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回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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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去吗?不如我带你去?”他兴头上来了。

    她一怔:“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看着她,莫名其妙心中有点恼:“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他拍拍她:“那就这样,我走了。”

    “嗯。”

    她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突然说:

    “对了,周明宇。”

    他回头:“干吗?”

    “我朋友上次借我的那几张碟丢在你车上了,你帮我找找。”

    他看了她几秒,接着就笑了:“就这事?”

    “那还能有什么。”

    “好,那我找到,就给你电话——是不是很重要?”

    “……挺重要,丢了不好意思。”

    “行。”他点点头:“走了。”

    36

    第二天上班,每个同事看见我几乎都微微一怔,不过大家涵养都不错,也只是一怔而已,很快恢复平常神态,点头,微笑,打招呼。 我心里想,我知道我现在就跟要去演艺伎回忆录似的,怎么样,我乐意。 还是老板直接,看见我说:“小姑娘,没事别化这么浓的妆。” 我觉得好笑,这个老板思想一点不接轨,半分分权概念都没有,连这么婆妈的事情也要管。 “要是我不化这么浓的妆来,恐怕你们要被吓更大的一跳,我这还是香艳片,那可就是恐怖片了。”我在卫生间洗手时,盯着自己煞白煞白一张脸,逗自己玩儿。 看着看着看出问题来了,今天左右眉画的略有点儿不对称,伸手进包里,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纸巾。 正在这时,身后的隔板打开来,一看,认识的,财务部的李美林。 “李美林,带纸巾没有?”我问。 李美林自顾自拧开水龙头,镜中的倒影瞥我一眼: “没有。” 就算我现在如何漫不经心,也注意到了,这眼光和语调可不友善。 冤枉气这种东西可没什么好味道,总不见得我要一吃再吃。我关上水,整个人转向对方: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还有成雅。我得罪你们了?” 李美林微笑起来,那模样真够可气的:“哪里哪里。咱们又不熟,成雅那丫头笨成那样,不像某些人八面玲珑的,她不得罪您她都该偷笑了。” 果然是为成雅打抱不平的,李美林这人我也还算了解,标准的白骨精,轻易哪会跟同事连面子都懒得维持,看来我的确是到了让其到了孰不可忍的境地。可我仔细思量了一番,实在回忆不出曾几何时结下的这么大梁子。  “你说他……强暴成雅?” “是,没成功就是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李美林冷然道,刚才那一番惊的我全身冰冷的话语,仿佛压根与她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肯定或否定,知道或不知道。 可我只是瞪着她,不置可否。 这不赖我,这种情况下谁要是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是天才政客的料。 几秒钟之后我做了个相当蠢的动作,我从镜中看到自己一脸僵硬,还要试图轻松地耸肩: “这关我什么事?” 声调、手势、神情,结合在一起就三个字,不搭调。 “关你什么事?呵,说得好,关小姐,我没什么话好说了。”她冷笑两声,转身走出去。 剩我一个人,瞪着那泼了水珠的镜面里,裹着浓妆的女子。艳俗的面容上,每一根线条却都受足了地心引力似的,颓丧的收不住——这样的女人自己看自己,也心生厌倦。  再见到周明宇时,他好象也有心事一般。话语间仍有一贯的笑意,但只要稍微沉默,那面色就不由自主冷下去。 我是打了主意,见了他的面就要掷地有声地问他,绝不犹疑。 可是真看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番质问,分量太重,如何过渡过去,我在谈话间没找到这样的间隙。 总不能在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之后,跟上一句“你有没有试图强暴过成雅?” 这一把色子扔下去,可能真就是举手无回。

