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陆里拾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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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摇头道,“可惜没人知道你的好,反而觉得这是你应该的,你就不难过?”

    他垂眼轻笑,“天下难过之事何其多,真要计较起来哪个不是痛彻心骨。琉渊是我的兄弟,我作为兄长,都该让着他。”

    “可惜这江山并不是一桩东西,不是随便转让就能转让掉的。婚姻也不是。”王太贵妃认真地看他,“先皇将你们的婚事交付与我,要的就是不出意外。我不会为了你们所谓的儿女私情违背你父皇的遗愿。”

    “儿侄自不会让王姨为难。”他轻轻地道。

    王太贵妃看了他几眼,叹口气轻道,“回去吧,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那天下午,他在御书房中捧着一本折子坐到日落,直到掌灯时,福平轻声唤他才突然惊醒,之后放下折子,不理会福平的惊诧与询问,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里悄然一片,层层帷幔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武琉渊独自沉睡。

    “你究竟要睡到何时?”

    “你不是允诺过我,任我此生潇洒自由,不会被皇权束缚吗?”他眼眸漆黑,唇色却是淡白的,“你不是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很爱她,此生非她不娶吗?”

    “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烛光黯淡,照得人面色惨白。

    “琉渊,醒来吧。只有你才能让我们各归其命,回到原本的生活。”

    “她也在等你。”

    “等你登上皇位,娶她为妻。”

    一整夜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毫无变化。武琉煜却面色青白,甚是憔悴。

    福平悄声走进来提醒他,“皇上,该早朝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福平本想再提醒一声,可一弯身就听到他家皇上苦笑了一声,转眼问他,“福平,你相信命吗?”

    福平听得心中一涩,“回皇上,老奴一直都信。”

    命运捉弄时,谁都抵抗不了。

    他涩然一笑,不再说什么,起身朝殿外走去。福平小步跟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们走后,被层层帷幔遮掩的锦被下,修长手指却忽地动了一下。

    十四

    喜服很快就送了来。

    鲜红面料烫金绣,冠上明珠璀璨,虽只是样品,却也能看出其中用心。

    皇太后似乎猜到人的心思,特意让燕太贵妃送衣服过来,武琉煜自是不敢拒绝,只能看着那红艳的喜服,一时无言。

    “别愣着了,快些穿着看合不合身。”

    燕太贵妃从托盘中拿起衣服抖开,走过去就往他身上套。尽管有些抗拒,不过他还是乖乖伸了手让她将衣服套上,之后随行的礼部宫人也都上前替他打点。等人退开时,衣服也都打点妥当,连腰间坠饰都一并齐整。

    比起武琉渊的俊逸,武琉煜更多的是一种俊美。黑瞳杏眼,眉目秀雅,一头黛青长发柔顺异常,肌肤也是珍珠色的白皙,此时一袭喜服,映得面红眸亮,当真眉目如画。

    宫女们连忙低着头退下去,离去时耳朵都染着粉色。

    “看着还不错。”燕太贵妃上下打量,对身后的礼部宫人说,“不过这腰身还是有些宽松了,可以再收紧些。”

    “是。”那宫人在纸上记下。

    “这衣摆有些短了,再加长一些。”

    “是。”

    前前后后挑了几处让礼部的人记下,便脱下衣服让人退下。

    “这衣服是不错,不过皇上这眉头皱得有些紧了。”

    “如果连母妃也称呼皇上,那儿子以后还能找谁说贴心话。”他苦笑着,上前扶着她坐上位置,轻道,“母妃风寒今日可还好些了?”

    “吃了几帖药好多了,不用放在心上。”燕太贵妃拉着他一起坐下,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朝冉宫,可见着怜心了?”

