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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元帅头一偏避开箭矢,长枪一送,直接戳穿身边一人喉咙,将他撩下马匹,随即又与为首黑衣人缠斗一起。
洁白的雪渐渐被血液染红了,席怜惜挺直着身子看着被数人包围的席元帅,极度焦急之下,竟拼足了一口气,蹬住马腹,一用力从马背上挣摔下来,一头栽在地上,正当她头昏脑胀,竟又被人拎起后领,汗毛陡然一立,一回头,却溅了一脸温热血液,马上那人随即从马上坠落,倒在她身边没了气。
她吓得直往后退,可被绑住的手脚让她一点也动不了,不由得惊惧大叫,哭喊着“父亲!快救我!父亲!”
席元帅听见她的声音,却苦于深陷围困抽不开身。精卫再悍勇,也限制在了人数上。三十一人对上百人已是极限,只能拖!
时间似乎过得太慢,慢到席怜惜的哭声都变得嘶哑,可援军依然没有踪迹!
席元帅一扫战场,三十精卫已损了四人,而对方还有过五六十人之多,再纠缠下去只怕不利,便只得狠心准备撤离,正当他扬手,却又听一道急促马蹄声疾奔而来!
回头看去,瞳孔一阵紧缩!
马背上的人一身长裙,长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张脸温和而又决然,不顾场中的危险,径直奔向席怜惜,“怜惜!”
“娘亲!”
席怜惜哭得眼睛都肿了,席夫人从马上跳下来,顾不得解开她身上的绳索,用力地将她抱上马背,正要翻身上马,迎面挥来一柄长刀,她不得不往后退开,退开的一瞬间当机立断拔下发簪用力扎进马屁股上,马吃痛地嘶叫起来,载着席怜惜撒蹄狂奔起来。
“娘亲!”
长刀将席夫人的胳膊划出一道刀口,鲜血直涌,她此时也顾不得了,朝着席怜惜离开的方用力大喊:“不要回头!”随即看到有人驱马要追,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拎起刀便横冲上去一刀砍在马腿上,“休想伤我女儿!”
席怜惜的马跑得极快,很快便跑远了,厮杀声尽数被风雪掩盖去,什么都听不见了。身后依然有几人在追她,可痛极下的战马又哪是那么容易追上,渐渐就被甩在了后面,席怜惜哭了一路,马背压迫她的腰腹,颠着也吐了一路,嘶哑的声音渐渐绝望,“父亲,娘亲。。。”
雪依然很大,席怜惜落了一身的雪,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只是片刻,又有杂乱的马蹄声迎面而来,她迷茫地抬起头,当看到迎着风呼呼作响席氏帅旗,当即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们才来!快救我父亲母亲!”
三位将军只是看了她一眼,率领队伍奋力前进。随后一步的武琉渊从马上一跃而起落到她马上,一边抽出匕首将她绳子隔开,一边勒过缰绳调转马头跟上去,沉声道:“抓紧。”
席怜惜颤抖着反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沙哑又绝望地催促他,“快点,快点。。。”
可那边的战斗却结束了。
像是一片被血染成的海,新雪落上去都会被染红。
几匹马零落站立着,时而打个响鼻,四周是绝望的寂静。
三位将军并排跪在一起,另一边是几位军医,从席怜惜的角度能看到军医脸上沉痛的无力,也能看到雪地上散开的长发。她心里咯噔一下,从马上滑下去,着地时双腿软的不像话,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武琉渊扶住了她。
“娘亲。。。”她怔怔地推开他,慢慢一步步走过去,越走越快,直到推开三位将军,看到雪地上的席夫人,才失力地跪倒下去,伏在席夫人身上,嚎哭起来,“娘亲!”