    37

    前方堵车,周明宇暗自诅咒一声。 旁边的女人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从刚才就注意到了。 可他没有问——当有更急迫要了解的问题横贯于心中,得不到解答时,其他事情,干脆一并懒得开口。 现在,就有这么个问题梗在周明宇的喉咙里,他急于把这根刺剔掉。  “关娜?晨光公司的关娜?”那姓陈的老头子笑咪咪地说:“周少也认识?” 周明宇不知为什么,看那胖脸上暧昧的笑容相当不爽,只略点点头。 “那可是个消魂的女人啊。”陈总捏住高脚杯伶仃的细腿,在杯底摩挲:“认识她的人,这圈子里可不少。” 周明宇淡然道:“哦?” “周少,年轻人,我也算你叔辈。劝你一句,对这样的女人可别上心,你玩儿不过她的。” 周明宇微扬起一边嘴角:“陈叔倒是人老心不老。” 对方哈哈大笑,然后将声音略压低:“我跟你赌——什么都行,她的腿上,有一颗朱砂痣。” 周明宇眼中的调侃的意兴一点点淡下去,这场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十个小时前,他还将那个女人拥在怀里,她的柔软芬芳让他流连。而她的腿间,那里的肌肤已接近最私密,的确有一颗红豆般的胎记。   他是打了主意,看见她就要问个清楚,绝不犹疑。 可真的见了面,他才发现,他如何开口去问这个问题? 早在刚认识时,他也该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也默认了。 如果现在质问她:“关娜,你是不是和客户上床?你怎么能这么干?” 那真是可笑被动至极。她认不认帐,他一时都想不到该如何收场。 这一把色子丢下去,可能真就是一败涂地。  就算是最不善于观察的人,此时见到这车里的一对男女,也能看出他们各怀心事。男人专心开车,面无表情;而女人凝视窗外,仿佛于那单调的车流里也能望见无穷胜景。 这时他们已吃过了饭,正漫无目的地在这茫茫城市游走。 一路上进行无关痛痒的交谈,开僵硬乏味的玩笑,感受冷暖自知的情绪。双方都被焦虑压抑到无名火起,接近临界,等待一触即发。 “去哪?” “回家,我回家。” 周明宇也没多说话,在下一路口调转车头。  十分钟后,关娜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看号码,微微皱眉。 可当她接起来时,声调却是极愉悦的: “是的……我看了……是这样,我有事要拜托你呢……你知道?呵呵……没关系,能不能帮上是另一回事,明天你有空没有?……那明天,我请你吃饭……好的,谢谢你……再见。” 她合上手机,舒口气,很疲倦的模样。 “业务很忙?”周明宇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是私事。” “你公私什么时候分清楚过的呢,关娜?” 她一怔:“你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已经把车停下:“没什么意思。”他向她转过脸来,笑道:“不过正好想到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有求于人的时候,声调从来没变过。” “……”她看着他凑近,他伸胳膊把她控制在座椅上。空间太小,她简直避无可避。 “周明宇你干什么!” “重温旧事而已,你不喜欢?” 她被压在那里,脑后是座位上柔腻的皮质,这当儿她清晰地回忆起李美林的话: “他就在他的车里,差一点强暴了成雅。” 她发出尖锐短促的一声低喊,同时拼命挣扎。 周明宇感觉到了,她没有一点调情的意味,她整个人都是真正抗拒的姿态。 他略微松开她一点:“你怎么回事?” 她瞪着他:“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奇怪,他想,这话不是该由他来说么? “那你又做过些什么?”他盯住她:“你有没有兴趣讲给我听?” “没有,不关你的事。” “那我做了什么又关你什么事?”他笑了,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关娜,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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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愣了几秒之后冷笑出声,这情形太TM可笑了。 这句话让她一路上的不安、犹疑、翻来覆去,如枯叶般纷纷落地——这些由多情衍生而出的烦扰,此刻她整个思绪里都是它们凄凉却荒唐的尸体。 “你说的对,不过麻烦你放开我。”她笑完了说。 周明宇捏住她的手腕,眼中有被激发的恼怒,不过只有三两秒。他放开了她。 关娜揉着自己的腕和肘,看也不看他一眼,推门,下车。