    他轻轻地点头笑,“见着了,她一切都好。”

    “见着了就好。”她轻拍他的手,忧心道,“皇太后昨日无意听到宫里私下传的一些话,实在不堪入耳,又不能去朝冉宫询问,只能当什么都没有听到,气得皇太后一宿没睡好,今早就来昭沁宫和我说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怜心不同意婚事,所以王太贵妃才将她关起来,如今听你说见着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那晚些时候母妃就向母后说明吧,免得母后与王姨生了什么误会。”他眉宇柔和,笑道,“顺便也劝劝母后,往后这宫里再有什么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蜚语不可怕,怕的是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传出去会坏了宫里的和气。”燕太贵妃面容忧愁,“怜心与琉渊之间的情谊,宫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你父皇将她许配给你本与愿驳,现在又传出这些蜚语,就怕离间了你和席元帅之间的君臣信任。”她絮叨说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话头一转,问他,“对了,你见着怜心了,她可答应了这婚事?”

    他一愣,随即苦笑,“母妃觉得她会答应吗?”

    “按她的性子,自是不肯的。”燕太贵妃也跟着苦笑,“可这旨是你父皇下的,无人可以收回。她若是抗旨,是要灭满门的,席元帅战功赫赫,岂能随意就斩杀了。”

    他垂眼不说话。

    燕太贵妃看他一脸深思,柔声道,“待怜心嫁进宫来,你可要好好待她,千万别辜负了她。”

    他静了片刻,说,“可她心里有人,我待她再好,对她而言也只是辜负。”

    “无论如何,但也总比满门抄斩的好。”她轻声道,“你及一国之君,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总不能因一人而罔顾先皇旨意。”

    他面色净白,“这才是母妃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吧?”

    她不说话,似乎被他言中。

    他看了她片刻,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又觉得说再多也是多余,最后只剩一声淡笑,道,“儿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母妃不用担心。”

    燕太贵妃用力握紧他的手,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朝冉宫里,喜服明艳艳的摆在桌上。

    凤冠上的明珠闪耀着人的眼,冷冰冰的讽刺。

    礼部的人伫立在殿中等候人试穿。

    王太贵妃细慢条条喝完一盏茶,才把人遣走,“衣服先放着吧,目前人不在,晚上回来再试,需要改的地方会用纸记下来,你们明日一早过来取。”

    礼部的人也不纠缠,得了话就行礼离开了。

    王太贵妃在椅中坐了许久,久到手中的茶水透出凉意,才打定主意,捧了鲜红的衣物朝后园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可见一扇被锁起的屋子。屋前守着几位侍卫,皆都佩刀。

    她支走侍卫,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屋里摆设简陋,也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

    两姐妹正围在桌上玩着你画我猜,可能是谁输了就被弹鼻子,席怜惜的小鼻子已经通红一片了。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姨娘。”

    席怜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拉着席怜惜继续玩,直到喜服放到她的手边,才停下手来。

    “礼部送来的,试试吧。”王太贵妃直接开口。

    话一落便听到哗啦一声,衣服已被人拂下桌,席怜心故作茫然地看她,“姨娘让我试什么?”

    王太贵妃盯了她片刻,示意让席怜惜下去。小姑娘担忧地看了看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迈出门了,可走了几步觉得不妥,姨娘和姐姐都是急躁脾气,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想了想,折身向屋子另一侧的窗户下蹲着。

    屋子沉默了一阵。

    王太贵妃将喜服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再缓缓放回盘中,绕着屋内转了几圈,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关在这里还是没能让你想通?”

    “我不懂姨娘要说什么。”席怜心态度也是十分冷硬,“若是说立后之事,姨娘可以省了这口舌,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王太贵妃觉得好笑,绕到她面前弯身看她的眼睛,细眉轻佻,“你在说给我听?你的婚事是先皇下的旨,你父母接的旨,你跟我说你不答应,你觉得我听了除了觉得好笑,还会有其他反应吗?”

