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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孟谨行预料的一样,监察局的人并不关心他没去唱歌的具体原因,只是问明证明他去向的人和联系方式,了解他对那晚的娱乐活动是否知情后,谈话就算结束了。
傍晚六点四十,谈话全部结束,孟谨行让老徐安排了工作餐招待监察局的同志,他自己则与楚远、孙飞去赴周天富的饭局。
雷云谣不止一次向孟谨行提及周天富,但直到今天,孟谨行才第一次与周天富见面。
香韵的包厢内,雷云谣也在座,她果然是搭了车前来。
“孟主任,闻名不如见面,果真是年轻有为啊!”周天富嗓门奇响,与孟谨行握手非常有劲,“我还担心咱们今天又错过了!”
孟谨行呵呵笑道:“周董这是批评我官僚主义啊!行,待会我自罚一杯,向周董致歉!”
“言重啦,言重啦!”周天富连连说着拉孟谨行入座,同时指着雷云谣道,“你要是罚了这杯酒,云谣的小嘴可就嘟上天了!”
“周叔叔,说得我多小气啊!”雷云谣今天脸沐chun风,顾盼生辉,娇嗔之语听上去尽显小儿女之态。
连楚远这个粗人都看出来了,“雷记者今天chun光满面啊,有什么好事跟我们大伙儿分享分享?”
“哪儿有!”雷云谣嘴上否认,眼梢余光却尽落在孟谨行身上,嘴角轻轻儿上翘,藏不住的笑意蕴在那一角。
众人看她这副神态,不由都神情揶揄地看孟谨行,憋着一脸的坏笑。
孟谨行被看得发窘,抓着头皮说:“干吗都这么看我?”
周天富哈哈笑着说:“不如我来宣布吧。”众人立刻把目光都投向他,“他们呀,好事近了!”
“真的?”徐旸第一个叫起来,“哎呀,大喜事啊!这得好好喝几杯!”
“嗨,这个,”孟谨行很难得地咳了几声,“周董主场,别喧宾夺主。”
“没关系!”周天富笑道,“云谣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我也替她高兴。今天我借这场酒帮你们宣布这事,也是想沾沾你们的喜气!”
正好服务员倒好酒水,周天富干脆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我们一起敬敬他们,祝他们永结同心!”
一众人等哗啦啦全站了起来,孟谨行和雷云谣被大家感染,心花全部绽放在脸上,彼此对视一眼,率先喝了杯里的酒,接着又回敬了大伙儿一杯,大家才各自坐下。
因为他俩,这顿酒的气氛一开场就大热。
酒过三杯,周天富给孟谨行上烟,孟谨行婉拒,雷云谣有几分困惑地望了他一眼。
徐旸正好瞧眼里,立刻调侃道:“嘿嘿,咱们主任今后注定是耙耳朵喽!婚还没有结就老老实实把烟给戒了,真当真是好同志撒!”
雷云谣脸一红,立刻辩解:“徐旸别瞎说,我可没禁止他抽烟!”
孟谨行立刻呵呵笑笑说:“我这是自觉,自觉!”
众人一片哄笑,雷云谣轻轻瞪孟谨行一眼,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
笑完,周天富随意地说到示范区的规划,为什么不多考虑一些房地产项目,“……土地出让这一块,南方现在进行得如火如荼,对财政有着相当积极的作用!”
孟谨行微一摇头,“南海岛这个失败的例子摆在那里,香港几次楼灾的教训也是有目共睹,我个人认为,房地产对经济有促进作用,但绝不会是万金油。就长丰的地理环境和经济水平来说,房地产在现阶段也只能是促进经济发展的辅助手段,示范区发展旅游经济的主旨绝不能变。”
周天富对孟谨行的回答似乎不苟同,自斟自饮一杯后道:“孟主任的想法偏于保守啊!”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原以为,燕大经济系的高材生,是披荆斩棘的开拓者。现在看来,是我理想主义了!”
孟谨行一怔。
随即摇头道:“周董此言差矣!华夏地域辽阔,各地都有自身不同的特点,无论是人文还是环境、经济都不尽相同。我们要追求经济的发展,也要在最大限度保留自身特点的情况下,让大多数的人富起来,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作为zhèngfu工作人员最该思考、最该做的,这与我是否生为燕大人,是否读经济都毫无关系。”
谁也没料到,这顿气氛欢快的饭局,这时突然会弥漫出火药味来,主客之间的观念差异,似乎令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雷云谣的俏脸又染上了寒霜。
她极度不明白,为什么孟谨行一直这么不待见周天富?