武琉渊跟着在她身边跪下,看着奄奄一息的席夫人,眼睛一阵发涩。容城四年,都是席夫人在照顾他,如母亲一般给予他温暖,如今却。。。他胸口涌上一阵撕痛,眼神痛苦而黯然。
席夫人半睁着眼,眼眸是无光的灰暗,气息极其微弱,见到他,忽然微微转动了眼珠,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武琉渊见状,附耳过去,听她气息轻微,“元帅被人下毒。。。席府。。。有大滇内应。。。你们。。。要小心行事。。。”
他募地一震,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轻轻点头。
席夫人已无多少气力,仿佛只为了一份执念而强撑着一口气,“元帅交代。。。不寻,不救,当他已尽忠。。。”她的眼眸逐渐灰暗,“帅印。。。在我身下,元帅所托。。。交予你。。。替我照顾怜——”
声音嘎然而止,她头一歪,睁眼离去。
武琉渊沉痛地闭上眼,随即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希望她能瞑目。
席怜惜忽然就静止了哭,怔怔发起呆来。
武琉渊静默了片刻,缓缓扶起席夫人,从她身下的雪中掏出帅印,上面的纹路都已被血染尽,血淋淋的,分外沉重。他深吸口气,将帅印收起,放平席夫人,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盖住,隔绝了雪花的飘落。起身看向三位将军,低声问道,“找到元帅了吗?”
三位将军面上皆是凝重,齐齐摇头。
还是来晚了。
精卫队全部死亡,将所有尸体翻过来,都没有找到席元帅。沿着马蹄离开的方向去追,追出没多远马蹄印都渐渐被新雪覆盖了,茫茫雪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席怜惜似乎也看见了他们摇头,像是承受不了太多,眼一闭,软软倒在雪地上昏过去。武琉渊将她抱起,沉默了许久,低道,“先回城。”
一路沉闷压抑。
每个人心口都压上一块砖头,重得喘不过气。
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明白,一位元帅被人生擒,的确是活着,可却是生不如死。
严刑逼问不算什么,但元帅被擒走,对大武来说无疑是一种致命伤,可能大武所有百姓都会希望席元帅是光荣战死,而非被擒,以免被逼问出不利于大武的消息,更别提还是随时会和大滇开战的情况下,出这种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席元帅下落不明,军中一时无首,好在席元帅平日管束中曾提及遇到他战死的情况,更甚是拟了几道他不在时必守的军令,军中倒一时未乱什么阵脚,只是每个将士脸上,或多或少有了些迷茫。
席元帅之下,便是三位将军和武琉渊,四人细细商议一夜,当机立断第一件事,便是在军营中找了一位身形与席元帅相似的将士换上元帅服回席府坐镇,竭力将这件事拖压住。之后便上书淮昌请皇上定夺。
席夫人的尸首当夜就随着假元帅回了席府。武琉渊陪着席怜惜一同回了席府,处理席夫人口中内应一事,谁知,一进门便听管家说厨房里张嫂中午吊死在房里了。
死无对证,大滇内应一事无从调查。
席夫人身死,消息很快传遍容城,容城席府挂起了百花,却关起门谢绝吊唁。据说是席元帅痛失爱妻,不愿见人。可如此,门前依然有人摆起香炉,里面插满祭香。
那一场雪一连下了数天,洁白无瑕,像是一场祭奠,纷纷扬扬覆盖草原上所有亡魂。
二十六
御书房里气氛沉凝静寂。
武琉煜细长手指交错撑在眉心,眸色是浓郁的墨黑。
殿中几位老臣俱是面目凝重。
谁也没有料到席元帅会在这关头出了意外,一时之间都没有了主意。
过了片刻,武琉煜打破一方沉静,低声说,“大滇只将席元帅擒获而未格杀,说明席元帅于他们而言尚有价值可利用,应无性命之忧。”
左丞相宗琅闻言,微微沉吟后道,“臣以为,大滇留下席元帅,自是想要利用,应会以此为挟与大武交涉,不如等对方开出条件再行协商。”
而右丞相邵晗术听到微微拧眉,出言反驳道,“左相思虑周全。可老臣想,若是大滇也是如左相这般想法,我等当真坐以等待,又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依老臣看来,席元帅是死是活于他们而言都极为有利,毫无交涉价值,想必席元帅也是看透此点才留话告诫我等不寻不救,以免落入圈套。”
宗琅微微拧眉,道,“右相的意思,是顺了席元帅的意,不寻也不救了?”
