氏一样,厌恶东府至深。但理智还是告诉她,照段氏这般行事,不行。
“母亲……”贺氏轻声劝道:“即便母亲和大伯母、大嫂有嫌隙,老太君总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上次老太君相请,您没有过去,老太君怕是心里也有点儿疙瘩……何不趁着这次过节和老太君修好,也好让老太君给大伯母施施压……”
段氏伸手打断贺氏的话。
儿媳妇的意思段氏当然知道,但要她以客人之姿前往东府,段氏只觉这是对她的侮辱。
“不用了。”段氏道:“老太君不是糊涂人,是非曲直她自然有个判断。但老太君也不是管事的人,东府你大伯母还恭敬供着她老人家,为的是什么,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为的不就是老国公留给老太君的那点儿东西吗?”
裴氏低声道:“可往年过年都去东府,今年不去,老太君总也会察觉到的。到时候老太君问起,东府那边的说辞定然是向着他们,老太君岂不是会误会母亲更深?”
段氏阖目道:“我说了,老太君不是糊涂人。你大伯母在她跟前阳奉阴违的,你当她不晓得?她起了疑心正好,让她查个清楚,也好知道知道他们那府里头的人办的是些什么事儿。”
段氏抬手止住这个话题:“都别再劝,我这一把年纪了,还不能有点儿自己的脾气?老二媳妇。”
贺氏忙恭敬道:“母亲尽管吩咐。”
“尤其是你,可要记住了,老太君要见陵梅,仍旧不许让人带她过去。”
老太君最喜欢邬陵梅,段氏让贺氏扣着邬陵梅不给老太君瞧,老太君自然会着急。
前面这三两月段氏便已让贺氏找了无数借口,不把邬陵梅送去东府,老太君倒也没说什么。如今要过年了,还不让她见她最宝贝的曾孙女,老太君不起疑心才怪。
贺氏应了下来,心里却担心。
母亲这般吩咐她们都应了,这若是父亲又来一道吩咐,到时候她们听谁的?
仿佛知道贺氏担心什么,段氏斩钉截铁地道:“若是你们父亲开口让你们过去,到时候你们听谁的?还是得听我的!这内宅到底还是我说了算!”
贺氏、裴氏和顾氏连忙福礼道:“是,母亲。”
段氏交代完三个儿媳,让裴氏和顾氏下去了,单留了贺氏。
“翻过年,八月可就十五了。”段氏面露忧色:“漠北那地方怎是她那种娇滴滴的姑娘家能久待的?居正在那边儿待长一些时候倒也罢了,八月可不能一直待在那边。到时候浑身上下都被那地方的风给吹糙了,肌肤不细腻,以后怎好说婆家?”
贺氏黯然道:“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大皇子后日大婚,有关于八月的谣言在近段时日甚嚣尘上……她若是回来,恐怕会被流言所伤……”
贺氏说到此事也不禁愤怒:“宫中到底什么腌臜人物,竟然这般害我八月……”
段氏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方道:“那两个宫女是何名总算是查出来了,既要替八月洗清冤屈,总要慢慢来。八月回京不过是早晚之事,我们要做的,是在此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段氏虽是病卧床榻,却也不是毫无建树。她动用起所有能用的人脉,打听当日站出来诬陷八月的两个宫女,想以此为突破口,查出真相,还八月一个清白。
但宫中的人总是不好查的,过了这三两月,也不过只查出那日两个宫女名菁月、寒露。别的她一概不知。
“居正那边,他父亲也正在找证据。”段氏皱了皱眉:“只是当时宁嫔身边的人都已因她的死而尽数杖毙了,居正的事情也不好翻案,这事拿着也是头疼。”
贺氏对此却是看得开些:“母亲不用焦急,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父亲也不会让居正一直待在漠北。”
“话是如此说,但他们父女俩会受多少罪……”
贺氏心疼儿子和孙女,说着说着便又伤心抹泪。
贺氏陪在一边宽慰。
婆媳二人相对饮泣了两刻钟的功夫,陈嬷嬷来报,说是东府老太君过来了。
ps:
二更。
第七十五章 明告
贺氏对郝老太君一向敬重,听了陈嬷嬷的传话便立马站起身。
段氏也要起身,甫踏进门来的郝老太君刚好看见。
“你坐着吧,甭下床了。”郝老太君摆了摆手,上前按住欲起身的段氏,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不忍的模样:“你这都病了多少时日了……”
贺氏给郝老太君行了个礼,郝老太君也一把把她扶了起来。
郝老太君一向不拘小节,也不用丫鬟婆子伺候,自己个儿拿腿勾了条凳子来,就挨着段氏的床沿边儿坐了。
段氏一脸惭愧:“劳累母亲了。”
“劳累啥。”郝老太君囫囵地瞪了段氏和贺氏婆媳二人:“我自己个儿过日子没数着数,今儿突然想着怕是有一阵子没见着你们过来了。咋的,你病了,你三个儿媳妇全都病了?”