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从烟盒里抽一支烟,一直看着她离去,在人流中消失,也没有点燃——这支烟是再也没有被点燃的机会了,它已经被他无意中捏得近乎粉碎,七零八落。   我会不会忘了回去的路?如果就这么胡里糊涂走下去,习惯能不能带我回家? 想到这关娜在意识中踹了自己一脚:干什么,玩失意女子啊?明天还要上班,给我乖乖打车,回去什么都不想,倒头就睡——如果能睡着的话。 可是没一辆出租车肯合作,她在原地站了一刻钟,没见到一辆空车。 耐心终于消磨殆尽,往前走,公交站广告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其上的型男索女眼波流转,笑容如花。关娜直直地盯住女模特墨色的长发,那鲜活的黑亮中映着她的面容,神情麻木而疲倦。 她摸摸额头,同时试图把嘴角吊上去,没成功。 算了,她放弃了。哄自己玩也是累人的一件事,何必呢。  从公车上下来,还得经过灯光暗淡曲里拐弯的一条小街。 这里是这个城市的背面,事故高发点。 打老远的,关娜就看见四五个人聚在一起,看身形都是少年。 可她并没有太紧张,这些孩子向来混亦有道,基本不骚扰街坊,他们中的个别她在白天也都见过,还客客气气的叫她姐。 于是她走她的,还没走出三十米,那伙人中有两个,冲她这边过来。 关娜这才感觉不对,这些人自己竟没一个眼熟的。 她开始犹豫着转身,可他们中早有人快步挡在前头: “美女,想走么?” 惨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瘦而白皙,没完全长开的模样,却是竭力往成熟和世故上靠拢的神态。 这种情况下,关娜只能故作镇静,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要钱?我拿给你。” 一边把手伸进包里,试图悄悄拨通110。 可是还没够着手机,拎包就整个被从她手腕上拽下来,对面的少年弯着唇角,把它掉了个个儿,“啪”手机滑落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捡了起来,摁了几个键,拍拍它: “哟,坏了?” 抬眼看她:“要不要哥哥赔你一部?” 关娜尚未来及有所反应,他突然一耳光扇过来: “靠,跟我他妈的玩心眼!” 最初的一秒,是不疼的,只是麻,然后才是尖锐的辣痛,从麻木中破土而出,瞬间占据她右脸上的所有神经,似乎太阳|穴边有一根筋在这一瞬间绷成临界状态,每跳动一下都像要断开来似的。她头晕眼花。 好在理性并没有完全离她而去,她知道,她得做些什么。 于是她艰难的抬起头来,半张脸已经开始肿了,这让她说话也稍微吃力: “……你们要什么?” “哈!”对方笑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关娜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帮人口贩子的报复,可看眼前这几个,和上次那些完全不像一个路数。 “我做了什么?” “这我们就不知道咯!”他渐渐逼近:“你问你自己。” “他出多少钱,我双倍,不,十倍给你。”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顿了两秒: “不,不是钱的问题。” 关娜再也没办法冷静了,利刃已经抵在了面颊上。 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把她试图发出的声音捂灭,力道之大,几乎把她的下颌捏碎。他气喘吁吁地笑着,回头环顾几个同伙: “没想到她这么漂亮,对不?” 少年们在昏暗中发出低而兴奋的笑,有变声期独特的嗓音: “帮那家伙教训她不如就教训彻底,让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过来,帮我摁住她。” 这句话给关娜带来彻骨的恐惧,她如同被抛进滚油中的虾,歇斯底里地弓起身体,同时试图在对方的手掌下发出嚎叫。 却被三四只手牢牢的按住,她的手指在在他们的钳制中扭动,腕部的骨节摩擦出无望的咯吱声。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 “知足吧你就,要不是我们都看到你就想上,早就刮花你的脸。”  “周明宇说是因为成雅的声音,让人听见就有蹂躏的欲望,真TM的变态!” 关娜在皮带扣丁零哐啷的声响中,竟有那么一秒钟的清明,她想到了李美林的这句话。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原来真有这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冰冷的绝望涌上心头,她突然惨烈的笑出来。 不过是无心的一句玩笑,居然要用这种方式偿还,她果然是最不受命运待见的那一个。