邵晗术却道,“按左相的用意,是想借着交涉将席元帅救回来,但若是大滇不主动交涉呢?”
“若是大滇不与大武交涉,那挟了人又有何意义?”
“左相此言差矣,大滇挟了人也不一定非是用于交涉。。。”
“那右相倒是说说大滇还会有何其他目的?”
武琉煜轻轻咳一声,正欲辩论的左右丞相顿时噤声,齐声道,“臣失礼。”
武琉煜不说话,看向沐太傅。
沐太傅静了片刻,出声道,“两位丞相言之有理。席元帅为大武征战多年,积有一定民望,无论生擒或身死,对大武而言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恐怕大滇正是看准于此才会选择生擒获席元帅,要挟之中也是含了警告与震慑,让我等在救与不救之中耗费时间与心思。”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老臣认为,他们生擒席元帅的目的或许是为了让大武内心动摇,并非用以筹码,就算我等主动交涉,恐怕也无法保全席元帅之性命。还请皇上做最坏的打算。”言下之意,救与不救皆为不妥,但不妥之中,不救更为有利。
武琉煜依然沉默。
邵晗术瞧他一眼,跟着道,“臣认为太傅所言极是,席元帅留下不寻不救的话,想必心中已有了为国尽忠的决心,还望皇上能体会席元帅之用心。《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宗琅闻言,连忙出声道,“皇上,席元帅为大武戎马一生,若我等见死不救,何以颜面对面天下百姓?请皇上三思!”
沐太傅沉默以对。
气氛一时沉凝。
武琉煜也没有回答他们,只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始终未说话的一位老将军。这位老将军自皇爷位下戍守南疆,后因负伤在父皇位下担了闲差,手中虽无实权,却是父皇较为信任的一位老臣。连前太子武琉渊也极为尊重他。
“廉老将军,您如何看?”
廉老将军人近暮年发丝稀白,可双眼之中锐气未褪。他从位上站起,硬朗道,“大滇虽骚扰大武边境多年,但也未曾真正发动过战争,其基本原因是惧于大武与大滇相邻的那片草原,谁主动出战就会落得被动之地,大滇不想落此下风,只好想办设法诱引大武主动出兵,这才费尽心机将席元帅掳走。一来为扰乱大武民心,二来,也是希望借此能让大武动怒,主动出兵北征。”说到这,他哼一声,“说到底,大滇只是有贼心没贼胆,骚扰多年求一战,可看大武当真备战与他正面较真时,又怕的不敢应战,只好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阻止。”
武琉煜琢磨他的话,“按廉老将军的意思,就算大武不予施救席元帅,大滇也会因地理形势保持现状?”
廉老将军一颔首,“按老臣猜测,莫过于此。”
邵晗术细细琢磨后,道,“廉老将军所言中肯,大滇与大武交恶多年也未能主战,此番擒获席元帅可能正如廉老将军所猜,我等万不能让大滇计谋得逞。”
宗琅也站出来,激动道,“皇上,若真如廉老将军所说,那大滇何以不会想到?如此一来,席元帅连筹码也算不上,那他们虏获席元帅的用意又是何在?”他激动之极,“皇上,席元帅良将之才,忠心为国,若是我等不予施救,如何对得起他一片忠心!”说到最后已是跪下身来,“求皇上明断!”