段氏不语,贺氏站在一边装柱子。
郝老太君也不是糊涂人,瞧她们婆媳这模样就知道这里头定然有事。
“啥事儿,说吧。”郝老太君也懒得废话:“你这还生着病,心里再装了事儿,可更亏身子。但凡我这个当娘的能给你做主的,我就给你做主了。”
段氏略有些动容,嘴皮子动了动,却还是没开口。
贺氏则是想着,这兴许是个好机会——夫君的事儿老太君管不着,八月的事,老太君总能管一管。
贺氏还是想让女儿回来。她年纪不算小了,回京之后可就得准备说婆家。要是继续待在漠北,她能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贺氏想都不敢想,从小娇滴滴的女儿要去过那般的苦日子。
正寻思着怎么开口,巧珍却领着邬陵梅来了。
邬陵梅是来瞧段氏的,自从段氏卧床后,孙子孙女里属邬陵梅来得最为勤快。邬陵桃要跟着许嬷嬷学规矩,连门都少有出;邬陵柚性子太懦了,除非顾氏带她来看望长辈。她才会出门,其余时间她都喜欢待在自己的闺房里。
这般一来,偌大的西府里,也只邬陵梅这个半大姑娘惦记着每日来给段氏请安。嘘寒问暖。
见到郝老太君也在这儿,邬陵梅十分高兴。
“祖奶奶!”
邬陵梅也不叫让郝老太君不喜的“曾祖母”这个称呼,亲切地唤了她一句祖奶奶,像一只快活的鸟儿一般扑到郝老太君的怀里。
郝老太君顿时一阵心啊肝儿的喊了一通,搂着邬陵梅就不撒手。
趁郝老太君的注意力放在邬陵梅身上的时候,段氏给贺氏使了个眼色。
贺氏斥责道:“陵梅,不要在老太君身上扑腾,快下来。”
邬陵梅赶紧松开抱着郝老太君的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郝老太君,规规矩矩地说道:“曾孙女给老太君请安。”
郝老太君连连笑了两声。说了几个“好”字,又埋怨贺氏道:“你姑娘活泼,训她做啥?”
邬陵梅眨眨眼睛:“祖奶奶,母亲一直心情不甚好,说话时带了点脾气。您别跟她置气。”
但凡是邬陵梅说的,郝老太君都认。
她连连点头:“好好,不置气,不置气。”
可顿了顿,郝老太君就觉得不对了。
她看向贺氏:“你心情咋不好了?马上过年了,过完年陵桃也要嫁了,那陈王再是不好。这也是你头一个闺女的亲事儿,你就该欢欢喜喜的,怎么还心情不好了?”
贺氏低垂着头不语。
邬陵梅拉着郝老太君的袖子,呜咽两声:“祖奶奶,不怪母亲……陵梅心情也不好。三姐姐被拘着学规矩,四姐姐又不在。陵柚妹妹闷得很,我跟她也说不上话……”
“你等会儿!”郝老太君本认真听着,琢磨着这话却是觉得不大对劲:“你四姐姐怎么不在了?这要过年了,宫里还不放她出来?”
东府瞒得可真好,老太君这儿对邬八月的信息也只止于她受太后青眼进宫一事上。
这话贺氏可不能说。
既然邬陵梅说起了头。贺氏索性也不插嘴,任由女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倒了出来。
贺氏是觉得骄傲的。她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有三个各有千秋的女儿。
陵桃清傲有主见,八月敦厚,陵梅虽然年小,但贺氏瞧得出来,她算是她们三姐妹中最聪慧的一个。
况且陵梅最得老太君的喜欢,她在老太君跟前说的话,老太君定然会信个八九成。
“真是荒唐!”