    席怜心眯起眼盯着她,“我也只是告诉你,我不会成这个亲。”

    “你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吓唬我?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威胁?”王太贵妃眼神转为轻蔑,“你别忘了,你姓席,而我姓王,即便你抗旨,满门抄斩是你席家,波及不到我。”

    席怜心目光一凛,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自然知道违抗圣旨必会满门抄斩,更别说是先皇下的旨。她被砍头事小,但如何能连累席门一家老小。可让她就此屈服,太不甘心。

    王太贵妃将那嫁衣推到她眼前,“这衣服你可以穿或不穿,我只等到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再过来,你若是穿了什么话都好说,若是不穿,我就直接去皇上那请个旨,至于请什么旨,你心里清楚。”

    席怜心面色苍白,“我不甘心!”

    王太贵妃斜眼,“不甘心什么?”

    她握紧了手,用力到颤抖,“他明明答应过我,他为什么要失约。”

    王太贵妃沉默了下,低低道,“先皇醒了没过多久便去了,他与先皇同样的病症,估计醒了也就。。。所以你最好还是希望他别醒过来。活着,总好过一具尸体。”她跨门而出。

    席怜心盯着面前的红衣出神,连席怜惜走进来也浑然不知。

    “姐姐。”席怜惜凑上前看她,见她两眼发红,也顿时觉得难过,伸手抱住她,轻轻蹭着,“姐姐不要哭。”

    席怜心终究没有哭,只是看着被烛光下映得刺眼的红衣,坐了整整一夜。席怜惜这次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静静陪着她一起干枯地坐着。

    隔天一早天还未亮,王太贵妃就领着两位宫女过来了,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你的答案呢?”

    屋里有片刻的凝滞,王太贵妃也不着急,态度从容地等着她。

    席怜惜瞅了瞅王太贵妃,又瞅了瞅席怜心,最后将目光落在喜服上,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许久,席怜心缓缓站起身,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王太贵妃给了宫女一个眼神,两位宫女麻利地将红衣给她套上。一边整理一边细看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

    席怜心如一尊石雕任她们摆弄,身上衣裳如火,对比出一张脸冷得如冰。

    王太贵妃依旧一副冷面,可掩在袖中的手心却冒着一层细汗。

    之后就恢复自由了。

    回到久违的寝宫,席怜心一头埋进被褥里,谁叫也不应。

    席怜惜给她关了关门去了王太贵妃的寝室。

    外面日光大作,寝殿中的王太贵妃倒散着发,像是准备更衣歇息,见到她来先是顿了一下,便招了招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唤人端来一盘杏花酥给她。

    “你有什么话想说?”

    这小妮子平日里是怎么都不敢独自来找她的,这会过来,多半为了席怜心。

    小姑娘双手在腿上揪半天才鼓起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不成亲,我们全家都会被砍头,是真的吗?”

    “又偷听了?”王太贵妃瞄她一眼,继续道,“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就算你年纪小有幸逃过死劫,也会被充军,届时还不知道会饿死在哪里。”

    “姐姐不喜欢那个煜王爷,姐姐嫁给他不会开心的,我不想姐姐不开心。”席怜惜皱着小眉头想半天,“但是我也不想父亲母亲被砍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太贵妃看她纠在一起的包子脸,先是一笑,伸手揉了她的额前头发,“不知道做什么就什么都别做,多陪着她一些,等她嫁进宫里想见面就难了。”

    小姑娘闷了半天点点头。

    回到寝宫,看见床上隆起的被子,她几步跨到床边蹬掉鞋子,掀起一角往里钻。

    “姐姐,你过去些,我也要睡觉。”

    席怜心无奈往里让了让,哪知小姑娘一钻进来就往她身上蹭,“姐姐你抱着我睡嘛~姐姐~”

    席怜心本不想搭理她,可一想到这段日子她被自己连累一起被关起来,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对不住,便翻了个身,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这样可以了吧?”

    小姑娘将脸埋进她胸口便不动了,一双手却箍得人紧紧的。席怜心发现她的不对,却什么也不想问,只是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过了许久,小姑娘松了双手。

    “姐姐喜欢我么?”

    “喜欢。”

    “姐姐喜欢父亲母亲么?”

    “喜欢。”

    “那姐姐也喜欢我们的家,对不对?”