“左相莫要会错了意,非是我等不予施救,而是就算我等施以营救,主动出战,也未必能将席元帅平安救回!届时再弄得天下皆知,民心岂可安宁?!”邵晗术也跪下来,“皇上,席元帅被擒一事关系重大,传扬出去只会引起民心不安军心涣散,我等备战近四年,为的不是一时之气,而是长久大计,请皇上为了天下百姓三思。”
武琉煜轻垂睫羽,未吭声。
沐太傅见状也撩了袍跪下,“皇上,左右二相所言皆出于情义二字,皆在情理之中。可老臣认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在席元帅被擒一事之上,而是目前容城该由何人镇守,又有何人能承席元帅之重担任元帅一职?”他伏身道,“军安方民安,民安才能天下安,万不能因席元帅一事动摇军心与民心。”
“沐太傅所说在理。”廉老将军也出声道,“目前不是争论该不该营救席元帅之时,而是应该考虑在失去席元帅的情况下,如何将影响缩化至最小。”他顿了顿,又道,“席元帅被擒已成定局,我等此时更不知他之生死,唯有做最坏打算才为上策。”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顿时沉默。
武琉煜看着他们四人,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目前有四道难题。”
他看向宗琅,道:“第一是:若真与大滇开战,目前的大武,谁能领兵出征?”
若要施救席元帅,只能主动开战,虽五年之约未满,但大武好歹也备战近四年,实力上也确实能主动与大滇一站,但关键是,除了戍守容城多年,熟悉草原气候的席元帅,目前在大武其他将军之中,还有谁能领兵出战大滇?
“姑且说有人能胜任,那么,出征之后又有几分把握能踏平大滇而又平安救回席元帅?”
宗琅低首,“臣愚拙。”
复又看向邵晗术,“第二是:席元帅下落不明已成事实,若真坐视,只能昭殉国之名以稳民心,若此,大滇又将席元帅推出来,让天下百姓知晓朕之欺瞒,且对席元帅见死不救,到时朕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
邵晗术低首,“臣愚拙。”
武琉煜伸手支额,缓声道,“席元帅驻守容城多年,与大滇交手无数,最为了解大滇兵法之道,被擒之事时机蹊跷,过程也过于顺利,显然是长久预谋下的计策,他们百般周折之下擒获席元帅,断然肯定他对大武的影响力,若是坐视不理,怕他们会留有后招,朕不想拿席元帅性命做赌,所以无法坐视不理。”他细水手指点了点桌面,又道,“但元帅被擒失踪兹事体大,万不能传扬出去,以免乱了民心。军营之处虽隐瞒不住,不过还有渊亲王与几位将军持守,暂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第三个问题是要考虑,如何能在不惊动们百姓的情况下将席元帅救回来。”
手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而相反的,第四道难题,是如何能在不出战的情况下,将席元帅从大滇安全救回?”
四个问题一出,底下顿时无话。
武琉煜考虑很简单,他们争论来去,都抵不过他几句话的意思:要救,可以救,如何救?要战,可以战,谁来战?
沐太傅沉思了番,“依臣拙见,不如一方对外昭告席元帅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另一方私下派人混入大滇寻找席元帅。若之后寻不回席元帅,再昭以伤势过重离世,百姓也能更加容易接受。”
“这点朕与渊亲王都已想到了,暗中寻找席元帅的人渊亲王已派出去了,至于席元帅旧伤复发一事无论真假都属隐秘,过段时间再散播出去也不迟。”武琉煜轻轻缓了口气,“但席夫人过世的事已无法对百姓隐瞒下去。”
也相信不久之后就会传回淮昌,若是怜心知道了。。。他眼眸深暗,随即又回神道,“以明年春分为限,若是席元帅依无下落,朕便拟旨昭告天下席元帅因旧伤复发不治亡故,另立新元帅接替,于此之前,此一事便暂且搁下不容再提。再来说帅印一事。”
他声音沉静,“无论之后席元帅能否平安归来,目前最需要的有人能暂时接管帅印,撑起席元帅留下的担子,朕虽将帅印交予渊亲王保管着,但非长久之计,不知各位大臣心中可有适宜人选?”
