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陆里拾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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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绝望的姐姐,甚至是哀求她。若换做平时,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姐姐这个托付。可是现在。。。

    “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

    她迟疑着将信拆开。

    洁白的纸上只有几个字:

    初七,子时,杏园。

    ——她的姐姐,果然想要和渊王爷私奔。

    席怜惜一天没吃东西,历来罕见,王太贵妃晚膳不见她就寻到了她的寝室,结果只见她呆呆地坐在桌边出神。见她发白,便伸手去摸她额头,结果刚一碰就把人吓得跳起来,“是姨娘啊,吓我一跳。”

    “我看你一天没出去,就过来看看。”王太贵妃一手将她拉近,一手摸上她额头,“也没有发烧,是不是身体其他地方不舒服?”她将小姑娘转了个身四处捏捏。

    “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一天都不吃饭呢?”纵使天塌下来,这小妮子也是每顿固定两碗饭,今天忽然就一天不吃,能不吓人么。王太贵妃没好气地捏她脸,“跟你姐姐学绝食呢?”

    小姑娘呼吸一顿,垂下头,“姐姐。。。今天也没吃吗?”

    “她自己不吃,饿死活该。”王太贵妃冷哼一声。

    席怜惜依着王太贵妃坐下,思考半天问道,“姨娘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入宫啊?”

    “没有为了什么,只是当时我和你娘必须要有人进宫,你娘又太弱,只好我进宫了。”王太贵妃偏头笑笑。席怜惜抬起眼看她,“那这些年,姨娘在宫里过得好么?”

    王太贵妃伸手揉揉她的发,似乎能知道她的担心,“宫里的日子,说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习惯了,日子也会过得很快。”

    席怜惜似懂非懂,却轻轻点了点头。

    十七

    日子如水无声流过。

    五月初七,是她的及笄日。

    白日里,燕太贵妃应约过来为她挽了髻,身上穿的也是刚换上的新衣,嫩绿色的,柔嫩动人。

    她从晌午起一直坐在镜台前,镜中人长发盘起,耳坠玉石,孔雀金簪在发间闪烁生辉,只有那一张脸,苍白得有些恕?br />

    今天是信中约定的日子,她要打扮得美美去见他,然后。。。

    “你就不能笑一笑?”

    王太贵妃看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就觉得头疼,一甩袖便离开了。席怜惜本也想走,可刚转身,席怜心就喊住了她。

    她一怔,回过头去,席怜心正望向她,眼里闪烁一抹碎光。

    “怜惜,拜托你了。”

    席怜惜面色骤白,胡乱地一点头,急匆匆跑出门去。

    月初里,天际只有弯弯的一道月牙。

    御书房中,武琉煜终于从成堆的折子中抬起头,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福平连忙上前道,“皇上,皇太后在偏殿候了好一会儿了。”

    手指一顿,随即起了身朝偏殿走,语气含了责备,“怎么不通报?”

    听到声音,皇太后从偏殿走了出来,缓声为福平解围,“是不想打搅到皇上,所以才不让他不通报的。”福平朝她拱了拱身退下去了。

    武琉煜扶着她在椅中坐下,“母后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太后轻声道,“听说你最近都没去沐贵妃宫里了。”

    他抿了唇,“近来忙碌,太晚便在御书房歇下了。”

    “这可不好,虽然她只封了贵妃,但也是沐太傅的女儿,从正王妃走过来的,立后之事本就亏欠她,你就更不能在此时忽略了她。”她语重心长道,“将来这后宫之中,她与怜心,你无论何时都要端平了。”

    “知道了。”武琉煜听了一笑,“母后这么晚来就是说这些的么?”

    “还有个事要和你说。”她捉了他的手,正色道,“沐贵妃那里你要常去,但为了将来后宫主位,你不能让她比怜心先怀上孩子,懂吗?”