她无数次提醒他,周天富与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他却始终置若罔闻。
到底是他太自傲,还是他对人情事故不敏感?
第143章会上玄机
雷云谣心里正恼恨不已的时候,周天富却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是真正的燕大人,不会人云亦云,有见地有远见!来,孟主任,我敬你!”
“周董客气,我们互敬吧!”
二人端起杯子都是一饮而尽,在座诸人都暗中吐了一口气。
楚远是个直肠子,很看不下周天富这番举动,认为这人虚伪得厉害!
徐旸却看出一点不同的东西来。
二人一同上洗手间时,互相嘀咕,徐旸便点拨楚远:“老楚,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你想想,周天富是谁?葛老大的发小、战友!我们经常怎么说铁哥们的?同过窗、扛过枪,四铁之中最正义的两项,都让他俩占了,这样的革命友情之下,他们的思想火花还不噌噌带闪的?”
楚远听得懵,打断他:“说重点,别绕这些听不懂的!”
徐旸直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简单来说,周天富是代替葛老大试探咱们头,看看头在示范区的开发上,是不是和他保持一致的想法!”
“啊?”楚远停住脚步,冲徐旸连连摆手,“不可能!头都是他准女婿了,有话他不能当面问,还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所以说,你这人一根肠子到底!”徐旸瞟楚远一眼,“就因为关系近了,更要彼此留点余地。说不定,这是最后考验也不无可能!”
楚远张着嘴看徐旸半天,然后很是无奈地摇头说:“还以为只有女人才一入侯门深似海,男人也一样啊,官家的门难进。”
徐旸闻言哈哈大笑。
席散,雷云谣随周天富一同回申城,孟谨行与她躲在车侧面背人处,厮磨了好一阵才放她上车。
第二天还没到单位,孟谨行就接到通知,让他去县委开会。
电话不是荀志刚打的,是县委办公室很正式的会议通知。
孟谨行想打荀志刚手机,问问会议议题,转念想到荀志刚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放弃了这想法。
事实上,他做不到百分百信赖荀志刚,荀志刚又何尝完全相信他呢?
人在仕途,感情苍凉。
踏入县委一号会议室,刚坐下,县委办秘书组的同志就递上了签到表,孟谨谨行环视在座的人,除了一众常委,还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再瞄一眼签到表上的会议标题——县委机关干部学习会。
他签了名,笑着递还表格。
来县里后,一周至少有三天时间在县市参加各种会议,他已经渐渐开始习惯这种工作模式。
尤其这个学习会,他知道从市到镇大体都有,目的是加强机关干部的理论学习,通过学习和讨论的方式,使党委zhèngfu的工作走上理论联系实际的道路。
但是,过去郑三炮一直很反感这种理论学习,直到肖云山就任书记以后,长丰县才正式搞起这个学习会。
不过,长丰民间组织部私下会议认为,肖云山搞的这个学习会,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肖书记能在这个会上听到各部门的声音,各部门也能及时地接到肖书记的正确指示,这是为未来县zhèngfu权力旁落打好前站。
孟谨行看着首位上领学文件的肖云山,忽然有个强烈的感觉,肖云山要在离任前做最后的反击!
肖云山读完《党员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马上就准则规定的30个“不准”联系实际工作中出现的干部廉洁从政问题,指出县委县zhèngfu和各相关部门应该引起注意的问题,要求各级机关加强实施与监督工作,切实促进党员干部廉洁从政。
后,他把话题引到了匿名举报雁荡招商考察一事上,口气也变得分外严厉,“……在昨天召开的市委扩大会议结束后,我向葛书记就此事作了检讨,由于过去几年我们疏于理论学习,放松了思想这根弦,才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葛书记对我个人和县委的工作也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要求我们加强理论学习,找出错误的根源,吸取教训,从根本上杜绝同类错误再次出现的机会!”
“这次的事件给我们所有人敲响了jing钟,我们要招商发展经济,但绝不能因此丧失党员干部的底线!今后,无论哪一级干部再出现此类情况,不管他是谁,一律请他下课!”