暂接帅印便是暂代元帅一职,非同小可。
沐太傅沉吟片刻,只道,“戍南将军言子期拜将十二余载,沉稳镇定,颇具大将之风。”
廉老将军也推出一人道,“与言子期将军同为戍南军的赫连淳将军,虽拜将只有七年,但为人忠耿,赏罚分明,不失上才之选。”
左右二相也都列举了两人,分别是戍西边军的宴毅宴将军与饶懿勇饶将军。可能是席元帅的光芒太盛,其麾下三位将军竟没有一位被推举。之后四人皆对各自推举的人做了分析,可听过一遍,武琉煜皆都否决掉了。
“朕要的是对容城,对大滇有所了解,更要时刻准备应战的将军。四位将军资质虽都不错,但西边与南边数十年来未有过战事,一位不曾久经沙场的将军,如何能胜任元帅一职?”
几人又都不作声了。
武琉煜见他们无话,便道,“天色也不早了,几位大臣回去之后再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递上折子。”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元帅一职未落实前,帅印便继续由渊王爷暂为保管。”
沐太傅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之后躬身告退,一并离去。
武琉煜往后靠了靠,松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细长手指轻轻地揉了揉眉心,脸上显露了些许疲惫。
福平就伺候在门外,见大臣都走了,推门而进,适时奉上一杯热茶,低言道,“皇上,该歇一会儿了。”
武琉煜抿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下后,问他,“皇后还在砸东西?”
那丫头因为王贵太妃的事与他正闹得很,椒淑宫里的东西全部都给砸烂了不说,昨日还跑到他寝宫里砸东西,一片狼藉,害他只能去偏殿里睡一夜,关键是皇太后对她的无理无脑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不管他了。
“没砸了。”福平苦着脸,“不过,她将皇上收藏在暗格里的真迹都给撕了。”
武琉煜被喝进喉间的茶呛了一口,咳了半天,“这么狠。”
福平上前为他顺气,低言道,“皇上,您将席元帅一事隐着皇后倒也罢了,席夫人的事已传出了容城,迟早会传回淮昌,皇皇后迟早会知道,皇上又何必瞒着皇后,非要兜这个圈子呢?”
他放下杯子,半天后轻轻一叹,轻声道,“并非不想告诉她,而是这些残忍的事,实在不该由我亲口告诉她。”
残忍,如何不残忍。
一夕之间,失去了娘亲,父亲也下落不明,如何教人承受得了?
容城席府。
席怜惜无神地靠着床柱,发丝凌乱不堪,像是已许久不曾打理过,视线不知落在哪一处,面部凹陷,憔悴得不成样子。
如果那一日她未曾出城,如果那一日她未被抓走。或许现在娘亲正在厨房里给她做好吃的,或许父亲正在练武场上与渊王爷切磋着武艺。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娘亲,父亲,都没了。。。
“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她喃喃低语,干枯的眼睛已流不出泪,只剩微弱的黯淡光芒。
武琉渊静静坐在一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说道,“没有人会怪你。当日之事源于一场预谋,即便你没有出城,也会被府中内应抓走。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她呆呆看着他,眼睛里空荡一片。
二十七
二十七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一直都没有融化。
武琉煜自席元帅出事之后失眠得更加厉害,虽此事已有了决断,可心中总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然任他反反复复如何去想,也未能得出什么结果,一张脸白的如屋檐上的残雪,看得朝中百官一阵揪心,下意识地每日禀告完要事便早早散了早朝。而沐太傅和左右丞相几番商议,决定考虑皇上的身体为上,除了至关重要的大事,凡能自行处理的都不再递去御书房。武琉煜一时倒空闲下来。
而这样的日子没能过上几日。
席夫人逝世的消息比想象中还要快地传回淮昌,其中还交杂着席元帅旧伤复发的消息,这让一向平缓和乐的淮昌终于起了些微涟漪。好在,进了备战期之后百姓们或多或少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引起多大风波,可每个人脸色终究还是蒙了一层慌乱。
武琉煜虽没有说什么,整个人却更加安静了。
冬日的阳光透明而稀薄,照在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福平见天气难得好,贴心地御书房外的玉阶边上背着风塔上一张软榻,好让武琉煜能晒一晒太阳去去身上寒气,武琉煜不忍驳他好意,便随着他的意思在软榻上一边看着书一边坐着晒了一会儿。
可书还未翻过两页,席怜心便踩着匆乱的步子疾奔过来,一把抽去他手中书册扔到阶下,一手揪过他衣襟拉进,一双眼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地怒瞪着他,吼道:“我父亲娘亲出了事,你竟然还有心情晒太阳?!”