    怜心是元帅之女,又是皇后,自然不能被一位贵妃压了风头。

    他微愣了一下,“知道了。”

    送走皇太后,武琉煜对着折子没了心思,伸手撑了额,忽然之间就叹了口气。

    福平瞥过来一眼,朝殿里伺候的宫女努努嘴,宫女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清粥。福平揭开盖子,端上前,“皇上批了一天折子,稍微歇会儿吧。”

    武琉煜适当吃几口又放下,“瑶华宫那边。。。”他想问什么,可起了头又顿住,转言道,“安排下吧,今晚去瑶华宫。”

    “是。”

    瑶华宫是沐贵妃的宫殿,照理说,沐贵妃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妃子,应该是很受宠才是,可皇上虽表现的温柔体贴,却谈不上宠爱两字,除了登基那段时间之外,之后的一个多月中皇上也只去了两次,还是去坐了坐便走了。宫里人都在谈论,这个从正妃走过来的贵妃不受皇上喜爱。

    沐贵妃本已歇下了,听闻皇上晚上会过来,连忙起来认真装扮了一番,武琉煜过去的时候,她妆容端庄正衣淑谨,正坐在厅中一边等他一边绣着花。

    “晚了就不用等了。”武琉煜将她从地上扶起,又从她手中拿过正绣的花样看了看,“这么晚了还绣这些,别伤了眼睛。”

    “臣妾已经习惯了,不碍事的。”

    两人进了寝宫,沐贵妃一早便注意到他身上的水汽,知道他来时已沐浴过,便让宫女铺好了床,“皇上,天色不早了,更衣就寝吧。”

    武琉煜却拿起了她绣架上的绣品,端在手里细看,“这是鸳鸯枕。”

    “臣妾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就去礼部拿了些东西过来帮忙绣一绣。”沐贵妃拿出另外几件给他看,“臣妾不如珍坊里的手艺,皇上不要笑话臣妾。”鸳鸯枕都已绣好了,喜帕绣了一半,针眼细密,十分用心。

    武琉煜笑了笑,“这些交给礼部就好了,你不用跟着劳累。”他在床边坐下,“睡吧。”

    沐贵妃上前替他宽衣,碰到里衣时,他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今日有些累了。”

    她自然懂他的意思,服侍他躺下之后,刚要吹烛火,福平的声音便从外面传进来,“皇上,老奴有事禀告。”

    武琉煜从床上坐起来,“进来。”

    福平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俯身在他耳边低道:“皇上,杏园那边出事了,需要您过去一趟。”

    三更半夜,杏园里会出什么事?

    去的路上,福平低声为他解释,“夜里巡逻的侍卫路过杏园时察觉里面有人,以为是刺客,便佩着刀进去看了,哪想一见人是席家小姐。”

    脚步一顿,武琉煜惊讶,“怜心?”

    福平继续道,“侍卫见是席小姐,不便为难,只奉劝几句让她离开,可席小姐不但不听,还与侍卫动起手了,侍卫不敢下重手,也不敢玩忽职守,只好在杏园里将她围起来了。”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福平摇着头,“怕动静闹大,只通知了老奴。”

    “把那些侍卫都遣去宫外巡逻,不可让这些消息传到后宫去。”

    “是。”

    深夜的杏园有些森冷,可园中一盏盏亮起的火把却让这份森冷显得有些滑稽。

    席怜心被人群包围在树底下,妆容都有些散乱,看着十分狼狈。

    武琉煜把侍卫遣走,叹口气走到她面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包上,轻轻地问她,“怎么会被侍卫发现了,这不像你。”

    她垂下头,声音干涩,“我从朝冉宫里逃出来时崴到脚了。”

    他蹲下去碰了碰,脚腕已经肿起很高了,顿时有些无奈,“受了伤怎么还——”

    一滴泪打断他的话。

    他募然一怔,眼泪沿着他的手背滑下去,然后又一滴。

    “他没有来。。。”

    她低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滴的落在他手背上,“我从亥时一直等到现在。。。他都没有来。。。”

    她嘶哑地哭,“他果然不肯见我。。。”