肖云山扫了会场一圈,加重了语气,“我这样说,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一次事件所涉及的干部可以幸免呢?我的回答是——不!你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只有勇于承担错误责任,才能让每一位党员干部从中吸取教训,清醒认识自律的重要xing。”
“今天这个学习会,希望大家结合准则,结合雁荡招商考察中出现的不良现象,谈谈我们该如何廉洁从政,如何加强廉政监督,使我们的干部队伍保持洁净高效。现在开始发言吧。”
自从翁灿辉眼里的“集体逼宫”事件之后,市委很快把因为郑三炮落马引起的长丰四套班子空缺全部落实。
因而,今天的学习会上,四套班子的领导和县委常委坐得很齐全。
肖云山说完,主任曾树志发言,言辞颇为激烈。
他猛烈抨击喝花酒的干部,认为这不仅仅是给长丰抹黑,更是给整个干部队伍抹黑,对于这样的人,就该直接清理出干部队伍。
他讲完本该是县长发言,但肖云山目前身兼二职,不必再作第二次发言,依序顺延,政协主席俞立新跟上讲话。
俞立新态度明显温和,再三强调干部也是人,也有七情六yu,犯了错误只要勇于认识,就应该给予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
俞立新之后,就是姜德才发言了。
姜德才从知道匿名举报开始,心里就既怕又怒,尤其冯海洋带人把他叫到佘山别墅谈话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不来了,心里那种恐惧笼罩得他透不过气来。
所幸,谈话只进行了十七个小时,冯海洋就把他送回家,姜佑才也安然无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风暴只是过境打了个擦边球,样子吓人却没有实际损害。
既然市纪委对喝花酒这件事采取点到为止的方式,姜佑才、姜德才兄弟心里便料定市委没有对这件事大作文章的打算,姜德才对肖云山今天的举动也更加不以为意。
心里一旦有恃无恐,肖云山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姜德才便存了心不让肖云山顺意,他故意低头在笔记本上不停写着,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意思。
肖云山皱眉看着姜德才,轻咳一声提醒他:“德才同志,该你了!”
姜德才这才抬起头,环顾一圈道:“这么快就我了?我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今天的学习会主要又是讨论这件事,目的也是对我进行批评教育。既然这样,还是大家继续发言对我提出批评吧,我虚心接受。”
孟谨行一直坐在后排,看着姜德才的后脑勺,对他这一举动有点意外。
这不仅仅是态度消极的表现,更是用一种破坏发言顺序的方式,对县委书记权威的公然挑战。
孟谨行忽然想到夏明翰要来接替肖云山的事,会不会姜家兄弟也得到了风声,所以肖云山的举动在姜德才的眼里犹如困兽之斗?
肖云山不愧是久经官场之人,见招拆招是基本功,“既然德才同志想最后做自我批评,那就其他同志先发言。邝阳,你说说吧。”
邝阳是真得到了肖云山可能要走的消息,他也同时得到了市委组织部将要下来对姜德才进行组织考察的消息,这两个消息已经折磨了他好些ri子。
作为肖云山的搭档,这两年,邝阳尽全力站在肖云山身边配合工作,不仅仅是他与肖云山工作理念吻合,暗底里他也希望背靠大树乘凉。
但麻岭隧道一事,肖云山在关键时刻舍弃孟谨行的做法,让邝阳很有点兔死狐悲之感,不由自主就暗生了疏离之心。
当然,肖云山只要一天没有离开长丰,邝阳也不可能去得罪肖云山。
同样,在得到姜德才可能要升任的消息后,让他再像过去那样无条件支持肖云山,得罪姜德才,他显然也不愿意。
于是,他的发言在扬肖抑姜这点上,玩起了文字游戏。
从准则中的30“不准”,到zhèngfu工作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再到雁荡招商考察暴露出来的问题,他恰到好处地领会了肖云山发言的jing髓——把错误归咎于过去几年党委疏于思想教育,同时又把肖云山就任以来大搞文明长丰上升到思想理论的高度——明着捧了肖云山一把,然后才指出“喝花酒”事件业已发生,就要吸取教训,尤其是zhèngfu干部在经济建设过程中仍要时刻学习思想理论,提高自身素养。
孟谨行暗暗佩服邝阳,不但驾轻就熟地游走在夹缝中,恰如其分地表达出观点,又不动声sè地做到左右逢源。
看着邝阳jing瘦凹陷的双颊,他甚至觉得,邝阳的形象充分体现了生存不易。
领导们一个接一个发了言,比起邝阳,其他人就逊sè好多,大部分人,包括钟敏秀,都选择了“附议”这种没营养的发言方式。
相关单位负责人发言的时候,肖云山第一个点了孟谨行。
第144章韬光晦迹
孟谨行看到肖云山目光中的期许。
这种期许,曾经带给他无数蓬勃的激|情。
但是,从麻岭隧道事件后,他不会再轻易为这种目光而一往无前。