福平大惊失色,连忙要上前阻止,“皇后娘娘万万不可!”
御书房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武琉煜倒一脸平静,阻止了福平,又遣退了不知所措的侍卫们,还未与她说什么,她再度揪紧他的衣襟,双眼因一种愤恨而发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声音沉静清淡,眼眸却黑沉,“消息传到我手中时,事已成了定局,即便告诉你,也救不回席夫人。”
明知他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接受不了,眼睛通红地瞪着他,手上颤抖着越揪越紧,“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起码我也能见上最后一面!都是因为你,让我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
他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尝试拉开她的手,可刚碰到,她又断然放开手,转过身便要走,他顺势抓住她的手腕,问道,“你要去哪?”
她回过头冷冷看他,“放手,我要回容城!我要为我娘亲报仇!”
“你不能去。”他更加握紧她的手腕,拦在她身前,低声道,“你现在的身份是皇后,你若是鲁莽行事。。。”
她打断他,伸手去拨他的手,焦急地道,“我管他什么皇后不皇后,我只知道作为他们的女儿,我要为他们报仇!你快放手!”
“怜心,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娘亲死了!我父亲受了伤!你教我如何冷静!”
“怜心。。。”
武琉煜试图阻止她,可他哪是她练武之人的对手,她情急之下使出内力,用力一推便将他推开几步,他一脚踩到玉阶上细雪融化后的水渍,整个人往后一扬,她顿然一惊,伸手去抓他已来不及,只能眼看着他一脸惊愕地从玉阶上滚落下去。
席怜心惊得懵了,看着他一路滚下去也只会呆呆地站着,直到他滚到最下面,才猛然反应过来,几步掠下台阶,惊慌道,“皇、皇上,你没事吧?”可刚扶他坐起,便看到血液从他发丝间流下,顿时吓得一哆嗦,失声大叫:“福、福平!福平!快、快传御医!”
福平听到喊声,急匆匆地从御书房侧边里奔出来,一看见台阶下的场景顿时失了脸色,拎起袍角往台阶下奔,一边冲着侍卫们焦急喊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御医!”
脚步声顿然错乱。
席怜心看着血从他额际流下去,侧面脸上都是血,衬着他雪白的肌肤格外的鲜红而恐怖,急得身体抖个不停。武琉煜仿佛能感觉到她的惊慌,忍住眼前泛起的晕眩,轻声对她说,“若是人问起,便说是朕失足滑下台阶的,知道了吗?”
她一愣,还未回答,福平已匆忙奔到了跟前,看到他满脸都是血,一张老脸顿时颤抖起来,“皇、皇上!”
武琉煜没有理会他的惊慌,脑中一阵阵胀痛,晕眩着随时都会失去意识一般,只得凝神吩咐道,“将台阶上的痕迹收拾干净。”
福平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一脸惊慌失措的皇后,明了地点点头,“是。”
皇上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进后宫,皇太后偕同燕贵太妃急忙忙就赶到了皇上所在寝宫,随即沐贵妃也花容失色地赶了过来。宫殿里太医们正忙碌着,宫女们将带血的布巾端出去,席怜心坐在床尾,一脸不安地看着太医为武琉煜一层一层包着头上伤口,见皇太后过来连忙起身行礼,站到一边去了。
“福平,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滑下台阶的?”