    他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悲凉,“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们已经不合适再见面了,不然你也不会只在这里等。”

    若是无畏,东宫那些侍卫岂能拦住她。

    正因她有太多顾忌,所以自觉收敛了爪牙,才会被王太贵妃关在宫里,在东宫只隔一扇门也没有去推开。

    比谁都能看清事实,只是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仿佛剥开她的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实。

    是啊,早就明白了。

    从接旨的那一刻就已经很明白了。

    只是曾经许下的那些誓言都太美好,让人舍不得放手。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她嚎啕大哭,“我只是想和他好好道个别,说一声保重。。。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会忘了他,会过得很好,让他也忘了我。。。”

    “可是他不肯见我。。。”

    杏园里回荡着她崩溃的哭泣声。

    武琉煜静静凝望着她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放弃了什么,“你的脚还能走吗?”

    “嗯?”她胡乱抹着泪,点头。

    他伸手拉起她,“那跟我来吧。”

    东宫里悄然无声,寝宫里只留了一盏幽幽夜火。

    武琉渊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憔悴的面色中透漏着疲惫,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有错乱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他微微转了眼望向寝宫门口,不懂这么晚了会有谁来这东宫,他先是看到武琉煜走进来,还不待他有反应,跟着走进的一人让他猛然一震。

    那人显然也看到他,同样停住脚步,幽幽凝望他。

    福顺煞白了一张脸,连忙将寝殿的宫人都清出去,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武琉煜看了看他们两人,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寝宫中一时寂静。

    两个人除了相望再没有其他。

    谁都不敢走上前,就怕越过心中某一条线。

    “你看起来。。。挺好的。”

    她弯着嘴笑了笑,可哭肿的眼睛让她这个笑看起来分外凄凉。

    他心中一涩,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些声音,“嗯。”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们的过去,竟是那么不值一提。

    甚至希望不存在过。

    “你不该来的。”

    武琉渊闭了闭眼,仓皇地笑了一下,显得那样无奈,“快回去吧。”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不再见面,或许就能减轻彼此的折磨。

    “好。”

    她眼底浮现了泪光,可当她深吸一口气,那抹泪光又消失了,点点头便转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停了停,“你保重。”

    门轻轻合上。

    月初的夜色总是浓厚,一眼看不到边的黑暗。

    她慢慢走出东宫,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步子沉重,却一步也不敢停,生怕稍微一停,整个人就会被胸膛里的那把刀给撕碎。

    武琉煜跟着她身后,看她捂着胸口,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张着嘴喘息,步子走得越来越缓慢,甚至是东摇西晃,只好上前扶住她,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眼一闭,直接倒进他怀里。

    东宫,福顺在席怜心走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武琉渊还站在窗边,似乎一直没有动过。

    “王爷?”

    他轻轻喊了一声,武琉渊动了一动,可兴许是站得太久了,一动便踉跄着向前栽去。福顺连忙上前几步将他扶住,一碰到他,一口血溅红他的肩头!

    “王爷!”

    武琉渊喘着气,手指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裳,额头有细密的汗,显得十分痛苦,喘了几口气之后,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福顺连拖带拉将他扶到床边,正准备喊太医,武琉渊猛地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奔出寝宫。

    “怜心!”

    可空荡的门口哪有半抹人影。

    他扶着柱子滑倒地面,最后颤抖着手捂住双眼。

    “怜心。。。”

    十八

    真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不再给彼此折磨。

    武琉渊隔天一早便向武琉煜请了旨,不顾任何人阻拦,当天就迁去了渊王府。

    而席怜心醒来后,也只字未提武琉煜为何会送她回宫的事,也在当天辞别王太贵妃住回元帅府。唯一意外的,是席怜惜没有跟她一起回府。

    转眼五月便过去了,在荷花绽放的时候,宫里又将喜服送来修改过几次,到了七月下旬,宫里委派诸多宫人开始教她宫廷礼制。而朝廷中,各郡国盟友送来的新婚贺礼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为数众多的使臣让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八月初几里,席元帅偕同席夫人回到淮昌,席怜惜跟着回了府,隔了几天礼部将喜服送过来,大家开始粘贴喜字,府中上下皆是一片欢喜。