他从肖云山那天弃子的行为上,产生了新的领悟。
要想把官做好,实现他最初的理想,保护自己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成了首要的条件。
这听起来有些荒唐。
但孟谨行却不得不承认,理想需要现实的保护,没有对权力的现实拥有,理想永远就是一纸空论。
他不知道肖云山未来将何去何从,也不知道“喝花酒事件”究竟会对姜德才产生怎样的影响。
但他却相信,肖云山今天敢于在会上剑指姜德才,必定是得到了葛云状的支持,否则,以肖云山沉稳的xing格,断不会如此犀利。
而姜德才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并且还如此有恃无恐,除了他可能知道肖云山离任的消息,最大的原因却可能是得益于翁灿辉为大招商提出的两个口号。
因而,肖、姜之争,往上说就是葛、翁的观念之争。
这样的会议发言,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站队。
无论倾向哪边,都会得罪另一边。
会上肯定有那种没有态度的滑头,但这种态度不适合想在事业上有所进步的人,譬如孟谨行。
何况,眼下的孟谨行,在姜德才等人眼里几乎就是公敌,他有没有开口,似乎人就已经得罪了。
其他人发言的时候,他就反复思考过,该如何面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得罪群体。
要做到这点,直接表明态度显然是不足取的。
唯有把自己也放到错误群体中,揽过上身,检讨自身问题,才能在令肖云山满意的同时,也不使姜德才之流产生巨大的反弹。
“我首先要借这个学习会,向肖书记和各位领导致歉!由于招商局的工作做得不够细致到位,才使得客商对我们采取错误的招待方式,直接导致此次事件的发生,在市县两级造成极坏的影响。那天本来我也参加招待的,虽然因为半途遇到同学没有去成,但如果真的去了,我自认在考虑到招商关系的建立等因素的情况下,很难当场拒绝这类略显过火的招待。”
他略作停顿后继续道,“从这件事上,我觉得,我们招商部门是有责任的。主要在于我们没有很好地核对每一项行程内容,将可能出现的错误扼制在萌芽状态。作为一办一局的主要负责人,我个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接受肖书记和组织的批评,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把招商工作做到实处,通过引进落实更多的招商项目,为这次事件积极消除影响。”
发完言,孟谨行轻吁一口气。
放在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他是无法想象在完全没有错的情况下,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行为。
但此刻,当他不得不选择这么做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韬光晦迹。
之后发言的人,一来都不是县委常委,二来又都是与此次事件无关的部门负责人,其发言内容就显得无足轻重,他们自己也都无一例外讲得如同蜻蜓点水。
姜德才最后发言,他连客套都懒得摆,直接切入正题。
“我说三点吧。第一点,肖书记向市委提出自我批评的做法让我敬佩,但是又完全没有必要!”
这句话犹如炸弹掉进深水区,立刻掀起千尺巨lang,肖云山脸sè瞬间yin沉,与会众人交头接耳私语不断。
姜德才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就是要让肖云山知道,他是不会领他这个情的。
他不但不领情,还要迎头痛击。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目光扫视众人一圈,用短暂的沉默制造紧迫的气氛,“因为他没有对整个事件一分为二来看待!不错,那天雁荡商会的确安排了一些女xing到场一起喝酒唱歌,但并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女xing的坐台小姐身份,从她们得体的衣着来看,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她们是企业的公关人员。最重要的是,所谓匿名信的内容,以及照片,多有失实!随着科技的发展,照片作假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个连真名都不敢公开的举报人,有谁能证明他提供的照片具有真实xing?反正我是不信的,因为我没有做过照片上那些龌龊的举动!”
“第二点,我们仔细学习一下30个‘不准’,谁可以告诉我,哪一条规定了公务人员不得进入娱乐场所?”
他的目光瞟过众人,咄咄逼人地说:“没有吧?没有!既然准则没有说不准,我们也没有行不规之举,仅仅凭一封多处投递的匿名信,就说我们都犯了错误,这样的帽子扣下来,我姜德才不怕,但我替其他同志感到不公!”