郝老太君听完邬八月的遭遇,顿时怒上眉梢:“宫里的人就这么欺负我们家八月?老二呢!他也任他孙女被人欺负?!”
郝老太君点到邬国梁,段氏就不得不开口了。
“老太君息怒,这事事关宫闱,又有碍八月的名声,他也不好插手管……”
“胡说!”
郝老太君怒得一拍桌子:“什么叫做不好插手管?他这会儿位高权重,门生遍地了,就顾那点儿虚名了?自己家人受了委屈都不敢问人讨个公道,以后谁还看得起他!”
段氏抿嘴不说话,贺氏也不言语。
“那八月囡囡人呢?”郝老太君又问道:“她这出了宫,怎么又不在你们府里?”
她看向贺氏问道:“莫不是你怕她受名声所累,怕她压力大,把她送去她舅家去了?”
贺氏强忍着摇了摇头。
邬陵梅哽咽了一声代替贺氏回道:“四姐姐跟着父亲去漠北了……”
“你爹?二孙子?”
段氏瞪大眼睛:“你爹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去什么漠北?”
邬陵梅一抽一搭地又将邬居正的事情说了一遍。她到底年纪小,知道的也并不清楚,贺氏在一旁帮忙补充。
邬陵梅待贺氏说完,从郝老太君怀里直扑到段氏床边。
“这都算了,父亲和四姐姐走的时候也都还笑呵呵的,父亲说当是去历练,四姐姐也说借此机会也好看看别的山河景色……就是祖母,想要帮四姐姐洗刷冤屈,求到大伯母和伯祖母那儿去。希望能求昭仪娘娘帮忙查查事情真相……她们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羞辱四姐姐,害得祖母气狠了,这些日子都卧在床上……”
邬陵梅抱着段氏的手臂:“祖母不要生气了。四姐姐走的时候说希望您能身体康泰,定然不希望您继续憔悴虚弱下去……”
郝老太君脸色阴沉不定。
邬陵梅一直在劝说着段氏。
提起八月,段氏就止不住悲从中来,也是忍不住泪盈于眶。
贺氏抹了抹泪轻声对郝老太君道:“老太君,陵梅小孩儿心性,您别放在心上……”
郝老太君哼了一声:“那倒是,陵梅是小女娃娃,她说的不都是平时从你们嘴巴里听来的?”
贺氏觑了觑老太君的脸色,咬了咬下唇,道:“母亲那次去东府。孙媳没有跟着去,后来之事也是听母亲身边的丫鬟说的……”
“行了。”
郝老太君站起身:“我来的时候就说了,但凡我能做主的,我就给做主了。她们再厉害,也越不过一个孝字去。我这就回去问问她们。看看她们又是个什么说法。”
郝老太君要走,段氏顿时挣扎着要起身送。
她这病也并不是全是装的,身体虚弱郝老太君瞧得出来。
对郝老太君而言,两个儿媳妇里,她更喜欢段氏。至少么,老二媳妇瞧她的眼神里从来没点儿轻视,让她自在许多。
“你别起来了。卧着吧,免得我来一趟还累你再病一场。”
郝老太君心一软,口气也松乏了些:“我也知道你喜欢八月得紧,要是让陵梅也离我远远儿的,我也受不了……放心,我保证帮你把八月给接回来。我看谁敢动八月一根毫毛!”