    她顿了下,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十五

    四月末,正是牡丹凋谢前最绚烂的时候,皇太后见先皇离世之后宫里气氛一直沉闷,便邀了各宫妃子和官家夫人小姐去御花园里赏花。

    朝冉宫自然也受到了邀请,还点名了席氏姐妹。王太贵妃思考了很久,想不出用什么借口回绝,只好带着她们一道出席。

    晌午阳光浓烈,御花园里馥郁芳香,妃子们在花间三两说笑,远远见王太贵妃过来便委下身软声行礼,眼角却不时地溜达在走在后面的席怜心身上,似乎都听闻了立后之事,想一看未来皇后的模样。

    走到花园中亭处,皇太后已在亭中与燕太贵妃坐下说开了,身边还坐着沐贵妃,丰容靓饰,嫣然风姿。见了王太贵妃,连忙起身行礼,让开了位置。

    “给皇太后请安。”

    王太贵妃委身行礼,身后的姐妹二人也跟着行礼。皇太后伸手扬了扬,眼里有笑,“行了行了,快进来坐吧,正聊到你呢。”说完又向席怜心招招手,“怜心也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席怜惜仰头看向姐姐,席怜心示意她去王太贵妃身边,便放开她去了皇太后身边坐下。皇太后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声音柔和地问她,“试过嫁衣了?还合适吗?不合适的话可要说出来让礼部好好的改,不能委屈了。”

    席怜心牵牵嘴角,“怜心知道了,谢皇太后。”

    这边刚说完,那边宫人已为王太贵妃奉好茶,听她笑着问道,“听皇太后刚刚说正聊着臣妾,还不知正聊着臣妾什么呢?”

    “说你未进宫之前是位女将军,驰骋疆场杀敌无数,让敌人远远见了就跑呢。”燕太贵妃轻软笑着。

    “这都是多久的事了,皇太后和燕姐姐说了二十多年,就不腻吗。”王太贵妃无奈,“还有那什么女将军,都是父亲门下随意开玩笑的,姐姐就知道拿这事糗人。”

    “但说的也是事实呀,先皇在世的时候,私下也常与哀家说起你,说你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还把王老元帅给打下马了,可不威风。”皇太后接过话,一席话说得亭中几人皆都掩着嘴笑起来,笑完之后又听她接着道,“不过你进宫这些年,哀家还真没见过你那条鞭子,还留着的话,不如改天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瞧瞧吧。”

    “皇太后就不要取笑臣妾了。”王太贵妃支着头无奈道,“鞭子早在入宫那天就已封藏起来了,过了二十多年,钥匙都不知道扔去哪了,要找出来恐怕不容易。”

    “哀家也只是随口一说,不容易找就别麻烦了,你现在也用不上这些。”皇太后抿了口茶,看了看御花园的老路,嘀咕道,“皇上怎么还不来,都差人过去好一会儿了。”

    “皇上刚登基,国事繁忙,晚一点过来也是能理解的。”王太贵妃说。

    “皇上一向孝顺,应该是有什么事缠住了,才会让皇太后久等。”沐贵妃低声附和,说完一抬眼便撞上席怜心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便各自转开看向别处。

    “是呀,最近也一直听说他整夜都歇在御书房里,想必国事上有什么事让人难住了。”燕太贵妃也跟着说。

    皇太后闻言微一琢磨,偏头看着席怜心,笑道,“那就不等他了吧?”

    席怜心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皇太后只是笑了笑,牵起她向亭外走去,“本来喊他过来也是为了让你们见一见,都这会儿还不出现,多半还有的等,就不等他了。”

    众人跟着起身随着她走出亭子。亭外的妃子们见状也都聚了过来,按着位分跟在后面,拖了很长的一行。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再不看都要凋谢了,多可惜呀。”

    皇太后一直拉着她的手,席怜心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她身边。皇太后走着走着就看见一朵含苞牡丹,觉得不错,便弯腰将那花摘来,伸手给席怜心戴到发上,“瞧瞧,多好看。”