“第三点,我们要招商引资,跟各类商人接触的机会会越来越多,是不是真的要像小孟说的,细到每个行程的细节都要弄清楚,我们才敢去见人家?你们觉得,换了你们是投资商,你们敢和这样胆小的zhèngfu做生意吗?我有话不喜欢憋心里,说得不妥当的地方,欢迎大家继续批评。”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孟谨行从来都没想到,姜德才竟然会采取这样一种罔顾事实的方式来应对,而且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义正词严!
这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官场流氓。
在姜德才的词典里,早就没有了“廉耻”二字,他一切一切的言行,全都围绕着权力、利益转动。
肖云山开这个会是做好思想准备,要与姜德才进行一次正面对接的,但他和其他人一样,没有料到姜德才会用近乎无耻的方式,向他进行所谓的反击。
如果他任由姜德才用这三点把他的嘴堵住,那么不但他的权威将一败涂地,就连正确的思想观念也会被姜德才无形中扭曲,这样的结果,肖云山万不能接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轻咳一声,唤起众人的注意力,沉着开口:“大家畅所yu言,在短短的几十分钟时间里,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们的学习会,就是要通过讨论与交流,把自己的想法晾出来,接受同志们的监督,放到阳光下好好晒一晒,这样,我们的思想才不会发霉长毛!”
孟谨行觉得肖云山这个比喻恰当,姜德才的脑子里就长满了绿毛斑。
“通过这个会议,不但我了解了同志们的想法,各位互相之间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对于我们更好地开展工作是大有帮助的。这里我长话短说,讲三点。”
“一,错误的认定谁说了算?正如刚才德才同志说的,一封匿名举报信的确不能说明举报事件的真实xing,各级党委组织历来对这类信件都采取慎之又慎的态度,既不能让坏风气蔓延,也不能委屈我们的同志,各级纪检组织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发挥了积极作用。所以,一旦组织上对某一事件做出‘错误’的认定,必定是有事实证据进行佐证,不是靠我们个人哪张嘴来说‘信与不信’!”
“二,准则规定的30个‘不准’说的是禁止行为,它所没有列入的内容并不代表就可以为所yu为!我们党员干部需要遵守的不是只有今天学习的准则。往大里说,在这个准则之上还有党纪、有国法。往小的说,各个单位还有规章制度。的确,党员干部也是人,业余时间也需要娱乐,关键在于我们娱乐的时候,到底放松的是jing神还是身体?”
“三,招商引资,要引进来的是资金和先进的经营管理模式,而不是那些jing神糟粕。对于意志薄弱,不能很好抗拒诱惑的干部,我认为首先就不适合干招商工作!至于那些一心想着用歪脑筋拖我们干部下水的商人,其心不正,即使把他们引进来,未来也只会是长丰的祸害!”
肖云山一一反驳姜德才的发言,牢牢控制住会场主动权,在所有人还在细细体会他与姜德才的对战中所体现出的背后博弈时,他迅速宣布散会,把悬念全部留到了会场之外。
孟谨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细细分析肖、姜二人对战的过程,其中第一条在他看来至关重要。
姜德才显然认为自己安然无事的原因在于,纪检方面没有找到证据证明错误的存在,而肖云山却明确指出“错误”一说是有佐证的。
这是他们互相敢于开火的背后原因。
孟谨行很好奇,什么原因导致这俩人出现这种截然不同的认识?又或者说,市委对于这一事件根本没有形成共识,架吵到下面来了?
“去我家吃晚饭吧?”
钟敏秀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旁,打乱了他的思路。
看看已经空无他人的会议室,孟谨行估计她是故意落到最后的。
从雁荡回来后,他一直在逃避与她的单独相处,希望回复到过去那种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但是,当她活生生站在身边时,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她为自己挺身执言的义无反顾,想起她在欢爱时的百般温柔……
于是,那些拒绝的话在嘴边一遍遍打着滚,就是说不出口。
“去吗?”她再度追问。
第145章襄王巫雨
深冬时节,夜sè深沉,北风呜咽。
老县委宿舍的一个房间内温暖如chun,被单凌乱地挂在床角,衣物扔了一地。
一具古铜sè的身体如同技术纯熟的驯马师挥动着鞭子驱赶着胯下烈马,背部紧致的倒v状肌理随着每一次腾跃显现出令人心动的力量。
那通体雪白的马儿,在驯马师的铁鞭之下,收起浑身傲骨,柔顺地配合着速进慢跑,马蹄儿高扬,跃出优美的弧线,由着铁鞭的指引冲向终点,双膝软软地跪进满室的温香中。
喘息声彼此覆盖,藤蔓绞缠,钟敏秀轻叹:“年轻时有你多好……”
孟谨行心里涌起感动,翻身搂起柔软无骨的钟敏秀靠在床上,手掌在她光滑的背部无意识地游动,嘴唇摩挲着她的发顶,哑声道:“傻女人。”
“最近总不见你抽烟?”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习惯xing地画圈,她的印象中,每次大干一场后,他总会点起一支烟。
“戒了。”他说。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足有半分钟才继续慢慢地划动,“有很多东西想戒是吗?”