郝老太君许了承诺,段氏心里的一块大石顿时落地。
早知如此,她该一早就求到郝老太君跟前去的。
但段氏又想起自己丈夫,不免一阵黯然。
邬国梁曾同段氏说过,八月去了漠北便不会再回来了。也让她勿要主动去替八月周旋。
段氏心里默默想,她并未主动替八月周旋,家中女眷都替八月抱屈,郝老太君知道此事也不是她所透露的,算不得主动。
贺氏代送郝老太君离开,邬陵梅也跟了过去。
老太君很久没见到这个曾孙女儿了,想念得紧,一见着了就不想撒手,定要将她时刻带在身边。
段氏也没法阻拦。
等贺氏回了屋,段氏坐直了身子。
“你是个有福气的。”段氏看向贺氏,幽幽一叹:“老太君最喜欢的晚辈,是你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姑娘。”
贺氏浅浅地笑道:“是,儿媳有福,八月得母亲这般喜爱,陵梅又得祖母这般喜爱。”
段氏抬了手,贺氏忙将手递了过去。
段氏轻轻拍在她的手背上:“有老太君插手,最迟年后,八月也会回来了。你父亲素来孝顺,不会违拗老太君的意思。只是——”
段氏顿了顿,叹道:“即便是将八月接了过来,她的婚事,也是件棘手的事。我自私,不想让八月离我太远。但让她在这京中寻夫家,恐怕那些权贵、世家,都会受如今那些流言影响。这拿着,真是难办呐。”
段氏看向贺氏:“我上次听你说,你娘家兄长要举家来京,为的是你侄子科举之事。若他们能在京中立足,就此住下来,你那侄子……倒是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母亲,这……怕是不妥。”贺氏轻轻摇头:“修齐与八月乃是姑表兄妹,夫君曾说,血脉太近,子嗣不丰,多有不如意处。夫君不会应允的。”
段氏便是幽幽一声长叹。
第七十六章 训子
郝老太君去西府走了一圈,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回来时却被得知消息后匆忙赶来的郑氏给拦住了。
邬陵梅素来是个乖巧孩子,立刻蹲身给她伯祖母请安。
郑氏不大搭理她,微微舔了舔唇对郝老太君笑:“母亲这去西府,原来是去带陵梅过来了啊……母亲要是想见陵梅,同儿媳说一声就好,儿媳让人去把五姑娘给带过来便是……”
“我还指望你?”郝老太君冷哼了一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数得上数的也有四次了!你哪次把我陵梅给带过来了?还不如我自己去。”
郝老太君不耐烦,牵着邬陵梅绕过郑氏要去田园居。
郑氏还要拦,想问郝老太君有没有见别的人。
“你这每天这么闲?”郝老太君不客气地鼓着眼瞪郑氏:“要真有这么闲,我交代个事儿你去办了。要再办不好,我看这国公府你也甭当家了。”
郑氏顿时睁圆了眼:“母亲有何吩咐?儿媳一定办得妥当。”
郝老太君道:“待会儿让陵梅她爷爷,她伯爷,都到我这儿来一趟。我有话要说。”
郝老太君撂下话,拨开郑氏,带着邬陵梅就离开了。
留下郑氏在原地抓耳挠腮——这老太婆去西府到底都见了谁,都听了些什么话?还有,她见国公爷兄弟俩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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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天冷,郝老太君也不去地里忙活了。
她拉着邬陵梅爬上烧得暖烘烘的炕,搬了炕桌来和她翻绳。
二丫在一边坐着无聊,去地窖里翻了几个红薯出来,拨开炭盆边缘放进去烤着。
一会儿后那边儿便散发出来浓郁的香气。
邬陵梅动了动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郝老太君。
受不了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老太君忙让二丫翻看那红薯熟了没,并亲自给邬陵梅剥皮哄她吃。
这种东西在郑氏、金氏等人看来都是粗糙的贱物,她们从来不会“自降身份”去尝这种东西。
但老太君喜欢。老太君见邬陵梅也喜欢,便更是疼爱她。
“那会儿谷子也是跟你一样,有这吃的,嘴巴撮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软绵绵的薯肉就让她一点点抿进嘴里去……”
郝老太君每每看到邬陵梅,都会想起早夭的女儿,也总是会在这时候感慨上几句。
“郝奶奶,你别说谷子了。”二丫蹲坐在炭盆边翻烤半生不熟的红薯,吸溜着口水:“回回都说谷子,五姑娘听着也不好受哇。”
郝老太君便叹了一声:“不说便不说……你看你那红薯好了没?你这烤了这么多,到时候吃不了当心浪费了。”
“浪费啥,分给那些小丫鬟吃,她们都喜欢这个味儿得紧。”
二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又气愤道:“不知道那些太太奶奶是咋想的,愣说这是糙人吃的东西。她们吃的那东西精细,也没见吃了成仙。”
邬陵梅噗嗤笑了一声,二丫咧嘴冲她龇了龇牙:“五姑娘别笑我,五姑娘也爱吃这个。跟二丫是一样的糙人。”
二丫拿篮子装了半篮子红薯,说要给几个交好的小丫鬟送过去。
“慌什么?你这走了,我这里没人伺候了。”郝老太君喊住她:“你吆喝一嗓子,她们听得见的。”
二丫便去吆喝,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跑了过来。