    “可不,正好配了这身衣服。”燕太贵妃上前给她顺了顺长发,柔声说道,“下个月初七就及笄了吧,你娘亲不在淮昌,你姨娘也不擅长这些女儿事,到时你便来昭沁宫,本宫定会替你把发髻挽得美美的。”

    席怜心瞥了眼王太贵妃,后者笑容艳丽,“那就麻烦燕姐姐了,怜心,还不快谢恩。”

    “谢太贵妃。”她说着就要跪下行礼,燕太贵妃连忙上前拉住她,低笑道,“不用这么大的礼,等你入了宫,都是一家人了。”

    席怜心低下头不吭声。

    皇太后眉目盈笑,“等挽了髻,就把哀家送你的簪子戴上,虽不贵重,也是哀家一番心意。”说完,便随意地朝沐贵妃的发髻上瞄一眼,沐贵妃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伸手碰了碰发髻上的金簪,一张脸微微泛红。

    皇太后轻微弯了嘴角,继续朝前走。

    转过一道拱门,对面走廊下走来一行人。为首的人一身黑红的帝王轻服,映得面白如玉。

    “皇上万岁。”

    “皇太后千岁。”

    御花园里跪倒了一片,嫔妃们也都委下身子行礼。席怜心迟疑后才反应过来,正要下跪,一双手轻轻托了托她的胳膊,一托之后又很快放开了,仿佛只是随手的一个动作,并非刻意。

    “都起来吧。”

    武琉煜扶过皇太后的胳膊,歉然道,“让母后久等了。”

    “久等得可不是哀家。”皇太后轻然笑着,伸手拉过席怜心,说道,“是怜心一直在等着你呢。”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看向对方。

    武琉煜最先看到她头顶那朵牡丹,细柔眉目明显地一怔,接着轻轻地咳一声,却压不住嘴角的一丝笑。席怜心自然知道自己戴着牡丹看起来滑稽,但看他笑得这么明显,忍不住心头上火,狠狠瞪他一眼。

    武琉煜噙了笑,扶着皇太后往前走。皇太后将手搭在他手上,“这会才过来,是不是都忙完了?”

    “重要的事都处理好了。”武琉煜轻声回答。

    皇太后停下脚步,仰头凝望他道,“那午膳就留下一起吧,正巧怜心也在。”

    他顿了顿,“好。”

    一行人又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等到日头渐渐盛了,便各自请安散去。其他人也都跟着皇太后回了坤仪宫。

    午膳很快备齐了。

    皇太后屏退四下,只剩几人围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怜心,这些菜都是专门为你做的,你要多吃一些。”皇太后叮嘱着。

    燕太贵妃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笑道,“皇太后怕你进宫后不适应宫里的菜色,前些日子还找了借口向元帅府要了一个厨子,这一桌菜都是那个厨子做的,是容城的口味,你多吃一些。”

    “谢皇太后。”

    席怜心闷着头慢慢吃。王太贵妃微微皱起眉,倒也没有说什么,伸手夹块排骨放到席怜惜碗里,小姑娘看了姐姐一眼,乖乖埋头吃起来。

    皇太后笑着示意大家动筷,其他人也不再客气。沐贵妃伸手为武琉煜布菜,武琉煜也为她夹了一些。对面燕太贵妃看到这一幕,嘴角漾开笑容。

    食不言寝不语,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偶尔响起的碗筷声却让这无人说话的饭局显得其乐融融。

    可这份融洽并没有维持多少时间,可能也只是吃几口菜的时间,外面就走进来一人,看衣着打扮,可不就是在东宫伺候武琉煜的福顺?

    武琉煜猛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福顺一进来就啪地跪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抖着,颤声道,“皇上,王爷他醒了!”