轮到他的手停了一下,如墨的浓眉锁成山川,双唇抿成了两条直线,心则缩成了一团。
他不忍欺骗怀里的女人,一个丈夫早逝却十几年守身如玉的女人,一个已经把全付心思扑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我不仅流氓,还是个混蛋!”他说。
他甚至觉得自己混蛋都不如。
钟敏秀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冷?”他问了一声,欠身探臂把床角的被单拉过来,连同她的身体裹进怀里,用双臂紧箍着她。
犹豫复犹豫,唾沫一点点粘在他的嗓子眼上,终于还是惶惶地说,“对不起,我要结婚了。”
他不敢低头看她,怕她用泪水淹没自己好不容易积聚的坚定。
但他感到,这句话之后的她,在自己怀里的身体正慢慢变得骨感。
“我听说她怀孕了。”铁娘子的豪气遁得无影无踪,甚至听不到声音里面的底气。
他觉得像是心上被划了一刀,低头吻着她的头顶,闷闷地说:“我没碰过她,怀孕是假的。”
她一下仰起脸,鼻尖几乎触到他薄如叶片的唇,眸子中蕴着光亮,“她诓你?”
他抬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脸,摇头道:“是诓她妈,她妈反对我们的事。”
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至泯灭,把头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孟谨行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他们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只不过双方都选择了无视,任由各自的感观左右自己的大脑,即使现在,孟谨行仍觉得有些无法自拔。
这种心被挖空一块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不由自主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听到她有些吃痛地“咝”了一声,他却没来由得心口松了一下。
他多么希望,她留给他的,全部都是快乐!
他要找回这种感觉!
没作任何迟疑,他朝着她红润的樱唇吻了下去,动作粗暴而野蛮。
她对突袭毫无思想准备,在他的控制之下如蛇蜿蜒,勾起他满腔兴奋,尤当她蛾眉深笼、脸sè苍白地喘息时,他的亢奋如狂龙昂首、长啸不止。
“我的背好痛……”看他趴伏下来时,她有些痛苦地开口。
孟谨行愣一下,抬起上身,将手插进她的背部,竟然摸到一颗钮扣。
他刚才全然没有意识到,她的每一个扭动并不是来自于身体的配合,仅仅只是因为这颗扣子弄疼了她。
他表情怔怔地看着扣子,第一次清醒地发现,他在她身上投入的不是感情,是纯粹的yu望,否则他不会无视她的痛苦。
这样的发现令他再一次沮丧。
“是我毛衣上的。”她看着扣子说,“你每次都会扯坏我衣服。”
他埋下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掩饰道:“证明你有魅力,让我不能自持。”
她把他的头捧起来,孟谨行看到她眼中莹莹泛光,不由暗暗叹息,他还是怕眼泪。
“今晚不走好吗?”钟敏秀语带哽咽地问。
他犹豫着没有应声。
“说不定哪天,你就狠下心不来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夜晚吧!”她的声音透着恳求。
孟谨行听得心酸,一把将她勾到身上,吻着她颤动的眼睫,“你这个样子,存心让我狠不起心来……”
钟敏秀没有再说话,第一次主动往他身上吻去,她想用记忆把今后所有的ri子填满。
一时间,襄王会巫雨,交浅情深。
一夕间,沉香引醉鱼,chun长宵短。
次ri孟谨行早起,在钟敏秀蕴着泪珠的眼角深印一吻,离开。
他走上宅间路时忍不住抬头回望,恰好看到三楼的女子抱臂倚在窗口,鼻尖立刻一阵微酸,赶紧掉转头加快了步伐。
……
一连几天,孟谨行的心绪都很低落。
每晚的应酬都被他找各种借口推了,反倒拉着曹萍天天去打拳,徐旸和楚远背地里说他是婚前恐惧症。
曹萍却大感苦恼,她喜欢打拳,却不代表她喜欢天天打拳,尤其是给一个明显看上去有几分失意的男人当陪练。
当她一不小心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孟谨行的拳生硬地停在半空中,“你觉得我像失意?”