    很快到了十五前夕,元帅府摆开桌子,招呼全府上下坐下吃喝。元帅府常年空置,只有为数不多的下人打扫,此时聚在一起不过两桌,嘻哈吵闹十分温馨。

    席怜心在房中与席夫人说着话。

    “等进了宫,就不能再像家里这样肆无忌惮了,每天都要记得去给皇太后请安,往后与后宫嫔妃之间也要知道忍让,切不能使小性子。”席夫人反复叮嘱她。

    她眯着眼笑,“我已经学过礼制啦,知道该怎么做。”

    席夫人却笑不出来,伸手抚摸她的脸,又道,“我知道你与皇上没有什么感情,但为了你的未来,你要尽快为皇上生下个孩子,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宫里面抬起头,才能保住你的后位不被抢走。”

    她轻轻点头,“嗯,知道。”

    凤冠霞帔摆放着床前,鲜红得像血一样。

    这一夜,武琉渊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呆在王府,拒绝了福顺的跟随,只身进了宫。

    已是秋天,杏树叶子都不再那么葱绿,泛着清淡的黄|色,被风一吹沙沙作响,有几分萧瑟。

    而那些刻意被压制的记忆,此时也都随着风涌现出来。

    校场里初见,她持枪向他挑衅,幼稚脸上满满是对他的轻蔑。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新奇。明明没有马腿高,仰起的脸却勇敢无畏,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却偏偏在他心里画下一道朱色。

    他想知道,究竟是看过怎样的风景,才会让她有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而之后,她的无畏无惧,她的骄傲自持,她的越战越勇,终于将那道朱色慢慢晕开,逐渐汇成一副画卷。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等醒悟时,世界早已满满都是她。

    想靠近她,想拥有她,想成为她眼中的风景。

    想与她走过人世百年,想与她合棺相拥长眠。

    而当他终于走进她的眼中时,命运与他开了玩笑。

    君子一言,皆付尘埃。

    微凉的风里他微微合了眼。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武琉煜站在杏园门口,声音里似有叹息,“你果然在这里。”

    十四的月大而圆,荧光如雪。两道影子在地面拉长。

    “福平说你进了宫却没看到你,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武琉煜学着他仰起脸看着那泛黄树梢,“我看过你的折子了,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下午时候,福平递给他一道折子,说是渊王爷递上来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其中意思也无非是想辞行离开淮昌。虽然一早猜到他会有这个决定,但还是想亲口问一问他。

    武琉渊敛了眉目,“请皇兄恩准。”

    宫中都知道他与怜心的事,他若是不走,皇兄如何自处?况且新皇登基不久,他这个前太子留在位前,那些大臣又岂会无动于衷?

    不如主动离去,与谁都是最好。

    武琉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离开这伤心地,或许他们都能好受一些。

    “那决定好去处了吗?”他问。

    武琉渊一顿,眼里有了些许朦胧。

    想去容城。

    想看看她成长的地方,想看看她眼中的风景,想看看她奔驰过的那个草原。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席元帅常驻容城,涉及边关重地,他这个前太子过去那边,可能要比留在淮昌更让人猜忌。

    武琉煜却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想去容城?”

    与她有关的,也只有容城。而容城是边关重地,所以他犹豫了。

    武琉渊一震,正要解释,又听武琉煜音色温淡,“想去就去吧,见识一下草原的风光,等回来的时候也好说给我听。”

    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只能耗在这深宫了,容城虽然美好,可终究还是太遥远了。

    武琉渊咽下话,“一言为定。”

    “不过容城你不能光明正大的过去,我会拟道旨意遣你去豫林,你半路转道再过去容城。”豫林和容城相隔甚远,不会惹人怀疑,而又走同一条官道,半路换道也不会耽搁去容城的路程,两全其美,“我另外再拟道手谕你随身带着,说你是我派去暗访军饷被贪之事,你到了容城之后就拿给席元帅,让他不要声张你的行踪,你在容城也能自由些。”