    39

    忽然的,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停止动作,皱皱眉头。 “你,去问他罗嗦什么!”他对旁边伙伴晃晃下巴。 那人松开关娜跑过去,隔了一小会回来,笑道: “那白痴问你脱她衣服干什么?” 少年扬着眉:“妈的!让他回家问他妈去!” 几个男孩都狂笑,一边比出猥亵的手势。 “他说,他就是让咱们教训她一下,别惹出事来!” “跟他说,少给我废话,再叽叽歪歪,连他一块教训!” 冷不防身下的女人回过神来,早蓄势待发,看他不备,一膝盖顶上他命根子。 他凄厉的嘶叫让同伙们怔了一怔,关娜趁乱挣脱一个,另一个仍惯性的死命抓着她,她急的几乎要尖叫,正在这瞬间,有人加入战团,一家伙砸在捏住她手腕的人胳膊上,那人还没来及痛叫,关娜和她的救兵已经飞奔出了人群。  “小昭,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一处暗巷,他们只能暂时躲在这里。外面有纷乱的脚步声,远远近近的。于是他们几乎仅敢用气声交流。 “姐……” 他从未如此怯弱的看过她,就像他从未叫过她姐。 突然她全都明白了,她恨不得给这男孩狠狠的一耳光。可她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让他们这么干,我就是气你老是气妈,每次……每次你走了她都哭,我……” “别说了!”她低声打断他:“把你手机拿给我,报警。” 他不肯:“姐,姐。这不行,不行。”他哀求地看她,嘴唇哆嗦:“警察来抓到他们,他们一定会供出我的,我就完了,姐,我就完了。” 她也恨得颤抖起来:“那你要怎么办,啊?让我出去给他们上?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 他这时完全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孩子模样,只是可怜的看着她。 黑暗中,有冷笑声,在巷口响起。  少年阴沉地靠在墙上,玩弄着他的藏刀。看着这个挣扎的漂亮女人,下身不曾消失的疼痛让他诅咒一声: “你们他妈的快点,我还等着刮花这贱女人的脸。” “楚昭那小子跑了。” “跑就跑了,他又不敢报警。”  仿佛是回声似的,从那阴暗处应答他: “我报警了,放开她!”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对面走来的男孩身上。 “楚昭,你搞什么鬼!” “我报警了,110一分钟后就会到。你们放开我姐,快走吧。”楚昭隔着他们四五米远,面色警惕,身体稍稍后倾,是拔腿就跑的预备动作。 “你少废话,这会儿认得她是你姐了?谁找我们来强Jian你姐的?” “我没有!” “没有,谁信呢?”少年冷漠地看他:“别玩花招,我们也不跟你算帐,等兄弟们搞定了……” 这时有尖锐的警笛声响起,打断他,他脸部的线条立刻紧张而狰狞起来: “楚昭!你真报警?你疯了?”  关娜坐在长椅上微微发抖,一个警察递给她一杯热水。 “谢谢。”她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接着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隔壁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她吓得手一抖,整杯水泼翻在地上。 “你没事吧?”有人快步走过来,帮她拾起一次性茶杯。 “没,没事。”关娜一抬头,两人都怔了。 上次那个小警察,苏澈。 他和她都还没来及说话,忽然有由远及近的嗓音传来: “娜娜!娜娜!” 关娜站起来,跑过去:“妈?!” 她母亲满头的汗: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没有,没有。”关娜答道,嗓音却有些哽。 母亲的手抚在她发上:“那就好,没事就好。” “你怎么,会来这里?”关娜如同回到了小女孩的时代,乖乖地让母亲安抚,随口问道。 对方的神情凝固了一两秒,突然对她笑了笑。 关娜所感受到的温暖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都变了味,母亲此刻的笑容,不是慈爱,不是关怀,而是——有求于人时的心虚及巴结。 她这样聪明敏感的一个人,当然也立刻就想到了,只是她还有些不太肯相信。 她瞠视着自己的母亲,后者的手还放在她发间,是收不回来的尴尬姿态。 “娜娜,你知道……那个……我听小昭说了……他是一时糊涂……再说他也救你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关娜的牙齿嵌进下唇里,有血腥的味道弥漫在她唇齿间,她也不觉得。 渐渐的,她嘴角有惨淡的笑意绽放: “您是说,让我告诉人家,其实这是一场误会?我们不过是喝多了,打打闹闹而已?” “……娜娜,小昭他……” “您知不知道,我就在半个小时前,差点被这五个小孩子轮奸?” “小昭……” “小昭,小昭是您儿子,小昭是我弟弟。”她慢慢地说:“刚才我坐在那里,已经考虑过。不然怎么说我们是母女呢,我们的想法都是一样,我怎么真的和他计较。” “所以您何必跑这一趟,何必跑来跟我说这些。” “对了,还有,我今天和卢方约好了,明天请他吃饭,谈小昭上学的事。可是我很累,真的很累,所以如果您有空,替我去吧,这是您儿子的前途。” 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喑哑,残败到连不下去。 她母亲哑口无言地看着她,然后开始掩面哭泣: “娜娜,娜娜,妈妈对不起。” 关娜看也不看她一眼,默默从她手中挣开,转身离去。