这都是才刚分配出来去做事的。
她们都喜欢郝老太君,觉得这主子心善,也没什么架子。
郝老太君觉得热闹。让她们都进来,关了门在屋里吃红薯。
邬陵梅的已经吃完了,她不敢多吃,怕积了食,便在一边看丫鬟们吃。
二丫本就不讲什么规矩,小丫鬟也是还没学什么规矩。一伙人凑在一起说话十分随意。
便有一个小丫鬟说:“自从二姑娘订了亲,都没瞧见过她了。以往二姑娘挺喜欢串门儿的。”
二丫哼了一声:“她不出来才好呢!一出来就诓骗人。”
二丫顿时朝向郝老太君和邬陵梅道:“之前她送我绢花,跟我说是京中最时兴的式样,我高兴得很,一直把绢花簪在头上。逢人就炫耀,还连带着夸她大方。要不是后来三姑娘瞧见了,跟我说我头上的绢花的样式已经过时了,说送我两朵时兴的,我还不知道我被人骗了还闹了这许多天的笑话。”
郝老太君听此事也听了无数次了:“行了行了,这事儿你要拿着说多久?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二丫愤愤不平道:“可见她不是个什么好人,嫁得远也好,省得再被她骗。”
提起邬陵柳的婚事,郝老太君也是一副十分不满意的样子:“真不知道大孙媳妇儿怎么想的,再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也是大孙子的种。许个商户我倒是没啥意见,可干嘛把她嫁那么远去?以后都不想她回娘家了?”
郝老太君不大喜欢邬陵柳,对她的婚事虽然瞧不上,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嫡母料理庶女的婚事,她要是插手了,那就是打金氏的脸了。这道理郝老太君还是知道的。
一众丫鬟吃完了红薯,纷纷离开了。郝老太君继续和邬陵梅玩儿翻绳。
翻了一会儿,却是困了。
等她醒来,二丫赶紧上前来报说:“郝奶奶,您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候着了。”
邬陵梅坐在一边也赶紧去扶她:“祖奶奶,伯祖父和祖父都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
“该他们等,我生他们的时候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养他们的时候差点把自己饿死,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让他们等一会儿还不行?”
郝老太君嘟囔着穿了鞋,稳稳当当地坐在炕桌上:“二丫,让他们进来。”
邬国栋和邬国梁前后脚进了茅屋,躬身给老太君行了礼。
老太君叫他们站直了,却没让他们坐。
“你们还当我是你们娘不?”郝老太君出口就是十分严厉的指责:“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娘不?”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道:“母亲息怒。”
邬陵梅赶紧避到一边去。
“我倒是没怒,我就是伤心。”老太君说着便把腿盘了起来,指指大儿子又指指小儿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媳妇儿、儿媳妇儿瞒着我也就罢了,你们居然也瞒着我。二孙子和八月去漠北的事儿,我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你们这是打算瞒多久,啊?这眼瞧着要过年了,年关我要是见不着他们,我难道不会问?”
老太君指指自己的脑袋:“我是老了,可我眼没花,耳没聋,脑子也是清清楚楚的。怎么着,以为我不当家,我连过问家里事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邬国栋直了直背:“母亲,居正和八月的事……都是西府的事,儿子不好置喙。”
“说得冠冕堂皇的,你干脆就说这是你弟弟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得了!”郝老太君哼了一声:“你等着,还有你的事儿!”
老太君看向邬国梁:“老二,二孙子犯了错遭贬,这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我管不着。你有能力自然能把你儿子给捞回来,你没能力那也就是你没能力,我不说多的。但是八月,你得给我把八月弄回来。”
邬国梁脸上一凛,低声问道:“听说母亲今儿去了西府,母亲可是……从雪珂那儿听到什么了?”
“甭提你媳妇儿!”
郝老太君顿时黑了脸:“你还有脸提你媳妇儿?她因为八月的事儿一直闷闷不乐卧病在床,要不是我今儿去瞧她,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八月怎么了?宫里的人说她勾|引大皇子她就勾|引大皇子了?女儿家的声誉何其重要,你们就任由她这样被人诬陷!不帮着她辩驳就算了,你们居然还落井下石!你们可是她的亲人,这样做真是让我胆寒,太让我伤心了。”
郝老太君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老二你也别辩解,我还不信那宫里能借着这事儿要了八月的命。你把八月给我弄回来——”
“母亲不可!”