    “谢皇兄。”

    武琉煜问他,“那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天一早就走,现在就算向皇兄辞行了。”

    “好。”武琉煜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你身体未愈,长途跋涉要注意身体。”

    武琉渊扬了扬嘴角,“皇兄在宫中也要保重。”

    武琉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便朝杏园门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武琉渊却又出声喊住他。

    声音飘散在风里有些模糊,但武琉煜还是听清了。

    他说,“皇兄,请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天终于亮了。

    红毯从元帅府门前铺开,百丈鞭炮悬在门口两侧,大红灯笼上两只金喜字分外耀眼。

    卧房内,席怜心已端坐在床边,丹朱唇,朝云鬓,凤凰步摇垂在额前,其下一双眼在红衣映衬下似剪秋水。席夫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缓缓将鸳鸯帕给她盖上。

    晨光镂空的时候,銮驾在府门口停下,节臣宣旨之后,席怜心给席氏夫妇行跪拜礼。

    她跪在红蒲上,深深三叩拜,真挚而恭敬,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抬起身时,声音已有了哽咽,“女儿往后不能侍奉父亲母亲左右,望父亲母亲能够保重身体。”

    席夫人红了眼睛,将脸埋在席元帅胸前,席元帅拍了拍她,似乎也觉得不好受,唉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看着她被红娘搀扶着往外走。

    “姐姐!”

    忽然,席怜惜从角落中跑出,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喊道:“姐姐!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

    席怜心伸手摸摸她的头,又摸上她的脸捏了捏,“往后姐姐不在,你要照顾好父亲母亲,知道吗?”

    她还是哭,抱着她不放手,席夫人怕误了吉时,连忙将她拉开抱在怀里。红娘便扶着席怜心一路走出大厅。

    踏上銮驾的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盖头向某个方向偏了偏,看了好一会儿。

    红娘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只是个空落的转角,什么也没有,正疑惑着,席怜心又转回了头,借着她的力道上了銮驾,她赶紧将帘子放下,示意起驾。

    节臣一喊,声乐响起,鞭炮声顿时响彻震天。

    銮驾一路向皇宫的方向驶去,人群也都潮涌着跟去看。

    武琉渊从转角走出,看着銮驾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头进了小巷。小巷口的另一边停着两辆马车,福顺和几个随从正等着他,待他上车后,一甩马鞭,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皇宫城墙门前,鲜红的旗帜在风里微扬,侍卫佩着刀严阵以待的门边,百姓们终于看到他们新登基的皇上。很是年轻,二十一二上下,鲜红的衣服映得那张脸极白,黑眸红唇,眉目俊美,仿佛就是从画中走一般。

    他静静凝望着銮驾慢慢驶近,迎着晌午清透而刺眼的阳光,眼前一幕感觉不到一点真实。

    就像是被搬上戏台上的一出戏,各自穿了戏服,扮演各自花旦。

    明知喜怒哀乐都是假的,只因这戏扮得太过逼真,以至于戏里戏外让人分辨不清。

    节臣上前向他叩首,长长念了一大串词之后,他缓缓走到銮驾前,红娘掀开帘子,将人从里面扶出来,待下了銮驾,将她的手递到他身前。

    他似乎有些犹豫,隔了半晌才轻轻托了她的指尖。

    而她也在碰到他的时候瑟缩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将手伸过去放进他手心里,轻轻握住他。

    元帅府前,随行军在门前排列整齐,整装待发。

    席夫人坐在席怜心的房里哭了很久,最后被席元帅劝着上了马车。

    女儿出嫁,按照常理本也该留到三日归宁,可容城形势不容人耽搁,若不是这立后大典意义重大,估计此番也不会回到淮昌了。

    席怜惜也在房间里整理行李,等整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从床铺下掏出一封信来,她怔怔看了信片刻,胡乱塞进包袱,大步走出门去。