    40

    苏澈把她的包交给她:

    “你清点一下,除了手机摔坏了,其他的,应该都在这。”

    她木然的接过,随手翻了翻,心不在焉。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心里难受?”

    她看他一眼,隔了两秒开始笑:“我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

    他有些讶异,但还是点点头:“你说。”

    “HOW ARE YOU?知道是什么意思不?”

    他很警觉,不回答。

    她果然根本没指望他答她,自己公布:“怎么是你?再来一个,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说完笑一笑,有些疲倦的样子:“老段子了,不过是不是很应景?应该是你说给我听才对,怎么老是你?一个女人,怎么三天两头进局子?”

    苏澈看着她,她显然不如他第一次见她那么光鲜亮丽,她现在又脆弱又狼狈,活像个受了委屈又拗着不肯哭的小孩子。

    周明宇靠在阳台上吸烟,从这里看过去,城市大半都尽收眼底,无声的流丽灿烂,一整个尘世,似乎与他无关。

    不远处是银行核算中心的塔楼,灯灭了,巨大的荧光时钟仿佛悬浮在夜空中,其上的时针和分针重合于零点,再逐渐分裂出细小的角度。

    周明宇把烟掐灭在手边的一盆金边吊兰的土壤里,再次摁下重拨键: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以为她不会玩小女人的那一套,这算什么?