邬国梁还没说话,邬国栋倒是着急先开口了:“八月名声有损,连带着整个邬家的女儿都损了闺誉……”
“你不是说这是西府的事儿吗?”郝老太君骂道:“你还有脸说!你媳妇儿你儿媳妇儿雪上加霜的时候你倒是一声不吭呢。邬家女儿的闺誉怎么了?你这府里不是没女儿要说亲了吗?西府姑娘们的终身大事,那跟你也没什么干系。”
邬国栋不敢说话了,邬国梁这时沉沉开口道:“母亲恕罪,儿子……不能让八月回来。”
郝老太君瞪眼:“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诚如大哥所言,今后陵梅、陵柚的婚事,都会受八月的事情的影响。不管她是否真的做出那等逾矩之事,污名是早已传出去了的。她不在京中,这流言总会少些……”
“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郝老太君蓦地站了起来,伸手就从炕桌上拿了个玩意儿砸在邬国梁身上,待东西落地方才看到,那是一方烛台。
“你这做祖父的保不住自己的孙女,出了事儿就只知道把孙女儿送走好息事宁人,你这一家之主就是这般当的?!”
邬国梁垂首不说话——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邬八月从漠北再弄回来。
第七十七章 要挟
当初同意邬八月去漠北,邬国梁就没打算再让她回来。
他不忍心杀孙女,可也不能让知道这般要人命的秘密的邬八月留在京中。
山高皇帝远,她即便说了什么,也传不回来。
可要在京中,她一时疏漏,嘴上一松,对邬家那可就是天大的灾祸。
邬家其他人不知道送邬八月去漠北的最根本的原因,邬国梁也不可能将此等隐秘的理由宣之于口。
而现在,他面临的就是郝老太君最迫切的咄咄逼人。
“你不接八月回来,老太婆我亲自去接!还要声势浩大地去接!”
郝老太君见邬国梁不语,脾气便也上来了:“我就不信我曾孙女能干那种见不得光的事儿!我就要给她撑腰了!我倒要看看满朝文武怎么议论你邬老!非但如此,你们那地底下的老爹生前给我的这些东西,我全给八月,让你们连个念想都想不着!由着你们后悔去!”
这话一出,邬国梁率先坐不住了。
“母亲不可!”他干巴巴地阻止了一句,却一时之间想不出这“不可”的理由来。
老太君手里的私房要真算起来,可是要比两府现有的家财还要可观。之前邬陵桐入宫、之后邬陵桃备嫁,老太君都给了笔丰厚的嫁妆。
但邬国栋和邬国梁都知道,这些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老太君手里最值钱的,是专司邬家祖业香料的种植和售卖的农庄和铺子。
大夏立朝那会儿,老公爷在燕京城郊圈了不少地。虽已在行伍之中,但老公爷还是没忘邬家的看家祖业,把香料这一途给拾起来了。
田庄和铺子当中,老公爷最用心经营的便是有关香料的生意。底下办事的人多半都是跟着他的伤残老兵,忠心耿耿,对郝氏也从无欺骗。
这么一大份打眼的家业落到郝老太君手里,自然是一个香饽饽。
谁不想分一杯羹?
郑氏和金氏一直盯着老太君手里的东西。就等着老太君百年之后要据为己有。
郑氏想着,顶多老太君会给她最喜欢的邬陵梅留多些嫁妆,其余的不还是得留到国公爷和她的手上?
邬国栋自然也是知道老妻的打算。他虽然孝顺,但也不是对老太君手里的东西毫无觊觎之心。
可老太君这一说。他打的好算盘可就要重新拨过了。
“我的产业,我爱给谁给谁,有你什么事儿?”
郝老太君瞪了邬国栋一眼,嘴角微微一笑,一副“你们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你们要是把八月接回来了,今儿这事儿当我没说过,我这东西呢,你们两边儿都有份儿,我也不偏着倚着谁,反正都是我的子孙。”
老太君哼了一声。转而却道:“要不把八月接回来,那我亲自去把这些地契房契卖身契全送到她手上。你们要还是不许她回来,那得,我也就搁那边儿待着,以后我要是死了。你们还要千里迢迢来抬棺。不嫌麻烦你们就这么办吧。”
老太君摆摆手,开始轰人:“别在我跟前待着,我瞧着你们就心绞痛,伤心!都出去!”