“什么叫像?”曹萍也豁出去了,“根本就是!”
她肯定的语气让孟谨行觉得沮丧,回身到休息区拿了水杯牛饮。
曹萍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人活着,总是要有取舍。”
孟谨行一震,抬头眯眼看她,几乎确信曹哥子心如明镜。
曹萍看到他这表情,立马尴尬地摸着下巴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这副表情?”
孟谨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习惯xing地举杯喝水。
曹萍无奈地在他肩头捅了一拳,说:“走,陪你喝几杯。”
孟谨行看她一眼,点头。
俩人分别去洗澡换衣服,叫了一辆人力三轮到广汉吃火锅。
郑三炮落马后不久,广汉换了老板,楼上的包厢全拆了,也改成了堂吃的大厅。
这时间段客人不多,他们在二楼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孟谨行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夜sè说:“在大城市,这个时间所有的街道都是灯火通明,长丰不知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景象。”
“有所得必有所失。”曹萍用茶水洗着杯碟,“有了夜生活的城市,自然就失了宁静与和谐。”
孟谨行一愣,为曹萍难得一见的感xing,还有她话语中所反映的真实。
“没有夜生活,做到灯火通明应该可以成为近期目标。”他忽然有些固执。
曹萍微微一笑,“这倒是可以。听楚远说,示范区几个电站的设计容量富余很多,建成后应该还可以解决长丰的部分供电。你早有这打算了吧?”
孟谨行终于现出一丝笑容,“这只是考虑因素之一。主要是投资成本大,电价又不由我说了算,建成后农村用电部分肯定会因为电价问题暂时不饱和,长丰部分用电企业的接入,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正说着话,二人同时听到楼下有哭声传来,伴随着老板一声声的呵斥,显得分外刺耳。
曹萍问替他们点炉火的服务员:“什么人在哭?”
“厨房洗碗的娃儿,大概又把碗砸了。”服务员专注地点着火,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老板要不是可怜他,早把他赶走了。”
曹萍耸耸鼻,“骂得这么凶,一点都不像可怜别人的样子。”
服务员点完火架上锅,朝曹萍看了一眼道:“这年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娃子,到哪儿找工作?有几个人敢收留?有份工作可以吃饭,偷着笑吧!谁知道是不是身上背案子的,还一天到晚尽想着到前面来端盘子,抢我们的饭碗,自不量力。”
孟谨行和曹萍同时一愣,曹萍小声问他:“下湾采石场的历史重演?”
听到这话,孟谨行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瞪她一眼道:“你以为写小说啊?历史重演!”
曹萍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不最嫉恶如仇吗,我们去看看?”
孟谨行掏出手机递给她,“看得出来,你很好奇!你可以打给蔡头,让他过来帮你解开这个谜。”
“切……”曹萍拖着调推回手机,斜撑着下巴道,“你这人一点都不幽默。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找点事给你做做,让你重塑自信心!明明是我对你的同情心,到你那儿就成好奇心了,没趣。”
“你这不是同情心,是母xing泛滥。”孟谨行把手机塞回口袋,指指楼梯口说,“去吧,反正肉还没烫熟。”
“一起去?”曹萍嘿嘿笑着站起来拖他。
架不住她意志坚决,孟谨行只好陪她满足一下好奇心。
俩人下了楼,乘老板没留神,一溜烟进了后厨,在厨子好奇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窜入后院,看到了那个在井边洗碗的娃子。
男娃子坐在小板凳上,孟谨行从背后看他的身量不会超过一米六五,单薄的后背弯起沉重的弧度,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胶围兜,脚下踩着一双大套鞋,前面左右摆满碗盘,不时抬起滴水的手,用胳膊擦着额上的汗。
第146章柳条抽枝'贵宾加更
曹萍拉了他一把,和他一起走到男娃子身侧,弯下腰轻唤一声:“魏明。”
孟谨行大吃一惊,看向已经闻声抬起蓄着一点小胡须、长满青chun痘的脸庞,这就是白凤与魏忠奎的儿子?