    他索性关了手机,回到房间,四处看看,又把电话线拔掉。

    那就谁也找不着谁,多清净。

    他连睡衣都没有换,关了灯,在床上躺平,四肢摊开,这睡姿毫无诚意,所以他也就没有一点悬念地保持着高度清醒。

    终于忍受不了,他翻身坐起,伸手去床头摸烟盒。

    却摸到类似于塑料袋的东西,在黑暗中琐琐作响,他不记得自己往那里放过什么,拧亮灯才发现,是关娜的那几张碟。

    本来在车上翻找出来,要给她的,今天却忘得一干二净,她下了车之后他才发现,接着他就这么胡里糊涂地把它们拎了回来,哗啦往那一扔。

    他随手挑了一张,放进DVD里。

    法国片,开头有点闷,阴暗的战场背景,几个人没完没了的走来走去。

    直到女主角出现,片子开始转为暖色。

    她被告知青梅竹马的爱人罹难沙场,可她从未相信。

    所以她一直找寻,蛛丝马迹,只光片影。

    一百二十分钟后影片结尾,她的爱人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很好,不过失去了记忆。

    她向他走去,他对她微笑,接着镜头推远,有音乐响起。

    故事虽老,人物和细节却打动人心。

    周明宇坐在那里,嘴角有疏淡的笑意,电影很好,却和自己的人生不搭调。

    浓烈的感情早已开败在岁月里,某些机能也早已跟着丧失,现在,他只随心所欲就好,什么都懒得要——也什么都要不了。

    可是,逐渐有念头浮现出来,是个荒唐的小东西。

    他很想问问那个女人,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你会不会寻找?

    真是糟透了的玩笑。

    屏幕上不断重复着主画面,暖阳中少年少女笑容如花,就那么一个调子,来来回回。这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41

    我没有想到的是,当第一声口哨声悠扬地响起,夕阳西下,女孩俯在少年的背上,彼时的幸福温暖恣意。我却开始哭,止都止不住。

    午夜场的电影,不放僵尸大战异形,不放哥斯拉重返东京,却放这样柔情缠绵的悲伤爱情。

    苏澈带我来,对我说:

    “想哭可别忍着。”

    我还不以为然,我觉得自己当时已经够麻木。

    可银幕上那份美好却如尖锐的凿,刹那间劈开心头的钝然。

    因为我知道这必然留不住,它在几分钟之后可能就要遗落,从此不可追。

    这幸福越粲然,它所展示的悲剧性就越浓烈。

    电影后来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它不过是打开了豁口,另外,提供一个理由。

    那之后的哭泣与它基本没什么关系。而苏澈坐在我身边,似乎专注的看着屏幕,直到电影结束。

    我累的几乎虚脱,却在同时,有说不出的轻快。

    昏暗的影院里,只有幕布上的微光,青年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注意点,别摔着。”

    我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苏警官,谢谢你。”

    他笑起来,如春日的阳光,温和而明亮:

    “不客气,现在我送你回家。”

    第二天我还在睡梦中,听见电话响。

    太疲倦,于是想装没听见,它却一遍一遍,不依不饶。

    我终于投降,勉强爬起来,拿过话筒:

    “喂?”

    “娜娜?”

    “哦……卢方。”我迷迷糊糊地说,却突然想了起来,该死的,我今天约了人家吃饭!几点了,几点了?

    “不好意思啊,我……我睡过头了。”

    “没事没事,你妈妈说你不舒服,我打你手机也不接,我有点担心,你没事就好。”

    我这才想起来,对母亲交代过了。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我头很疼,一点微光也觉得刺眼,只想尽快合上电话。

    “好,好,你真的没事?”

    “没有,我现在只想休息。”

    搁上电话,我很快又入睡了。

    一直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有轻微的声音逐渐敲进我的梦境中来。

    我艰涩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难以置信,我睡了有十二个小时左右。

    有人在用指节叩击着我家的门,轻缓的、有礼的。

    坐起身来,脑袋嗡嗡作响,如同灌满了铁砂。我披了衣服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

    “谁?”

    “关小姐,是我。”

    我怔了怔,打开门:

    “苏警官?”

    “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事是没什么事,不过真的是有些尴尬,我这蓬头垢面的样子。

    他看看我,显出点笑意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也不算,要不是你,我估计得睡到天昏地暗去呢。”我勉强笑笑,揉揉眼睛:“那样的话,一觉醒来发现天黑了,该有多绝望。”

    他点点头:“不用说,你一定没吃饭。”

    “嗯……有泡面。”

    “那怎么行,你快点儿,我在楼下等你。”他说完转身,轻快地沿着楼梯下去,灯光一层层的亮,整个楼道都有了生气。

    事实证明出了门,新鲜空气对我这会儿的晕眩是有好处的,我竟然开始有了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昏暗中有修长的身影立在花坛前,挺拔如年轻的松。

    真是不一样呵,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想,某个人连站着的姿态,都是一向那么懒洋洋。

    你不得不承认,关娜,你真是煞风景。该想的不该想的也分不清。

    我昏昏沉沉,走在苏澈旁边。

    “你这是空间幽闭综合症,就是要多出来走走。”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这样子的小青年可真是酷极了。

    “真的?”