福平啪地跪在地上,巍颤颤地道,“是奴才照顾不周,奴才该死。”
“福平,你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哀家还能不清楚你?”皇太后哼了一声,道,“哀家要听实话!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福平一震,不吭声。席怜心见状连忙跪下来,道,“回皇太后,此时与福平无关,是臣妾一时。。。”
“是儿臣自己不小心踩到了雪水摔滑下去的,与他人没有什么关系。”温淡的声音适时从床上传来。众人看去,那边太医已处理好了伤口退开,武琉煜正靠坐着,头上缠了几圈布带,脸色虽苍白,可眸色依旧柔亮,道,“只是一点小伤,母后不用太担心了。福平,你先下去。”
福平躬躬身退下去。
“受了伤怎么不躺着?”皇太后顿时放软了声音,在床边坐下来,瞧了瞧他面色,转首问太医,“皇上情况如何?”
太医躬了身,恭敬回道,“回皇太后,皇上磕伤了头,虽伤势不太严重,但失了一些血,而且看皇上面容倦怠,应是最近有些劳累了,最好卧床几天养一养神。”
皇太后想了想,颔首,“那就这样交代下去吧。”
“是。”
太医尽数退下去,皇太后这才继续道,“皇上受了伤,哀家也不想多说什么,但皇上自己要明白,皇上是一国之君,你这身体关系着天下,总要自己爱惜着些。”
“儿臣让母后担心了。”
燕贵太妃也走到了床边,忍不住出言怪道,“你看你这一不小心,把大家给吓得。”说完又抚了抚自己胸口,“本宫这颗心啊,迟早要被你给吓坏了不可。”
武琉煜谦逊认错,“儿子知错了。”
毕竟是骨肉,燕贵太妃埋怨完也止不住心疼,“伤口现在可还疼了?”
“不疼了。”
沐贵妃站在燕贵太妃身边,听他语气疲惫,细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席怜心,声音细软道,“皇太后,皇上刚受了伤,不如先让皇上好好歇着吧?”
皇太后点点头,随即起了身,道,“那皇上好好歇着,哀家晚些再来看你。”
武琉煜没有挽留。皇太后路过席怜心时,顿了顿脚步,好似叹了口气,低声道,“哀家听说了席夫人的事,皇后当节哀。”
席怜心轻微一震,随即点头,“谢皇太后记挂。”
皇太后看了看她,道,“皇后也跟哀家一道出去吧,让皇上好好睡一觉。”
可刚说出口,也没等席怜心有什么反应,听武琉煜出言道,“皇后留下来陪朕吧。”
皇太后闻言一顿,也没有什么表示,径直走了出去。燕贵太妃慢后一步,走到席怜心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低柔道,“从今往后,本宫便是你的娘亲,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都来昭沁宫与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席怜心委了委身,“谢贵太妃。”
燕贵太妃似有叹息,又再度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去了。沐贵妃向她施了一礼,也跟着出去了。
内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席怜心杵在原地,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什么脸去面对他。
武琉煜靠在床柱上,见她还像木桩一样杵着,无奈出声道,“过来坐吧。”
她耸拉着头踱过去床边坐下,不敢看他。
武琉煜静静看着她,声线温沉,“现在可冷静下来了?”
她点点头,低言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是太着急了一时失手。。。”
“我知道,也没有怪你。”他眼神温和,又道,“我便是怕你会那样冲动行事,才一直不敢告诉你。不过,席夫人的事,确实也是因我之由没能让你尽最后的孝道,你向我发火也是应该的。”
她摇摇头,像是想要反驳他,却偏了头,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低垂的头顶,温柔道,“想哭便哭吧,憋着不好。”
她想是屏住了一口气,看向他,眼睛里通红一片,“皇上,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眼里渗进了些微叹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压了她后脑,轻轻将她拥进怀里,满怀怜惜道,“哭吧。”
她伏在他的肩头,从轻微的抽泣慢慢到哀声的嘶嚎,哭得像个小孩子般无措,“皇上,我娘亲没了,我以后没有娘亲了。。。”
最后一面,还是成婚当日的拜别礼,不想那一次拜别,竟成了永别。
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温柔的面容,再也拥抱不到娘亲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人会像娘亲那样爱她。
而父亲呢?