    不一会儿,几辆马车在百姓的注目中驶出城门。

    从皇城门口到玄德殿有很长一段距离。

    沿路铺着鲜红丝绸,两边鼓乐声随着他们的脚步一阵阵传来,走了很久才走到玄德殿前的玉阶下。因玄德殿是议事正殿,殿前玉阶九九八十一道,武琉煜怕她踩到裙角,她也害怕跌倒,两人的手终于紧紧交握,相扶着往上走。

    殿内高座上,皇太后一身绛纱正装,正襟危坐。百官见两人进来,齐齐弯腰躬身。

    礼官上前一步,喊道:“吉时进,新人入堂!”

    从瑶华宫看不到玄德殿,可鞭炮和鼓乐声响彻整个宫廷,又哪能听不见。

    沐贵妃在窗口边静静绣着花。

    有丫头从外面走进,“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情绣花呀?!”

    沐贵妃闻言抬头看她一眼,“那什么时候能绣花呢?”

    “娘娘就会挑绵竹的话!”锦竹是沐贵妃陪嫁的丫头,胆子自然也比其他宫女大一些,“娘娘呀,您都不着急的吗?那个席怜心她要当皇后了!”

    沐贵妃轻轻一笑,“为什么要着急?皇上大婚,不是应该高兴吗?”

    绵竹一听就不淡定了,连忙搬来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我的娘娘呀,您就没有问过皇上这其中原因吗?整个大武都知道您才是皇上明媒正娶的正妃,为什么先皇会下旨让皇上立那个席怜心为后呢?这明明在礼制上说不过去呀!”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沐贵妃专心绣着花,“在皇上登基之前先皇便将已我从皇室族谱上格去了,名义上是正妃,从礼制上,我只是一位侍妾,能在入宫后被提及贵妃位,已是先皇对我沐家格外恩宠了,还敢奢求什么。”

    “什么?!”绵竹惊讶地张大嘴,急忙下连称呼也忘记了,“小姐你可是太傅之女,就算再怎么喜欢王爷,你也不能嫁给他做妾呀?!”

    沐贵妃脸颊顿时红了。

    玄德殿中,礼官声洪如钟:“一拜天地!”

    席怜心被红娘转了个身,顺着她手上力道跪下去,深深拜了一次。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再度叩首。

    皇太后抿了嘴,眼里分不出什么情绪。

    ——“夫妻对拜!”

    武琉煜面向她,本欲松开她的手,可是她的手依旧用力抓着他,仿佛已经僵硬了。红娘见状本想拉下她的手,可武琉煜只是顿了下,复又握紧她的手。

    礼官本想阻止,皇太后向他摇了摇头,由着殿中两人牵着手,行了半成的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礼官捧着祀文,长篇大论地朗读,等念完之后,百官伏地叩首,“恭祝皇上皇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势洪大,响彻耳膜。

    席怜心突然惊了一下。

    像是刚从某个梦里惊醒一般,始终牵着武琉煜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来。

    十九

    新婚夜过后,又经过几日拜祭礼节,席怜心才算闲置下来,每日只要去皇太后宫里请个安就能歇着了。而武琉煜还要与各郡国使臣商谈事宜,等到送走他们,时间已过去半月,免朝时限早已过了,便又全身投入到堆积的国事当中,一忙就是月余。

    这期间里,两人一直都没见面。席怜心原以为今后的生活就是如此了,早早起,早早睡,请安与被请安,远比猜想中自在逍遥的多,直到有天皇太后亲自驾临椒淑宫,与她说了几句话,才顿时让她慌了手脚。

    十月的夜晚已渐渐冷了。

    御书房里透出微光,武琉煜看着武琉渊从容城送回来的信件。他已到了容城,还没有去拜访席元帅,只在容城附近走了一圈,可能是时节不对,草原虽然依旧广阔,可草木都有些泛黄了,让他多少有些郁闷。

    武琉煜眼中逐渐有了笑意,捻起笔回复。

    这时,外面进来个宫人走到福平身前低低耳语几声又出去了,福平在心里想着要不要马上禀告,那边武琉煜已抬了眼问他,“什么事?”