    “不是,我乱扯的。”他笑起来,神情如春暖花开:“你知道,为了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我跟着他牵动嘴角,他看我一眼:

    “脸上的伤好点没有?”

    “你指哪一次?”

    “呃。”他露出点怜悯的表情来:“可怜的孩子。”

    “说什么呢,你几岁了,苏警官?”

    “二十四。”

    “……忽悠人呢吧?”我一直以为他是警校出来实习的学生呢。

    他看我一眼:“要信任警察叔叔,知道不?”

    “切。对了,昨天你怎么会在那里?”

    “在路上碰到有人抓小偷,跟群众一块儿在那附近把他逮住,就送过去了。”

    “哦。”其实我挺想问问他认出我来没有,在电梯里,被他劝做人要低调的女人。

    可有点儿无从开口,搞不好彼此都尴尬。

    于是捡了个比较稳妥的话题:“昨天谢谢你。”

    “嗯?”

    “带我去看电影。”

    “没什么,顺路了,是你陪我。”

    我笑笑:“我在哪里看过,眼泪是有毒的,你不释放,可不是好情况。所以……你明白。”

    “你看,你不是也明白吗?”

    “我是习惯,以前有人说过我泪腺萎缩。”

    “哪有这种事。”他看着我说:“都取决于你自己。”

    “一切随心所欲?真是理想化。”

    “有什么不能的?”

    “如果我能。”我跟自己说,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想在我某些客户愚蠢的脸上踹上几脚,那我就会失业,而且从此在业内再无立足之地;如果我能,我想把我弟弟暴打一顿,那我妈就会哭,我哭不过她。如果,如果我能……”

    如果我能忘掉某个人,那我一定能轻松愉悦。这是惟一一项听起来后果不错的举动,可惜。

    我当然不会跟这青年讲这不相干的事,于是转了话题:“如果你能,你会做警察?”

    他想也不想:“当然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我一向认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是跟我一样,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如鸡肋。于是迟疑两秒:“也对,警察这职业也不错,公务员……”

    “谁跟你说这是我的职业?”他的语调听上去很平淡:“这就是我的梦想。”

    “……”梦想这词儿向来和我缘悭一面。

    哦,也不是,上次是谁提到来着,对了,卢方。他坐在我对面,羞涩地对我说,娜娜,我喜欢电影,我当时还想考电影学院呢。那是我的梦想。

    这世上就有这么凑巧的事,这在这会儿,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

    “娜娜?”

    “卢方?”

    不知道这小朋友跑来做什么的?我头又开始疼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和苏澈,明显是受了打击的表情:

    “你……你们……”

    拜托,不要这反应,搞得大家都要误会。

    可我实在没气力也没心力跟这小胖子多解释,只简单地说:

    “这是苏警官,这是卢方。”

    他那可怜的小脑袋可能一时处理不了这种情况,只迟钝地伸出手来:

    “……苏警官。”

    “苏澈。”

    “哦,哦。”回答地抖抖梭梭。

    我想笑,可怜苏澈一个阳光澄澈的小警察,怎么就莫名其妙把对方吓成那样,他自己一定也觉得相当无辜。

    “你……”卢方突然惊疑地提高声音:“我见过你,你不是,不是那个提琴手嘛?”