父亲会不会也会像娘亲那样。。。
她哭着问他,“皇上,外面都在传我父亲旧伤复发,到底是不是真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说着她又哭了,道,“我了解我父亲,如果他当时没事,一定会救我娘亲的。。。皇上,我想回容城,我想看看我的父亲。。。我好怕我父亲转眼间也没了。。。”
武琉煜眼眸浓黑,隔了许久才低低道,“等雪化了再去吧。”
等雪融化了,所有一切都该有了结果,席元帅无论生死,都会有个了断。
新年就在漫漫细雪中过去。
席怜心那日在他怀里哭睡过去,再醒来之后,仿佛已经接受了席夫人逝世的事,悲伤之余也不再那么激动,只是一日日数着日子,一遍遍算着容城那边的雪什么时候才能融化。
武琉煜却因春分的临近而愁眉紧锁,王贵太妃离开之后,没有传回什么消息,渊亲王派出去的人也依然没能打听出什么消息,就像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般。
春分前几日,武琉煜收到武琉渊的信,称容城方面皆已安排好,等他旨意。武琉煜与沐太傅及左右丞相商议一下午,终于还是在暮色中提笔拟旨,昭席元帅因伤辞世,忠君爱国,追封镇国大元帅,享誉后世。
此举一出,自然轰动大武。
百姓们惊疑纷纷,可武琉煜已顾不得他们能否接受,只想将席元帅之事尽快了断,下诏几日后便传了令去容城,命武琉渊即刻护送席元帅遗骨及帅印回淮昌。而其中,又思及容城路途遥远,席夫人逝世多日已下葬,便又额外加了道旨,让武琉渊将席元帅与席夫人合葬,只需护送席元帅和夫人的衣冠回淮昌。
这个冬天,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八
席元帅遗冠回到淮昌的时候,杏花已经凋谢了。
据说那一天,城里的百姓们在城外围成了一堵墙,看着渊王爷将席元帅遗冠奉到皇上手里时,尽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以悲痛的哭声来祭奠他们最敬重的席元帅。
而席怜心,因为身份,只能在椒淑宫里静静坐着。
武琉煜从城外回来后就去了椒淑宫,卿妆正红着眼睛在角落里抹泪,因为怕惊扰到席怜心,一点声音都没有透出来,整个宫里都静悄悄一片。
武琉煜让所有人下去,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温缓说,“灵堂已设了,衣冠会在府中停放三日,你明早准备一下,我陪你出宫。”
她沉默着点点头,他似是轻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碰了碰她头顶,“早些歇息。”
可刚转身,衣袖就被她扯住,他顿了顿回过身,她眸光幽幽地看着他,“皇上,我能回府守丧吗?”
父母亡故,她为长女,理应由她守丧。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头,低言道,“不能。”
既入皇家,便要遵循皇族礼制。
席元帅纵然是她父亲,于身份而言也只能是一位臣子,席怜心是皇后,为一国之母,代表着整个皇室礼仪,身份尊贵,为臣子素缟屈膝守三日之丧,虽是孝道,却会损了皇族威仪,历来大武都未有先列,于此武琉煜也是无法的。
席怜心眼眸黯淡下去,松开他的衣袖,不再说话。
隔天一早,武琉煜下朝之后换了身常服就去了椒淑宫,席怜心已准备好在等他了,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细致挽起未施粉黛,只在鬓边别了多白色的绢花,一身奔丧的装束。武琉煜似乎有话要说,可看了她黯淡的眼神,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出口,带着她出宫了。
元帅府门前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飘荡。
门口进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发间或袖口都戴了白花,脸上无一不露出哀痛。
武琉煜牵着席怜心下了马车,四周人顷刻跪了一地,席怜心却仿佛没有看见,只眯着眼睛看了门匾上元帅府三个大字好一会儿,被武琉煜牵起手时,才恍然从思绪中惊醒,恍惚着被他牵着往府中走。
刚踏进大门几步,便听到哭声从大堂中传来,如深夜空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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