他这才知道,曹萍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
“萍姐。”魏明站了起来,有点怯怯地望了眼孟谨行。
“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们的头儿——孟谨行,你可以叫他孟哥。”曹萍说着朝孟谨行挤挤眼。
孟谨行即刻冲魏明笑笑,“你好,魏明。”
“孟哥好。”魏明看到他的笑容放松不少,转而问曹萍,“你没有告诉我老妈儿吧?”
曹萍摇摇头,但立刻就问:“你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吗?”
魏明眼神暗淡地埋下头,“我想老妈儿,可是,我不愿看她为我去求学校,更不愿意再到学校去被人指指点点。”
孟谨行有些佩服蔡匡正,魏明果然是不堪忍受家庭剧变,躲起来疗伤的。
“你不是个男人。”他突然不客气地说。
曹萍吓了一跳,一个劲向他使眼sè,让他不要说这种话,免得魏明又躲起来。
孟谨行只当没看见,冲变了脸sè的魏明道:“对你老妈儿来说,你和你老汉儿是她的支撑。现在,你家老汉儿出了事,本该由你担当起男人的角sè,给你老妈儿jing神力量,他倒好,就因为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关口,把她一个人扔家里,独自面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的家!”
魏明的脸sè涨得通红,“我每天都有回去偷偷看她的!”
“她知道吗?”孟谨行不屑地问,“我只知道她每天以泪洗面,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工作什么的!魏明,你已经是个大男人,不是小娃子,要活得有担当。不幸发生的时候,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迎头挺胸,你才能击败所有鄙视的目光。”
魏明咬着几近发白的唇,嗫嚅道:“可以吗?我只要想到钮灵峰他们的目光,我就没法让自己安静下来!”
孟谨行沉吟道:“如果我帮你转学去申城读书,你能回家面对你老妈儿吗?”
魏明的眼睛瞬间放亮,“真的?”
孟谨行暗叹,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朝魏明郑重地点头,“真的!”
但魏明很快又蔫了,“学校已经因为打人让我退学了,我办不了转学。”
孟谨行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这个交给我来办,你要做的就是马上回去,好好安慰你老妈儿!”
魏明抬脸看着孟谨行,眼里泛起泪光,“谢谢孟哥!”
“你们什么人,怎么跑后面来了?”老板突然进了后院,冲到孟谨行面前,jing惕地瞪着他。
“我们是这孩子家长单位的领导。”曹萍立刻说,“他老妈儿找他很久了,我们现在要接他回去。”
“有证明吗?”老板鱼眼一瞪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人贩子?”
孟谨行失笑,指指曹萍,“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证明。”
“哎哎,算了……”老板立刻摇手,他担心魏明未成年,到时候说广汉雇佣童工就麻烦了,但他眼下又缺人手,因而不甘心地说,“你们说把人带走就带走也不行啊,我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人手替他?”
“这个好办!”孟谨行一卷袖管道,“我们帮他一起把今天的活干完,明天你应该能找到人来替了。”
他说干就干,一点都不含糊,完全忘了二楼还有他刚点的火锅正烧着。
曹萍一阵乐,孟谨行还真是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干活!”她也卷起了袖子,冲呆立一旁的魏明眨眨眼。
广汉的后院,那一刻不停地飘出笑语,男孩子变声期沙哑的声音还时不时哼出几句开怀的歌词,“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
孟谨行很快找了县教育局局长江波,以负责示范区内两所学校的项目引资,并建成后无偿交付给教育局为条件,请江波帮忙恢复了魏明的学籍。
又通过邬菡的母亲储芬,替魏明转学到申城一中,继续学业。
一办一局的人很快发现找回儿子的白凤像换了个人,除了工作尽心尽力,还开始自修考成专,在单位里也不再计较任何个人得失,甚至对周芷、钮灵秀也是客客气气,倒使得这段时间故意排挤她的周、钮二女都无趣起来。
十天后的上午,孟谨行开完会正在办公室来回踱着翻看文件,门口闪进来一个娇俏的身影,从后面一把挂上他的脖子,“谨行哥哥!”
“你这丫头!”孟谨行一把抓住邬菡的手,把她拉下来面对自己,这才发现,几个月不见,她竟然长高了一个头都不止,“哟,这些ri子不见,成豆芽了!”
“哎呀,豆芽多难听啊!人家明明是柳条儿抽枝好不好?”邬菡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圆眼睛晶亮晶亮。
“呵呵,柳条儿,今天怎么跑来了啊?”孟谨行摸摸她的头,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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