    苏澈微笑着点点头,我在一边发怔,提琴手,提琴手。

    笑容在回忆到来的一瞬间僵在脸上,我好象被雷劈中了脑袋,神情不用说肯定傻到极点。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娜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我先走了。”卢方正轻声说道。

    我回过神来,看他沮丧的神情,有些不忍:

    “我和苏警官其实……”

    “我明白,我明白,你早对我说过你有男朋友的,我没,我没别的想法。”

    “对不起啊,是我一直没和我母亲说清楚。”

    “没关系没关系……你弟弟的事,你不要担心,能帮上我一定会帮的。”

    “……谢谢你。”

    这小孩真是一个单纯的好人,有可能的话,我宁可他才是我弟弟。

    “对了卢方。”我喊住他:“有朝一日当了导演,可别忘了给我寄首映券。”

    那张孩子面孔略微开朗起来:“你还记得?”

    “啊。”我点头:“我还等着对人家说,这个导演我认识的,多有面子。”

    我现在正和警察兼提琴手苏澈同志单独待在一起,我想起我上次那副德行,不是不尴尬的。

    “你还会拉小提琴?”

    苏澈看我一眼:“原来一直没认出来啊?”

    “嗨。”开玩笑,认出来我还不得趁夜黑风高就跑了?带着伤我也得跑啊,我像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吗?

    “你们警察还准搞副业的?”

    “谁告诉你那是我副业了?”

    “……”

    “我是临时被一个朋友拉去救场,就那么一次啊,就遇上个那么难讲话的顾客。”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无怪乎那次在电梯里遇见,他那样对我说。我有前科摆他那儿。

    看我这样他莞尔,还挺开心的模样。

    “笑什么笑?”我悻悻地说,在他面前已经谈不上任何形象,索性得罪到底。

    “没什么,不过你现在比刚出门那会儿,真是好多了。”

    “嗯?我那会儿怎么了?”

    “一脸麻木,好象没睡醒,反应还很迟钝。”

    “说我呢?”

    “不然呢?”

    “有那么糟?”我拍拍自己的脸,这会儿好象是大半知觉都恢复过来,先头那阵麻木已经退掉了。

    “现在好得多,别拍自己了,够肿了。”

    “苏警官,你看你也就这觉悟嘛,跟群众一般见识。”我发现我的确是来精神了,看这一句都不肯让的劲儿。

    “我现在又没穿警服,不会给组织丢脸的。”

    “哼哼。你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早了,干我们这行的,没点观察力还行?”

    ……说不定在这人头脑的数据库里,我的体貌特征是跟罪犯放一块儿的。都是够恶劣的人。

    42

    一个星期后,关娜的姑姑打电话对关娜说:

    “娜娜,你爸的忌辰快到了,你那天有没有空,跟我们一起去。”

    关娜那一天没多少事,早早下班,路过花店,进去要了白菊。

    她站在那里等着包扎,突然后面有人拍一拍她。

    “关娜?”

    她回头,一张明媚的笑脸,是她那个,惟一可以称得上女友的人。

    “怎么穿成这样?一点亮色也没有。”对方批评道。

    关娜张张嘴,没讲出什么来,只笑了笑。她今天是要去扫墓啊,她该怎么打扮自己?

    “你在这干吗?”

    “看你说的,今天我和老公三周年,我得买一大捧他最爱的花,回去装点一下。”女友兴致勃勃回答:“喂,老板,这儿有茉莉没有?”

    关娜怔了怔,真是,同一天里,有人是墓碑旁惨淡的一束白菊,有人是新房中喜庆蓬勃的茉莉。

    “我跟他,都喜欢那香味。”女友说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近来:“对了,关娜,问你点儿事。”

    “说呗,别这么鬼鬼祟祟的。”

    “你跟周明宇还有没有联系?”

    “……你问他做什么?”

    “有没有吧。”

    “没有。”

    “嗨,可惜。”

    关娜忍了几秒,还? ( 夜妆 http://www.xshubao22.com/7/7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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