    刚刚进来的宫人有些眼熟,若没记错应该是坤仪宫伺候的人,这么晚了坤仪宫差人过来会有什么事?

    福平沉吟了下,低声道:“皇太后让皇上今晚早些回宫歇着。”说完顿了顿,又道,“说,人已在寝宫里候着了。”

    武琉煜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将信交代下去,大步走往寝宫。

    寝宫里果然被细心布置了一番。

    绛色帷帐都已放下,烛火在层层帷幔中极为朦胧,角落中还点着梵情香,香气有些甜腻,混合这昏暗寝宫,顿时添了十分暧昧。

    刚要往里走,有两名宫女拦住他跪下,恭声道:“皇太后有旨:请皇上先沐浴更衣。”

    看这架势,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武琉煜微拧了眉,跟着她们去了偏殿沐浴,出来时,又见一名宫女端来一杯酒,“皇太后有旨:请皇上饮酒。”

    他顿了顿,端起来一饮而尽,挥手让她们下去。她们恭声告退,临走前将殿中所有帷帐都放下来,里面顿时变得十分安静。他走到角落将口中酒液吐进花盆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踏步往里走。

    里间的香味更加腻人。

    被烛光照耀的绞龙床纱半掩起,正好露出躺在床上的人,身上被子只盖到胸前,露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双眼闭起,似乎已经睡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在昏黄烛光下静静端详她片刻,最后轻轻笑了笑,俯身过去,伸手刚碰到被角,她却猛烈一颤,虽然很努力地保持平静,但僵硬的身体,以及那轻轻颤抖的眼睫都说出了她的不情愿。

    他的手在空中细微一顿,轻轻将被子拉到她脖子下掖好,又起身将床纱放下掩好,端起里间的灯盏便掀了帘子走出去。听着声音,似乎是拉开了凳子坐下。

    床纱内,席怜心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床顶。

    白日里皇太后去了她宫里,言辞中的意思,不过是新婚之夜未发现落红,后面连续两月又都分床而睡,担心她不受宠,故而差人将她送来侍寝。

    而她,也以为自己接受了,可现实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有多滑稽。

    她慢慢侧过头去,透着微弱灯光,能看见帘子外的人正支着腮看书,斯文的侧脸,如画的眉眼,明明是兄弟,明明那么多人说他们相像,那为什么她在他身上就看不到一点琉渊的影子?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琉渊。

    她闭上眼,眼泪隐入发际。

    次日卯时,福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结果就见他家皇上坐在桌边撑着额睡着了,桌上还摆放了几本书,显然是看得很晚,一时在桌边迷糊睡着了。

    福平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将他唤醒,“皇上,你看累了怎么不知道去床上歇着?!还穿得这么少,你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他连忙将手里的朝服给他套上。昨晚沐浴出来后他只穿了单衣,夜间觉得冷就加了件外裳,结果这十月的天还是比想象中要冷,他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顿时吓得福平脸皮皱起来,“要不老奴与外间说声今日早朝免了吧?”

    武琉煜被他的大惊小怪给逗笑,“只是咳了一声罢了,你快更衣吧,别耽搁了早朝。”昨晚皇后宿在他寝宫里,今日免朝,只会让皇后落下话舌。

    一番梳洗之后,武琉煜让福平候在外间,自己进了里间,她还在熟睡,唇瓣抿得紧紧着,眉头也皱着,显得梦境之中也不开心。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走出去,而他一走,床上人就睁开了眼睛。

    习武之人的警觉,在福平推门而进的一瞬就已经醒来,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就选择了装睡。帘子外有他离去时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他低低对福平的吩咐声,“从今日起,午膳和晚膳都设去椒淑宫吧。”

    “是。”