    武琉渊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有明亮的月亮,有熟悉的杏花树,有跳跃舞动的人影和铃铛脆响的铃声,可眼前总是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往前走近一些,忽而风起,花瓣梭梭飘落,幻影幻灭的疏影间,又隐约看见有两个人倚在树上,相互依偎着说话,笑容甜甜蜜蜜。可等他再走近些,所有的东西又都不见了,只剩浓厚迷雾。

    以及迷雾深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他不知在迷雾中走了多久,耳边一直传来很多声音,杂乱不堪,吵得人头痛,怎么也忽视不掉。他一边抗拒这些声音,一边循着铃铛声行走,直到一阵风吹过,他微微眯眼,有一瓣杏花飘落在唇角,苦的人心口发涩。待轻轻掀起眼帘,眼前迷雾散去,沾着药汁的汤匙正碰到嘴唇,他下意识地偏头让开,那汤匙离开后清脆地摔碎在了地上,跟着有人惊呼着奔出去了。

    迷迷糊糊听不清楚那人在叫什么,只知道那人出去没过多久便有很多人奔进来,有人拉了他的手腕抚脉,有人掀了他眼帘凑过来,有人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王爷,王爷。。。

    烦不胜烦。

    他想让他们闭嘴,可惜没有一点开口的力气,疲倦地合上眼,再度睡过去。

    这次睡得浅了,感觉有人在床边坐下,便恍然醒来。

    “你这孩子,可算愿意醒了!”

    母后嘴上责怪着,可说着说着就用手帕掩着嘴呜咽出声,姨娘也掉着泪,抱着她轻轻安慰着。

    武琉渊视线在她们身上转过,最后落在床边的王兄身上。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复杂,之后又恢复一概柔和,弯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武琉渊轻轻合上了眼,沙哑地说道,“我睡了很久。”

    是疑问,也是肯定。

    刚刚那一眼已经看明白太多,母后和姨娘都是皇太后与贵太妃的妆容服饰,王兄也穿着帝王常服,再联合御医口中的几句王爷,聪明如他,自然不难猜出结果。

    殿外门前围了几个人。

    席怜惜不时地趴在门缝里瞧一瞧,没瞧出什么又转回头担忧地看向席怜心。她正笔直的站在门前,眼睛直直盯在门上,仿佛只要那扇门一动,她就会冲进去。

    也似乎知晓她这份心思,王太贵妃没有跟着进去,只踱着步子在门前慢慢地来回走动,时而深沉地看她一眼。

    廊下气氛沉凝。沐贵妃静静站在她们后面,目光偶尔从紧闭的门上转到席怜心身上,眼中思绪莫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吱呀一声打开,福平从里面走出来。席怜心刚要上前,就被人扯住手腕往后拉,再抬眼,王太贵妃已挡在她身前。

    “王爷情况如何?”

    福平俯了俯身,“太医说王爷身子无碍,只是虚弱了些,需要再静养一段时日。”

    王太贵妃松了口气,“无碍就好”

    “那现在能进去看他吗?”席怜心挣脱王太贵妃,凑上前问道。

    “这。。。”福平先是一愣,看了一眼王太贵妃,随即躬身道,“皇太后有旨,在王爷痊愈之前,不容打搅。”

    见席怜心还要说什么,王太贵妃先开口打断她,对福平道,“既然王爷需要静养,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待会儿皇太后问起,就说本宫先回宫了,晚些时候再去坤仪宫请安。”

    说完也不等福平的反应,招呼席怜惜一声,扯了席怜心便走。

    沐贵妃静眼看着她们离去,走出很远依然能看见席怜心挣扎要回头的身影,等最后席怜惜也上前拉住她另一只胳膊,几人才逐渐消失长廊转角。

    她凝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苦涩一笑,叮嘱了福平几句照顾好皇上,也缓缓转身离开了。

    十六

    渊王爷醒了,这本是值得庆贺的事,可一想到这段日子连续发生的变故,这份喜悦便像是浸进了冷水,变得分外沉重。

    曾经的太子,曾经的准皇帝,只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间隙,二十多年的努力皆成一竹空篮。

    什么都没了。

    后世曾有人大胆猜测过武琉渊现在的心情,说他此时此刻必定是心怀恨意的,若不是他王兄趁他昏睡时抢占了他的皇位,他醒来时就能皇位与女人双收,过上最好的日子,能不恨他王兄吗。