邬国栋脑子里天人交战。
邬国梁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兄弟两人给老太君道了个安,一前一后出茅屋门。
邬国栋才刚抬腿要跨门槛,老太君又招呼了:“老大,让你媳妇儿跟你大儿媳妇过来。我有话跟她们说。”
邬国栋僵了一下,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这一耽搁,邬国梁已经要走出田园居里的菜园子了。
邬国栋赶紧拔腿追了上去,要与邬国梁好好说说邬八月的事儿。
——让侄孙女回来吧,她要是不回来,我东府可就从老太君那儿捞不着一点儿好处了。何况。那有碍邬家女儿声誉的事,暂时也碍不着他们东府了。陵柳之后,东府可就没有适龄待说亲的姑娘了。
邬国栋准备对邬国梁施压了。
目送两个儿子走远,郝老太君脸上原有的得意渐渐暗淡了下去。
“我这造的啥孽哟……”郝老太君抹了抹脸:“还是清贫的日子过得舒坦,这人啊。一位高权重了,心就野了,就黑了,连最该保护的家人都开始拿来和利益相比较了,多半都觉得没那点子利益重要……”
邬陵梅挽住老太君的手臂。
老太君摸摸她的脸喃喃:“也不知道我家陵梅长大了会不会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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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和金氏到田园居的时候,正赶上该用晚膳。
老太君的茅草屋里,二丫已经端上了白面馒头、咸菜、一锅热腾腾的白粥、两碟肉菜并几个烤红薯。
婆媳两人连晚膳都没来得及吃,老太君也没让二丫给她们准备碗筷。
郑氏有些不甘地撇嘴,虽然这饭食,她也瞧不上。
金氏倒是泰然自若的,还面带笑容。
她心情当然好——宫里才传了消息,说太医给昭仪娘娘瞧了脉,昭仪娘娘腹中龙裔极有可能是个皇子。
这对她,对整个辅国公府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老太君不搭理她们,只和邬陵梅一边说笑着,一边吃饭。
邬家是有在饭桌上不能说话谈笑的规矩,但在老太君的田园居,规矩就是一张废纸。
郑氏心里憋着气,和金氏在一边直等到老太君吃晚饭,而二丫撤碗碟,她才平了平气笑着凑上去。
“母亲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郑氏脸虽然是笑着,但那表情却很僵。
邬国栋可是把到田园居来,老太君所说的话全都跟她学了。
老太君要是把她所有的私房全都给了西府的八月可怎么行?让西府占这么一大便宜,她绝对不同意!
金氏也上前福了个礼,跟没事儿人似的站在郑氏身后。
有了个宝贝外孙,金氏对老太君手里产业的希冀就降了些。老太君左不过就这些子孙,谁有她的陵桐有出息?
位列皇妃尊位,身怀皇五子,以后的前程大着呢!老太君那点儿产业如今还入不了她的眼了呢。
郝老太君的目光在这婆媳二人脸上溜了一圈,眼中的失望便越发明显。
“得了。叫你们来没别的事。”
老太君闲闲地开口道:“我就是忽然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该整治整治了。我这把老骨头荒废了这些年,倒是累了你们婆媳俩。如今趁着我还有几年活头。你们把府里的钥匙、账册子一类的,全都捧回给我,我也该为国公府尽尽最后一份力了。”
郑氏和金氏顿时愣住。
郑氏赶着开口,脸上的笑难看极了:“母亲这说的什么话,母亲把家交给儿媳管,儿媳自然该尽心尽力。母亲年岁大了,管家之事怎敢还劳烦母亲,让母亲操劳……”
这话潜台词就是:“你都一把年纪了,好好颐养天年得了,还跟我抢什么管家权啊!”
郝老太君笑了一声:“我不操劳。大冬天的我闲得慌,我就想管事儿,舒活舒活筋骨。怎么,老大媳妇儿,我说的话你还不听?”
孝字当头。郑氏怎么敢不听?对老人只能劝。
她便还要再劝,郝老太君却是不听她说话了。
“明儿个你就把东西都收拾收拾,拿到我这边儿来。我倒想瞧瞧,如今咱们府里,跟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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