    宫殿里又恢复一片寂静,她却没了睡意,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卿妆进来伺候她梳洗。卿妆扶她起身的间隙,特意瞄了一眼,而床铺整洁,两只枕头只动过一只,显然只有一人睡过。

    梳妆的时候,有两个宫女走进来状似铺床,在床上摸索一阵后对另一个轻轻摇头,另一个立马行礼退出去了。卿妆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人,轻轻一叹,“娘娘,你这又是何苦。”

    正午时候,席怜心看着端上桌的一盘盘鱼肉,这才想起武琉煜对福平说过以后午膳和晚膳都会过来椒淑宫,她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没等她想好借口怎么回避,宫外传来人的请安声,武琉煜已轻步走进来。

    黑红常服,面目白皙,眼里漾着柔和笑意。

    她惊愕愣住,幸好宫女的请安声提醒了她,连忙也跟着屈身行礼,可刚一动,武琉煜就托了她的手臂,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屏退宫女,轻轻说道,“有些饿了,用膳吧。”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筷子准备开动,发现她微垂着头,正襟危坐背脊却僵硬。他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不用如此拘谨,像以前一样相处便是了。”

    她低着头,“怎么能一样,你现在是皇上了。”

    “皇上又如何,我还是我。”他静静地笑,“还是你认识的煜王爷,还是你的朋友。”

    “朋友?”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真的还是朋友?”

    “真的。”他眼里有清浅的笑意,“我们虽然成了亲,但你可以不把我当成夫君,像以前一样当我是朋友就好了。”他伸手夹了鱼肉放进她碗里,“不是最喜欢吃鱼么,快吃吧。”

    她点点头,夹起鱼肉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睛莫名就发涩,明明强忍着,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珠子吧啦直掉。

    他微讶,“怎么又哭了?”

    “我只是太开心了。。。”眼泪一路流到嘴里,混合鱼肉竟是一阵发甜,她狼狈地掉着泪,“。。。终于有人不再逼我,终于有人肯站到我这边。。。”没人能知道她昨晚在床上等待临幸的心情,那种溺水求生抓不到稻草的绝望,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卯上她,真的就只剩无奈了,他苦笑着掏出帕子递给她,“以后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别哭了。”上次见到过她哭的样子,实在是再怕看到了。

    她接过去胡乱擦,帕子上一股很清淡的杏花香,很好闻,她闻着香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你帕子都弄脏了,回头我洗了还你。”

    他没有接下话,只是说,“以后皇太后再来找你,你遣个人去御书房,我来帮你挡她。”

    她瞅他,“你敢顶撞皇太后么?”

    闻言,他细致眉目闪过思索,然后一笑,为难道,“顶撞倒不敢,不过能陪你一起挨话就是了。”

    她终于露出笑脸,埋头大吃起鱼来。

    午膳过后,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仪宫。可坤仪宫那边说皇太后已更衣午休了,他没有让人通传,选在傍晚再去了一趟。

    皇太后正坐在椅子里看书,见他来便放下了书,示意他在手边椅子坐,笑道,“听宫人说你中午来过了,该让人通传的,省得多跑一趟。”

    “并不是多么急的事,不想打扰母后休息。”武琉煜轻道。

    皇太后让人奉茶,末了看他一眼,“你是为昨晚的事而来的吧?”

    他点头,正要开口,又听皇太后接着道,“其实皇上今天中午若是不过来,哀家还想着下午过去一趟御书房,既然都是为了昨晚的事,那今日哀家就与皇上把一些话都说了吧。”

    皇太后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眉目细挑,道,“哀家现在不问新婚之夜和后来的两个月,就问昨天晚上,哀家这都把人送到皇上床上了,皇上为何还是不圆房?皇上这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能和哀家说说吗?”

    武琉煜轻垂了眼,似乎不太愿意将这些私密的事被摆上明面,但为了怜心又不得不说,“那母后觉得圆房是为了什么?若说是为了后位,目前后宫空虚,她即便不? ( 怜心 http://www.xshubao22.com/6/69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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