    也有人反驳,觉得昇武帝也是无辜人,本来想好好的做个清闲王爷,结果就在一道圣旨下做了皇帝,好心好意背起重担,还惹来一身骂名,好不委屈。

    不管后世如何猜测,此时的东宫里,一个是曾经的太子,一个是如今的帝王,都是位于权势的人,竟都不擅长打破沉默。

    直到福平躬身进去,在武琉煜耳边低语几句。

    武琉煜轻轻拧起眉梢,面容闪过些许沉思,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福平下去。

    武琉渊见状这才开口,轻道,“皇兄刚登基,现在正是稳固皇位的时候,应以国事为重。既然大臣都在御书房等着皇兄,皇兄就别大臣久等了,快些去吧。”福平也是机灵鬼,刚刚是故意将声音说大了些,想不听到都难。

    “重要的事朝上都已处理好了,不重要的折子晚些再看也无妨。”

    “可大臣都在等着皇兄。”

    武琉煜见他皱眉,思索了下,“我登基无非是为了安定民心,如今天下昌定,百官又都是在父皇位下走过来的,并非事事都来依赖我。”

    说白了,他这皇帝只是一个不被看好的空架子。按当时的情况,只要是皇族血统,随便换一个人都能坐上这位置。也正是这个原因,机缘巧合,让兄弟二人错位了人生。

    武琉渊抿了抿唇,眼底流淌浓郁黯淡,低声道,“哥哥,是我失约了。”

    曾经许下承诺放他自由,不会让他被皇权束缚,可到最后,反而替他背负了这最沉重的担子。

    武琉煜有片刻的怔愣,一声哥哥让他眼里闪过很多种思绪,最后只是微扯了嘴角,轻道:“你能醒来,比什么都好。”

    皇太后过来的时候,兄弟两人还在一言一语地聊天,她的到来让武琉煜抬眼看了眼窗外,才惊觉到已过了正午,连忙叮嘱几句离去了。

    “聊了什么连时辰都忘了。”

    皇太后上下打量他的脸色,尽管依旧虚弱,可比刚醒来时要好很多。

    “就是平日里一些事。”

    武琉渊看样子也有些累了,皇太后扶他躺下,将被子拉好,轻道,“母后在这里守着,你睡一会吧。”

    “嗯。”

    说着便合了眼,可脑中却思绪纷纷。

    他与皇兄聊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席怜心。

    仿佛是一种禁忌,谁都不去触及。

    皇兄已登基为帝。

    他已是王爷。

    而怜心将会是皇后。

    ——他的嫂嫂。

    三人的关系,绕成了连环,理不清,也挣不脱。

    正胡乱想着,一双手轻轻碰触他的脸,十分温暖。

    “睡不着?”

    他睁眼看去,皇太后正幽幽凝视着他,仿若将他看透,“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母后知道儿臣没有睡。”

    “母后是谁,还能不了解你。”皇太后眼神细腻,“有什么想问的,都一并问出来吧,别闷在心里,睡都睡不好。”

    武琉渊顿了下,却只是摇了摇头。

    以他的身份,如今问什么都不合适了。

    皇太后倒是了解他的心思,轻声说,“怜心已接了婚旨,目前暂住在王太贵妃宫里,一切都好。”

    他怔怔出神,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皇太后心里似乎也不好受,低声道,“以你皇兄为人,定不会亏待她的,你就不要再想着她了,能放下的都放下吧,不能再有什么牵扯了。”这皇宫之内那么多双眼睛和嘴,万一有什么被瞧去了,光是伦理之说,就能毁掉他们三人。

    武琉渊闭了眼。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只是情这一字,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皇太后见他不愿意再听,便伸手掖了被子,“睡吧。”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武琉煜握了笔,连笔尖朱墨滴落都不察觉。

    “皇上?”

    有声音轻轻唤他,才恍然回神,歉然一笑,“走神了,刚刚说到哪了?”

    沐太傅看他一眼,回答道,“说到渊王爷迁府的事。”

    之前渊王爷昏迷不醒,皇上将他留在东宫无可厚非,如今人醒了,也该按礼法迁移渊王府邸,毕竟东宫是未来储君的住所,让渊王爷住着总是不合适。

    案上的奏折,写得都是这件事。

    武琉煜支着额沉吟片刻,“搬迁一事繁琐,渊王刚醒来,身子还未恢复,此时搬迁不妥,还是等他恢复好再谈这事吧。”

    朱墨在折面上落了个否字。

    沐太傅微皱眉,“皇上,这于礼不合。”

    “那沐太傅口中的礼是什么样的?”

    武琉煜瞅着他,面色极白,眼珠子却是黝黑的,明明声音轻缓没有一点怒火,依旧让人莫名发冷,“朕念手足之情,难道还坏了礼法了?”

    沐太傅低下头不吭声了。既然皇上有心将渊王爷留在东宫,那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此事朕心里有数,不容再提了。”

    他将其他几本折子扔到一边,沐太傅无奈弯腰,“是,皇上。”

    朝冉宫里的牡丹已经开始凋谢了,一整朵掉在地上,看着可惜。

    两名宫女扶着席怜心从外面走进殿里,身后还跟着两位佩刀侍卫,等将席怜心送到王太贵妃面前,四个人才躬身退下。

    距离渊王爷醒来也有几日了,可除了尚在东宫静养以外,再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传出来。对王太贵妃来说,渊王爷是睡是醒是死是活,都与立后这件事擦不上边,更别指望他的苏醒能阻止这场婚事。但某人却像是黑夜中猛然见到了一丝光亮,怎么也要扑上去。

    殿中萦绕着兰花香,王太贵妃一手支头,慢悠悠地翻着书,眼梢都没动一下。

    “不用想着偷跑出去了,这朝冉宫里的侍卫,是你外公在我出嫁时分派给我的将士,都是上战场刀锋淬血的,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别拿出来现眼了。”

    席怜惜从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瞅来瞅去。

    桌边的席怜心满面肖冷,正怒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王太贵妃看都不看她,径直翻过一页书,“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有什么好见的?”

    席怜心窒了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那是不是只要问了之后得到答案你就能乖乖嫁人了?”王太贵妃斜眼看她,“如果是这样,那你要问什么,我替你去问。”

    席怜心闷半天没声音。

    王太贵妃好整以暇地睨视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抿着嘴。

    王太贵妃狠狠将书拍到桌上,吓得帘子后的人猛地缩了脑袋。

    “席怜心,你还有脑子吗?你真当这后宫是过家家玩儿戏了?立后大典已经提上日程,喜服样衣也都试过了,你还指望什么?指望渊王爷将皇位夺回来娶你为后,还是指望他能带你私奔,长相厮守海角天涯?!”

    席怜心面色顿然苍白,有些无力,“我只是有话问他。”

    王太贵妃显然被她的执拗气得不轻,手指握了握又松开,才抑制住扇她的冲动,冷声道,“滚回房间去,要是再敢偷跑,我不介意再关你一次!”

    席怜心僵硬地坐在寝宫前的台阶上发着呆,直到夕阳余晖落下,有人捧了碗饭在她面前蹲下,她才回过神来。

    “一天都没吃,饿了吧?”席怜惜将饭递给她,“还是热的呢,快吃吧。”

    席怜心笑了一下,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嘛。”席怜惜贴着她身边坐下,回头见她又在发呆,便推了推她,“吃一点嘛?”

    席怜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静静盯下地面某一处,过了片刻,转过来看她,声音低低地说,“怜惜,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夜色浓浓,烛光黯淡。

    席怜惜怔怔看着桌上的信笺发呆。

    一个时辰前,姐姐将这封信交到她手上,郑重其事地拜托她:“怜惜,你一定要亲自把这封信送到渊王爷手里,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姐姐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帮我。”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绝望的姐姐,甚至是哀求她。若换做平时,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姐姐这个托付。可是现在。。。

    “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 ( 怜心 http://www.xshubao22.com/6/69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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